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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這麽晚不睡?明日不用早朝嗎?”

越暄執住她手,“我在等你啊。”

輕聲細語五個字,卻輕易地撥動了她的心弦。

小喬頓時覺得心裏沒有了怒氣,面上也柔和下來。

他趁機將她拉入懷中,“我知道,就像我想你一樣,你一定也是想我的。所以,你一定會盡快趕回來。”

她箍上他的脖頸,輕墊腳尖,側頭在他耳旁輕聲道:“我也才知道,原來你說情話,這麽好聽。”

她的氣息吹拂在他耳畔,越暄面上微紅,卻更用力抱緊了她,決定以牙還牙,亦在她耳畔呵氣,“是啊,我憋了那麽多年的情話,終於有機會講給你聽。月兒,你知不知道,我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

“啊,什麽時候?”小喬略微拉開兩人的距離,擡頭看他。她不知道啊……

越暄故作認真回想姿態,半晌,笑道:“大概,是在摩天頂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趕了一整日路,小喬睡得很熟,沒想到竟然還做夢了。

夢中,一歲的小男孩子咕嘟咕嘟對著她吐口水泡泡,對了,現在的她,好像才剛剛從娘親肚子裏爬出來。

看著夢中小男孩子滑稽可愛的模樣,小喬不由輕笑出聲,睜開眼來,然後便看見夢中吐泡泡的小男孩竟已長大,而且還長得很好看,正一臉笑意望著她。

“哇,你做什麽……”小喬險嚇一跳,驚坐起身。

“我做什麽?”越暄笑道,“我當然是在看你,為何要在夢中傻笑……”

小喬大窘,作勢便要去打他。

越暄竟也不避,只將她抱在懷中。

小喬微揚的手自然沒有舍得真打下去,忽然想起什麽,“哎,你怎麽在這,真的不用上朝啊?”

“傻瓜。”越暄親昵地蹭蹭她的頭頂,“我都已經下朝了……”

89國之四維

張毅先生看過景耀,眉頭一直深鎖。

他不發話,越暄與小喬便也不敢多問,內心卻一直沈重。

張毅先生思慮許久,終於開口:“他的病,並非尋常可醫。最重要的,還是放寬心神,再以藥石調理,平日務必少思慮些。”

小喬聽了,覺得與蘇椋等人的診斷並沒有太大不同,心間不禁失望。

張毅先生卻已執筆寫下一張藥方,遞給蘇椋道:“內中藥材雖名貴,但想來這皇宮之中並不稀缺。依此抓藥熬練,每日三服。”

蘇椋捧在手中,面露惑色。但想來既是外援,與他們這些凡俗太醫自然不同,便也照著去了。他這太醫院中最年輕有為的禦醫,此時便也甘願跑腿熬藥。

小喬方才驚奇,原來張毅先生竟然還有這本事。

越暄與榻上景耀已謝過張毅。

張毅道:“我會繼續在此停留幾日,若有需要,可再來找我。”言罷便自轉身離去。

景耀望著他二人嘆道:“你們確實有心,不過生死之事,我已十分看透,又何須如此煩擾……”

“景伯伯。”小喬阻住他,“千萬別這樣說,您不是還答應過月兒,還要抱,要抱……”面上通紅,卻說不下去。

景耀也笑道:“是了,是伯伯失言了,確實還要抱的。”

越暄卻大惑不解,這二人,在打什麽啞謎?便問道:“抱什麽?”

景耀要說話,小喬卻已截住他道:“沒什麽!景伯伯累了,要多休息。我們就別打擾他了。景伯伯,我們一會再來看您。”說著便挽了越暄袖子出來。

“去吧去吧。”景耀在二人身後笑道,“不用回來也可以的……”聲音漸低,笑意卻不減。

越暄其實已大略猜到,卻也不再逗她,只攜了她手,在朝華府中漫步。

越暄忽然道:“月兒,馬上就是十五夜了,我想再去放一次天燈。”

“啊?”小喬不知他為何忽然又想放燈,上次元宵不是才放過嗎?

越暄看出她的疑惑,道:“都說心誠則靈,我想,再誠心誠意地祈求一次上天,讓陛下快些康覆。”

小喬看著他,“你這麽相信上天,相信放燈,莫非是上次許的願望實現了?”

越暄面上輕笑,“嗯,實現了。”

“什麽願望?”小喬奇道,“快說給我聽聽。”

“好啊,”越暄道,“你只告訴我,你剛與陛下說的是什麽,我便告訴你我許的是什麽願望。”

小喬一楞,忙背轉過身掩住面上紅雲,笑道:“哈,我忽然不想知道你許的是什麽願望了。”

“是麽?”越暄從身後抱住了她,在她耳旁輕聲道,“我本來還想告訴你,我當日求的,不過是讓你能夠愛上我……”怎舍得只讓她好奇,卻不告訴她。

小喬面上更紅,心中卻柔情一片,“那你許的願望,還挺靈的啊……”

