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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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我,需要我與陛下一同詐死。因為他們皆認定,小淵的性格更能成事……而且他的身世,也更值得別人做文章。”

小喬嘴角抽搐:“老狐貍,都是老狐貍……所以從一開始,景伯伯的病就是假的,我們都是被耍弄了。”

越暄無奈苦笑:“他們也是迫不得已吧。陛下說了,要放長線,才能釣大魚。而且還不知道魚兒有否將餌鉤咬實,所以需要多加試探。你可還記得先前朝中的瀛洲關稅之爭,其實也是陛下授的意,目的就是逼得瀛洲人們跳腳。”

小喬道:“所以,就連我們也要瞞著麽?”

越暄嘆道:“陛下的意思,是苦難方能讓人成長。”

小喬語塞:“那後來呢?”

越暄道:“後來,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只不過,那十天之內,我並不是一無所知。我雖看不見,動不了,也感覺不到溫度,卻能聽得見。”

小喬奇道:“你能聽見?”

“是啊。”越暄道,“當時,高建瓴給了我兩個選擇,是要無所知覺睡上數日,還是保持住神識的清明。我就……選了後者。”

“啊……就那樣躺了十天。”小喬道,“那你不是很無聊?”

“是啊。”越暄笑道,“我多希望你能同我說說話,可誰知你卻只是呆呆地坐著,不聲不響。”

“我……”小喬想要辯解,卻說不出話來,只望著越暄漆黑深邃的瞳仁淪陷。

越暄斂去笑意,回望著她,“其實無聊還在其次,我只是真的很心疼,很想要告訴你我還活著,陛下還活著……可是我沒有辦法……”

小喬微垂下頭:“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越暄柔聲道:“是啊,好在一切,終於都過去了……”嗓音是令人心間酥麻的溫柔。

他輕托起她的下巴,深情註視著她明亮的眼睛,然後自己眸中略微迷醉,緩緩地靠近了她。先以鼻尖輕蹭著她的,惹得她一陣面紅耳赤,再微微揚起下巴,就要吻上她的唇。

一陣腳步聲卻忽然傳來。

小喬驚嚇一跳,忙自他懷中起身,退開數步遠。

二人方一分開,景宸的笑聲便裹挾著腳步聲推門而入,望見他們同處一室卻離得這般遠,而且小喬面色通紅,越暄面上亦不太自然。不由狐疑地在二人之間望來望去,撓頭道:“我好像來的,不太是時候?”

越暄幹咳一聲,若無其事道:“有事?”

“嘖。”景宸道,“瞧你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們了?當然,是有事的……”

“嗯,說事……”越暄眼神飄忽。

越暄咧嘴笑道:“吃飯。”

再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小喬急急丟下一句,“我餓了,先走了!”便逃也似地離去。

景宸望著她背影失笑,“早晚大家都要知道的,怎麽還這麽害羞……”

越暄卻已重重一記砸在他肩上,“少說幾句會死。”

99從來不是

小喬有些怨怪自己跑得太快,此時卻不知要去哪裏吃飯。說起來,她也已經十天沒吃飯了,好在也餓不死。

寰宸殿?嗯……應該是寰宸殿吧?!還是微央宮呢?

正舉棋不定,方出樂央宮門便見到了高建瓴與黎珊。

高建瓴笑道:“小煙兒,怎就你一人出來了,小淵兒和小湛兒呢?”

小喬賭氣地瞟他一眼,並不理睬,只站在黎珊身側,向黎珊道:“你不用睡覺啦?”

黎珊輕點下頭:“嗯。”

高建瓴心內哀嘆,這丫頭,真是被他寵得無法無天了。放眼大夏,也只她一人敢對他如此吧。卻見越暄與景宸二人並肩出來。高建瓴也不再多言,只與他們一起至了寰宸殿上。

已是盛夏。寰宸臺上的清風吹拂得人十分暢快,桌案便直接布置在了星空下。

幾人環桌坐了,卻見江淩已經恢覆了男裝,侍立在景耀身側。

小喬道:“江淩今日流了不少血,不多休息會嗎?”

