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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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暄說:“我可以讓你見他,但我必須在場。”

隔了一會,小喬說:“哦。”

然後,誰都沒有說話。

小喬本以為自己一定會緊張得睡不著覺,誰知依偎在他懷裏,竟很快就有了睡意,神志也變得迷蒙了。

越暄望著她孩童般的睡顏,輕輕嘆了口氣,“你可知我,為什麽要娶你?”

小喬似是已經睡著了,卻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對你來說……娶妻,不就像開個玩笑一樣隨便。”

越暄的心裏重重頓了一下,硬忍住把她喚醒的沖動,輕柔吻上她的眉心。

許久,嘆息般一語,“胡說。娶你,當然是因為喜歡你。”

第二日早晨,當小喬朦朧著自越暄懷中醒來的時候,僅存的幾絲睡意頓時也被嚇得蕩然無存。回憶起昨夜之事,很難相信自己竟真的就這麽與他睡了一夜。包括那幾句呢喃般的低訴,更是恍若夢境一般虛實難辨。

他將她摟在懷中,鼻息輕輕噴灑在她額間,看樣子還沒有醒。

小喬輕輕挪開他壓在她腰間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身,眼看就可穿鞋下床,腰身卻忽然再次被攫住。她驚呼一聲,便被他帶入懷中。躲閃不及,他的吻輕淺落在她的眉心。

她猶自驚魂未定,只聽他說:“早,夫人。”

她在他身下強笑,“早……”

越暄勾唇笑了一下,將她放開,自顧起身穿衣。

小喬坐起身子,僵在原地。

他回眸望了她一眼,笑道:“還不起,需要幫忙麽?”

“不,不用!”小喬胡亂應著,卻依舊捂著被子坐在床上,無從下手。

他看了看她,將昨日從彩霞齋帶回的衣服遞給她,坐在床沿,伸手撫了撫她的鬢發。

她的耳根仿佛被火燙著一樣灼燒了起來,說:“你出去啊……”

這聲音軟綿綿的,就好像是在撒嬌,一出口,小喬自己也嚇了一跳。

越暄果然笑了一笑,換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語氣對她說:“好,那你親我一下。”

她倉皇擡眸瞧他,卻見他挪了挪身子,將自己的面龐湊了過來。她看著他的側顏,鼻梁秀挺,睫毛纖長,面色更是如玉石一般瑩潤。可她卻只敢呆楞著不動,渾沒有勇氣做更進一步的動作。

越暄等了許久,見她沒有動靜,便稍稍退開了身子。小喬方要舒一口氣,他卻欺身吻了上來。她想要後退,他先一步按住她的後頸,雙唇輕碾著她的唇。

她的心仿佛要從胸腔裏跳出,雙手抵在胸前渾不知所措。

好在,一吻過後他便放開了她,淺嘆一口氣道:“換衣服吧。”

隨即,為她放下床帳。

馬車快到建安伯府的時候,小喬的面色還有些不自然。但為了不讓舅父舅母擔心,她仍是做出若無其事模樣。今日的她娥眉淡掃,雲鬢高挽,身上的淡紫衣衫光鮮亮麗,少去幾分少女的清麗,卻多了一些新嫁婦的成熟,只為能夠將一切成功掩蓋過去。

下了馬車,只見二老都已在門口迎接了,舅母見了她,就親熱挽過她的手去。小喬卻覺幾日不見,舅母的眉間,仿佛添了幾絲憂色,鬢角,也多了幾根白發。沒有見到黎諶白,她心中失落,卻又間雜著多出幾分安心來。

舅舅依然稱呼越暄為王爺,他卻說:“舅舅還這般稱呼,可是太生疏了。舅母,你說是不是?”

舅母連忙陪著笑了一下。

舅舅看了看小喬,便也改了口了。

四人在前廳坐著說了會話,越暄道:“怎麽沒見表兄和表嫂?”

