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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昨夜也在朝華府中，也一同，一同薨逝了……”
然後他看到面前的人兒臉色更加蒼白，就連嘴唇都仿佛瞬間沒了血色。
小喬只覺五雷轟頂，眼淚未及沁出，便已先暈了過去，惹得趙宇一陣驚呼。
再度醒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黎諶白隱含擔憂的面龐。
小喬急坐起身，仿佛欲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攀住他肩，“不是真的，對不對？不是真的……”
黎諶白卻只似十分不忍般低垂下頭。
小喬顫抖著起身，未走幾步又跌倒在地，再次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向門外奔去。她的渾身不住哆嗦，心中卻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有誰能同時殺了他們兩個，不可能……然而無法控制的淚水源源不絕，清晨趙宇說的話此時依舊回蕩在她耳邊，仿佛這世間最無情的嘲諷。
小喬亂了方寸，出門時又被門檻絆到，再次跌坐在地，痛哭出聲。
“月兒！”黎諶白忙欲將她扶起，卻覺她渾身癱軟猶如一灘爛泥，頹坐地上不肯起身。
“黎珊……”小喬哭道，“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一定是他們搞錯了，對不對……”
黎諶白只將她按在懷中不言，眼淚簌簌而落，他的淚水和著她的。
如果可以，他也多麽希望，這只是一場稍後就會醒來的噩夢。
小喬依舊自言自語，仿佛極力想要說服自己，身軀卻不停輕顫。
“月兒！”
她忽掙開他的懷抱，向樂央宮外奔去。晨風嗖嗖自面上掠過，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看不清腳下，卻能看清沿途滿目的猩紅宮墻。
一定是他們搞錯了，這絕對不是真的……小喬一面狠狠拭去淚水一面不停在心內告訴自己，一定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小喬喘息未定奔入朝華府中，腳步忽然頓住。
正殿之上，只景宸一人頹坐。一夕之間，他的精氣神仿佛也全都散去了，此時雙目空洞只似一具傀儡，再也翻湧不出任何波瀾。
見她進來，景宸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小喬嘶著嗓音開口，“他們，在哪裏……”
景宸正要言語，只見趙宇急急奔進殿來。
“殿下，丞相等人來了！”
小喬聞言心內亦是一驚。
——“若他駕崩，三日之內秘不發喪，只等我坐穩皇位。”
是誰，曾在她耳邊如此言說。
那日午間，望著眼前少年鄭重神色，她還十分不解。
“為什麽呢？景伯伯膝下只你與小湛二人，誰會來同你搶這皇位？”
少年在她額上印下溫柔一吻，“陛下亦只是未雨綢繆罷了。誰敢擔保外姓朝臣之中，就沒有虎視眈眈的。何況這段時間以來，我已經越來越感覺到了這朝中暗湧的波濤……”
她並未追問是什麽波濤在暗湧，只聽少年說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為陛下守住這天下。”
如果，守住天下是他最後的心願，那麽……
小喬望向殿上人，景宸面上已恢覆了一派淡定神色。
小喬忽然覺得這樣的他不像他，雖然十分陌生，卻讓人覺得可靠和心安。只聽他對著趙宇道：“請大人們進來吧。”
手被人攜住，原是黎珊將她輕執往一側，小喬雖心內悲痛，亦小心收斂起面上神情，只作若無其事一般。
話語方落，只見丞相等一眾老臣匆匆進殿，一見景宸便即跪地道：“大殿下，老臣聽聞昨日，朝華府中生有變故，不知大人可還安好？”
景宸眉目淡淡瞟向他：“薛四維，你這是什麽意思？我陛下自然是安好的，你這消息，雖然靈通，卻未免太過緊張於一丁半點兒風吹草動了吧？”
“請大殿下贖罪。”薛四維跪地道，“實這世上少有空穴來風之事，只有讓老臣們見過了大人，老臣們方能覺得心安。”
景宸冷笑道：“那我若一定不讓你們見呢，又如何？”
一時殿上眾人俱怔住。
不同於越暄溫和的眉眼及迂回的行事作風，景宸的五官更顯英氣，行事也更硬氣和淩厲，反而更像景耀一些。
薛四維擡頭，眼中卻是不卑不亢神色：“若大殿下您執意如此，未免讓人心存疑慮，擔憂大人以及二殿下，是否被您軟禁在了這深宮之中。”
“薛四維你放肆！”景宸喝道，“我陛下還在，你們便想要造反嗎？”
“老臣不敢！”薛四維忙趴伏叩首。
景宸雙目微瞇，打量著殿下的老臣。
薛四維等人頓時覺得心驚，這樣的眼神，他們再熟悉不過。時光錯影，面容交疊，一時竟讓人產生錯覺，面前的少年，究竟是未曾親歷過一日政事的無知皇子，還是叱咤風雲、飽歷風霜的帝君景耀。
被景宸目光觸及，一眾人等盡皆心虛低頭。
“退下吧。”景宸道，“莫擾了陛下休憩。”
“殿下！”薛四維還欲再言。
景宸冷目望向他，薛四維哽在喉間的話語頓時再說不出來。
也許，他是老了，而面前這人，卻正年輕。
薛四維再次叩首，起身之後面上卻換了一副溫良神色，不經意流露一絲倦意，“殿下若有需要，老臣們依然甘願效犬馬之勞。”
景宸一楞，旋即點頭。
薛四維等便即離去。只是腳步已不似來時那般氣勢洶洶。
眾人退盡，小喬再忍不住，跌坐於地，方才的站立似已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月兒！”
黎諶白忙攬住她，景宸亦從座上飛躍而下。
小喬只是直勾勾地瞪著雙目望住景宸，“你方才說，景伯伯和小淵沒有死，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良久，景宸終於怔怔開口，卻只吐出兩個字——
“不是。”
剛燃起的一線希望覆又破滅，仿若天地崩塌，山海傾頹，小喬胸口一滯，再次暈死過去。
“月兒。”黎諶白將她擁在懷中。
越暄阻住他，“不如就讓她這麽睡會吧。”
黎諶白垂下手指，略微點頭。
面前的少年，仿佛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峭壁上瘋長。
作為一個久不在朝的皇子，景宸要立穩腳跟，很難。更難的則是他不知道朝中，哪些人是可以倚重的，而哪些人又是必須防備的。他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根基勢力，因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被推到這個位置。此時此刻，仿佛任何一個浪頭都能夠讓他粉身碎骨。
但他卻偏偏在這波詭雲譎之中頑強地存活了下來。
黎珊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麽辦法，但此時金陵已經戒嚴，四方軍隊正悄然往金陵靠近，只待東風一至，他就能順理成章得登大統。
可是這之後呢？
黎珊沒有想過，也許越暄自己也沒有想過。
或許只有讓自己不停忙碌，完成至親之人未盡之事，方能略微麻木住心間疼痛，沒有時間去細思。
十餘年朝夕相處，黎珊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真正了解景宸。景宸表現在他們面前的，永遠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無賴模樣。而實際上，他似乎比他們任何人都要冷靜、睿智、堅強。
不像黎諶白，他覺得自己的心真的很小。
便如此時此刻，既然對已經發生的事情無能為力，他便只想守護好眼前這人。
小喬已經昏睡了兩日。