江淩道:“多謝煙兒小姐掛心。高建瓴醫術精妙,已然無礙。”

高建瓴似十分受用般點頭微笑,望向小喬。

小喬向他翻個白眼,移開目光。視線觸及越暄,方甜甜一笑。

景宸卻忽然失聲道:“陛下?!”

小喬與越暄此時便如驚弓之鳥,還以為日前之事還未完結,忙向景耀望去。

卻見景耀好端端坐著,目中也露出些許莫名,“怎麽了,湛兒?”

景宸手指著侍立一旁的趙宇,“這個人,這個人……”語氣十分氣憤,一時竟未說得下去。

趙宇忙跪地道:“殿下!”

景耀已明白過來,示意趙宇起身,再向景宸道:“傻孩兒,難為你此時還記掛著。不過趙宇,卻是陛下授意他這麽做的。”

“啊?”越暄撓頭,“哦……”

景耀笑道:“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讓陛下感到十分驚喜。對了,有一個人離開前,還想再見你一面。”

景宸奇道:“誰?”

景耀對江淩道:“去請過來吧。”

玄烈領命去了。

不一會兒卻見一個老頭兒隨了她過來。

越暄等人定睛細看,方認出原是丞相大人薛四維。見他脫去朝服官帽,換上一襲布衫,當真便如普通的民間老叟一般。只是幾日,他便也似老去許多。誰能想象這佝僂的老叟,竟是叱咤風雲四十餘載的一國之相。

薛四維方一近前便顫顫巍巍跪倒在地,口中問過大人及二位殿下聖安。

景耀賜他坐了。

薛四維道:“老臣恭喜大人,這一網收得實在是漂亮。非但將朝中狼子野心之徒一網打盡,還化解了瀛洲威脅,將其變成了老虎嘴邊的一塊肥肉,隨時想吃就能吃掉。”

景耀面露微笑,“大浪淘沙,方得明辨忠奸。薛相在朝四十三年,自是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明白。”

薛四維道:“多謝大人此句大浪淘沙,四維這一生便也無憾了。還要多謝大人賜我急流勇退。”

景耀道:“你我君臣一切盡在不言,且飲這一杯吧。”

薛四維謝過,便也舉過宮人奉上酒盞,一飲而盡。

景耀道:“湛兒,淵兒,你們也且敬薛大人一杯。此次若非他暗中相助,你們在朝中斷不能那般順遂,還需先謝過他。”

景宸明白過來,卻覺十分不好意思,他之前還將人家一幹人等下了大獄。忙親自斟酒敬了薛四維。

薛四維道:“大人與先帝皆待老臣不薄,相助二位皇子,本是老臣本分。何況,老臣位居丞相四十三年,在朝為官五十二載,自問也並非問心無愧,也是踩踏著屍山血海上來的。大人能不同我計較,反放我回家與家人團聚,安享晚年。於老臣而言,已是莫大恩德。”

景耀道:“你且放心去吧。薛四維後,再無薛四維。華夏朝堂,也再無丞相之說。”

薛四維道:“那麽老臣且再恭喜大人一次,您終是心願達成。”言罷起身長身一拜,嘆道:“薛四維老了,可大人還年輕。皇子們也還正年輕啊……老臣告退。”

景耀道:“慢走。”

江淩便派人相送了薛四維下得寰宸臺去,望著他蒼老的背影逐漸消逝在夜色中。

越暄道:“陛下,他說的,什麽心願達成?什麽意思?”

景耀笑道:“怎麽陛下一活過來,湛兒就變傻了?”

越暄笑道:“因為他本來就是傻的。”

景宸哼道:“那你說,他說的陛下心願達成,是什麽意思?”

越暄想了想,道:“是廢除丞相一職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陛下此次,原是一箭多雕。”

景耀點頭笑道:“是了。如此說來,湛兒倒是助了陛下一臂大力。”

“哈,哈!”景宸笑道,“原來是這個啊,陛下要顧及情面,我又不用咯。看哪不順眼,就削砍掉哪,啊哈!”

其餘幾人失笑。

黎煥文道:“也惟有初生小牛方能無所畏懼,不必似我等瞻前顧後。”

景耀笑道:“這樣卻是極好的。”

越暄忽道:“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景耀道:“什麽?”