想不到他會主動提起黎諶白,小喬的心裏重重跳了一下。

舅舅說:“庭兒他前些日子染了風寒,正臥床休養,殿下不要見怪。”

小喬聞言一驚,急擡眸往二老瞧去。總以為自己離開後他便會好,卻不想,他仍是不好。再看舅母一副欲言又止模樣,以及她這幾日的變化,讓小喬覺得似乎事情並不像舅舅說的那麽簡單。

越暄偏過頭來瞧了瞧她,小喬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那樣袒露無疑的關切神色,無疑是太露骨了一些。

越暄道:“舅舅說笑了,表兄既然染恙,我與煙兒理該前去探望。”

她往他面上瞧去,卻覺根本就看不懂他。

未待舅舅回答,舅母便道:“你們的私交向來不錯,月兒與珊兒也是極要好的,你們若去,他們必然歡喜。”

“胡鬧。”舅舅說,“只是風寒而已,讓他自己將養幾天便好,何需這麽勞師動眾?”

小喬很希望越暄能夠堅持前去探望黎諶白,可他卻只是笑笑。接下來的閑聊,小喬便十分心不在焉了。直到一襲熟悉身影出現在房中,她才略微擡了擡眸光,向舅父舅母告個罪,執了娟兒手出去外間說話。

“小姐……”娟兒壓低了聲音泫然欲泣,“那個靖王爺,對小姐好不好?”

小喬笑了笑,“你看我模樣,像是不好的樣子嗎?”

娟兒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中方透出了幾絲安慰。

小喬並不知道自己與黎諶白的事情娟兒知道多少,便試探著問道:“我表兄他……病了?”

娟兒點了點頭。

小喬又問:“病得嚴重嗎?”

娟兒說:“表少爺連日來都由少夫人親自照顧。娟兒也不太清楚,只是已有許多天沒見著表少爺了……”

小喬熱切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是啊,嚴以柔才是他的夫人,而自己,都已經嫁作他人婦了,還在這操這心思做什麽?

她正這般嘲諷著自己,卻忽見嚴以柔帶著幾個丫鬟快速走近前來。嚴以柔的性子總是溫婉沈靜得就像流水一樣,極少有這樣急切的樣子。

娟兒見了她,立時行了一禮:“少夫人。”

嚴以柔卻說:“你們幾個,都先回去吧。”

娟兒雖不舍她家小姐,嚴以柔的話卻不敢不聽,便與那幾個剛來的丫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小喬不知嚴以柔支開旁人的用意,正要詢問,她卻抓著她的手,低聲道:“煙兒,你快去瞧瞧黎諶白吧,他病得很嚴重。”

小喬抿了抿唇,說:“姐姐,表兄病了,自有你殷勤服侍,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何用?”

嚴以柔楞住,仿佛打量生人一般看了看她,說:“看樣子,你與那靖王爺,相處得不錯?”

小喬垂眸不語。

本以為對方會就此作罷,誰想嚴以柔說:“就當是我求你,去看一看他吧。自從你成婚那日,他就一病不起,已經整整三日粒米未進了……”

小喬心間如遭重擊,“不、不是風寒嗎?”

“哪裏是什麽風寒。”嚴以柔道,“他這病,根本就是因你而起,是心病。大夫們全都束手無策。”

小喬的眸中瞬間氤氳起水汽,對嚴以柔說:“姐姐,我想要見他。”

嚴以柔點頭,握住她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掌。小喬知曉她意,狠狠泯去目中淚霧,面上扯出歡悅笑容。

嚴以柔執了她手,進去前廳笑道:“父親、母親、王爺,我與煙兒許久不見,帶她過去我那兒坐坐。”

舅母道:“你們妯娌比親姐妹間感情還好,快些去吧。”

舅舅幹咳了一下,並不說話。

嚴以柔帶著小喬向著眾人行了一禮,正要告退,卻聽越暄道:“表嫂留步。”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眾人心中各懷心思。

小喬心間充滿鈍痛,他就知道他會阻她。可去見黎諶白,卻是她現在唯一的心願。

誰想,越暄道:“我也正好要去探望表兄,便與你們一起去吧。”

算算時日,小喬已有二十餘天未見黎諶白。此時步步靠近他的居所,心中不由滿懷了忐忑與傷痛。待到望見東跨院裏的那株梅樹,更是險些連腳步都提不動了。

嚴以柔讓下人們出來,只他們三人進了房內。

黎諶白正披散著頭發面裏而臥,聽見腳步聲也毫無反應。小喬不知道他是否睡去,只看著那抹背影,自己的心尖也跟著打起顫來。

嚴以柔輕輕喚了一聲:“黎諶白?”