剛開始的時候她只是睡去了，然後被夢魘住了心神，即使睡夢之中，也不斷呼喚著越暄的名字，一聲連著一聲，飽含苦痛與深情，眼角淚水滾滾而落，浸濕如雲鬢發。
黎珊心中酸楚，幹脆讓她安然睡去。
可他心中卻依然疼痛，因著越暄和景耀的逝去，也因著越暄在她心中無可取代的位置。
他實在不知道等她醒來以後，要如何安慰幾乎崩潰的她。
先睡一會，也許，對大家都好。
太闕殿上，景宸依舊疲於應付一幹臣子。
太傅塗方鼎是少數幾個能得他信任之人，但他卻依然不洩半點口風。
已有大臣顫顫巍巍跪地，“往日多是二殿下親理朝政，不知近日為何獨不見二殿下？”
塗方鼎已然喝道：“周大人，您這話是何意？大殿下本就是帝君長子，先前不在朝中，朝政大事盡由二殿下代勞。如今大殿下還朝，接掌這太闕殿，豈非再理所應當不過之事？莫非您心存異議？”
周大人被他一席話嗆得啞口無言，望一眼丞相，卻似並無開口之意，便灰溜溜地退在一旁。
塗方鼎轉身進言道：“殿下，先前在針對瀛洲一國關稅之事上，二殿下提出維持原稅不變。臣以為如此非但無益兩國情誼，亦不利於我朝物產出銷，似不甚妥。您看今日是否再議？”
對於此事，景宸已然知曉，亦對越暄如此決定感到非常奇怪，開口卻道：“既是二殿下做出的裁決，其下必然有他的道理，不必再議，且先如此實施。”
眾臣皆一楞，他們本以為大殿下方才理政，必會彰顯出與二殿下的不同。
塗方鼎只得道：“是。”便退回群臣之中。
龍座之上，景宸忽然覺得些許洩氣。
即使守住了這天下，以後卻還能再歸還給誰？
93後來之人
自先帝遇刺身死，邪教圍困皇城，十八年來，大夏還從未如此風起雲湧、山雨欲來過。
僅僅三天時間，方才執政的大皇子就罷黜、問責了朝堂上的諸多要臣。帝王之璽握於他手卻是要比在二皇子手中雷霆萬鈞百倍。天下兵馬由帝君親統，此時更是直接掌握在了他的手裏。
被翻出老賬甚而被殃及牽連到的大臣們，有的是全家下了大獄，有的則被流放千裏，甚至斬首示眾。
一時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偏又無可奈何，因為再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裏更要靠到權利與武力說話。
其實每朝每代的大臣們私底下都存在一些擺不上臺面的行徑。比如購置大量私宅，豢養成群官奴、互相拉幫結派等等。只是帝王們無事時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真要追究起來卻都是實罪。
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大皇子實際上剪除的，都是丞相大人薛四維一系黨羽。
在針對瀛洲一國的關稅之事上，二皇子執政時聽從丞相等人建議維持原稅不變，大皇子本也是首肯的。過後卻大發雷霆將當時力倡這一舉措的鴻臚寺卿下了大獄，指摘此舉禍國殃民，並且直接廢除了此項條例，將關稅降至原先五成。弄得一幹大臣目瞪口呆。鴻臚寺卿是丞相大人親隨，這一下丞相的老臉，可更是被打得不輕。
但丞相畢竟是丞相，直到此時，竟還依然能夠按兵不動。
朝華宮內室，小喬抱膝坐在榻前，怔怔出神。
榻上籠著一層冰晶，將其上兩人與外界隔絕開來，使人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也守護著他們毫無生氣的肉身。
但那樣的身形，小喬卻再熟悉不過。
她醒來以後，整整一日一夜，就一直這樣抱膝蜷坐，不說一句話，也不挪動一下。
只隔著冰晶，目光一瞬不瞬凝視著榻上人。
仿佛下一秒，冰晶就會消散，榻上人就會睜眼對她微笑。
但奇跡終究沒有出現。
便如此時，他再不可能將她輕輕環在懷中。
他懷中的暖意與溫存，她還未來及與他廝守繾綣，他竟就這麽離開她了。
而此刻，她卻是連再多聽他說一句話都不能。
她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喬想起來，是噩耗傳來的前一日晚間。他們在朝華府中待得遲了，越暄一直將她送回房中，又在她屋內流連許久。他將她抱在懷裏，似乎想要低頭親吻她唇，她卻害羞地別開了臉。
他便也不迫她，只如往常般在她額上輕淺一吻，便放開了她，笑著對她說：“早些休息，明天見。”
帶著三分羞赧，三分甜意，她亦微笑著回應：“明天見。”
誰想，竟是再也不見。
可他後來，又怎會在深夜去了朝華府中，還與景耀一起遇刺。而本該守候在景耀身側的江淩，又到哪裏去了？
小喬越想越覺事件蹊蹺，回頭望向黎諶白，卻正與他視線對撞。
黎諶白一直坐在她的身後不遠處。
他其實很想給她一個擁抱。
但他知道，她想要的，並不是他。
所以他只是默默陪伴著她，同她一起承受傷心苦痛。望著她蜷縮著身子坐在地上，他也覺心痛無以覆加。
似乎她無論傷心害怕、抑或開心歡愉的時候，都愛那樣坐著。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就能抗拒外界所有的傷害。
而有些痛，卻避無可避。
見她忽然回眸望來，他先是為她終於出現了的一絲變化而微舒口氣，旋即因為自己目中毫無遮掩的情緒覺出些許狼狽，卻仍立即問道：“怎麽了？”
小喬張了張嘴卻頓住，目光望向他身後。
黎諶白回頭，便也見到了三日未露面的景宸。
知道他實是在太闕殿中忙得焦頭爛額，三人此時相見，都覺恍如隔世。
景宸目光一一掃過他倆，目中斂去連日來顯露人前的鋒芒，而終露出些許哀痛，腳步遲緩，步至榻前，擡手輕輕拂過冰晶，仿若撫上冰中人的容顏。
隨後，他也靠床坐下，與小喬面面相對，面上流露一絲苦笑。
“你笑什麽？”小喬終於開口，卻似因為太久未言語，嗓音不覆往日甜美，而顯得十分幹澀。
景宸回眸望著流光溢彩的冰晶，
越暄一楞：“什、什麽意思？”
小喬語氣也有些慌亂，“我的意思是，你怎麽會忽然想起要學習醫術？”
此時黎諶白已明了她話中之意，上前幾步，道：“不過山中無聊，霜凜山主人冷籟先生恰通曉醫術，閑暇時便指點小湛一二，並無他意。”
“不，不是這樣。”小喬拼命搖頭，口中不住喃喃，“冷籟先生，冷籟先生，冷籟……”
“小煙子，你在說什麽？”景宸雙手扶住她肩。她這幅模樣，實在讓人擔心。
小喬忽然擡頭，目中似有淚花閃爍，“冷籟，不就是忍耐的諧音嗎？我覺得，高建瓴一定是想要告訴我們什麽，卻又不便露面。”
一語落地，景宸與黎諶白面面相覷，卻實在無人忍心將她的期盼戳破。
見他們不信，小喬道：“你們方才回來不覺得，可是我已在這府中待了半年，許多許多事情，真的都太奇怪了。”
景宸道：“比如呢？”
“比如……”小喬努力在腦海中回想，可偏偏她越使勁，腦中就越發一片空白，伴隨著她心中的不甘，兩側太陽穴竟還隱隱作起痛來。
“好了，別想了。”黎諶白拉開她一直捂在額上用力的手。
“不……”小喬固執地想要掙脫。
黎諶白一楞，旋即松開了手。
小喬竭力穩定住心神，方才斷斷續續道：“景伯伯忽然病重，這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又不太可能是有人暗中加害……還有，為什麽怎麽都尋不到高建瓴與張毅……還有，江淩也忽然不見了……然後那夜，就是出事的那夜，小淵本已同我一起回到樂央府中，又怎會在後來又在朝華府中隨景伯伯一起被刺。而且，要什麽樣的人，才能夠暗算得了他們兩人，無論如何也得是夠得上‘先生’兩字的吧……”
景宸與黎諶白良久未作聲。
景宸沈吟許久，道：“張毅能為不及高建瓴，要找到他們，自然十分困難。別的，我也說不上來……”
小喬道：“當時是你查看的小淵與景伯伯，你可有看出他們身上有什麽傷痕？”
景宸搖頭道：“沒有任何傷痕，但就是這麽……”
小喬似乎十分懼怕他說出那個“死”字，好在景宸顯也不忍心再說下去。
小喬道：“總之這件事情，實在太過蹊蹺，我還是不信……”
