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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殿前竟還站了這樣一個老熟人。
只見塗方鼎對側一人撩開遮面長發，露出狹長眉眼，笑道：“大皇子果然好身手，好眼力。只不知您如何認出這是我的手下？”
景宸想了想，笑道：“猜的。”
明野一楞，鼓掌笑道：“有趣，果然有趣。”
景宸道：“確實有趣。你外邦之人竟也插手我華夏之事。”
明野道：“皇子殿下莫非想要臨陣將我勸退？只可惜華夏與瀛洲向自交好，鄰裏之間，本就該互幫互助的。”
景宸道：“你說得對極了。你我難得相見，不如先飲一杯？”
明野方要首肯，付德雄卻已喝道：“王子殿下，還同這小子廢什麽話，他不過是想要拖延時間，看是不是有人來救他。小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下場？”
“才剛一會功夫，稱呼怎麽就變了呢？”景宸嘖嘴道，“不過，我是真的不知道呢，不如你說於我聽聽。”
付德雄冷哼道：“你雖有些許才能，但畢竟還是見識太少，太年輕。只知布防在外，卻不知這禁宮之中，才更需要防範。”
景宸道：“郎中令在內，衛尉在外，我這禁宮之中，怎就沒有了防範？”
“衛尉？”付德雄笑道，“衛尉早已是我們的人了，否則你以為，我們何以如此長驅直入？”
不負他所望，景宸面上終顯露出震驚神色。
衛尉玄烈——江淩的父親。幼時一直親自負責他與景宸的安危，每次出逃也是他滿世界地尋找他們，而他們也十分熱衷於同玄烈玩這躲貓貓的游戲，百玩不厭。
只想不到竟是如此，也難怪江淩恰在這關鍵時刻不見了影蹤。
眾叛親離是什麽樣的感覺？
景宸似乎體會到了些許。
但他畢竟還是景宸，是帝君景耀同高建瓴共同教導出來的，百折不撓的景宸。所以他雖覺出些許打擊，卻並不消沈，面上不愉神色一閃而過，依然笑道：“真想不到，你們行事竟如此精彩與縝密。所以你們前些日子扶持我時，便也是為了今日再將我拉下來？”
“一點不錯。”付德雄笑道。
他本還欲再說，卻被塗方鼎攔住。
塗方鼎心內暗嘆，付德雄終究一介莽漢，難以成事。自言讓明野莫與他多說，現下自己卻被這未及弱冠的少年耍弄得團團轉。
塗方鼎道：“不必多說了。你只將傳國玉璽交出來，看在往日情分，我們便饒你一命。”
景宸道：“那我若是不交，你們便將殺了我，然後奪走玉璽了？”
塗方鼎一楞，旋即點頭。
景宸嘆道：“看來無論我是否自願，今日這玉璽都一定會落到你們手中。”
塗方鼎道：“你想說什麽？”
景宸道：“我正在考慮。”言罷與小喬暗打眼色。
一時殿上靜默。
半晌之後，終是付德雄先沈不住氣，道：“你可有考慮好了？”
景宸點頭道：“差不多了。”
付德雄笑道：“你別想耍什麽花樣，這殿外全是我們的人，而且個個都是瀛洲忍修，是他們國中的一把好手，每個人的身手都不在你之下。”
景宸與小喬對望一眼，均知他所言非虛，方才議定的策略看來只得作罷。此時內外交困，真如熱鍋螞蟻。莫非必要之時，真的只得舍棄江山？
江山或可暫且為權宜計，拱手讓人。越暄與景耀屍身卻萬不可落於他人之手。
景宸心內打定主意，便道：“莫非你們真當我年少好欺？我又怎能相信你們今日仍會容我活著走出這朝華殿去？”
塗方鼎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無論如何，都得留下這傳國玉璽。”
景宸笑道：“玉璽並不在我身上。”
付德雄道：“你少耍花樣，爺爺們結果了你，再去尋得那玉璽也是一樣的。”
景宸道：“你們若真有本事尋到，又如何會在此處與我浪費這般唇舌？”
塗方鼎卻忽然笑道：“我們想要玉璽不過是想省卻一些麻煩。若你讓我們覺得更加麻煩了，我們真的不介意沒有玉璽，先殺了你……”
景宸心內一驚。
真的，別無他法了嗎……
陛下，我是多麽不願將你與小淵留在此處……
景宸終究無言以對，只一顆心不斷向下沈去。
忽聽殿後一人語氣淡淡道：“朕還沒死，你們就敢這麽欺負朕的兒子了麽？”
乍聞此言，殿上諸人盡皆色變，第一反應都是跪倒在地。
再沒有人比他們更加熟悉這聽似寡淡，實則飽含威儀的聲音。
小喬驟然聽聞，幾乎不敢回頭，生怕回頭，只是一場空歡喜。只不盡的淚水順著面頰汩汩流下，直到越暄拽住她手，她才發現，他的目中亦已淚濕。
那是一種驚喜交加，喜極而泣的淚水。
小喬終於回過頭去。卻見當先一人，玄黑敞袍繡有金龍飛舞，珠冠高束，烏發漆黑，面上也無一縷細紋，哪裏還有一絲病容與老態。只眉目清冷，淡淡掃向跪了一地的諸臣子，卻在望見她時，露出溫和微笑。
不是景耀，又是何人？！
而景耀身後的那人，是她日思夜想了千萬遍，心心念念了千萬遍的人。望見了他，她的眼裏便再沒有別人。
再沒有什麽比失而覆得來得珍貴和喜悅。
小喬飛撲上前，投入他懷中。
越暄早已敞開懷抱迎接住了她了，二人緊緊相擁，仿佛要將彼此箍進血肉裏，永世不分離。
一剎那後，小喬回過神來，省起這是在眾人面前，方才略為羞赧地自越暄懷中擡起頭，拉開二人的距離，只望向殿上。
首座之上，景耀望著景宸，目中滿是讚許神色。
景宸的一顆心卻似要飛起來般歡悅。
景耀目光旋即淡淡掃過殿下諸人，卻見眾人盡皆俯首跪地，唯獨一人依自站立不動，正是瀛洲王子明野。
見他望來，明野面上竟露出淺笑，“大夏皇帝，你這一局布得確實十分巧妙。但你未免太過托大，十日之前未能殺得死你，今日再殺一次，也是一樣的。”
此話一出，塗方鼎及付德雄等人身形盡皆僵住。
“塗方大人，付大人。”明野道，“此時殺了你們的皇帝，也是一樣的結果。依然嫁禍給他的皇子就是。你們華夏人不是有句老話‘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如今的贏面，依然還在我們這方。你們要相信我們瀛洲的武士，多出這兩個人來，也全不在話下。這外面，可全都是我們的人。再說了時至今日，你們以為只磕幾個頭，你們的皇帝就會放過你們嗎？”
隨著他的話語，塗方鼎與付德雄等人緩緩站立起身。
96峰回路轉
景耀冷目掃向他二人，道：“塗方鼎，朕記得先帝在位時，你不過是丞相下屬的一個議曹，朕即位後，見你才華出眾，方才讓你做的皇子太傅，地位僅在丞相之下。還有你，付德雄，太尉大人。你的地位和丞相相同，秩俸萬石，金印紫綬。你們究竟，還有何不滿？為何處心積慮要算計朕？”
“地位僅在丞相之下？”塗方鼎道，“你可知我今年，已經六十六歲了。似我們這等凡人，一世也僅許多年而已。就是因為你這一句地位僅在丞相之下，便讓我受了薛四維他多少年的欺侮？而你呢，卻總是偏袒薛四維！”
景耀默然片刻，道：“那麽你呢，付德雄？”
付德雄卻只冷哼不語，閃避開景耀目光。
塗方鼎卻似極激動般，“若讓你做一個手下沒有一個大臣的皇帝，即使人們日日山呼萬歲，可你手中卻無有任何實權，那麽你可願意？”
景耀了然：“原來你是恨朕奪了你的兵權，但你們這般與瀛洲人合作，卻無異於是與虎謀皮啊……”
“哼。”付德雄冷哼拱手，“如此，就不勞大人您費心了。”
景耀忽然笑道：“你們可知為什麽薛四維做了這麽多年丞相？即使他再有過錯，再在朝中囂張跋扈，朕也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塗方鼎脫口道：“為何？”