大概是顧慮到小喬的存在,嚴以柔不知何時竟改了稱呼。可小喬卻不知今時今日身不由己的自己,還能夠顧慮他們多少。

黎諶白並不回身,低低應了,“嗯。”

聽見他的聲音,千思萬緒跟著翻湧上她的心頭。

嚴以柔道:“煙兒來了。”

黎諶白立時便翻身坐起,向外望來。對視的一瞬,兩人都自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疼痛與思念。她完全無法想象他竟會憔悴成這個樣子,有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可是時移世易,卻是再開不了口,所有的情緒,全化作眼底明滅不定的淚光,傳遞到對方的心底。

然而這般的對視並沒有持續太久,黎諶白看到了越暄。越暄在他床沿坐了下來。

小喬垂下目光,咽去心底裏的酸疼。

嚴以柔拖了一張圓凳過來,讓她在床前坐下。

越暄道:“你怎麽病成了這副鬼樣子?”

黎諶白的聲音裏沾染了一絲啞意,“你們怎麽來了?”

越暄說:“回門。”

“回門麽……”黎諶白的臉上,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越暄道:“好好將養著吧,莫做太多思慮。”

黎諶白道:“多謝。”

越暄道:“何必謝我,待你好了,我還欠你一頓媒人酒。”

聽他此言,小喬與黎諶白的面色同時白了數分,黎諶白劇烈咳嗽起來。嚴以柔急忙端了水來給他,卻被他推卻。

小喬多麽希望,越暄能夠看在他與黎諶白往日情分,就此閉嘴。他卻自袖中掏出一方白玉牌來,遞給黎諶白道:“一離了這玉牌,你就生了病,看來此物當真是很有幾分靈性的。”

這白玉牌,黎諶白曾要嚴以柔轉交予小喬,小喬放在身上,卻被越暄奪了去。她再想不到,他竟會在這個時候拿出來。

黎諶白本就在病中,此時的面色更不是“難看”兩字所能形容的了。他將玉牌接過執在手中,竟連手指都帶了一絲輕顫,他說:“這玉牌,怎會在你這?”

越暄笑了一笑,道:“那日我替煙兒寬衣,竟見到此物,想來定是她頑皮拿了你的……”

他未說完,黎諶白的身子便委頓了下去,而小喬也差點從凳上滑下,想要辯解,卻不知該怎麽開口。

“王爺,請你們離開吧。”嚴以柔道,“黎諶白該休息了。”

向來溫婉的她,竟然親自下起了逐客令。

越暄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執住小喬手,說:“好,那我們就先走了。”

小喬掙脫不得,便被他拖了出去。即將邁出門口的瞬間,她回眸看了看黎諶白,卻覺自己的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小喬不知自己是怎麽回的靖王府,渾渾噩噩地任由越暄將她拖回了臥房。她坐在床上,也不顧有他在側,只覺失去一切似的,抱著膝蓋痛哭了起來。開始只是默默流淚,漸漸的卻越哭越大聲,直到實在沒了力氣,才停了下來。

原以為他早已離去,誰想一擡頭,竟看到他就坐在身前。

“哭累了麽?”他說。

小喬一點也不想搭理他。

越暄起身,執了熱毛巾過來,一點一點為她拭凈面上涕淚。

小喬心中憤怒,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越暄的目中湧過怒氣,但只是一瞬,那怒意便漸漸消散了。他說:“你是在怪我,今天在黎諶白面前說了那些話。”

小喬瞪著他,不說話。

越暄道:“即使我不那樣說,你又能如何呢?讓他繼續對你抱有幻想,纏綿病榻?”

小喬說:“即使你想要讓他死心,完全也可以換個溫和點的方式,他都已經病成了那樣,你為什麽還要落井下石!”

越暄凝視了她一瞬,說:“你不懂男人,更不懂黎諶白。”

小喬楞住了,說:“什麽意思?”