“小煙子。”景宸嘆道，“如果自欺欺人有用，我也寧願陪你一直這麽不信下去。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但我答應你，一定會設法追查出當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小喬怔住，擡頭望向黎諶白，卻見他也垂眸不言。驚惶的目光在二人臉上穿梭來去，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認定小淵和景伯伯已經不在了呢，即使他們真的不在了，她也要求高建瓴將他們找回來的。
高建瓴……
小喬忍住目中酸澀，再不發一言。
黎諶白與景宸亦只得於心中默默嘆息。
三人心內各有哀傷，分而靜默，忽聞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此時還能在此自在行走的，除去他們三人，便也只趙宇和蘇椋，知道帝君駕崩、二皇子薨逝消息的，也僅他們五人而已。
果是趙宇進得前來，方一露面便即叩首道：“殿下，丞相大人求見。”
“薛四維？”越暄目中流露一絲冷意，“可還有別人？”
趙宇道：“回殿下，僅丞相大人一人。”
景宸點頭，望向小喬與黎諶白，似都無說話意圖，便自整了衣袍出去。
正殿之上，薛四維早已長身獨立。見景宸出來，便也只微微頷首。
景宸在上首坐了，也不命賜座，只面無表情望著薛四維。
薛四維亦回望住他。
“薛大人。”越暄終於開口道，“你怎又來了此處，莫非還是想來探望我陛下？”
薛四維面皮顫動，皺紋更深，道：“臣乃一國之相，百官之首，即使真的想要探望帝君，依照禮法，殿下也不應阻攔。”
景宸面上露出一絲笑容：“我八歲離宮，關於禮法這種東西，向來是不太懂的。”
薛四維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帝君做了二十年沒有做到的事情，你竟然三天就做到了。你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景宸笑意收起，“你什麽意思？”
薛四維面上笑意更深，與景宸對望一瞬，道：“今時今日何種景況，相信殿下您心中自然清楚萬分，而老臣雖然年邁，卻也還不至於老糊塗，所以也是十分清楚的。”
景宸淡淡道：“你大老遠特地跑來這朝華府中尋我，不會只是要說這一番話，表示自己雖然老矣，卻還尚能飯吧？”
薛四維道：“自然不是。”言罷忽伸手解下丞相頭冠，捧於手中跪地道：“似帝君那等樣非凡人物，自是早容不下大權旁落丞相之手。我只想不到，殿下您竟比帝君更急，更狠。若此時活著的是心慈手軟的二殿下，或許將是我等朝臣之福，卻難言定是否萬民福祉。您雖非帝君血脈，但宮家既已無有後人，您又是帝君親自擇定人選。大夏萬裏錦繡河山終得後繼有人。薛四維亦可放心去了。還望殿下能準我回鄉務農，從此再不過問朝政。”
待他一口氣說罷，景宸方才開口：“你既知道得如此多，又怎還那般自信，本殿下就一定會放你回去安享晚年？你做了那麽多壞事，就想這麽一走了之嗎？”
薛四維之前一直沈穩如泰山，此時面上終於露出一絲惶恐。他為相四十餘載，歷經兩朝風雨，若說從未借用職權，做過一些傷天害理、違法亂紀之事，莫說別人，就是他自己便先不信。
更何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殿上這少年的手段，他是早已見識過了的。
方才那一番言論，他本以為可以震懾住面前的少年，讓他知道自己並非一無所知而有所收斂。可薛四維現在卻忽然覺得，這真是他這七十年來，所做的最為愚蠢的一件事情。
莫非，他真的是老糊塗了嗎？
這天下，終究是後來人的。
94如何收場
關於那日朝華殿上發生了什麽事情，朝中大臣們都不得知曉。
只知道後來當丞相大人準備反抗的時候，大殿下已先一步制住了他的一家老小。而也是那日之後，丞相大人一家便被關押在了天牢之中，或許，已經不該稱之為丞相了。
薛四維在這朝堂之上呼風喚雨四十餘載，終是一朝樹倒。而曾圍繞在他身側的猢猻們，莫說先前就已被大殿下收拾得個七七八八，便是還有一些漏了網的，便也只敢自求多福。
關於他到底犯的是什麽罪過，反而沒什麽人關心了。左右不過是大殿下想要鏟除他而已，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古廟堂皆不外如是。
而作為大殿下一貫堅定的支持者們，被丞相等人欺壓了幾十載的太傅大人塗方鼎一系，終得揚眉吐氣。
當一切都沿著他心中預估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景宸卻並不覺得開心。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基究竟該不該登。
如果可以繼續過原先那種插科打諢的生活，為什麽偏偏要來過這種時時刻刻勾心鬥角的日子呢？他本是要歸隱的，怎麽就忽然淪落在了這萬丈紅塵的權力中心？
他覺得有些累，卻也更加懂得了景耀的不易。明明不是十分熱衷權力的人物，卻偏偏被推到了此等樣地步。
如果別無選擇，他只希望自己不曾讓長眠不醒的人失望。
那麽登基，是正確的嗎？
景宸覺得有些心煩，不知不覺就踱步到了朝華內殿附近。
這世上與他休戚相關的四人，就在那扇門內。
朝華內殿。
小喬已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含著淚醒來。
一日的沈默過後，她時而默默流一陣淚，眼睛酸澀了就昏睡一陣。醒來之後繼續發呆、哭泣，再昏睡。
而無論她醒或睡，黎諶白都一直在她身邊守候陪伴著。
她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兩人之間似形成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默契。
小喬本不願言語，卻忽然發現他雙目滿布血絲，忽然驚覺起他究竟是多久未睡了？心內終究不忍，起身指著臥榻，說：“黎諶白，你來睡一會吧。”
黎諶白卻只旋身望著床上，道：“不必。”
小喬黯然垂首，便也踱至床前抱膝蜷坐，繼續發楞。
黎諶白忽道：“這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不腐。算算日子，已經差不多到極限了。”
小喬心內滯痛。雖未言明，但他和她都知道，只有屍體才用得上“腐”或“不腐”這幾個字眼。
見她將下唇咬得失了血色，黎諶白不由出手，輕撫住她下巴，讓她松開牙關。
雖不合時宜，黎諶白卻無可控制地想起。還是去年，她來執卷坪上尋他。正是情愫懵懂的年歲，他為她拂開黏在唇邊的一縷發絲，她就瞬間紅了面頰，連帶得他原本鮮少能泛起漣漪的心湖也一陣慌亂。
可不過一年時光，一切就都已變了模樣。
摯友莫名身死，迷霧愁雲繚繞。而占據她心中的，早已不再是他，她也再不會因為他的觸碰而心間泛起波瀾。
但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嗎？
可是現在，那個人不在了呢？那麽，他是不是還有可能，重新贏回她的心？
黎諶白回過神來，暗罵自己卑鄙。
越暄就躺在面前，他竟就動起了這樣心思。
深吸口氣，黎諶白道：“不如同小湛商量，把他們送回清風齋上吧。”
“沒有用的。”越暄推門進來，道，“能保住……肉身的，不是玄冰洞中的萬年寒冰，而是高建瓴所施下的藥粉，即使我們將小淵和陛下送入玄冰洞內，也不過多拖延幾日，若還尋不到高建瓴，肉身腐壞……只是早晚的事。”
此時小喬才真正覺出一絲除去哀傷之外的情緒，面上幾許驚惶，道：“那怎麽辦？”
黎珊道：“即使尋不到高建瓴，也可向其餘幾位先生求教，強過固於此地，無所作為。你還需得幾日，方能昭告天下。”說著目光望向景宸。
景宸在他目光中低頭。
黎諶白道：“怎麽，難道你還不願面對現實？”
越暄忽然嗤笑，“不願面對現實的，又豈止是我一個？如果按照正常思維，人死之後不是應該入土為安嗎？應當把陛下和小淵送入皇陵之中才對。”
此話一出，小喬面容瞬間蒼白。本就如紙單薄的身形搖晃幾下，肩膀如蝶翼輕顫。