越暄道:“玄烈大叔手下的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竟能對付得了朝華宮外那麽多的瀛洲忍士。”

景耀笑道:“淵兒果然還是細心的。能對付哪一些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啊,哪裏來的?”

“十五年前,陛下就秘密建立了這支隊伍,名之‘星空’,為我朝堂所用,為的就是以防有這麽一天。無事時就將他們分散各地,秘密保護地方要員安危,若遇有事,就將他們召集起來,可火速支援金陵。”

越暄恍然:“所以兩年前,即使我們沒有在梅城郊外救下陸知章,陸知章他也死不了。包括這次。”

“兩年前的事情,陛下也說不準了。”景耀道,“陛下派去的人,能不能打過那瀛洲忍者還猶未可知。至於這次,若非有高建瓴相幫,想要瞞過眾人,也絕非易事。”

若是以往,高建瓴此時必要笑言一句過獎,此刻卻只埋頭吃菜,並未言語。

黎煥文與景耀都覺他今日分外沈默。

越暄卻似沒有發覺,道:“那玄烈大叔就是‘星空’的首領了。可是大夏各地那麽多城池和太守,陛下你怎麽知道他們要殺的是哪幾個?”

景耀笑道:“你玄烈大叔並非修道中人。‘星空’原本由陛下親領,三年前方交由淩兒接掌。”

“江淩啊……”景宸目中流露欽佩神色,“女中豪傑,巾幗英雄啊……”

江淩被他說得啼笑皆非,道:“大殿下言語總是……”

景耀笑道:“湛兒你話語確實太過誇張,淩兒都被你弄得不好意思。”

“啊,有麽?”景宸撓頭,“我覺得我說的是實話啊。不過陛下,我總算明白,為什麽我們的國家能夠如此繁榮昌盛,蒸蒸日上了。”

景耀道:“哦?為什麽?”

越暄笑道:“因為有您這樣深謀遠慮、高小淵矚、英明神武的帝王!”

“不。”景耀笑道,“是有你這樣舌燦蓮花的小馬屁精。”

越暄與越暄、黎煥文三人哈哈大笑,黎珊亦忍不住失笑。

只小喬與高建瓴面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此時任誰都覺出這二人間的不對勁。不過他兩人間的矛盾,卻是任何人都插不進去的。當下便佯作不知,各自吃喝。

飯後,小喬只作無事般趴在寰宸臺的石欄上看星星。偶爾與越暄、越暄、黎珊三人言笑幾句。高建瓴不來同她說話,她自然也不去理他。

逐漸月上中天,高建瓴終忍不住,一把抓住她手腕。

小喬還未及反應過來,便覺身子一輕,被他拖拽著淩走去,留下越暄等人目瞪口呆。

越暄與黎珊亦傻傻看著,齊刷刷點頭。

越暄道:“我們什麽時候,也可以這樣?”

越暄認真想了一想,道:“大概下輩子吧……”

小喬在高建瓴手中不斷掙紮,高建瓴卻將她死死箍住。

小喬氣道:“你放開我!”

高建瓴美目淡淡瞟向她,道:“你確定?”

小喬望望腳底,再摸摸空空如也的腰間,頓時不再作聲。

小喬吃痛,伸手捂住被他咬過的地方,眼底沁出淚意,滿含幽怨瞪著高建瓴。

高建瓴卻並不憐惜,冰冷道:“有了小淵兒,就不稀罕我了麽?”

小喬面色頓時通紅,“你胡說什麽?”

高建瓴淡瞟向她,道:“還說不是?”旋即放開一臂,置於身後。

小喬頓覺失了安全感,忙伸手環住他脖頸,“你幹什麽?!”

“什麽……”小喬還未想明白他話中之意,高建瓴卻已撤掉另外一只手。

小喬驚嚇一跳,忙緊拉住他。

擡眸見他面上仍似一副冷若冰霜神色,心間一滯,多日的委屈一齊翻湧上來。

有沒有搞錯啊,怎麽他的神態,倒好像做錯事情的是她啊?