景耀道：“因為他再如何，都是一個對人民有益、對朕有益的人，無論何時何地，即使朕的兒子想要將他鏟除，他都不曾想過要如你們一般造反，因為他害怕血流成河，禍及百姓。這也是為何，塗方鼎你會一直居於他薛四維之下。”
塗方鼎有些惱羞成怒，憤然道：“如此，就請你們二人去到地下再續君臣情誼，王子殿下，請動手吧。”
“等等。”景耀阻住他們，道，“其實朕也是十分欣賞你的，比如你的《地理志》就寫得很好。朕本以為能寫出那樣錦繡文章的，內心便應高潔如隱士一般，卻不知你寫就時是何等樣感受？”
“何等樣感受？”塗方鼎哼道，“你可知我在描繪那般大好河山時，內心卻是在滴血。這樣得天獨厚的廣袤大地，主宰者卻不是我啊……”
“你終於說了一句實話。”景耀道，“說什麽朕偏袒薛四維，左右不過是你心中一個‘貪’字而已。”
塗方鼎憤憤道：“那又如何？”
明野恰在此時比個手勢，原本似隨從般侍立於塗方鼎及付德雄二人身側的諸人忽然身形暴起，利刃自寬袍中出鞘，猛襲向殿上四人。
四人紛紛招架。奈何景耀與越暄二人手中並無佩劍，對方人眾又均是高手，逐漸顯出些許吃力。
一直候立殿上的一個小宮娥卻不似他人般縮在殿角，而忽在此時加入戰團，為景耀格開一擊。
小喬三人盡覺些許奇怪，眼下卻不及細問，只與諸人交手。
景耀忽然高喊道：“高建瓴你還不出來，是準備看好戲到什麽時候？”
越暄聞言哭笑不得，越暄與小喬卻覺如蒙大赦，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
普通瀛洲武士俱聽不懂華夏語言，明野王子雖能聽懂，卻並不知高建瓴是何人。當即只道景耀是呼喚幫手來援，更是下令要盡快結果幾人，了結戰局。
然後他便看到一個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慵懶著步伐，慢悠悠地自內殿出來，一邊走還一邊笑道：“我本以為小辰兒差不多會在這個時候過來，卻想不到他竟如此遲。”
是他！
明野王子清晰地記得，兩年前的萬邦朝會上，是見過此人的。正是他，打敗了他們國中的第一畫師，掃了他瀛洲顏面。今日，正可連他一同殺了，以謝當日心頭憤恨。
然而他的如意算盤卻只打了一半便停住了。
白衣男子指尖輕彈，他帶來的一眾高手卻如被巨力拂到，紛紛跌彈在地。只其中一人還不死心，再次起身，揚起手中長刀揮砍向景耀。
此時眾人均放松心神，未料有此驟變。只方才那小宮娥忽然躍起，再次為景耀格住一記重擊。瀛洲武士力量巨大，長刀直接震斷她手中長劍，揮砍在她肩上。
“淩兒——！”景耀失聲驚呼。
距離實在過遠，高建瓴此時出手也略遲了，長刀雖未將她整條胳膊卸下，卻也深入骨髓。
高建瓴擊退瀛洲武士。
“淩兒……”景耀將她抱在懷中，目中滿是痛惜。
“淩兒？”小喬三人紛紛凝註住小宮娥面容，再加上景耀如此稱呼，莫非……
“大人不必如此。”小宮娥面色蒼白，卻仍咬牙道，“以性命護衛大人，本是江淩職責。”
“江淩，果然是你！”付德雄驚呼道，“原來你竟是女兒身，難怪能以女裝避開你父親的一眾耳目。你可知你這樣，是壞了你父親與我們的大事？！”
江淩淡道：“江淩眼中，除卻帝君安危，無有任何大事。”說著強站起身，再次攔在景耀身前。
“你……”付德雄無奈搖頭，頗有一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舉目卻正見到衛尉玄烈進得殿來，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江淩與帝君。
付德雄道：“玄大人，你這兒子，哦不，女兒……”
玄烈道：“我女兒如何？”
付德雄道：“方才若不是她忽然出手，或許我們已經得手……唉！”
玄烈卻不再理他，只上前幾步，付德雄等人本以為他是心緊女兒，卻見他竟只望向帝君，跪地高聲道：“玄烈護駕來遲，還請大人贖罪。”
景耀柔聲道：“你來得正好，並未有遲。是朕虧欠了你們父女，連累淩兒受了重傷。”
即使江淩再少有喜怒，此時面上也不由變換了神色。
原來父親，是故意做出的反叛模樣，而且又是故意放她出的家門。
再沒有什麽，比驟然得知這一真相，更讓人覺得欣慰。
“玄烈你……你們……”塗方鼎等人不禁氣結，原來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帝君指掌之中。
付德雄怒道：“說什麽聖明君主，原來竟早已如此算計我等。”
景耀淡道：“蚊蠅尚且不叮咬無縫之蛋。何況是朕？你們若無異心，朕又怎會先有防備？”
付德雄頓時語結。
明野王子喝道：“事到如今，看來是再不用講任何情面了。”
小喬忽然想起兩年前在知音樓中初次見到這瀛洲人時，他的邏輯也如此般混亂得讓人啼笑皆非。當時明明是他帶領一眾跟班隨從挑釁他們四人，卻反咬他們以多欺少，最後灰頭土臉地落荒而逃。
今次又是他無理在先，侵犯大夏，卻來句再不用講任何情面。說得便如他原先卻是講了情面一般。
小喬心中正哭笑不得，卻見那瀛洲王子已用力撫掌三下。
小喬一驚，暗自提防著窗外忽然湧進大量瀛洲忍修高手。然而片刻之後，仍無任何動靜。
明野王子不死心，又是重重擊掌三聲。
窗外卻仍風平浪靜。
明野再忍不住，扯開嗓子對著窗外嚎出一串瀛洲語。
這次不僅窗外，就連殿內都有了動靜。
只見數十黑衣人被縛住手腳丟進殿來，一下子便堆疊成了一座小山丘，嘴中也被塞住，俱只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玄烈揮退手下，道：“王子可是在尋他們？”
“你！”明野等人頓時驚怒交加。
塗方鼎怒道：“玄烈，你當了快二十年的衛尉，依然還是衛尉，你便就這麽甘心嗎？”
玄烈默然片刻，旋即擡首，一字一句道：“塗大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如你一般。”
塗方鼎怔住，旋即驚醒過來大勢已去，頹然坐倒在地。
明野喝道：“不要慌亂，他們被縛之前，必已傳回線報，我的父親與兄長，一定會帶人趕來支援！”
塗方鼎與付傳雄二人稍覺振作。
景耀卻似十分不解般望向明野，“你們瀛洲，為何處心積慮一定要與我大夏作對？和平相處不好麽？”
明野忽然狂笑道：“我們若也有這般廣袤的山川，肥沃的曠野，富庶的城郭，換做你們，擁有的是狹小的國土，貧瘠的土壤，貧窮的人民，我們再來談和平相處好不好？”
越暄不屑道：“自己家裏沒有，就要去搶麽？”
明野忽如付德雄般意識到，與這些人鬥嘴，顯是不明智的舉動。
越暄與景宸輕巧縛住他與塗方鼎、付傳雄三人，越暄笑道：“王子殿下，我看你，怕是等不到你的父親和兄弟前來援助了。”
明野還待作垂死掙紮，卻聽殿外傳來一陣男子的笑聲。
小喬眼睛亮起：“舅舅！張先生！”
張毅先生略一頷首算是應答，黎煥文則微笑著向她點頭。
黎煥文笑道：“想來你們還是來得及相見的。”說著讓開身形。
明野望見他身後，面色頓如死灰一般。
97如此不殆
若方才明野等人心中還抱有幻想，那麽現在，卻是連幻想都不能了。
黎煥文身後的，正是他口中會帶人趕來支援的瀛洲天皇以及他的另外兩個兒子。
明野面上滿是惶惑，張口又是一串瀛洲語。
小喬奇道：“他在說什麽？”
此時黎煥文已走到她身邊，道：“他是在問他們怎麽會被抓來此地。”
小喬擡眼望見那瀛洲天皇一幹人等面上滿是傾頹神色，垂首哀嘆不言，便笑道：“那舅舅是怎麽把他們抓來的此處？”