不顧黎諶白略含責備的目光，景宸忙扶住小喬雙臂，“小煙子，我說錯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我們，再過三天，不，兩天，就把陛下和小淵送回清風齋上吧，你看好不好？就給我兩天的時間準備……”
小喬淚眼朦朧，有些麻木地點了點頭。
景宸咬了咬牙，本想說些安慰的話語，擡眼望見冰中人被隔絕其中的模糊面容，喉間梗阻，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多少個逝去的夜晚，他和越暄二人曾一左一右依偎在景耀懷中，興奮莫名地聽他講著各種各樣新奇有趣的故事。在那個時候，他相信，景耀的心中也是歡愉的。
而在他心中，景耀就一直是他的父親。
景耀的父愛，給了越暄多少，便也給了他多少，不偏不倚，甚而有時因為他更愛鬧騰，還需景耀費上更多的心思。
那個在夜晚給他們講故事的人，那個會縱容他們撒嬌胡鬧的人，那個大手一揮指摘天下，面對他們卻總是一副溫和笑顏的人，此時卻只靜靜地躺在那裏，不聲不響，毫無聲息。
父子三人，此時此刻竟只剩下了他一個。
景宸心間一痛，終是大顆眼淚落下。
他其實真的很害怕，來到這個地方，直面父親與兄弟的死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還不如小喬勇敢。
但是景宸的哀傷沒有能夠持續多久，因為他們三人都覺出了殿外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
並不是說具體聽見了什麽聲音或者看到了什麽景象，只是一種敏銳直覺。
腳步匆匆而來，殿門未關，趙宇徑直入內。
景宸擦去淚水，重又換上一副鋒芒顯露的神色，眉目淡淡瞟向趙宇，道：“怎麽了？”
趙宇似是十分懼怕面前的少年，即使面對帝君時每日跪地也未有如此多。見他詢問，便慌忙跪下道：“回殿下，太傅塗方鼎，太尉付德雄等人求見。”
景宸道：“到哪了？”
趙宇道：“正在正殿外候著。”
景宸道：“那便讓他們再在那候一會。你且退下。”
趙宇忙應了出去。
黎諶白與小喬望著景宸，目中俱是疑惑。
黎諶白或還不太清楚，小喬卻是知道的。太傅塗方鼎一直是帝君倚重的大臣，換言之也是借他之力制衡丞相。
而對景宸來說，幼時他與越暄在府中便由塗方鼎親自教導，越暄還十分愛讀他寫的《地理志》，與他向自親厚。甚而此次朝堂風波，塗方鼎也是一直堅定地站在越暄這邊，他所行諸事方能順遂許多。
然而此時殿外彌漫著的那股殺伐之意……希望，是他們感覺錯了。
景宸忽然撓頭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但總不能事事都隨我心意發展吧，那可實在是天理不容了。”
黎諶白無奈嘆氣，此時此刻還能笑得出來，他，果然還是他。
好在自那日事後，他們三人便日日佩劍不曾離身。
小喬道：“我隨你一起出去。”
景宸點頭，再望向黎諶白，道：“你就留在這候著，以防他們有什麽不軌舉動。”
黎諶白略一遲疑，便即點頭：“那你二人務必小心。”
景宸在正殿之上坐了，小喬便如侍女般立在他身側。
塗方鼎等人進來，面上仍是以往那般恭謹溫良笑容，到了殿上便先躬身問安。
景宸對他們倒是比對薛四維客氣多了，命小宮娥們給塗方鼎和付德雄賜了座，看了茶。其他人則在一旁站著。
景宸道：“塗方大人與付大人來此，是有何要事？”
塗方鼎起身道：“殿下，臣本不該至此相擾，實是多日未見，內心憂戚，牽掛帝君安危，也不知龍體是否安好。”
景宸示意他坐了，方才淡道：“只不以朝事相擾，陛下則自無礙。”
付德雄武將出身，顯不似塗方鼎般沈得住氣，道：“若是無礙，可否讓我們進去探視一二，也可讓我等安心。”
景宸冷目瞟向他，道：“是你付德雄安心重要，還是我陛下龍體重要？”
付德雄氣哼哼扭轉過頭，拱手道：“臣不敢。”
景宸笑道：“不敢便好。”
付德雄一楞，忽覺得面前這少年喜怒無常，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一時殿上無人言語，冷了下來。
景宸也不催促，只自顧捧起茶盞淺啜。
塗方鼎道：“殿下，大人龍體近日來一直由蘇禦醫一人照料，為穩妥見，可否讓王禦醫和劉禦醫也一同入內，為大人看診一番。”
景宸其實早已看到王、劉兩位禦醫也一同隨了塗方鼎來此，之前卻不動神色。此時聽他這般說，方笑道：“不必。”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兩個字——不必。
“哼。”付德雄忽然拍案而起，“殿下再三推脫，莫不是真如薛四維薛大人曾說一般，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小喬手指在袖中抽緊。
景宸面上卻依自微笑，只睨向塗方鼎。卻見塗方鼎也是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心中便更篤定他們今日來意，說道：“我素將二位視作良師肱骨，想不到付大人今日竟也說出這樣話來，實是讓人失望。”
言語間心念電轉，今日之局，卻該當如何收場。
95誰敢欺負
付德雄卻並不給景宸思考的機會，出言咄咄逼人：“莫不是帝君早已不在人世？卻不知殿下還欲欺瞞天下到幾時？”
景宸面上笑意終收起，道：“你這般說，可有真憑實據？”
“真憑實據？”付德雄冷笑道，“趙宇，你來說。”
趙宇顫顫巍巍跪於殿下。
景宸目眥欲裂，早在薛四維露出知曉景耀身死之事時，他便早該想到的。
趙宇卻並不敢看他，只順著付德雄話道：“大人確實已於十日前之夜，遇刺駕崩。”
“大人……”
此言一出，殿上眾臣連帶著諸多宮娥一齊跪地，哀哀慟哭。
“放肆！”景宸喝道，“不過閹人之言，何足為信？”手心卻已沁出汗意，險些失了方寸。
此時他已覺出殿外埋伏竟不在少。憑他與喬煙、黎諶白三人，要突圍尚未不可。只是景耀與景宸尚自長眠殿內，且江山怕亦要落於他人之手。方才，本應讓黎珊或者小喬伺機出去聯達衛尉及郎中令一幹人等才對。
塗方鼎與付德雄逐漸止了哭泣，只目瞪住景宸。
付德雄道：“遇刺身亡，難道不是禍起蕭墻？”
景宸道：“你此言何意？莫非你們今日來，是逼宮的？”
塗方鼎道：“逼宮萬不敢當，不過是匡扶社稷。”
“好一句匡扶社稷。”景宸道，“卻不知你們匡扶了之後，這社稷將要由誰來坐？”
付德雄見塗方鼎語塞，便道：“無論由誰來坐，也絕對好過讓你這軾父篡位之人掌控江山。”
“呵……”景宸冷笑道，“變臉可真是快啊……”
塗方鼎老臉陣紅陣白，但話到如此份上，只得硬著頭皮道：“昔日同你委蛇，不過權宜之計。”
“那麽今日呢？”景宸道，“我除了薛四維，想不到正好是幫你們除去了一大阻礙，實則是自斷一臂，讓你們水到渠成了？”
付德雄面上流露老奸巨猾的笑意，“薛四維跋扈了那麽多年，卻不知道要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贏家。”
景宸竟也笑道：“希望你能記住這句話。”旋即忽脫去寬敞袍服，露出內裏勁裝，隨之一同顯露的，還有他與服飾一色的長劍。
長劍錚然，一起出鞘。
景宸道：“我八歲出宮，便被陛下送至外地修煉，即使你們將我圍困此處，今日鹿死誰手，還猶未可知。”
塗方鼎喝道：“你並非帝君血脈，有何資格稱帝君為陛下？”
“可笑啊……”景宸嘆道，“方說我軾父篡位，現又說我沒有資格喊陛下，你們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言罷身形忽然暴起，點漆劍直取塗方鼎面門。
他這一記本是虛招，只欲探敵人虛實，而並不真取其性命。
塗方鼎身後隨從卻忽然發難，勁風突起，襲向景宸。
景宸並不真與他交手，只以劍格住，虛晃兩招，便躍回殿首，冷笑道：“我說怎有如此底氣，原來真正的高手在這裏。明野王子，你手下之人果真不凡。”
小喬略微一怔。