越暄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再次走近前來,為她擦幹凈面頰。她雙眸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卻根本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越暄說:“第一次見你,便是他的著意安排。那時候,你身上尚有與徐家公子的婚約,可是那之後,徐家就派人來退了親。這其間的因由,以你聰慧,自然也能琢磨到幾分。”

小喬說:“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

越暄說:“你知道的。那時候的他若真顧及你,就不會把你一人丟在秦雨霏等人面前,也不會設法讓徐家來退了親事。他那樣做的目的,不過是要瞞過建安伯。趙家二老與嚴以柔都是真心疼愛你。可在黎諶白的眼中,你不過是一顆能為他帶來利益的棋子。”

小喬哆嗦著嘴唇,“你不要再說了……”

越暄繼續說道:“把你嫁給本王,你可知他能得到什麽嗎?若不是二十餘天稱病未朝,他早已是兵部尚書了。但我卻不知,他為何忽然就改變了心思……”

小喬拼命捂住耳朵,“你若只是想和我說這些,我一點聽的興趣也沒有。”

“我只是想和你說,黎諶白並不是一個會長期沈湎於兒女情長的人,他有他的理想和抱負。只有求而不得才會令他痛苦,絕望則不會。”越暄說,“你若當真是為了他好,就不要再與他藕斷絲連。你要知道今生今世,你只能是本王的人。你與他,註定沒有緣分!”

小喬越是不想去聽,越暄的聲音就越加清晰,尤其那句“註定沒有緣分”,更是如同響雷一般不斷在她腦海中回蕩。

是啊,她註定是要離開的,又何必給他無法實現的期望呢?或許就像越暄說的,只有真正對她絕望了,他才能和嚴以柔好好過日子吧,繼續他所追尋的理想和抱負,過他原本想要的生活。

小喬擡眸望了望越暄,無力道:“我知道了……”

他說:“你真的知道了嗎?”

她點了點頭。

他將她攬入懷中。

第一次的,她沒有推拒。任由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可是這樣的吻,遠遠不夠。

他將她輕按在床上,俯下身子,便攫住了她的唇,火熱的手掌,探向她的衣襟。

她輕輕回吻了下他,卻抓住他的手,說:“我還沒有準備好,再給我一點時間。”

越暄退開身子,深邃的雙眸緊緊註視著她,竭力壓住紊亂的氣息之後,方才說道:“好,我給你時間。”

夜,暧昧卻安靜,多了許多往日所沒有的溫馨。

這樣的舉動雖然很冒險,但小喬知道自己成功了。

睡夢中的越暄動了下身子,終於挪開了壓在她腰間的那只手。

小喬摸索著起床,輕聲忙碌一陣,借著夜色遮掩,逃了出去。

101不如再見

夜很黑,也很涼,但幸而小喬的運氣還算不錯,沿著日前刻意記下的路線,很順利地就尋到了彩霞齋。

唐冬青,是她此時唯一所能倚仗的援助。

已是後半夜了,小喬敲了半天門,才有人來應。那夥計見了她,臉上的瞌睡立時就被嚇跑了,“靖王妃!”

小喬說:“我不是靖王妃,你認錯人了。我是你們唐老板的朋友。”

大概也是覺得靖王妃不會大半夜的孤身跑來,那夥計面上立時有些遲疑了,搖著頭說:“我們老板,從不見客。”

小喬說:“你跟他說,‘哈、嘍’,他一定會見我的。還會賞你一錠大銀子。”

那夥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說:“好吧,看你樣子也不是個會說謊的人,我這就去,你等會。”

不過一會功夫,他便蹭蹭蹭地跑了回來,說:“我們老板請你進去。”

小喬笑道:“我說得沒有錯吧?”

那夥計一邊帶著她往裏走,一邊笑說:“沒錯沒錯,那個……哈、嘍,是什麽意思?我們老板聽了,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小喬還未回答,只見一人站在堂前,說:“是我們的家鄉話,就是你好的意思。”

那人自是唐冬青。

夥計笑道:“原來這位姑娘,是老板的同鄉。”

唐冬青點了點頭,說:“這裏沒你事了,下去繼續睡吧。”

那夥計看了看小喬。

小喬對唐冬青說:“我方才答應了他,只要你見了我,就一定會賞他一錠大銀子……”

唐冬青無奈地笑笑,對那夥計說:“好吧,明日去賬房,支五十兩銀子。”

那夥計方歡天喜地地走了。

唐冬青帶著小喬進去屋內,說:“你一來,我就得破費。”

小喬說:“反正你賺錢容易啊。”

唐冬青笑笑,說:“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跑來?”