小喬把心一橫,幹脆雙手同時一松。終於輪到高建瓴大驚失色,驚呼一聲:“月兒!”立刻伸手想要將她拽住,卻怎還來得及。忙急掠身形向下追逐,落地之後依自驚魂未定。

高建瓴嘆道:“你贏了。不過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這種方式?”

小喬擡頭,目中滿是淒楚神色,道:“原來老師還記掛著我的安危?”

高建瓴薄唇抿做一線,良久,開口道:“不要喊我老師,我從來就不是……”

高建瓴的後半句話聲音漸小。

小喬未及聽清,便問道:“什麽?”

高建瓴壓抑住心間瘋狂翻湧的情緒。

許多年了,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卻未想到,還是如此。

張毅離開時,曾不冷不熱留下一句——

“為他人作嫁,感覺如何?”

他略一呆怔,便只作雲淡風輕般回應兩字

——“甚好。”

然而這世間最難欺騙的,莫過於自己的內心。

這其間的糾結與苦痛,也只他自己明了。

再次擡頭,高建瓴的目中已恢覆清明,“沒什麽。”

小喬有些訝然地望他一瞬,之後環顧四周,見是一片曠野。原來他竟已帶著她出來這許遠了。小喬抱膝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說:“老師,你今天,好奇怪啊。”

“有麽,誰讓你不理我的。”高建瓴在她身邊坐下。

清風吹過,拂亂二人發絲。

小喬揉弄著腳邊的草葉,忽擡頭道:“我不理你,怎麽好像你比我還生氣?”

高建瓴道:“自然。”

小喬鼻間輕哼。

高建瓴道:“你哼什麽?”

小喬道:“這一分開,便是半年。我……不高興。”

高建瓴道:“你是因為與我分開不高興,還是因為遇到事情了,想要找人替你解決,卻尋不到我,而不高興?”

小喬奇道:“這有區別嗎?左右不過是因為見不到你不高興罷了。”

高建瓴道:“可是當日,是你自己選擇留在府中。何況這段時日,你們應當相處得……很好才是。”

小喬面上微熱。

高建瓴盡數看在眼中。

小喬道:“在我心中,你是無所不能的。所以……”

“呵……無所不能麽?”高建瓴面上浮現一絲苦笑。

小喬呆怔,“老師,你今日是怎麽了,總感覺你好不對勁,為什麽要這麽和我說話。我以為,無論如何你都是不會對我生氣的,所以我才敢對你生氣呀,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高建瓴的心腸瞬間柔軟。

罷了罷了,當日將他們三人收歸門下,大半原因也是望她開心而已。今時今日此種局面,本就是該由他來承受的。

一切,也只她開心便好吧。

高建瓴伸手輕撫住她背心,面上已恢覆了以往面對她時的和顏悅色。

小喬擡頭,目中盈滿淚水。

高建瓴為她拂去眼淚,柔聲道:“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不該將月兒留在這裏,不聞不問這許久。可你也要知道,許多時候,我也並非真的無所不能,總有力所不及、迫不得已的時候。小曜兒辛苦布下的棋局,若只一著不慎,便即可能滿盤皆輸的。”

小喬其實也並非真的生氣,此時被他一哄,心間委屈便去了大半,說道:“我知道了。可是我真的很討厭,那種找不到你的感覺。上次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我最怕的,就是你忽然不見。如果有你在我身邊,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怕的。”

高建瓴心間動容,道:“再也不會有下次了,好不好……”

小喬道:“若還有下次,怎麽辦?”

高建瓴道:“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小喬破涕為笑:“我相信你,不會再有下次了。”

高建瓴心內淺嘆。

如果她一直不曾長大……其實那樣的感覺也還不錯。

寰宸臺上,景宸也正抱怨黎煥文和景耀將他們瞞得太死,好歹也該悄悄說了,哪怕只洩漏一絲口風。

黎煥文笑道:“你陛下左思右想,卻是故意不叫你們知曉的。也是為的磨煉、考驗你們。”

景耀道:“若有可能,陛下也希望你們能夠一輩子都不必面對挫折。可人活在世,又怎得那般一帆風順,事事盡如人意。”

景宸嘆氣:“好吧……”

趙霆忽道:“你體內莫非寄居有另一魂魄。”

景宸頓時吃了一驚,說:“什麽意思?”