黎煥文笑道：“這就是你景伯伯與高建瓴下的一手好棋，稍後再講不遲。”
小喬便也笑著依偎住他臂膀。忽見到高建瓴正也面含笑意望著她，本也想對他笑笑，忽而想起什麽，面上故意露出惡狠狠的神色，別開臉去。
高建瓴搖頭失笑。一笑，卻足以使日月失色。
景耀道：“既然你們一家都已聚齊，不如便請去牢裏敘敘舊吧。”
明野忽然擡頭，道：“我們不是華夏人，你無權這麽對我們。”
瀛洲天皇亦惶恐道：“回去，放我們，三倍滴，歲貢！”
景耀笑道：“想我大夏除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還有另外一句老話，不知你們聽過沒有？”
明野道：“什麽話？”
景耀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明野道：“可是我並沒有真的殺死你……”
“哦？”景耀道，“那不如朕也試試看殺你一次，若殺不死，便放你們回去，可好？”
明野語結。
玄烈拱手道：“大人們都已在寰宸殿上候著，大人可要移駕？”
景耀道：“不急。”轉而向瀛洲等人道，“你們既在我大夏做下如許惡事，竟妄想朕還會再縱虎歸山？”
明野道：“那你想要如何？”
景耀道：“事到如今，朕惟有一事不明。”
明野道：“什麽？”
景耀指著塗方鼎道：“這二人許了你什麽條件？”
明野道：“我若說了，你是否就會放了我？”
景耀不言。
明野深吸口氣，道：“你若答應放了我，我就把我們簽下的秘密協議呈交給你。這協議僅在我與塗方大人之手，莫說衛尉，便是太尉大人也不甚了了。”
景耀不由嗤笑。
付德雄忽跪地道：“大人，老臣不過一時鬼迷心竅，都是受了這塗方鼎的蠱惑。是他一心想要江山易主，取而代之啊。臣，臣從未想過如此！”
“付德雄，你！”塗方鼎捂住心口，只覺氣血翻湧。
付德雄再次跪地招認：“大人，臣雖未曾參與協議簽訂，卻聽塗方鼎提過，他若登基，將把大夏東北、東南沿線十餘城郭，以及東海諸島盡皆割讓予瀛洲。所以他們首先動手鏟除的便是東部沿岸的遼城、梅城、江渚、葉城四城太守！”
塗方鼎怒道：“付德雄，你以為你如此說，就能保住性命了嗎？”
付德雄只面向景耀，道：“臣自知死罪難逃，只想懇求大人莫要牽連及臣的一家老小。”說著趴伏在地，泣不成聲。
景耀淡道：“你們二人，朕稍後再發落。瀛洲的天皇，以及諸位皇子，你們可還有何話講？”
天皇道：“大人，饒命！大人！瀛洲稱臣！削天皇號！降制！歲歲貢！大人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明野怒道：“大夏皇帝，你這一手棋實在高明！你既早已知我們所為，卻仍拖延至今日方才發難，等的便是這一刻吧？”
景耀卻並不理他，只沈吟片刻，向天皇道：“你們三人可以走，但你的這個兒子，野心太大，在你國中也於你無益，朕還是替你留下他吧。”
天皇竟不假思索俯首跪地：“多謝大人！大人萬歲！”
明野面上盈滿怒容，張口又是一串瀛洲語。
黎煥文低聲向小喬等人解釋道：“他這是在斥責他的父親以及兄長貪生怕死。”
小喬撲哧笑道：“也不知方才是誰一直在向景伯伯求饒呢。”
越暄道：“先不說他那樣人思維有沒有邏輯，即使有，怕也是比小湛還要混亂。”
“餵，我招你惹你了？”景宸十分不滿。
景耀聽到幾人談笑，道：“淵兒切莫如此說。湛兒這次表現十分不錯，你我都是有目共睹。”
越暄含笑道：“是。”
越暄奇道：“你們不是‘死’了十天方才醒來嗎，怎麽就知道我表現得怎麽樣了？”
越暄道：“我們雖然‘死’了十天，卻並不是沒有知覺的。”見小喬面上滿是訝色，便柔聲道：“一會再同你細說。”
只要人回來了，那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小喬笑著點頭。
明野忽然吼道：“大夏皇帝，我今日敗就敗在不及你狠辣。你可以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顧惜你屬下大臣的性命！如果你早些結束布置，你那十一個大臣又怎麽會被我殺死！所以，他們不是我殺的，是你殺的！”
景耀面上忽然淡笑道：“誰同你說他們死了？”
此言一出，不僅明野，小喬及越暄等人目中亦流露震撼。
明野喃喃道：“是了，你們大夏人最喜歡作假……那夜我手下回報，明明已經殺了你們兩個人，怎麽會是這樣……”
景耀望向高建瓴，笑道：“區區小事，對高建瓴來說又何足掛齒。”
高建瓴故作謙遜一禮：“大人過獎。”
明野目眥欲裂，這個白衣男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每一次，都是他壞了他們的大事。
明野道：“看來我今日是難逃一死？”
景耀點頭道：“你說得沒錯。”
明野道：“可我死前還有許多事情不明白，你能不能讓我做個明白鬼？”
景耀道：“你可懂得‘夜長夢多’？換句話講就是反派大多死於話多。其實正派也是一樣的……”
明野苦笑道：“原來是我話太多了。方才就該早些結果了你的大兒子……”
高建瓴失笑道：“小曜兒，你便讓他問吧。小淵兒同小煙兒幾人必也好奇得緊。”
景耀笑道：“好吧。你有何疑惑？”
明野道：“玄烈是一早就對我們存有二心，還是過後方才為你所策反？”
景耀道：“他加入你們，本就是朕的授意。”
明野倒吸口涼氣，“那你是三年前就知道我們的意圖了？”
景耀想了想，道：“或許還要更早些。”
明野道：“什麽時候？”
景耀忽向玄烈道：“那半封密信可在？”
玄烈迅速呈上。
景耀遞於越暄道：“湛兒，淵兒，你們可還識得這半張紙了？說起來，這也是你們和庭兒，以及蘇椋的功勞。”
景宸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打量半晌，撓頭笑道：“好像是有些眼熟哈……”實際上卻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越暄也湊過來察看，記憶頓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這是當年，黎諶白從那混混手中搶來的錢袋，是錢袋裏面的！”
“啊，黎諶白還搶過錢袋啊……”想到某人一本正經的面容，小喬不由輕笑出聲。
越暄忙替黎諶白辯解：“不是你想得那樣……”
小喬卻只一笑。
此時越暄也省起來了，道：“當年我們還以為這上面是草書，所以不識得幾字。現在再看，這字怎麽這麽醜啊！難怪我們不認得了！”
越暄道：“非但字跡醜陋，語句也不甚通順……”
景耀阻住二人，道：“切不可如此說。十一年前，明野王子方才學習大夏語言，能到如此份上，已是十分不易。”
諸人頓時停止議論，一同望向明野。卻見他面色鐵青，目中卻猶有惑色。
景耀道：“昭明湖畔，捕獲珍瓏獸，由葉城碼頭走私南運。明野王子，你不記得了麽？”
明野面上流露駭然，失聲道：“你怎知那信是我所寫？”當年，他並未親自露面聯絡那些小混混們。
景耀道：“你們瀛洲國內雖物產貧瘠，有一樣東西卻是極好的。那就是墨運堂造的玄宗墨條，專門供給皇室。其黑度純正，氣味馨雅，都極具辨識度。而能買通金陵以及葉城的游俠混混們為己效力，怕也不是一般人力所能及。游俠混混們地位雖低，卻因為生活在社會底層，人數又甚眾，因此耳目通達，有著不可小覷的力量。再加上據我們所知，十一年前便已開始接觸華夏語言的，整個瀛洲皇室甚而朝堂，都只你一人。明野王子，那年，你方才十七歲。”