她方才註意力一直放在塗方鼎及付德雄身上，竟未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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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面前的人兒臉色更加蒼白，就連嘴唇都仿佛瞬間沒了血色。
小喬只覺五雷轟頂，眼淚未及沁出，便已先暈了過去，惹得趙宇一陣驚呼。
再度醒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黎諶白隱含擔憂的面龐。
小喬急坐起身，仿佛欲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攀住他肩，“不是真的，對不對？不是真的……”
黎諶白卻只似十分不忍般低垂下頭。
小喬顫抖著起身，未走幾步又跌倒在地，再次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向門外奔去。她的渾身不住哆嗦，心中卻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有誰能同時殺了他們兩個，不可能……然而無法控制的淚水源源不絕，清晨趙宇說的話此時依舊回蕩在她耳邊，仿佛這世間最無情的嘲諷。
小喬亂了方寸，出門時又被門檻絆到，再次跌坐在地，痛哭出聲。
“月兒！”黎諶白忙欲將她扶起，卻覺她渾身癱軟猶如一灘爛泥，頹坐地上不肯起身。
“黎珊……”小喬哭道，“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一定是他們搞錯了，對不對……”
黎諶白只將她按在懷中不言，眼淚簌簌而落，他的淚水和著她的。
如果可以，他也多麽希望，這只是一場稍後就會醒來的噩夢。
小喬依舊自言自語，仿佛極力想要說服自己，身軀卻不停輕顫。
“月兒！”
她忽掙開他的懷抱，向樂央宮外奔去。晨風嗖嗖自面上掠過，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看不清腳下，卻能看清沿途滿目的猩紅宮墻。
一定是他們搞錯了，這絕對不是真的……小喬一面狠狠拭去淚水一面不停在心內告訴自己，一定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小喬喘息未定奔入朝華府中，腳步忽然頓住。
正殿之上，只景宸一人頹坐。一夕之間，他的精氣神仿佛也全都散去了，此時雙目空洞只似一具傀儡，再也翻湧不出任何波瀾。
見她進來，景宸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小喬嘶著嗓音開口，“他們，在哪裏……”
景宸正要言語，只見趙宇急急奔進殿來。
“殿下，丞相等人來了！”
小喬聞言心內亦是一驚。
——“若他駕崩，三日之內秘不發喪，只等我坐穩皇位。”
是誰，曾在她耳邊如此言說。
那日午間，望著眼前少年鄭重神色，她還十分不解。
“為什麽呢？景伯伯膝下只你與小湛二人，誰會來同你搶這皇位？”
少年在她額上印下溫柔一吻，“陛下亦只是未雨綢繆罷了。誰敢擔保外姓朝臣之中，就沒有虎視眈眈的。何況這段時間以來，我已經越來越感覺到了這朝中暗湧的波濤……”
她並未追問是什麽波濤在暗湧，只聽少年說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為陛下守住這天下。”
如果，守住天下是他最後的心願，那麽……
小喬望向殿上人，景宸面上已恢覆了一派淡定神色。
小喬忽然覺得這樣的他不像他，雖然十分陌生，卻讓人覺得可靠和心安。只聽他對著趙宇道：“請大人們進來吧。”
手被人攜住，原是黎珊將她輕執往一側，小喬雖心內悲痛，亦小心收斂起面上神情，只作若無其事一般。
話語方落，只見丞相等一眾老臣匆匆進殿，一見景宸便即跪地道：“大殿下，老臣聽聞昨日，朝華府中生有變故，不知大人可還安好？”
景宸眉目淡淡瞟向他：“薛四維，你這是什麽意思？我陛下自然是安好的，你這消息，雖然靈通，卻未免太過緊張於一丁半點兒風吹草動了吧？”
“請大殿下贖罪。”薛四維跪地道，“實這世上少有空穴來風之事，只有讓老臣們見過了大人，老臣們方能覺得心安。”
景宸冷笑道：“那我若一定不讓你們見呢，又如何？”
一時殿上眾人俱怔住。
不同於越暄溫和的眉眼及迂回的行事作風，景宸的五官更顯英氣，行事也更硬氣和淩厲，反而更像景耀一些。
薛四維擡頭，眼中卻是不卑不亢神色：“若大殿下您執意如此，未免讓人心存疑慮，擔憂大人以及二殿下，是否被您軟禁在了這深宮之中。”
“薛四維你放肆！”景宸喝道，“我陛下還在，你們便想要造反嗎？”
“老臣不敢！”薛四維忙趴伏叩首。
景宸雙目微瞇，打量著殿下的老臣。
薛四維等人頓時覺得心驚，這樣的眼神，他們再熟悉不過。時光錯影，面容交疊，一時竟讓人產生錯覺，面前的少年，究竟是未曾親歷過一日政事的無知皇子，還是叱咤風雲、飽歷風霜的帝君景耀。
被景宸目光觸及，一眾人等盡皆心虛低頭。
“退下吧。”景宸道，“莫擾了陛下休憩。”
“殿下！”薛四維還欲再言。
景宸冷目望向他，薛四維哽在喉間的話語頓時再說不出來。
也許，他是老了，而面前這人，卻正年輕。
薛四維再次叩首，起身之後面上卻換了一副溫良神色，不經意流露一絲倦意，“殿下若有需要，老臣們依然甘願效犬馬之勞。”
景宸一楞，旋即點頭。
薛四維等便即離去。只是腳步已不似來時那般氣勢洶洶。
眾人退盡，小喬再忍不住，跌坐於地，方才的站立似已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月兒！”
黎諶白忙攬住她，景宸亦從座上飛躍而下。
小喬只是直勾勾地瞪著雙目望住景宸，“你方才說，景伯伯和小淵沒有死，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良久，景宸終於怔怔開口，卻只吐出兩個字——
“不是。”
剛燃起的一線希望覆又破滅，仿若天地崩塌，山海傾頹，小喬胸口一滯，再次暈死過去。
“月兒。”黎諶白將她擁在懷中。
越暄阻住他，“不如就讓她這麽睡會吧。”
黎諶白垂下手指，略微點頭。
面前的少年，仿佛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峭壁上瘋長。
作為一個久不在朝的皇子，景宸要立穩腳跟，很難。更難的則是他不知道朝中，哪些人是可以倚重的，而哪些人又是必須防備的。他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根基勢力，因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被推到這個位置。此時此刻，仿佛任何一個浪頭都能夠讓他粉身碎骨。
但他卻偏偏在這波詭雲譎之中頑強地存活了下來。
黎珊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麽辦法，但此時金陵已經戒嚴，四方軍隊正悄然往金陵靠近，只待東風一至，他就能順理成章得登大統。
可是這之後呢？
黎珊沒有想過，也許越暄自己也沒有想過。
或許只有讓自己不停忙碌，完成至親之人未盡之事，方能略微麻木住心間疼痛，沒有時間去細思。
十餘年朝夕相處，黎珊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真正了解景宸。景宸表現在他們面前的，永遠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無賴模樣。而實際上，他似乎比他們任何人都要冷靜、睿智、堅強。
不像黎諶白，他覺得自己的心真的很小。
便如此時此刻，既然對已經發生的事情無能為力，他便只想守護好眼前這人。
小喬已經昏睡了兩日。
剛開始的時候她只是睡去了，然後被夢魘住了心神，即使睡夢之中，也不斷呼喚著越暄的名字，一聲連著一聲，飽含苦痛與深情，眼角淚水滾滾而落，浸濕如雲鬢發。