趙霆道:“平日插科打諢無有正經,那幾日,卻像是換作另外一人。”

景宸想了想,笑道:“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背靠大樹好乘涼。”

眾人失笑。

景耀道:“湛兒這次的表現,值得十分嘉獎。”

景宸笑問:“陛下要獎給我什麽?”

景耀道:“你想要什麽?”

景宸仔細琢磨一番:“似我這般清心寡欲,一時實在不知道該要什麽……”

景耀道:“那便口頭表揚吧。”

景宸:“……”

越暄笑道:“陛下就讓府中禦廚,多做些美味佳肴給他就是。”

景宸道:“這主意好,知我者莫若小淵。我在那霜凜山上待了小半年,日日吃素,你們知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心情……”

越暄道:“趙霆還不是一樣麽?”

景宸望眼黎諶白,道:“你別把他當正常人看。”

越暄笑道:“到底是誰不正常……”

話語未盡,黎諶白已撿起塊石頭直扔景宸面門。

景宸慌忙躲過,嗷嗷直嚷。

黎煥文讚道:“庭兒的準頭當真不差。”

黎諶白略微頷首,算是謝過誇獎。

景宸喊道:“趙叔叔,你也太過偏心了吧,黎諶白用石頭打我,你反而誇讚他……”

黎煥文笑道:“我們都能看得出來,庭兒並非真的想要傷你,不過玩笑警戒之意。”

景宸無奈嘆氣,望向黎諶白,“唉,算了,看在我們一起在霜凜山上相依為命了那麽久的份上,不和你計較了。霜凜山,簡直就是我的噩夢啊。高建瓴倒好,把我們往上面一扔,一句話不留,就悄悄溜走了……”

“誰說我一句話未留。”

眾人擡頭,只見高建瓴正攜了小喬,緩緩走到寰宸臺上。勝雪白衣在月下臨風飛舞,面容無雙則似天神降世。小喬面上亦一派笑意盈盈,姣好的面容仿若月神之女。

望他倆神情,便知已經和好如初。

景宸道:“你留下什麽了?”

高建瓴道:“霜凜山主人,實際並不叫冷籟的。”

景宸與黎諶白相顧無言,小喬撲哧一笑。

景宸咋舌:“莫非冷籟,真的是‘忍耐’之意?”

高建瓴欣然點頭。

景宸捂額:“這般暗示,也只小煙子一人能聽懂吧……”

小喬笑嘻嘻地挽住高建瓴的臂膀,道:“當日我與他二人說,他們還不信。”

高建瓴笑道:“只怪他們二人太笨,不及小煙兒冰雪聰明……”

景宸與黎諶白同時翻個白眼。

景宸道:“算了,反正你偏心小煙子,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

高建瓴道:“那又如何,莫非你要咬我?”

景宸故作認真思慮模樣,忽向高建瓴撲去,一邊展顏笑道:“好啊!”

高建瓴慌忙躲閃。

總之這一日,便在歡聲笑語中結束。

幾人在岔路上道別,小喬與越暄自進了樂央府中。

雖不似微央府中一到盛夏便花團錦簇,樂央府中的修竹幽篁亦已長得十分繁盛清幽,一片茂密的竹林,輕易籠了月色,隔了凡塵,只清淡馨雅氣澤在內四溢氤氳,將人心神化開。

越暄便攜了小喬的手在竹林中漫步,並不立刻送她回房,忽見她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神色,便笑道:“怎麽了?”

小喬數度輕咬唇瓣,終於囁嚅道:“為什麽大家好像……都知道了我們的事情。”

越暄故意問道:“什麽事情?”

小喬十分嗔怪地瞪他一眼。

越暄為這一似喜非喜、似怒非怒的嬌俏眼神所惑,心中柔情四起,不由說道:“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橫。大約是你望著我時,將那無數山水都收在眼中了吧。”說著將她環抱在胸前,以額與她相抵。

感覺他溫熱的鼻息盡皆吹拂面上,小喬逐漸變得不能思考,問道:“什麽意思?”