明野道：“你們大夏人的話果然都說的很有道理。”
景耀道：“哦？”
明野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景耀道：“老祖宗傳下來的話語，當然是有道理的。”
明野道：“但僅憑此，你就不怕猜錯麽？”
景耀道：“事實證明朕並沒有猜錯，不是麽？”
何況看出那筆墨來源的，也是黎煥文，而不是他。
明野道：“所以你從那時候，心下便已開始有了提防？”
景耀道：“差不多吧。但僅是心中提防而已。珍瓏獸雖小，卻已可顯見爾等覬覦我大夏風物。但比起防範外界，更重要的還是發展壯大自身。”
明野道：“所以，就有了你大夏的十年政改？”
景耀道：“不錯。”
明野道：“我似乎真的有些明白，我為何輸了。但似乎已經太遲。”
景耀道：“確實遲了。現在，你是否可以回答朕一個疑惑？”
明野道：“請說。”
景耀道：“兩年前你本就欲對朕朝中大臣下手，為何卻忽然停了？”
明野道：“你竟連此事都知曉？”
景耀道：“朕所知道的，自然比你以為的，要多一點的。”
明野道：“出師不利，自然要先袖手。卻沒想到，依然還是打草驚蛇了。”
景耀對小喬三人笑道：“看來還是你們的功勞。”
明野道：“但僅憑那個殺手，你們又怎能知道他的來歷？”
景耀道：“這又有何難？朕這幾個十多歲的孩兒，當時便已能看出他來自瀛洲。過後朕再派人詳查，追本朔源，又豈是難事？”
明野嘆道：“原來我自一開始，便已輸了。只願來世，再不生在瀛洲。”
98雲開見月
景耀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沒有疑惑了？”
明野苦笑道：“差不多吧。即使有，我也不想再問。”
景耀點頭道：“朕念你瀛洲培養人才不易，或可放你這一幹手下回去瀛洲，只立下血誓永世不得踏入大夏半步，便只追究你一人。”
明野忽淒然笑道：“瀛洲武士的字典裏，沒有‘降’字，只有‘死’字。”
轉而對著殿中被縛住的數十手下又是一串瀛洲話語。
小喬只見黎煥文面色變了數變，未及反應過來，便被他護在了懷中。
兩年前梅城太守府中曾見過的場景此時再度發生。規模卻瞬間擴大了數十倍，也愈發駭人。
此起彼伏的爆破悶響，漫天忽濺起大蓬血霧，如無數鮮紅血花在空中次第綻放。間雜其中的點點濃白，是明野及武士們混濁飛濺的腦漿。
宮人們尖聲叫著再次縮向殿角，塗方鼎等一幹大夏臣子未及防備，被紅白兩色濁物淋了滿臉滿身，狀如修羅厲鬼，望著殿前數十具沒了頭顱的屍身不住幹嘔。
瀛洲天皇及他的另外兩個兒子亦是滿面猩紅，目中溢滿駭然，卻無有多少悲痛之色。
一時大殿之上腥臭不堪。
越暄道：“明野他方才雖怕死，眼下看來卻還是有些血性的。好過他的父親和兩個哥哥。”
景宸道：“他既自盡身死，想來瀛洲是很難再有什麽作為了。”
高建瓴與張毅先生二人同時撤了護盾，殿首數人身上雖未沾染半點汙濁，卻仍難忍汙穢。
景耀嘆道：“我這好好的一個朝華宮，以後卻是再住不得人的了。”
張毅先生道：“你且需怪他，明明能夠阻攔下如此行徑。”
景耀自然知道她說的是高建瓴，忙笑道不敢。
高建瓴道：“人家既有意尋死，我們又何必阻攔，你說是麽，張毅？”
張毅先生哼道：“你不如想想這次該當如何謝我。”
高建瓴道：“這話你需對小曜兒說的，你幫的是他，可不是我。”
張毅先生道：“我只知讓我去瀛洲相幫黎煥文的人是你。”
高建瓴嘆道：“好吧。”
“罷了。”張毅先生道，“反正你欠下我的，已不計其數。”
高建瓴呵呵賠笑。
景耀道：“二位不如換個地方聊天？”
高建瓴望見小喬蒼白的側顏，便道：“甚好。”
景耀便對玄烈道：“擺駕寰宸殿吧。把這幾個人也帶上。”指的卻是瀛洲三人與塗方鼎、付德雄等人。
玄烈連同江淩一起領命去了，首先便命人縛了殿前的一幹人。
瀛洲天皇忽跪地嚎道：“大人，答應滴，不殺！”
景耀淡淡道：“放心吧。朕既答應了不殺你，自然便不會殺你。稍後便會放你們回去瀛洲，但明野既死，便需由你們來給朕朝中大臣們一個交代。”
說著一揮手，玄烈得了指示，便命人將他們帶了下去。
景耀忽想起什麽，對高建瓴等人道：“對了，珊兒還在內間睡麽？此地汙濁，讓他一同過去吧？”
黎煥文奇道：“怪道未見珊兒，怎麽此時還在沈睡？”望望天色，卻正日影西斜。
高建瓴目中氤氳起疼惜神色，道：“小辰兒，你若十天未睡，忽覺心神松懈，卻是要睡多久的？”
黎煥文語結：“怎、怎麽十天未睡？”
景耀嘆道：“這孩子，往日看似不聲不響，實則性格最是堅忍，也最看重情義……”
高建瓴心內輕嘆口氣。他從未想過，本應飛揚跋扈的他，今世竟會是如此模樣，卻不知是好還是不好。一面想著一面轉身進了內殿。
一眾人等便也隨了他進去。雖有七人之多，卻俱都輕手輕腳，未造成半點響動。
床榻之上，面容絕美的少年似睡得很沈，卻在眾人進來時睜開雙目。
見幾人皆圍著自己，黎諶白斂去睡意，艱難開口：“怎麽了？”
越暄道：“你不是睡著了麽，怎麽就醒了？”
黎諶白道：“外面又哭又嚎，我都能聽見。”
“好吧。”越暄道，“這地方臟了，我們想讓你換個地方睡覺。”
黎諶白起身，輕點下頭。
小喬等人卻沒隨景耀和黎煥文去寰宸殿，而是終於又回到了熟悉的樂央府中。越暄與高建瓴、黎珊則回了微央宮。張毅先生早便想離去，見已無事，便自回了學堂。
小喬沐浴完畢，只覺神清氣爽，便高高興興地來尋越暄。聽小宮娥們說他還在沐浴，便在他房中坐了。
心內正暗自嘀咕，他怎比自己動作還慢，卻見越暄終自內裏出來，長發未幹，只隨意披散在腦後，衣袍雖不暴露，衣帶卻也只松散著未及系緊。
小喬忽然紅了臉。
越暄望見她，面頰亦有些泛紅，卻仍面帶笑意走至她面前，低俯下身子柔聲道：“月兒，要不要抱抱？”
她輕抿雙唇，微微點頭。
越暄面上神情更如春水般柔和，拉她起身，自己在椅上坐了，然後只一伸手，便將她拉入懷中，跌坐在他的腿上，輕輕環抱住她。
小喬心中砰跳，亦伸手擁住他，然後將下巴擱在他肩上。
他的面頰親昵地蹭著她的。
再次感受到他的溫度，小喬心內的緊張、羞赧逐漸化作酸澀，低聲道：“我真的以為，你不在了……”
越暄心內憐惜，愈發擁緊她：“我怎麽舍得拋下你。”
小喬道：“那夜，你不是已經同我回了樂央宮嗎，後來怎麽又會跑到朝華宮去？”
越暄道：“我本準備就寢，是高建瓴喊我去的。”
“高建瓴？”小喬道，“他那麽久之前，就來了麽？”
越暄點頭。
小喬輕咬唇瓣，“那後來呢？”
“後來……”越暄道，“我心內疑惑，卻不疑有他，便隨他去了朝華府中，他與陛下卻未置一語，只讓我稍安勿躁。後來，高建瓴不知去了何處，只我與陛下二人。陛下似是很累，便躺在床上歇息了。我也不敢離去。再後來，潛入了幾個黑衣人，應該就是那瀛洲王子的手下。我本欲出手相抗，高建瓴卻再度出現，將那幾人擊暈在地。那幾人醒來後便自離去了。我問高建瓴他在做什麽，他便只說得不甚清晰。”
“如此？”小喬倒吸一口涼氣。
越暄點頭：“他的本事，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深不可測。”
“那、那後來……”