黎珊心中酸楚，幹脆讓她安然睡去。
可他心中卻依然疼痛，因著越暄和景耀的逝去，也因著越暄在她心中無可取代的位置。
他實在不知道等她醒來以後，要如何安慰幾乎崩潰的她。
先睡一會，也許，對大家都好。
太闕殿上，景宸依舊疲於應付一幹臣子。
太傅塗方鼎是少數幾個能得他信任之人，但他卻依然不洩半點口風。
已有大臣顫顫巍巍跪地，“往日多是二殿下親理朝政，不知近日為何獨不見二殿下？”
塗方鼎已然喝道：“周大人，您這話是何意？大殿下本就是帝君長子，先前不在朝中，朝政大事盡由二殿下代勞。如今大殿下還朝，接掌這太闕殿，豈非再理所應當不過之事？莫非您心存異議？”
周大人被他一席話嗆得啞口無言，望一眼丞相，卻似並無開口之意，便灰溜溜地退在一旁。
塗方鼎轉身進言道：“殿下，先前在針對瀛洲一國關稅之事上，二殿下提出維持原稅不變。臣以為如此非但無益兩國情誼，亦不利於我朝物產出銷，似不甚妥。您看今日是否再議？”
對於此事，景宸已然知曉，亦對越暄如此決定感到非常奇怪，開口卻道：“既是二殿下做出的裁決，其下必然有他的道理，不必再議，且先如此實施。”
眾臣皆一楞，他們本以為大殿下方才理政，必會彰顯出與二殿下的不同。
塗方鼎只得道：“是。”便退回群臣之中。
龍座之上，景宸忽然覺得些許洩氣。
即使守住了這天下，以後卻還能再歸還給誰？
93後來之人
自先帝遇刺身死，邪教圍困皇城，十八年來，大夏還從未如此風起雲湧、山雨欲來過。
僅僅三天時間，方才執政的大皇子就罷黜、問責了朝堂上的諸多要臣。帝王之璽握於他手卻是要比在二皇子手中雷霆萬鈞百倍。天下兵馬由帝君親統，此時更是直接掌握在了他的手裏。
被翻出老賬甚而被殃及牽連到的大臣們，有的是全家下了大獄，有的則被流放千裏，甚至斬首示眾。
一時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偏又無可奈何，因為再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裏更要靠到權利與武力說話。
其實每朝每代的大臣們私底下都存在一些擺不上臺面的行徑。比如購置大量私宅，豢養成群官奴、互相拉幫結派等等。只是帝王們無事時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真要追究起來卻都是實罪。
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大皇子實際上剪除的，都是丞相大人薛四維一系黨羽。
在針對瀛洲一國的關稅之事上，二皇子執政時聽從丞相等人建議維持原稅不變，大皇子本也是首肯的。過後卻大發雷霆將當時力倡這一舉措的鴻臚寺卿下了大獄，指摘此舉禍國殃民，並且直接廢除了此項條例，將關稅降至原先五成。弄得一幹大臣目瞪口呆。鴻臚寺卿是丞相大人親隨，這一下丞相的老臉，可更是被打得不輕。
但丞相畢竟是丞相，直到此時，竟還依然能夠按兵不動。
朝華宮內室，小喬抱膝坐在榻前，怔怔出神。
榻上籠著一層冰晶，將其上兩人與外界隔絕開來，使人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也守護著他們毫無生氣的肉身。
但那樣的身形，小喬卻再熟悉不過。
她醒來以後，整整一日一夜，就一直這樣抱膝蜷坐，不說一句話，也不挪動一下。
只隔著冰晶，目光一瞬不瞬凝視著榻上人。
仿佛下一秒，冰晶就會消散，榻上人就會睜眼對她微笑。
但奇跡終究沒有出現。
便如此時，他再不可能將她輕輕環在懷中。
他懷中的暖意與溫存，她還未來及與他廝守繾綣，他竟就這麽離開她了。
而此刻，她卻是連再多聽他說一句話都不能。
她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喬想起來，是噩耗傳來的前一日晚間。他們在朝華府中待得遲了，越暄一直將她送回房中，又在她屋內流連許久。他將她抱在懷裏，似乎想要低頭親吻她唇，她卻害羞地別開了臉。
他便也不迫她，只如往常般在她額上輕淺一吻，便放開了她，笑著對她說：“早些休息，明天見。”
帶著三分羞赧，三分甜意，她亦微笑著回應：“明天見。”
誰想，竟是再也不見。
可他後來，又怎會在深夜去了朝華府中，還與景耀一起遇刺。而本該守候在景耀身側的江淩，又到哪裏去了？
小喬越想越覺事件蹊蹺，回頭望向黎諶白，卻正與他視線對撞。
黎諶白一直坐在她的身後不遠處。
他其實很想給她一個擁抱。
但他知道，她想要的，並不是他。
所以他只是默默陪伴著她，同她一起承受傷心苦痛。望著她蜷縮著身子坐在地上，他也覺心痛無以覆加。
似乎她無論傷心害怕、抑或開心歡愉的時候，都愛那樣坐著。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就能抗拒外界所有的傷害。
而有些痛，卻避無可避。
見她忽然回眸望來，他先是為她終於出現了的一絲變化而微舒口氣，旋即因為自己目中毫無遮掩的情緒覺出些許狼狽，卻仍立即問道：“怎麽了？”
小喬張了張嘴卻頓住，目光望向他身後。
黎諶白回頭，便也見到了三日未露面的景宸。
知道他實是在太闕殿中忙得焦頭爛額，三人此時相見，都覺恍如隔世。
景宸目光一一掃過他倆，目中斂去連日來顯露人前的鋒芒，而終露出些許哀痛，腳步遲緩，步至榻前，擡手輕輕拂過冰晶，仿若撫上冰中人的容顏。
隨後，他也靠床坐下，與小喬面面相對，面上流露一絲苦笑。
“你笑什麽？”小喬終於開口，卻似因為太久未言語，嗓音不覆往日甜美，而顯得十分幹澀。
景宸回眸望著流光溢彩的冰晶，
越暄一楞：“什、什麽意思？”
小喬語氣也有些慌亂，“我的意思是，你怎麽會忽然想起要學習醫術？”
此時黎諶白已明了她話中之意，上前幾步，道：“不過山中無聊，霜凜山主人冷籟先生恰通曉醫術，閑暇時便指點小湛一二，並無他意。”
“不，不是這樣。”小喬拼命搖頭，口中不住喃喃，“冷籟先生，冷籟先生，冷籟……”
“小煙子，你在說什麽？”景宸雙手扶住她肩。她這幅模樣，實在讓人擔心。
小喬忽然擡頭，目中似有淚花閃爍，“冷籟，不就是忍耐的諧音嗎？我覺得，高建瓴一定是想要告訴我們什麽，卻又不便露面。”
一語落地，景宸與黎諶白面面相覷，卻實在無人忍心將她的期盼戳破。
見他們不信，小喬道：“你們方才回來不覺得，可是我已在這府中待了半年，許多許多事情，真的都太奇怪了。”
景宸道：“比如呢？”
“比如……”小喬努力在腦海中回想，可偏偏她越使勁，腦中就越發一片空白，伴隨著她心中的不甘，兩側太陽穴竟還隱隱作起痛來。
“好了，別想了。”黎諶白拉開她一直捂在額上用力的手。
“不……”小喬固執地想要掙脫。
黎諶白一楞，旋即松開了手。
小喬竭力穩定住心神，方才斷斷續續道：“景伯伯忽然病重，這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又不太可能是有人暗中加害……還有，為什麽怎麽都尋不到高建瓴與張毅……還有，江淩也忽然不見了……然後那夜，就是出事的那夜，小淵本已同我一起回到樂央府中，又怎會在後來又在朝華府中隨景伯伯一起被刺。而且，要什麽樣的人，才能夠暗算得了他們兩人，無論如何也得是夠得上‘先生’兩字的吧……”
景宸與黎諶白良久未作聲。
景宸沈吟許久，道：“張毅能為不及高建瓴，要找到他們，自然十分困難。別的，我也說不上來……”
小喬道：“當時是你查看的小淵與景伯伯，你可有看出他們身上有什麽傷痕？”
景宸搖頭道：“沒有任何傷痕，但就是這麽……”
小喬似乎十分懼怕他說出那個“死”字，好在景宸顯也不忍心再說下去。
小喬道：“總之這件事情，實在太過蹊蹺，我還是不信……”
“小煙子。”景宸嘆道，“如果自欺欺人有用，我也寧願陪你一直這麽不信下去。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但我答應你，一定會設法追查出當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小喬怔住，擡頭望向黎諶白，卻見他也垂眸不言。驚惶的目光在二人臉上穿梭來去，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認定小淵和景伯伯已經不在了呢，即使他們真的不在了，她也要求高建瓴將他們找回來的。