越暄柔聲道:“意思就是,你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情意。”

小喬臉紅道:“我並沒有……”

越暄嘆道:“好吧,那就是我的眼神,不小心漏了心聲。”

小喬面上更紅,低聲道:“你這人,說話都像蘸了蜜。”

“蘸了蜜嗎?”越暄柔聲道:“那你嘗嘗看吧……”

小喬聞言一驚,忽想起日間被景宸打斷的那個吻,心跳頓時如同鼓擂,第一反應是頭向後仰,越暄卻不容她再躲閃,已先一步伸手按住她後腦,然後溫熱柔軟的唇瓣輕覆上她的。

流滿月色的清幽竹林,少年吻著他愛戀多年的少女,情愫小心翼翼卻無可抵擋地蔓延開來。他吻得那般溫柔與沈醉,卻只是以唇瓣輕輕撫摩按壓著她的,仿佛是在呵護心上的一朵嬌花。

兩三秒的時間,小喬仿若窒息,大腦也一片空白,只覺口鼻都被他清淡如蘭的氣息侵襲。她卻不敢稍啟開唇,只心中砰跳著迎接著他的吻,然後閉上眼睛,亦輕輕撅唇,回吻了他。

這一回吻,無疑愈發加深了少年心底的悸動。

片刻之後,他撤回將她按向自己的那只手,輕喘著略微拉開兩人距離,面上亦似有紅霞蒸罩,待氣息平定,方才說道:“不早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小喬心跳依如鹿撞,輕點下頭。

她自是不會知道,少年藏於袖中的另外只手,亦已緊張得沁出汗意。

接下來的兩日,小喬過得還算太平,因為她並未見著越暄。除去坐在門口曬太陽,便是幫手小丫頭們隨便做些事情,小丫頭們不敢推辭,卻也從不主動叫她做任何事。

這樣的日子雖然有些無聊,於她卻已是很滿足了。

直到這日傍晚,她的平靜才又一次被打破。

越暄氣勢洶洶地推門而入,將正在梳頭的小喬嚇了一跳,目中頓時凝出戒備神色。

越暄瞇著眸光瞧她,面上也很是不滿。兩人對視了一會,他說:“第一次見你,是在冰湖邊上,你的眼裏只有他,沒有我。第二次,是在他家中,你的模樣正是狼狽,可又是因為他?第三次,我在建安伯府中做客,你為我們斟酒,卻從未註意我的杯中早已飲空。第四次,我在府中替你解圍,你卻並不領情。如今,你只能看到我,眼睛裏卻只有防備。為什麽?”

她想不到他會將兩人的每次見面都記得這麽清楚,心便微微軟了一下,語氣也跟著柔和下來,“誰讓你進來,都不敲門……”

越暄道:“我進自己王妃的房間,還需敲門嗎?”

未及多想,小喬脫口而出,“你便是讓你的王妃,住在這種地方?”方一說完她便後悔了,可惜話已出口。

果然,越暄的面上綻開笑意,眨了眨眼道:“所以,你是在怪罪我,讓你住在這種地方了?”

小喬連忙補救,“沒有沒有,這裏挺好的……”

他卻不聽她說完,拽著她手便將她拖了出去。

小喬看他所去方向,正是成婚當日作為洞房的主院,心中頓覺不妙,想要掙脫卻掙脫不開。

越暄忽然失笑著松了手,“我是要你去換衣服,你緊張什麽?”

“啊?”小喬的腦子還有些懵,“為什麽要換衣服?”

“明天是回門日。”

“回門?”想不到還有這種好事,小喬的目中頓時燃起光亮。

越暄說:“換回你自己的衣服,然後和我去彩霞齋。免得建安伯說我虧待了你。”

你本來就虧待了我。小喬在心中腹誹,卻沒敢說得出來。

越暄說:“你是不是想說,我本來就虧待了你?”

小喬慌忙否認,“沒有!”