“再後來，他與陛下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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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塗方鼎對側一人撩開遮面長發，露出狹長眉眼，笑道：“大皇子果然好身手，好眼力。只不知您如何認出這是我的手下？”
景宸想了想，笑道：“猜的。”
明野一楞，鼓掌笑道：“有趣，果然有趣。”
景宸道：“確實有趣。你外邦之人竟也插手我華夏之事。”
明野道：“皇子殿下莫非想要臨陣將我勸退？只可惜華夏與瀛洲向自交好，鄰裏之間，本就該互幫互助的。”
景宸道：“你說得對極了。你我難得相見，不如先飲一杯？”
明野方要首肯，付德雄卻已喝道：“王子殿下，還同這小子廢什麽話，他不過是想要拖延時間，看是不是有人來救他。小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下場？”
“才剛一會功夫，稱呼怎麽就變了呢？”景宸嘖嘴道，“不過，我是真的不知道呢，不如你說於我聽聽。”
付德雄冷哼道：“你雖有些許才能，但畢竟還是見識太少，太年輕。只知布防在外，卻不知這禁宮之中，才更需要防範。”
景宸道：“郎中令在內，衛尉在外，我這禁宮之中，怎就沒有了防範？”
“衛尉？”付德雄笑道，“衛尉早已是我們的人了，否則你以為，我們何以如此長驅直入？”
不負他所望，景宸面上終顯露出震驚神色。
衛尉玄烈——江淩的父親。幼時一直親自負責他與景宸的安危，每次出逃也是他滿世界地尋找他們，而他們也十分熱衷於同玄烈玩這躲貓貓的游戲，百玩不厭。
只想不到竟是如此，也難怪江淩恰在這關鍵時刻不見了影蹤。
眾叛親離是什麽樣的感覺？
景宸似乎體會到了些許。
但他畢竟還是景宸，是帝君景耀同高建瓴共同教導出來的，百折不撓的景宸。所以他雖覺出些許打擊，卻並不消沈，面上不愉神色一閃而過，依然笑道：“真想不到，你們行事竟如此精彩與縝密。所以你們前些日子扶持我時，便也是為了今日再將我拉下來？”
“一點不錯。”付德雄笑道。
他本還欲再說，卻被塗方鼎攔住。
塗方鼎心內暗嘆，付德雄終究一介莽漢，難以成事。自言讓明野莫與他多說，現下自己卻被這未及弱冠的少年耍弄得團團轉。
塗方鼎道：“不必多說了。你只將傳國玉璽交出來，看在往日情分，我們便饒你一命。”
景宸道：“那我若是不交，你們便將殺了我，然後奪走玉璽了？”
塗方鼎一楞，旋即點頭。
景宸嘆道：“看來無論我是否自願，今日這玉璽都一定會落到你們手中。”
塗方鼎道：“你想說什麽？”
景宸道：“我正在考慮。”言罷與小喬暗打眼色。
一時殿上靜默。
半晌之後，終是付德雄先沈不住氣，道：“你可有考慮好了？”
景宸點頭道：“差不多了。”
付德雄笑道：“你別想耍什麽花樣，這殿外全是我們的人，而且個個都是瀛洲忍修，是他們國中的一把好手，每個人的身手都不在你之下。”
景宸與小喬對望一眼，均知他所言非虛，方才議定的策略看來只得作罷。此時內外交困，真如熱鍋螞蟻。莫非必要之時，真的只得舍棄江山？
江山或可暫且為權宜計，拱手讓人。越暄與景耀屍身卻萬不可落於他人之手。
景宸心內打定主意，便道：“莫非你們真當我年少好欺？我又怎能相信你們今日仍會容我活著走出這朝華殿去？”
塗方鼎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無論如何，都得留下這傳國玉璽。”
景宸笑道：“玉璽並不在我身上。”
付德雄道：“你少耍花樣，爺爺們結果了你，再去尋得那玉璽也是一樣的。”
景宸道：“你們若真有本事尋到，又如何會在此處與我浪費這般唇舌？”
塗方鼎卻忽然笑道：“我們想要玉璽不過是想省卻一些麻煩。若你讓我們覺得更加麻煩了，我們真的不介意沒有玉璽，先殺了你……”
景宸心內一驚。
真的，別無他法了嗎……
陛下，我是多麽不願將你與小淵留在此處……
景宸終究無言以對，只一顆心不斷向下沈去。
忽聽殿後一人語氣淡淡道：“朕還沒死，你們就敢這麽欺負朕的兒子了麽？”
乍聞此言，殿上諸人盡皆色變，第一反應都是跪倒在地。
再沒有人比他們更加熟悉這聽似寡淡，實則飽含威儀的聲音。
小喬驟然聽聞，幾乎不敢回頭，生怕回頭，只是一場空歡喜。只不盡的淚水順著面頰汩汩流下，直到越暄拽住她手，她才發現，他的目中亦已淚濕。
那是一種驚喜交加，喜極而泣的淚水。
小喬終於回過頭去。卻見當先一人，玄黑敞袍繡有金龍飛舞，珠冠高束，烏發漆黑，面上也無一縷細紋，哪裏還有一絲病容與老態。只眉目清冷，淡淡掃向跪了一地的諸臣子，卻在望見她時，露出溫和微笑。
不是景耀，又是何人？！
而景耀身後的那人，是她日思夜想了千萬遍，心心念念了千萬遍的人。望見了他，她的眼裏便再沒有別人。
再沒有什麽比失而覆得來得珍貴和喜悅。
小喬飛撲上前，投入他懷中。
越暄早已敞開懷抱迎接住了她了，二人緊緊相擁，仿佛要將彼此箍進血肉裏，永世不分離。
一剎那後，小喬回過神來，省起這是在眾人面前，方才略為羞赧地自越暄懷中擡起頭，拉開二人的距離，只望向殿上。
首座之上，景耀望著景宸，目中滿是讚許神色。
景宸的一顆心卻似要飛起來般歡悅。
景耀目光旋即淡淡掃過殿下諸人，卻見眾人盡皆俯首跪地，唯獨一人依自站立不動，正是瀛洲王子明野。
見他望來，明野面上竟露出淺笑，“大夏皇帝，你這一局布得確實十分巧妙。但你未免太過托大，十日之前未能殺得死你，今日再殺一次，也是一樣的。”
此話一出，塗方鼎及付德雄等人身形盡皆僵住。
“塗方大人，付大人。”明野道，“此時殺了你們的皇帝，也是一樣的結果。依然嫁禍給他的皇子就是。你們華夏人不是有句老話‘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如今的贏面，依然還在我們這方。你們要相信我們瀛洲的武士，多出這兩個人來，也全不在話下。這外面，可全都是我們的人。再說了時至今日，你們以為只磕幾個頭，你們的皇帝就會放過你們嗎？”
隨著他的話語，塗方鼎與付德雄等人緩緩站立起身。
96峰回路轉
景耀冷目掃向他二人，道：“塗方鼎，朕記得先帝在位時，你不過是丞相下屬的一個議曹，朕即位後，見你才華出眾，方才讓你做的皇子太傅，地位僅在丞相之下。還有你，付德雄，太尉大人。你的地位和丞相相同，秩俸萬石，金印紫綬。你們究竟，還有何不滿？為何處心積慮要算計朕？”
“地位僅在丞相之下？”塗方鼎道，“你可知我今年，已經六十六歲了。似我們這等凡人，一世也僅許多年而已。就是因為你這一句地位僅在丞相之下，便讓我受了薛四維他多少年的欺侮？而你呢，卻總是偏袒薛四維！”
景耀默然片刻，道：“那麽你呢，付德雄？”
付德雄卻只冷哼不語，閃避開景耀目光。
塗方鼎卻似極激動般，“若讓你做一個手下沒有一個大臣的皇帝，即使人們日日山呼萬歲，可你手中卻無有任何實權，那麽你可願意？”
景耀了然：“原來你是恨朕奪了你的兵權，但你們這般與瀛洲人合作，卻無異於是與虎謀皮啊……”
“哼。”付德雄冷哼拱手，“如此，就不勞大人您費心了。”
景耀忽然笑道：“你們可知為什麽薛四維做了這麽多年丞相？即使他再有過錯，再在朝中囂張跋扈，朕也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塗方鼎脫口道：“為何？”