小喬把請求收留的意圖對他說了。

唐冬青說:“這個簡單,反正我賺錢容易,不怕多你一張嘴吃飯。只是靖王府丟了王妃,一定會大動幹戈地四處找尋吧……”

小喬說:“你管好你底下人的嘴,我每日縮在房中不出去就是了。只要時機一到,我就穿越回現代,他們就再也找不到我的半點影子。”

唐冬青嘆了口氣,笑道:“好不容易來個人做伴,我倒希望你別回去了。”

小喬目中戒備:“你別坑我。”

“放心。”唐冬青道,“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唐冬青給小喬安排了後院一間十分不起眼的廂房,又命了那日引她去見他的女子來照顧她的起居。就這樣,小喬在彩霞齋安心住了下來,也知道了這名喚紅繡的女子原是唐冬青的心腹。

可惜,不過小半日的時間,小喬都還未來得及憧憬一下接下來的美好生活,這樣的平靜就被打破了。

唐冬青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作為一個穿越的前輩,小喬覺得這樣的表情十分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臉上。唐冬青說:“靖王爺帶人尋到這裏來了,我剛瞥了一眼,他那面上的表情,恨不得把我的店給砸了。”

想不到越暄竟來得這麽快,小喬急道:“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是你手底下人洩露了消息?”

“不可能是我手下人。”唐冬青道,“一定是那日你與我相談太久,讓他心中存了疑慮。”

越暄這人的心智,果然可怕。小喬欲哭無淚,“那現在該怎麽辦?”

唐冬青的額上也捏了一把汗,“紅繡正在前面攔他,但估計也攔不了多久。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小喬一驚,若真被他把自己抓回去,大卸八塊都還算是輕的。不行,坐以待斃向來不是她的風格,更重要的,是她不能連累唐冬青他們。小喬問道:“你這院子有沒有後門?”

一頂軟轎,被兩個大漢擡著,晃晃悠悠地出了彩霞齋後門。

越暄做事果然沒有半絲遺漏,早有一眾王府侍衛在這裏等著,其中一人立時便上前來掀轎簾。

轎中的公子哥兒衣襟開敞,正摟著姬妾尋歡。此時便自那姬妾頸間擡起頭來,瞇了瞇眼望向那侍衛,“怎麽了?”

那侍衛乍見旖旎畫面,告聲得罪,立時便放下轎簾,命轎子通過。

小喬坐正身子,略微理了理散亂的長發,說:“多謝。”

彩霞齋主唐老板,世人只知其名,卻極少有人見過他的長相。唐冬青掩好衣襟,說:“不必。但看靖王爺的架勢,尋不見你,一定會把全城翻個底朝天。”

小喬說:“那這城裏,看來是不能待了,我就往城外去。”

唐冬青說:“也好,你小心些,先在外面避避風頭,瞅準時機再回來。”說著,立時便命那兩個大漢往城門處去。

誰想她們還是慢了一步,越暄早已命人封鎖了城門,任何人想出去,都得經過嚴厲盤查,與畫上的女子詳細比對一番。

唐冬青說:“要不還是依據方才的計策?”

小喬思之不妥,便說:“你不要管我了,我自有辦法,你趕緊離開,另尋一個女子坐在轎上。”

唐冬青明白了她的意思,目中卻透出幾許遲疑,“你,真的能行?”

小喬堅定地點了點頭,命轎夫們到了一個稍隱蔽處,便下了轎子。

其實她沒有任何辦法,只是直覺告訴她,若越暄在彩霞齋中尋不見她,再聽侍衛們回稟了軟轎中事,一定很快就會率人去尋找那頂軟轎。而她此時的感受,就好像是個要被抓回去執行槍決的通緝犯般。

小喬蹲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糊些灰塵在臉上,遮掩住面容再說。

街上不時跑過小隊的官差,拿著她的畫像四處詢問百姓們有沒有見過。小喬心中惶急,看來這城,是出不去了。她也一定不能回去建安伯府,那無疑會連累了舅父一家。

那麽這個時候,最安全的地方,是哪裏?