越暄瞟了她一眼,目中滿是不信。

馬車在彩霞齋門口停下,立時有幾個夥計上前來迎接,口中喚著“王爺、王妃”,將他們迎了進去。小喬瞧著這裏的衣服果然比別處所見要別致許多,但具體是哪裏不同,卻又說不出來。

正隨意看著,一名女子上前來對她道:“裏面的衣服還要再精美些,王妃不如進去瞧瞧。”

原來還有VIP廳啊,小喬心中暗嘆了一下。

越暄也要隨她進去,卻被那女子攔下,“裏邊是女賓更衣的地方,王爺還是請坐下,喝一杯茶吧。”

小喬的面上很有幾分得意,越暄狠狠瞪了她一眼,在堂前坐下。

小喬隨了那女子進去,一路上卻沒見有什麽衣物,正疑惑,已被領進一間房內,那女子請她進入,自己卻不進去。

小喬推門而入,那女子立時便自外面將門合上。小喬安慰自己,越暄就在外面,他們一定不敢做出什麽來,卻還是不自覺地心跳加速。

正想著,忽見到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從屏風後面繞了出來,面上還帶了許多分笑意,與她打了個照面。

他鄉遇故知,小喬恨不得與他抱頭痛哭了,好不容易掩住激動情緒,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穿越來的?”

唐冬青笑道:“你剽竊了毛爺爺的詩詞,柳雨晴的才名早就傳遍了整個金陵城,我已尋你許久了。”

小喬道:“可是你怎麽就知道我是柳雨晴呢?你見過我?”

唐冬青請她坐下,方才回憶道:“差不多兩個月前的一個風雪夜,建安伯府府的公子哥兒來買衣服。你知道我這兒的規矩,沒見著人我是不會賣的。他卻一定要我賣給他,說他的表妹柳雨晴,絕對襯得起我這的衣服……”

聽他說起黎諶白,小喬的心中頓起沈痛,問道:“那後來呢……”

唐冬青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你隨我來。”

屏風後頭尚有一進屋子,小喬隨他進去,依其所指,但見墻上掛了一副水墨半身像,畫中人柳眉蒜鼻,星眸菱口,正是她自己。畫卷底下,小小一枚落款,卻只一個“白”字。

唐冬青道:“他留下了這幅畫,說服了我,帶走了那件高建瓴霰鑲花羽緞鬥篷。”

小喬撫摩著黎諶白留下的一筆一畫,想象那上面仿佛還留有他的溫度。她心中哀慟,說不出話來,很想開口向唐冬青討要這幅畫,卻又害怕這畫會落得和那玉牌一樣的下場。

所以,還是讓它掛在這裏吧。

唐冬青道:“為什麽你看上去,好像很難過?”

小喬搖了搖頭,問他:“你來了多久了?”

唐冬青想了一想,說:“差不多有五十年了吧。”

小喬的心裏滿是驚訝,因為唐冬青看上去,不過二十幾歲的樣子。

“很詫異吧?”唐冬青笑道,“我們穿越來的人,是不會老的。因為我們不屬於這裏。”

小喬遲疑道:“那……彩霞齋這麽有名,你不會被當成妖怪?”

唐冬青笑道:“世人只知唐老板之名,卻從不知道唐老板是誰。所以我今天可以是唐老板本人,明天也可以是唐老板他兒子。”

小喬點了點頭,問出了她最想問的那個問題,“你來了五十年,那你知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她屏息看著他,心中很是忐忑。因為看他今日尚還留在這裏,自己所問的答案,便已可想而知。

唐冬青依舊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道:“怎麽,你想回去?”

小喬用力點了點頭。

唐冬青道:“為什麽呢?我看你在這兒過的並不差,已是夏朝王爺的王妃了,不比他們那些宮鬥得你死我活的,要好上許多?”

小喬道:“這裏再好,可我在那處,也還有許多牽掛之人。你方才也說了,我們並不屬於這裏。”

唐冬青忽然問道:“你是學什麽的?”

小喬楞了一下,“醫學。”

“哦,難怪那麽冷靜。”

“……”

“我是學衣物設計的,到了這裏,正好能夠一展所長。”唐冬青道,“所以我並不想著回去。”

小喬默默聽他說著,隨口說道:“五十幾年前的事啊……你們那時候,就有了?”

他很莫名地看了看她,“有啊,為什麽沒有?”