高建瓴……
小喬忍住目中酸澀，再不發一言。
黎諶白與景宸亦只得於心中默默嘆息。
三人心內各有哀傷，分而靜默，忽聞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此時還能在此自在行走的，除去他們三人，便也只趙宇和蘇椋，知道帝君駕崩、二皇子薨逝消息的，也僅他們五人而已。
果是趙宇進得前來，方一露面便即叩首道：“殿下，丞相大人求見。”
“薛四維？”越暄目中流露一絲冷意，“可還有別人？”
趙宇道：“回殿下，僅丞相大人一人。”
景宸點頭，望向小喬與黎諶白，似都無說話意圖，便自整了衣袍出去。
正殿之上，薛四維早已長身獨立。見景宸出來，便也只微微頷首。
景宸在上首坐了，也不命賜座，只面無表情望著薛四維。
薛四維亦回望住他。
“薛大人。”越暄終於開口道，“你怎又來了此處，莫非還是想來探望我陛下？”
薛四維面皮顫動，皺紋更深，道：“臣乃一國之相，百官之首，即使真的想要探望帝君，依照禮法，殿下也不應阻攔。”
景宸面上露出一絲笑容：“我八歲離宮，關於禮法這種東西，向來是不太懂的。”
薛四維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帝君做了二十年沒有做到的事情，你竟然三天就做到了。你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景宸笑意收起，“你什麽意思？”
薛四維面上笑意更深，與景宸對望一瞬，道：“今時今日何種景況，相信殿下您心中自然清楚萬分，而老臣雖然年邁，卻也還不至於老糊塗，所以也是十分清楚的。”
景宸淡淡道：“你大老遠特地跑來這朝華府中尋我，不會只是要說這一番話，表示自己雖然老矣，卻還尚能飯吧？”
薛四維道：“自然不是。”言罷忽伸手解下丞相頭冠，捧於手中跪地道：“似帝君那等樣非凡人物，自是早容不下大權旁落丞相之手。我只想不到，殿下您竟比帝君更急，更狠。若此時活著的是心慈手軟的二殿下，或許將是我等朝臣之福，卻難言定是否萬民福祉。您雖非帝君血脈，但宮家既已無有後人，您又是帝君親自擇定人選。大夏萬裏錦繡河山終得後繼有人。薛四維亦可放心去了。還望殿下能準我回鄉務農，從此再不過問朝政。”
待他一口氣說罷，景宸方才開口：“你既知道得如此多，又怎還那般自信，本殿下就一定會放你回去安享晚年？你做了那麽多壞事，就想這麽一走了之嗎？”
薛四維之前一直沈穩如泰山，此時面上終於露出一絲惶恐。他為相四十餘載，歷經兩朝風雨，若說從未借用職權，做過一些傷天害理、違法亂紀之事，莫說別人，就是他自己便先不信。
更何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殿上這少年的手段，他是早已見識過了的。
方才那一番言論，他本以為可以震懾住面前的少年，讓他知道自己並非一無所知而有所收斂。可薛四維現在卻忽然覺得，這真是他這七十年來，所做的最為愚蠢的一件事情。
莫非，他真的是老糊塗了嗎？
這天下，終究是後來人的。
94如何收場
關於那日朝華殿上發生了什麽事情，朝中大臣們都不得知曉。
只知道後來當丞相大人準備反抗的時候，大殿下已先一步制住了他的一家老小。而也是那日之後，丞相大人一家便被關押在了天牢之中，或許，已經不該稱之為丞相了。
薛四維在這朝堂之上呼風喚雨四十餘載，終是一朝樹倒。而曾圍繞在他身側的猢猻們，莫說先前就已被大殿下收拾得個七七八八，便是還有一些漏了網的，便也只敢自求多福。
關於他到底犯的是什麽罪過，反而沒什麽人關心了。左右不過是大殿下想要鏟除他而已，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古廟堂皆不外如是。
而作為大殿下一貫堅定的支持者們，被丞相等人欺壓了幾十載的太傅大人塗方鼎一系，終得揚眉吐氣。
當一切都沿著他心中預估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景宸卻並不覺得開心。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基究竟該不該登。
如果可以繼續過原先那種插科打諢的生活，為什麽偏偏要來過這種時時刻刻勾心鬥角的日子呢？他本是要歸隱的，怎麽就忽然淪落在了這萬丈紅塵的權力中心？
他覺得有些累，卻也更加懂得了景耀的不易。明明不是十分熱衷權力的人物，卻偏偏被推到了此等樣地步。
如果別無選擇，他只希望自己不曾讓長眠不醒的人失望。
那麽登基，是正確的嗎？
景宸覺得有些心煩，不知不覺就踱步到了朝華內殿附近。
這世上與他休戚相關的四人，就在那扇門內。
朝華內殿。
小喬已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含著淚醒來。
一日的沈默過後，她時而默默流一陣淚，眼睛酸澀了就昏睡一陣。醒來之後繼續發呆、哭泣，再昏睡。
而無論她醒或睡，黎諶白都一直在她身邊守候陪伴著。
她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兩人之間似形成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默契。
小喬本不願言語，卻忽然發現他雙目滿布血絲，忽然驚覺起他究竟是多久未睡了？心內終究不忍，起身指著臥榻，說：“黎諶白，你來睡一會吧。”
黎諶白卻只旋身望著床上，道：“不必。”
小喬黯然垂首，便也踱至床前抱膝蜷坐，繼續發楞。
黎諶白忽道：“這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不腐。算算日子，已經差不多到極限了。”
小喬心內滯痛。雖未言明，但他和她都知道，只有屍體才用得上“腐”或“不腐”這幾個字眼。
見她將下唇咬得失了血色，黎諶白不由出手，輕撫住她下巴，讓她松開牙關。
雖不合時宜，黎諶白卻無可控制地想起。還是去年，她來執卷坪上尋他。正是情愫懵懂的年歲，他為她拂開黏在唇邊的一縷發絲，她就瞬間紅了面頰，連帶得他原本鮮少能泛起漣漪的心湖也一陣慌亂。
可不過一年時光，一切就都已變了模樣。
摯友莫名身死，迷霧愁雲繚繞。而占據她心中的，早已不再是他，她也再不會因為他的觸碰而心間泛起波瀾。
但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嗎？
可是現在，那個人不在了呢？那麽，他是不是還有可能，重新贏回她的心？
黎諶白回過神來，暗罵自己卑鄙。
越暄就躺在面前，他竟就動起了這樣心思。
深吸口氣，黎諶白道：“不如同小湛商量，把他們送回清風齋上吧。”
“沒有用的。”越暄推門進來，道，“能保住……肉身的，不是玄冰洞中的萬年寒冰，而是高建瓴所施下的藥粉，即使我們將小淵和陛下送入玄冰洞內，也不過多拖延幾日，若還尋不到高建瓴，肉身腐壞……只是早晚的事。”
此時小喬才真正覺出一絲除去哀傷之外的情緒，面上幾許驚惶，道：“那怎麽辦？”
黎珊道：“即使尋不到高建瓴，也可向其餘幾位先生求教，強過固於此地，無所作為。你還需得幾日，方能昭告天下。”說著目光望向景宸。
景宸在他目光中低頭。
黎諶白道：“怎麽，難道你還不願面對現實？”
越暄忽然嗤笑，“不願面對現實的，又豈止是我一個？如果按照正常思維，人死之後不是應該入土為安嗎？應當把陛下和小淵送入皇陵之中才對。”
此話一出，小喬面容瞬間蒼白。本就如紙單薄的身形搖晃幾下，肩膀如蝶翼輕顫。
不顧黎諶白略含責備的目光，景宸忙扶住小喬雙臂，“小煙子，我說錯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我們，再過三天，不，兩天，就把陛下和小淵送回清風齋上吧，你看好不好？就給我兩天的時間準備……”