她想到了靖王府。

這個時候,靖王府內必定空虛,越暄一定做夢也想不到,她會躲藏回靖王府去。對人生地不熟的她來說,偌大的金陵城,也就建安伯府、靖王府以及彩霞齋三個地方,與別處不同。

小喬一路小心避過諸多官差以及侍衛,偷偷溜到了靖王府後門,這裏離下人房很近。與平日不同,如今這裏果然只餘兩個人把守,她趁他們不備,溜了進去。

小喬縮在花壇後邊,眼巴巴得盼著下人房外的小丫鬟們趕緊離去。晚膳時分,小丫鬟們終於洗完了衣服,各自散了。小喬趕緊閃進自己房中,倚靠著門板,砰跳的心才漸漸平定了下來。

她將一直牢牢抱在懷中的布包放在一旁,坐在床上思量起下一步的對策。

這個房間平時雖不會有人來,但她長久待下去自然不妥。她曾見過府裏送泔水的車子從後門出去,聽說也是要運到城外的,那麽或許……

總之,先熬過今夜再說。

她將身上的衣衫換了下來拋進衣箱,換上丫鬟們穿的衣服。

天色昏暗,她卻不敢點燭火,只在黑暗中,輕輕撫摩著那個布包。這裏面,是黎諶白送給她的那件雪霰鑲花羽緞鬥篷,也是她唯一的行李。無論去哪,她都舍不得把它拋下。

正出神,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頓時讓小喬嚇了一跳。鎮定下來,她本以為是哪個路過的小丫頭,可聽這腳步,又覺不像。那人走到門口,躊躇住了腳步。小喬連忙抱著包袱藏到了床底下。

方一躲好,門扉便被人推開了。

那人走得很慢,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衣擺,也辨不出他的身份。只知他也未曾點燈,只是在她房中站了許久,然後竟然慢慢地坐了下來。

“為什麽……”她聽見他輕輕嘆息,聲音壓抑又帶著一種難解的痛苦。

是越暄。

小喬縮在床底下,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時間不知流逝了多久,越暄終於離去了,輕輕掩上了門扉,而小喬的渾身都已僵硬。

黑暗中,她木然呆坐,心中竟盈滿了一種難言的情緒。

好不容易挨到後半夜,小喬悄悄溜到廚房附近,好在越暄要她在這裏給他做過飯,所以她還能夠找到所在。她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念阿彌陀佛,請求十八路神佛的保佑,那運泔水的車子一定得在。

好在,菩薩們聽見了她的心聲。

小喬望了望四處,只見前院燈火通明,後院這卻很安靜。小喬揭開那兩個泔水桶,只見一桶已經裝滿,另外一桶卻只一大半。她去廚房尋了個木盆,忍著嘔吐的欲望,舀一盆,再去一旁倒掉,忙活得天都快亮了,才好不容易將那大木桶掏空,自己躲到了木桶裏,蓋上了蓋子。

桶壁滑膩汙穢,刺鼻氣味陣陣襲來,但這些都不要緊。她將布包抱在懷中,就像是摟住今生僅剩的一點溫暖。現在,就只期盼今晨還有人會來將這泔水桶子運出去,祝她逃出生天。

大概是老天也覺得她先前實在太可憐了,決定幫幫她,所以她的這一場辛苦並沒有白費。

小喬悄悄頂開桶蓋,自縫隙裏偷瞄,天色還未全亮,就有一個大漢走了過來,看也不看便推起車子往王府外去。一切竟然前所未有的順利。

再見了,越暄。

帶著幾分得意與覆雜的心情,她在心中說。

大漢推著泔水車子,一路上還哼著小曲,走得很平穩。小喬蹲在泔水桶中,雙腿都已發麻,只盼著他快些到城外,她好在第一時間沖出去逃跑。

大漢得瑟大漢的,小喬盤算小喬的,倒還都算自得,忽聽一人喊道:“站住。”

小喬縮在桶子裏,大氣不敢出。

那大漢大喇喇道:“誰呀。”

“建安伯府尋人。”那人道,“你的車上,是什麽?”