小喬卻沒時間聽他感嘆,生怕再耽擱下去,越暄就要起疑了。她說:“你到底知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唐冬青說:“可以算是知道,也可以算是不知道吧。你若想要回去,我可以幫你試一下。但並不一定保證成功。”

她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說,當年與他一起穿過來的,是兩個人,另外一個人,則已經離開了,只他依然還留在這兒。他並不知道那人是否真的回去了,只知道是真的消失了。

“所以,你想好了,再來找我。”他說。

小喬不假思索答道:“不用想了,我要回去。”——但凡還有一絲希望。

唐冬青看了她一瞬,說:“好吧,待時機到了,我會想辦法給你遞消息。”

小喬說:“要多久呢?”

“不會很久。”他說,“也就這幾個月吧。”

當小喬帶著唐冬青給的衣服出來的時候,越暄果然已等得不耐煩了。先前為她引路的女子,只象征性地收了些銀兩,便送了他們出來,渾沒有某人曾經說的,五千兩還不賣那麽嚇人。

越暄道:“看不出來,你還這麽省錢。”

小喬決定嗆回去,“我也看不出來,你那麽沒有耐性。”

越暄嗤之以鼻,“那只是因為,你不在本王的視線範圍內。”

小喬皺了皺眉鼻子不理他。到了靖王府,便要回去下人房。越暄卻硬將她往正房中拽,小喬掙紮著不肯去,他幹脆把她扛在了肩頭。

100為何如此

小喬的第一反應,是情況不妙。第二反應,則是這個人,丟大發了。

在場的丫鬟小廝並不在少數,雖然人人垂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但正是這股拘謹模樣,才更顯得欲蓋彌彰。

越暄跨著大步,到了房中方將她放下,小喬轉身便要逃離,卻被禁錮在了門板和他之間。

她竭力保持住鎮定,“你幹什麽?”

“睡覺。”他說。

睡覺這個詞,實在是涵蓋了太多的含義了,小喬楞在原地,腦中飛速思量著,今日該當如何脫身。

他一手支著門板,低下頭來看她,說:“如果你喜歡睡下人房,那本世子就陪你去睡下人房。”

他的眼神,讓小喬知道自己今日逃無可逃,只能試探著問道:“只是……睡覺?”

越暄勾唇笑了一下,“若你還想順帶做些別的事情,本世子非常樂意奉陪。”

無意與他說笑,小喬道:“我希望你,能夠說話算話。”

越暄嗤笑了一下,離開了她的身畔,用熱水凈完手面,自顧往床上一躺。

床上只一床錦被,小喬躊躇了半晌,說:“可不可以,命人再拿一床被子來。”

越暄眼也不擡,“不可以。”

小喬心中無奈,挨著床沿小心翼翼躺下,卻沒勇氣去掀他的被角。

越暄忽然自被中探出手來,攫住她的身子,將她往被中一帶,另外只手便來解她的衣扣。

小喬嚇了一跳,奮力掙紮著想要推開他,“你方才答應過我的,你不可以這樣!”

越暄說:“誰讓你睡覺不脫衣服,那就只有為夫代勞了。”

小喬看他身上尚還著了中衣,連忙說道:“我自己來!”

越暄將她放開,小喬背轉過身子,解了外衫鉆入被中,好在越暄也沒說什麽。

小喬縮在床邊,與越暄之間的距離恨不得比楚河漢界更寬。

“過來一些。”他說。

她往他那邊微微蹭了一蹭,幾乎沒有挪動位置。

“你是要我親自動手麽?”

小喬心中懼怕,當真便朝著裏面移了一點。

他卻幹脆伸出手來,將她往他那邊大力一帶,把她圈在了懷中。

“你……”小喬想要推開他。

“噓,不要亂動。”越暄說,“不然我很難保證,不做別的事情。”

這句話比什麽都有效,小喬立馬安靜了下來。擡眸見他果然闔著雙目睡覺,她心中稍定,心跳卻依舊很快。

“明天就可以回建安伯府了,”他說,“你開心麽?”

小喬生怕說出什麽話來激怒了他,便閉目假寐,沒有吱聲。

良久,他說:“你很想見黎諶白吧?”

小喬心中一痛,睜開眼來,恰好跌入他深邃的眼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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