小喬淚眼朦朧，有些麻木地點了點頭。
景宸咬了咬牙，本想說些安慰的話語，擡眼望見冰中人被隔絕其中的模糊面容，喉間梗阻，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多少個逝去的夜晚，他和越暄二人曾一左一右依偎在景耀懷中，興奮莫名地聽他講著各種各樣新奇有趣的故事。在那個時候，他相信，景耀的心中也是歡愉的。
而在他心中，景耀就一直是他的父親。
景耀的父愛，給了越暄多少，便也給了他多少，不偏不倚，甚而有時因為他更愛鬧騰，還需景耀費上更多的心思。
那個在夜晚給他們講故事的人，那個會縱容他們撒嬌胡鬧的人，那個大手一揮指摘天下，面對他們卻總是一副溫和笑顏的人，此時卻只靜靜地躺在那裏，不聲不響，毫無聲息。
父子三人，此時此刻竟只剩下了他一個。
景宸心間一痛，終是大顆眼淚落下。
他其實真的很害怕，來到這個地方，直面父親與兄弟的死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還不如小喬勇敢。
但是景宸的哀傷沒有能夠持續多久，因為他們三人都覺出了殿外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
並不是說具體聽見了什麽聲音或者看到了什麽景象，只是一種敏銳直覺。
腳步匆匆而來，殿門未關，趙宇徑直入內。
景宸擦去淚水，重又換上一副鋒芒顯露的神色，眉目淡淡瞟向趙宇，道：“怎麽了？”
趙宇似是十分懼怕面前的少年，即使面對帝君時每日跪地也未有如此多。見他詢問，便慌忙跪下道：“回殿下，太傅塗方鼎，太尉付德雄等人求見。”
景宸道：“到哪了？”
趙宇道：“正在正殿外候著。”
景宸道：“那便讓他們再在那候一會。你且退下。”
趙宇忙應了出去。
黎諶白與小喬望著景宸，目中俱是疑惑。
黎諶白或還不太清楚，小喬卻是知道的。太傅塗方鼎一直是帝君倚重的大臣，換言之也是借他之力制衡丞相。
而對景宸來說，幼時他與越暄在府中便由塗方鼎親自教導，越暄還十分愛讀他寫的《地理志》，與他向自親厚。甚而此次朝堂風波，塗方鼎也是一直堅定地站在越暄這邊，他所行諸事方能順遂許多。
然而此時殿外彌漫著的那股殺伐之意……希望，是他們感覺錯了。
景宸忽然撓頭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但總不能事事都隨我心意發展吧，那可實在是天理不容了。”
黎諶白無奈嘆氣，此時此刻還能笑得出來，他，果然還是他。
好在自那日事後，他們三人便日日佩劍不曾離身。
小喬道：“我隨你一起出去。”
景宸點頭，再望向黎諶白，道：“你就留在這候著，以防他們有什麽不軌舉動。”
黎諶白略一遲疑，便即點頭：“那你二人務必小心。”
景宸在正殿之上坐了，小喬便如侍女般立在他身側。
塗方鼎等人進來，面上仍是以往那般恭謹溫良笑容，到了殿上便先躬身問安。
景宸對他們倒是比對薛四維客氣多了，命小宮娥們給塗方鼎和付德雄賜了座，看了茶。其他人則在一旁站著。
景宸道：“塗方大人與付大人來此，是有何要事？”
塗方鼎起身道：“殿下，臣本不該至此相擾，實是多日未見，內心憂戚，牽掛帝君安危，也不知龍體是否安好。”
景宸示意他坐了，方才淡道：“只不以朝事相擾，陛下則自無礙。”
付德雄武將出身，顯不似塗方鼎般沈得住氣，道：“若是無礙，可否讓我們進去探視一二，也可讓我等安心。”
景宸冷目瞟向他，道：“是你付德雄安心重要，還是我陛下龍體重要？”
付德雄氣哼哼扭轉過頭，拱手道：“臣不敢。”
景宸笑道：“不敢便好。”
付德雄一楞，忽覺得面前這少年喜怒無常，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一時殿上無人言語，冷了下來。
景宸也不催促，只自顧捧起茶盞淺啜。
塗方鼎道：“殿下，大人龍體近日來一直由蘇禦醫一人照料，為穩妥見，可否讓王禦醫和劉禦醫也一同入內，為大人看診一番。”
景宸其實早已看到王、劉兩位禦醫也一同隨了塗方鼎來此，之前卻不動神色。此時聽他這般說，方笑道：“不必。”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兩個字——不必。
“哼。”付德雄忽然拍案而起，“殿下再三推脫，莫不是真如薛四維薛大人曾說一般，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小喬手指在袖中抽緊。
景宸面上卻依自微笑，只睨向塗方鼎。卻見塗方鼎也是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心中便更篤定他們今日來意，說道：“我素將二位視作良師肱骨，想不到付大人今日竟也說出這樣話來，實是讓人失望。”
言語間心念電轉，今日之局，卻該當如何收場。
95誰敢欺負
付德雄卻並不給景宸思考的機會，出言咄咄逼人：“莫不是帝君早已不在人世？卻不知殿下還欲欺瞞天下到幾時？”
景宸面上笑意終收起，道：“你這般說，可有真憑實據？”
“真憑實據？”付德雄冷笑道，“趙宇，你來說。”
趙宇顫顫巍巍跪於殿下。
景宸目眥欲裂，早在薛四維露出知曉景耀身死之事時，他便早該想到的。
趙宇卻並不敢看他，只順著付德雄話道：“大人確實已於十日前之夜，遇刺駕崩。”
“大人……”
此言一出，殿上眾臣連帶著諸多宮娥一齊跪地，哀哀慟哭。
“放肆！”景宸喝道，“不過閹人之言，何足為信？”手心卻已沁出汗意，險些失了方寸。
此時他已覺出殿外埋伏竟不在少。憑他與喬煙、黎諶白三人，要突圍尚未不可。只是景耀與景宸尚自長眠殿內，且江山怕亦要落於他人之手。方才，本應讓黎珊或者小喬伺機出去聯達衛尉及郎中令一幹人等才對。
塗方鼎與付德雄逐漸止了哭泣，只目瞪住景宸。
付德雄道：“遇刺身亡，難道不是禍起蕭墻？”
景宸道：“你此言何意？莫非你們今日來，是逼宮的？”
塗方鼎道：“逼宮萬不敢當，不過是匡扶社稷。”
“好一句匡扶社稷。”景宸道，“卻不知你們匡扶了之後，這社稷將要由誰來坐？”
付德雄見塗方鼎語塞，便道：“無論由誰來坐，也絕對好過讓你這軾父篡位之人掌控江山。”
“呵……”景宸冷笑道，“變臉可真是快啊……”
塗方鼎老臉陣紅陣白，但話到如此份上，只得硬著頭皮道：“昔日同你委蛇，不過權宜之計。”
“那麽今日呢？”景宸道，“我除了薛四維，想不到正好是幫你們除去了一大阻礙，實則是自斷一臂，讓你們水到渠成了？”
付德雄面上流露老奸巨猾的笑意，“薛四維跋扈了那麽多年，卻不知道要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贏家。”
景宸竟也笑道：“希望你能記住這句話。”旋即忽脫去寬敞袍服，露出內裏勁裝，隨之一同顯露的，還有他與服飾一色的長劍。
長劍錚然，一起出鞘。
景宸道：“我八歲出宮，便被陛下送至外地修煉，即使你們將我圍困此處，今日鹿死誰手，還猶未可知。”
塗方鼎喝道：“你並非帝君血脈，有何資格稱帝君為陛下？”
“可笑啊……”景宸嘆道，“方說我軾父篡位，現又說我沒有資格喊陛下，你們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言罷身形忽然暴起，點漆劍直取塗方鼎面門。
他這一記本是虛招，只欲探敵人虛實，而並不真取其性命。
塗方鼎身後隨從卻忽然發難，勁風突起，襲向景宸。
景宸並不真與他交手，只以劍格住，虛晃兩招，便躍回殿首，冷笑道：“我說怎有如此底氣，原來真正的高手在這裏。明野王子，你手下之人果真不凡。”
小喬略微一怔。
她方才註意力一直放在塗方鼎及付德雄身上，竟未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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