“靖王府的泔水。”大漢道,“你要不要瞧瞧咧?”

“腰牌呢?”

“喏。”

那人略作一番停頓,小跑了幾步,“少爺,是靖王府運泔水的車子。”

黎諶白遲疑了一下,道旁忽然傳來一陣貓叫,讓他險些從馬兒上摔了下來。身旁人想起臨出門前少夫人交待,說少爺這段時間總不能聽貓叫。幾個人便想著要去驅逐那貓。

黎諶白卻阻住他們,問了句:“是什麽樣的貓兒?”

身邊人仔細瞧了瞧,回道:“一只斑紋花貓,帶了一只灰貓。”

黎諶白苦笑了一下,收起自己心間這個荒唐的念頭,“讓他們走吧。”也不知是在說泔水車子,還是在說貓兒。

小喬萬想不到這麽快,連黎諶白都知道了她出走的事情,還撐著病軀連夜尋她。而老天,竟又安排她在這個時候與他相遇。聽著他猶有幾絲病弱的聲音,她心中更痛,恨不得此時就沖出去告訴他,你找的人在這。

可是她不能。

車輪碾動,大漢推著小喬,毫無停留地離開了,與黎諶白越來越遠……

靖王府中,越暄同樣一夜未睡,聽見侍衛們回報,依然沒有她的消息,便又要親自出去找尋。侍衛們望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眸,想要勸阻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因是靖王府的車子,所以很順利地就出了城。

天光漸亮,小喬不知道這車子會被送到哪裏去,全程就一直戒備著。

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原是那大漢去道旁解手。

小喬瞅準時機,再無猶豫,掀開蓋子就跳了出去,迅速閃進草叢。

巨大的動靜驚動了那大漢,一邊罵著一邊就向她追來,“哪裏來的小賊,泔水都偷,害老子滋了一褲襠……”

小喬的三魂六魄都險些被嚇散了,撒開腳丫子就拼了命地跑。一個不小心腳下一空,竟是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啊呀,這可不能怪老子啊……”她聽見那大漢站在遠處說道,晨風將他的話語吹到她的耳邊,卻吹走了她的神志。

最後的知覺,是她感覺自己滾落到了一處水邊,然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102鬥氣罷了

小喬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邊圍了一對慈眉善目的老夫婦,看模樣,年紀最起碼是在六十歲以上了。見她醒了,他們面上立時露出笑容。

“小姑娘,你醒了……”

小喬支撐著坐起身子,回憶起暈厥前的事情,“是你們……救了我?”

老婆婆和善地點了點頭,說:“你怎麽會暈倒在那水邊上呀?你的家,在哪裏?”

小喬心中一酸,說:“我沒有家了,我回不去……”

“哎喲,別哭別哭。”老婆婆說,“沒有家了,你就留在這裏,這個家雖然窮些,但好歹也能給你遮遮風,擋擋雨。是不是?”

小喬頓時想起了家中的媽媽,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老公公說:“先別說那麽多話,這孩子啊,也沒受那麽重的傷。會暈過去,我看啊,很有可能還是餓的,先起來吃飯吧。”

得他一說,小喬才省起自己果然已經許久沒吃飯了,腹中確實饑餓得緊,可卻又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來,“你們有沒有看見我的包……”

“是這個嗎?”老婆婆從床邊上拎起一個灰色的布包,正是小喬用來裝羽緞鬥篷的那一個,老婆婆說:“你呀,就算昏迷了,也緊緊地抱著這個包袱,我們就把它和你一起帶了回來。”

小喬心內感激,連連道謝,又問他們怎麽稱呼。

老公公說:“鄉下人喲,哪裏還有什麽名字,人家都叫我老劉頭。小姑娘,你叫什麽呀?”