景耀道：“因為他再如何，都是一個對人民有益、對朕有益的人，無論何時何地，即使朕的兒子想要將他鏟除，他都不曾想過要如你們一般造反，因為他害怕血流成河，禍及百姓。這也是為何，塗方鼎你會一直居於他薛四維之下。”
塗方鼎有些惱羞成怒，憤然道：“如此，就請你們二人去到地下再續君臣情誼，王子殿下，請動手吧。”
“等等。”景耀阻住他們，道，“其實朕也是十分欣賞你的，比如你的《地理志》就寫得很好。朕本以為能寫出那樣錦繡文章的，內心便應高潔如隱士一般，卻不知你寫就時是何等樣感受？”
“何等樣感受？”塗方鼎哼道，“你可知我在描繪那般大好河山時，內心卻是在滴血。這樣得天獨厚的廣袤大地，主宰者卻不是我啊……”
“你終於說了一句實話。”景耀道，“說什麽朕偏袒薛四維，左右不過是你心中一個‘貪’字而已。”
塗方鼎憤憤道：“那又如何？”
明野恰在此時比個手勢，原本似隨從般侍立於塗方鼎及付德雄二人身側的諸人忽然身形暴起，利刃自寬袍中出鞘，猛襲向殿上四人。
四人紛紛招架。奈何景耀與越暄二人手中並無佩劍，對方人眾又均是高手，逐漸顯出些許吃力。
一直候立殿上的一個小宮娥卻不似他人般縮在殿角，而忽在此時加入戰團，為景耀格開一擊。
小喬三人盡覺些許奇怪，眼下卻不及細問，只與諸人交手。
景耀忽然高喊道：“高建瓴你還不出來，是準備看好戲到什麽時候？”
越暄聞言哭笑不得，越暄與小喬卻覺如蒙大赦，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
普通瀛洲武士俱聽不懂華夏語言，明野王子雖能聽懂，卻並不知高建瓴是何人。當即只道景耀是呼喚幫手來援，更是下令要盡快結果幾人，了結戰局。
然後他便看到一個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慵懶著步伐，慢悠悠地自內殿出來，一邊走還一邊笑道：“我本以為小辰兒差不多會在這個時候過來，卻想不到他竟如此遲。”
是他！
明野王子清晰地記得，兩年前的萬邦朝會上，是見過此人的。正是他，打敗了他們國中的第一畫師，掃了他瀛洲顏面。今日，正可連他一同殺了，以謝當日心頭憤恨。
然而他的如意算盤卻只打了一半便停住了。
白衣男子指尖輕彈，他帶來的一眾高手卻如被巨力拂到，紛紛跌彈在地。只其中一人還不死心，再次起身，揚起手中長刀揮砍向景耀。
此時眾人均放松心神，未料有此驟變。只方才那小宮娥忽然躍起，再次為景耀格住一記重擊。瀛洲武士力量巨大，長刀直接震斷她手中長劍，揮砍在她肩上。
“淩兒——！”景耀失聲驚呼。
距離實在過遠，高建瓴此時出手也略遲了，長刀雖未將她整條胳膊卸下，卻也深入骨髓。
高建瓴擊退瀛洲武士。
“淩兒……”景耀將她抱在懷中，目中滿是痛惜。
“淩兒？”小喬三人紛紛凝註住小宮娥面容，再加上景耀如此稱呼，莫非……
“大人不必如此。”小宮娥面色蒼白，卻仍咬牙道，“以性命護衛大人，本是江淩職責。”
“江淩，果然是你！”付德雄驚呼道，“原來你竟是女兒身，難怪能以女裝避開你父親的一眾耳目。你可知你這樣，是壞了你父親與我們的大事？！”
江淩淡道：“江淩眼中，除卻帝君安危，無有任何大事。”說著強站起身，再次攔在景耀身前。
“你……”付德雄無奈搖頭，頗有一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舉目卻正見到衛尉玄烈進得殿來，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江淩與帝君。
付德雄道：“玄大人，你這兒子，哦不，女兒……”
玄烈道：“我女兒如何？”
付德雄道：“方才若不是她忽然出手，或許我們已經得手……唉！”
玄烈卻不再理他，只上前幾步，付德雄等人本以為他是心緊女兒，卻見他竟只望向帝君，跪地高聲道：“玄烈護駕來遲，還請大人贖罪。”
景耀柔聲道：“你來得正好，並未有遲。是朕虧欠了你們父女，連累淩兒受了重傷。”
即使江淩再少有喜怒，此時面上也不由變換了神色。
原來父親，是故意做出的反叛模樣，而且又是故意放她出的家門。
再沒有什麽，比驟然得知這一真相，更讓人覺得欣慰。
“玄烈你……你們……”塗方鼎等人不禁氣結，原來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帝君指掌之中。
付德雄怒道：“說什麽聖明君主，原來竟早已如此算計我等。”
景耀淡道：“蚊蠅尚且不叮咬無縫之蛋。何況是朕？你們若無異心，朕又怎會先有防備？”
付德雄頓時語結。
明野王子喝道：“事到如今，看來是再不用講任何情面了。”
小喬忽然想起兩年前在知音樓中初次見到這瀛洲人時，他的邏輯也如此般混亂得讓人啼笑皆非。當時明明是他帶領一眾跟班隨從挑釁他們四人，卻反咬他們以多欺少，最後灰頭土臉地落荒而逃。
今次又是他無理在先，侵犯大夏，卻來句再不用講任何情面。說得便如他原先卻是講了情面一般。
小喬心中正哭笑不得，卻見那瀛洲王子已用力撫掌三下。
小喬一驚，暗自提防著窗外忽然湧進大量瀛洲忍修高手。然而片刻之後，仍無任何動靜。
明野王子不死心，又是重重擊掌三聲。
窗外卻仍風平浪靜。
明野再忍不住，扯開嗓子對著窗外嚎出一串瀛洲語。
這次不僅窗外，就連殿內都有了動靜。
只見數十黑衣人被縛住手腳丟進殿來，一下子便堆疊成了一座小山丘，嘴中也被塞住，俱只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玄烈揮退手下，道：“王子可是在尋他們？”
“你！”明野等人頓時驚怒交加。
塗方鼎怒道：“玄烈，你當了快二十年的衛尉，依然還是衛尉，你便就這麽甘心嗎？”
玄烈默然片刻，旋即擡首，一字一句道：“塗大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如你一般。”
塗方鼎怔住，旋即驚醒過來大勢已去，頹然坐倒在地。
明野喝道：“不要慌亂，他們被縛之前，必已傳回線報，我的父親與兄長，一定會帶人趕來支援！”
塗方鼎與付傳雄二人稍覺振作。
景耀卻似十分不解般望向明野，“你們瀛洲，為何處心積慮一定要與我大夏作對？和平相處不好麽？”
明野忽然狂笑道：“我們若也有這般廣袤的山川，肥沃的曠野，富庶的城郭，換做你們，擁有的是狹小的國土，貧瘠的土壤，貧窮的人民，我們再來談和平相處好不好？”
越暄不屑道：“自己家裏沒有，就要去搶麽？”
明野忽如付德雄般意識到，與這些人鬥嘴，顯是不明智的舉動。
越暄與景宸輕巧縛住他與塗方鼎、付傳雄三人，越暄笑道：“王子殿下，我看你，怕是等不到你的父親和兄弟前來援助了。”
明野還待作垂死掙紮，卻聽殿外傳來一陣男子的笑聲。
小喬眼睛亮起：“舅舅！張先生！”
張毅先生略一頷首算是應答，黎煥文則微笑著向她點頭。
黎煥文笑道：“想來你們還是來得及相見的。”說著讓開身形。
明野望見他身後，面色頓如死灰一般。
97如此不殆
若方才明野等人心中還抱有幻想，那麽現在，卻是連幻想都不能了。
黎煥文身後的，正是他口中會帶人趕來支援的瀛洲天皇以及他的另外兩個兒子。
明野面上滿是惶惑，張口又是一串瀛洲語。
小喬奇道：“他在說什麽？”
此時黎煥文已走到她身邊，道：“他是在問他們怎麽會被抓來此地。”
小喬擡眼望見那瀛洲天皇一幹人等面上滿是傾頹神色，垂首哀嘆不言，便笑道：“那舅舅是怎麽把他們抓來的此處？”