小喬說:“我叫喬煙。”

“煙兒呀。”老公公說,“要是不嫌棄,你就在這一直住下,不要拘束。”

“怎麽會嫌棄。”小喬說,“煙兒感激還來不及。”

飯桌上,老婆婆老公公不停地給她夾菜,反倒是小喬覺出自己一身泔水臭味,方才又這麽躺在床上,汙了人家的床鋪,覺得很不好意思。

飯後,老婆婆燒了熱水,供她洗澡,又尋了一套年輕女子的衣衫給她換上。雖是粗布衣裳,卻洗的很幹凈。小喬穿在身上,老婆婆讚嘆不止,誇讚她真是一個美人兒。

而小喬才知道,這裏距她暈倒的地方,也已經挺遠了,是老公公進城路上偶然發現的她。總之這地方很是偏僻,附近並沒有幾戶人家,甚至連村落都算不上。老兩口膝下並無孩兒,只二十年前撿了個女嬰回來收養,不想卻是個腦子不太好的,被大家喚作“傻妞”,這會兒,傻妞正去了山中挖野菜呢。

小喬聽了,心裏很安定,這個地方,怕是再不用擔心會被找著了。

傻妞見了她很開心,大美人小美人的喚個沒完。小喬生怕被人聽見壞了事情,便對她說:“傻妞想不想變美呀?”

傻妞很用力地點點頭。

小喬說:“那你就不能總是大美人小美人的喊,你看我,就從來不喊。這樣,才會越長越漂亮。”

“好。”傻妞很高興地答應了,半晌她又說,“那我喊你什麽呀?”

小喬說:“你喊我姐姐吧。”

傻妞笑嘻嘻地看著她說:“姐姐穿傻妞的衣裳,好看。”

接下來的日子,小喬過得很安逸。這個家,雖然遠沒有建安伯府和靖王府的富麗堂皇,卻讓她有一種真正回到了家般的溫馨感。

兩位老人年紀雖大,身體卻還很硬朗。她從山坡上摔下來受的擦傷,也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白日,小喬便與劉婆婆學習一些女紅刺繡,劉老公公每隔幾天便帶去市集上販賣,然後帶回米和鹽等生活必需品,有時還會帶回一些小吃食小玩意,樂得傻妞合不攏嘴。

傻妞的話,白天的時候是看不見人影的,只有傍晚才會帶著一大筐子野菜回來。小喬和劉婆婆就去小河邊上洗野菜,然後交給劉老公公下廚。一家人圍坐一塊,粗茶淡飯也能吃出幸福滋味。

隨著天氣漸暖,傻妞有時候回來,還會順帶采回一束野花,獻寶似的送給小喬,笑嘻嘻說:“姐姐,吶。”

這般平靜和樂的日子轉眼過去半月有餘,想來越暄他們的熱情,應該也已經消磨光了。小喬就在心中盤算著,再過幾日就溜進城去一趟,問問唐冬青有沒有選定送她回去的日子,也將自己現在的住處告訴他。

可就在小喬打定主意的第二日,意外就發生了。

晌午,小喬正在屋中捋著袖子幫劉婆婆收拾碗筷,劉老公公坐在門口曬著太陽,忽然就見到大隊人馬闖進院來。小喬心中暗呼不妙,差點就打碎了一個碗,因為為首那人,正是越暄。

遠遠一眼,她便瞧見他面上仿佛罩了寒霜。

此時逃跑自然來不及了,小喬心中只能燃起不切實際的最後一點希望。

越暄走近屋來,張口便對劉婆婆問道:“還有個人呢?”

劉婆婆受了小喬囑托,自然裝傻:“這裏只有我們老兩口,還有我的兩個孫女,一個病一個傻,不知道老爺你要找誰?”

“病?”越暄說了一聲。然後微微踱了幾步,便要往小喬所在的房間進來。

劉婆婆急忙攔住他:“老爺,我的小孫女生了重病,會傳染的。而且老爺你是男子,進去也不方便……”

“出去。”越暄冷冷道。

劉婆婆明顯還在躊躇。

越暄道:“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果然不出半秒,他便喊人來架了劉婆婆出去,然後重重掩上了房門。

小喬用薄布蒙住頭臉,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見她自己出來,越暄反倒楞了一下,隨即冷笑道:“你是這對老夫妻的孫女?”

小喬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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