黎煥文笑道：“這就是你景伯伯與高建瓴下的一手好棋，稍後再講不遲。”
小喬便也笑著依偎住他臂膀。忽見到高建瓴正也面含笑意望著她，本也想對他笑笑，忽而想起什麽，面上故意露出惡狠狠的神色，別開臉去。
高建瓴搖頭失笑。一笑，卻足以使日月失色。
景耀道：“既然你們一家都已聚齊，不如便請去牢裏敘敘舊吧。”
明野忽然擡頭，道：“我們不是華夏人，你無權這麽對我們。”
瀛洲天皇亦惶恐道：“回去，放我們，三倍滴，歲貢！”
景耀笑道：“想我大夏除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還有另外一句老話，不知你們聽過沒有？”
明野道：“什麽話？”
景耀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明野道：“可是我並沒有真的殺死你……”
“哦？”景耀道，“那不如朕也試試看殺你一次，若殺不死，便放你們回去，可好？”
明野語結。
玄烈拱手道：“大人們都已在寰宸殿上候著，大人可要移駕？”
景耀道：“不急。”轉而向瀛洲等人道，“你們既在我大夏做下如許惡事，竟妄想朕還會再縱虎歸山？”
明野道：“那你想要如何？”
景耀道：“事到如今，朕惟有一事不明。”
明野道：“什麽？”
景耀指著塗方鼎道：“這二人許了你什麽條件？”
明野道：“我若說了，你是否就會放了我？”
景耀不言。
明野深吸口氣，道：“你若答應放了我，我就把我們簽下的秘密協議呈交給你。這協議僅在我與塗方大人之手，莫說衛尉，便是太尉大人也不甚了了。”
景耀不由嗤笑。
付德雄忽跪地道：“大人，老臣不過一時鬼迷心竅，都是受了這塗方鼎的蠱惑。是他一心想要江山易主，取而代之啊。臣，臣從未想過如此！”
“付德雄，你！”塗方鼎捂住心口，只覺氣血翻湧。
付德雄再次跪地招認：“大人，臣雖未曾參與協議簽訂，卻聽塗方鼎提過，他若登基，將把大夏東北、東南沿線十餘城郭，以及東海諸島盡皆割讓予瀛洲。所以他們首先動手鏟除的便是東部沿岸的遼城、梅城、江渚、葉城四城太守！”
塗方鼎怒道：“付德雄，你以為你如此說，就能保住性命了嗎？”
付德雄只面向景耀，道：“臣自知死罪難逃，只想懇求大人莫要牽連及臣的一家老小。”說著趴伏在地，泣不成聲。
景耀淡道：“你們二人，朕稍後再發落。瀛洲的天皇，以及諸位皇子，你們可還有何話講？”
天皇道：“大人，饒命！大人！瀛洲稱臣！削天皇號！降制！歲歲貢！大人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明野怒道：“大夏皇帝，你這一手棋實在高明！你既早已知我們所為，卻仍拖延至今日方才發難，等的便是這一刻吧？”
景耀卻並不理他，只沈吟片刻，向天皇道：“你們三人可以走，但你的這個兒子，野心太大，在你國中也於你無益，朕還是替你留下他吧。”
天皇竟不假思索俯首跪地：“多謝大人！大人萬歲！”
明野面上盈滿怒容，張口又是一串瀛洲語。
黎煥文低聲向小喬等人解釋道：“他這是在斥責他的父親以及兄長貪生怕死。”
小喬撲哧笑道：“也不知方才是誰一直在向景伯伯求饒呢。”
越暄道：“先不說他那樣人思維有沒有邏輯，即使有，怕也是比小湛還要混亂。”
“餵，我招你惹你了？”景宸十分不滿。
景耀聽到幾人談笑，道：“淵兒切莫如此說。湛兒這次表現十分不錯，你我都是有目共睹。”
越暄含笑道：“是。”
越暄奇道：“你們不是‘死’了十天方才醒來嗎，怎麽就知道我表現得怎麽樣了？”
越暄道：“我們雖然‘死’了十天，卻並不是沒有知覺的。”見小喬面上滿是訝色，便柔聲道：“一會再同你細說。”
只要人回來了，那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小喬笑著點頭。
明野忽然吼道：“大夏皇帝，我今日敗就敗在不及你狠辣。你可以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顧惜你屬下大臣的性命！如果你早些結束布置，你那十一個大臣又怎麽會被我殺死！所以，他們不是我殺的，是你殺的！”
景耀面上忽然淡笑道：“誰同你說他們死了？”
此言一出，不僅明野，小喬及越暄等人目中亦流露震撼。
明野喃喃道：“是了，你們大夏人最喜歡作假……那夜我手下回報，明明已經殺了你們兩個人，怎麽會是這樣……”
景耀望向高建瓴，笑道：“區區小事，對高建瓴來說又何足掛齒。”
高建瓴故作謙遜一禮：“大人過獎。”
明野目眥欲裂，這個白衣男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每一次，都是他壞了他們的大事。
明野道：“看來我今日是難逃一死？”
景耀點頭道：“你說得沒錯。”
明野道：“可我死前還有許多事情不明白，你能不能讓我做個明白鬼？”
景耀道：“你可懂得‘夜長夢多’？換句話講就是反派大多死於話多。其實正派也是一樣的……”
明野苦笑道：“原來是我話太多了。方才就該早些結果了你的大兒子……”
高建瓴失笑道：“小曜兒，你便讓他問吧。小淵兒同小煙兒幾人必也好奇得緊。”
景耀笑道：“好吧。你有何疑惑？”
明野道：“玄烈是一早就對我們存有二心，還是過後方才為你所策反？”
景耀道：“他加入你們，本就是朕的授意。”
明野倒吸口涼氣，“那你是三年前就知道我們的意圖了？”
景耀想了想，道：“或許還要更早些。”
明野道：“什麽時候？”
景耀忽向玄烈道：“那半封密信可在？”
玄烈迅速呈上。
景耀遞於越暄道：“湛兒，淵兒，你們可還識得這半張紙了？說起來，這也是你們和庭兒，以及蘇椋的功勞。”
景宸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打量半晌，撓頭笑道：“好像是有些眼熟哈……”實際上卻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越暄也湊過來察看，記憶頓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這是當年，黎諶白從那混混手中搶來的錢袋，是錢袋裏面的！”
“啊，黎諶白還搶過錢袋啊……”想到某人一本正經的面容，小喬不由輕笑出聲。
越暄忙替黎諶白辯解：“不是你想得那樣……”
小喬卻只一笑。
此時越暄也省起來了，道：“當年我們還以為這上面是草書，所以不識得幾字。現在再看，這字怎麽這麽醜啊！難怪我們不認得了！”
越暄道：“非但字跡醜陋，語句也不甚通順……”
景耀阻住二人，道：“切不可如此說。十一年前，明野王子方才學習大夏語言，能到如此份上，已是十分不易。”
諸人頓時停止議論，一同望向明野。卻見他面色鐵青，目中卻猶有惑色。
景耀道：“昭明湖畔，捕獲珍瓏獸，由葉城碼頭走私南運。明野王子，你不記得了麽？”
明野面上流露駭然，失聲道：“你怎知那信是我所寫？”當年，他並未親自露面聯絡那些小混混們。
景耀道：“你們瀛洲國內雖物產貧瘠，有一樣東西卻是極好的。那就是墨運堂造的玄宗墨條，專門供給皇室。其黑度純正，氣味馨雅，都極具辨識度。而能買通金陵以及葉城的游俠混混們為己效力，怕也不是一般人力所能及。游俠混混們地位雖低，卻因為生活在社會底層，人數又甚眾，因此耳目通達，有著不可小覷的力量。再加上據我們所知，十一年前便已開始接觸華夏語言的，整個瀛洲皇室甚而朝堂，都只你一人。明野王子，那年，你方才十七歲。”
明野道：“你們大夏人的話果然都說的很有道理。”
景耀道：“哦？”
明野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景耀道：“老祖宗傳下來的話語，當然是有道理的。”
明野道：“但僅憑此，你就不怕猜錯麽？”
景耀道：“事實證明朕並沒有猜錯，不是麽？”
何況看出那筆墨來源的，也是黎煥文，而不是他。
明野道：“所以你從那時候，心下便已開始有了提防？”
景耀道：“差不多吧。但僅是心中提防而已。珍瓏獸雖小，卻已可顯見爾等覬覦我大夏風物。但比起防範外界，更重要的還是發展壯大自身。”
明野道：“所以，就有了你大夏的十年政改？”
景耀道：“不錯。”
明野道：“我似乎真的有些明白，我為何輸了。但似乎已經太遲。”
景耀道：“確實遲了。現在，你是否可以回答朕一個疑惑？”
明野道：“請說。”
景耀道：“兩年前你本就欲對朕朝中大臣下手，為何卻忽然停了？”
明野道：“你竟連此事都知曉？”
景耀道：“朕所知道的，自然比你以為的，要多一點的。”
明野道：“出師不利，自然要先袖手。卻沒想到，依然還是打草驚蛇了。”
景耀對小喬三人笑道：“看來還是你們的功勞。”
明野道：“但僅憑那個殺手，你們又怎能知道他的來歷？”
景耀道：“這又有何難？朕這幾個十多歲的孩兒，當時便已能看出他來自瀛洲。過後朕再派人詳查，追本朔源，又豈是難事？”
明野嘆道：“原來我自一開始，便已輸了。只願來世，再不生在瀛洲。”
98雲開見月
景耀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沒有疑惑了？”
明野苦笑道：“差不多吧。即使有，我也不想再問。”
景耀點頭道：“朕念你瀛洲培養人才不易，或可放你這一幹手下回去瀛洲，只立下血誓永世不得踏入大夏半步，便只追究你一人。”
明野忽淒然笑道：“瀛洲武士的字典裏，沒有‘降’字，只有‘死’字。”
轉而對著殿中被縛住的數十手下又是一串瀛洲話語。
小喬只見黎煥文面色變了數變，未及反應過來，便被他護在了懷中。
兩年前梅城太守府中曾見過的場景此時再度發生。規模卻瞬間擴大了數十倍，也愈發駭人。
此起彼伏的爆破悶響，漫天忽濺起大蓬血霧，如無數鮮紅血花在空中次第綻放。間雜其中的點點濃白，是明野及武士們混濁飛濺的腦漿。
宮人們尖聲叫著再次縮向殿角，塗方鼎等一幹大夏臣子未及防備，被紅白兩色濁物淋了滿臉滿身，狀如修羅厲鬼，望著殿前數十具沒了頭顱的屍身不住幹嘔。
瀛洲天皇及他的另外兩個兒子亦是滿面猩紅，目中溢滿駭然，卻無有多少悲痛之色。
一時大殿之上腥臭不堪。
越暄道：“明野他方才雖怕死，眼下看來卻還是有些血性的。好過他的父親和兩個哥哥。”
景宸道：“他既自盡身死，想來瀛洲是很難再有什麽作為了。”
高建瓴與張毅先生二人同時撤了護盾，殿首數人身上雖未沾染半點汙濁，卻仍難忍汙穢。
景耀嘆道：“我這好好的一個朝華宮，以後卻是再住不得人的了。”
張毅先生道：“你且需怪他，明明能夠阻攔下如此行徑。”
景耀自然知道她說的是高建瓴，忙笑道不敢。
高建瓴道：“人家既有意尋死，我們又何必阻攔，你說是麽，張毅？”
張毅先生哼道：“你不如想想這次該當如何謝我。”
高建瓴道：“這話你需對小曜兒說的，你幫的是他，可不是我。”
張毅先生道：“我只知讓我去瀛洲相幫黎煥文的人是你。”
高建瓴嘆道：“好吧。”
“罷了。”張毅先生道，“反正你欠下我的，已不計其數。”
高建瓴呵呵賠笑。
景耀道：“二位不如換個地方聊天？”
高建瓴望見小喬蒼白的側顏，便道：“甚好。”
景耀便對玄烈道：“擺駕寰宸殿吧。把這幾個人也帶上。”指的卻是瀛洲三人與塗方鼎、付德雄等人。
玄烈連同江淩一起領命去了，首先便命人縛了殿前的一幹人。
瀛洲天皇忽跪地嚎道：“大人，答應滴，不殺！”
景耀淡淡道：“放心吧。朕既答應了不殺你，自然便不會殺你。稍後便會放你們回去瀛洲，但明野既死，便需由你們來給朕朝中大臣們一個交代。”
說著一揮手，玄烈得了指示，便命人將他們帶了下去。
景耀忽想起什麽，對高建瓴等人道：“對了，珊兒還在內間睡麽？此地汙濁，讓他一同過去吧？”
黎煥文奇道：“怪道未見珊兒，怎麽此時還在沈睡？”望望天色，卻正日影西斜。
高建瓴目中氤氳起疼惜神色，道：“小辰兒，你若十天未睡，忽覺心神松懈，卻是要睡多久的？”
黎煥文語結：“怎、怎麽十天未睡？”
景耀嘆道：“這孩子，往日看似不聲不響，實則性格最是堅忍，也最看重情義……”
高建瓴心內輕嘆口氣。他從未想過，本應飛揚跋扈的他，今世竟會是如此模樣，卻不知是好還是不好。一面想著一面轉身進了內殿。
一眾人等便也隨了他進去。雖有七人之多，卻俱都輕手輕腳，未造成半點響動。
床榻之上，面容絕美的少年似睡得很沈，卻在眾人進來時睜開雙目。
見幾人皆圍著自己，黎諶白斂去睡意，艱難開口：“怎麽了？”
越暄道：“你不是睡著了麽，怎麽就醒了？”
黎諶白道：“外面又哭又嚎，我都能聽見。”
“好吧。”越暄道，“這地方臟了，我們想讓你換個地方睡覺。”
黎諶白起身，輕點下頭。
小喬等人卻沒隨景耀和黎煥文去寰宸殿，而是終於又回到了熟悉的樂央府中。越暄與高建瓴、黎珊則回了微央宮。張毅先生早便想離去，見已無事，便自回了學堂。
小喬沐浴完畢，只覺神清氣爽，便高高興興地來尋越暄。聽小宮娥們說他還在沐浴，便在他房中坐了。
心內正暗自嘀咕，他怎比自己動作還慢，卻見越暄終自內裏出來，長發未幹，只隨意披散在腦後，衣袍雖不暴露，衣帶卻也只松散著未及系緊。
小喬忽然紅了臉。
越暄望見她，面頰亦有些泛紅，卻仍面帶笑意走至她面前，低俯下身子柔聲道：“月兒，要不要抱抱？”
她輕抿雙唇，微微點頭。
越暄面上神情更如春水般柔和，拉她起身，自己在椅上坐了，然後只一伸手，便將她拉入懷中，跌坐在他的腿上，輕輕環抱住她。
小喬心中砰跳，亦伸手擁住他，然後將下巴擱在他肩上。
他的面頰親昵地蹭著她的。
再次感受到他的溫度，小喬心內的緊張、羞赧逐漸化作酸澀，低聲道：“我真的以為，你不在了……”
越暄心內憐惜，愈發擁緊她：“我怎麽舍得拋下你。”
小喬道：“那夜，你不是已經同我回了樂央宮嗎，後來怎麽又會跑到朝華宮去？”
越暄道：“我本準備就寢，是高建瓴喊我去的。”
“高建瓴？”小喬道，“他那麽久之前，就來了麽？”
越暄點頭。
小喬輕咬唇瓣，“那後來呢？”
“後來……”越暄道，“我心內疑惑，卻不疑有他，便隨他去了朝華府中，他與陛下卻未置一語，只讓我稍安勿躁。後來，高建瓴不知去了何處，只我與陛下二人。陛下似是很累，便躺在床上歇息了。我也不敢離去。再後來，潛入了幾個黑衣人，應該就是那瀛洲王子的手下。我本欲出手相抗，高建瓴卻再度出現，將那幾人擊暈在地。那幾人醒來後便自離去了。我問高建瓴他在做什麽，他便只說得不甚清晰。”
“如此？”小喬倒吸一口涼氣。
越暄點頭：“他的本事，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深不可測。”
“那、那後來……”
“再後來，他與陛下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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