聽她直言真的愛上他了,他心中亦愛意翻湧,腦海略微迷醉,微張開口,輕輕吮吻住了她的耳廓。

她半面臉龐連同脖頸一起酥麻,倚在他懷中,更加亂了心扉。

不知是張毅先生醫術了得,還是越暄放的天燈當真有那麽靈驗,景耀的身子竟然真的一天天好了起來,非但面上有了血色,細紋與白發亦少了許多。張毅又來看過他幾次,見確實無事,便自回了女學,也不需小喬與越暄二人相送。

日子一天比一天溫暖,轉眼已是四月。

這日越暄處理完政事,便來朝華府中探望他的陛下,順便把小喬給接回去。他本來心中還因為朝堂之事有些煩悶,一進門看見他們二人正倚在一處,同看一卷《金陵詭談》,面上還同時露出驚懼神色,不由失笑出聲。

二人察覺他進來,同時擡頭。

越暄指著書卷道:“陛下,您方才好些,看這種書,不覺得心悸難受嗎?”

“怎麽會。”景耀笑道,“這你就不懂了,追求的就是一種刺激感。越心悸,就越舒坦。月兒,你說是不是?”

小喬深以為然,用力點頭,“然也。小淵從前老嚇唬我,下次我也得嚇唬回去。”

越暄再次失笑。

這時江淩托了藥盞進來,景耀微皺起眉頭,還是一鼓作氣灌了下去,被苦得咋舌。

小喬拈了一小塊桂花糖給他,景耀吃進嘴中,方覺苦意漸退,嘆道:“月兒的手藝越發好了……只是這張毅先生開的藥,也忒苦了些,我倒寧願吃小椋開的……”

小喬笑道:“您就快些好吧,就不用吃藥啦。”

景耀道:“是啊,但凡是藥,就總是苦的,也都是自討苦吃……”言罷面上果真露出一絲苦笑。

好在又過幾日,經過禦醫確診,帝君果然是大愈了。畢竟是藥三分毒,禦醫們商量後,便也免了這每日三次的苦。皇子殿下本來還想勸他陛下繼續在朝華府中休養段時日,帝君卻覺休憩太久,整個人都懶得快要發芽,便搬回了寰宸殿中,第二日上便親自上朝了。

他移居上清苑朝華宮的這四個月間,除去丞相及太傅等幾個肱骨大臣曾獲準前來問過幾次聖安,其餘人等均不曾得見。今次病愈還朝,恰似給眾大臣們餵了一顆定心丸。

帝君雖病愈,卻比去年清瘦許多,面容也再不似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多了幾分中年人的滄桑,好在雙目之中依然精神矍鑠,讓人不敢造次。越暄放心不下,仍時常相侍左右,盡力為他多承擔些許。

這日早朝,帝君與眾臣們議罷即將而來的夏收及與各國通商等諸多事宜,正準備說句“無事退朝”,卻見一人步履匆匆向太闕殿奔來。待得近了,方看清原是黃門侍郎聶為之。

本朝律令,三品以下大臣無資格上朝,而這聶為之大人,恰好是正四品上官員,雖是近侍之臣,平日卻僅負責通達詔令,鮮少於早朝時出現在這太闕殿上。

眾人見他來此,都不知有何事,聶大人已被侍衛們攔在了太闕殿外。正有品階高些的大臣準備呵斥他驚擾聖駕,聶大人已跪下不住磕頭,高聲奏道:“大人,請恕臣冒失沖撞之罪,實有要事要奏。”

帝君便揚手揮退侍衛,讓他進來說話。

聶大人少了束縛,三兩步進殿,卻見他面色驚惶,腳底踉蹌,一至殿中便急跪倒在地,“啟稟大人,昨日一日之內,華夏各地共有江渚太守梅紹保、臨都太守杜宇奎、節度使王參、行軍司馬童連庭、水澗太守嚴謙、梅城太守陸知章、經略使孫堯等共十一人被殺害。”

一時眾人皆驚,被殺的雖都是些地方官員,卻都是扼一方命脈的要臣,是國之根基,也是帝國安定的本源。早有年邁的老臣手腳顫抖,便欲暈厥,險被旁人扶住。

皇子殿下亦在殿前,聞聽“梅城太守陸知章”之名,便覺心間一痛。那個曾與他們四人有過數日之交的年輕人,他本以為會是個十分出眾的人物,日後必能得成大器。他至今仍能憶起星夜之下,那個年輕人對他笑言——“不安家宅,又如何能為帝君效力以安天下”,目中俱是信心與堅定。想不到他終是太過自信,他們也沒能救得了他第二次。分別不過兩年,他竟就這麽去了。

帝君面色青白,啞聲道:“還有四人是誰?可有殃及到旁人?”

聶大人一楞,想了想,道:“還有四人,分別是葉城太守房衢恒、南角太守卓孝奉、行軍司馬洛南誠及遼城太守袁森。死的都只有他們自己一人,家人及仆從俱不知他們是如何被人殺害。”

帝君道:“地方上可有調查出什麽?”

聶大人惶恐道:“微臣也是今晨方接到地方奏報,具體情況還未曾得知。目前能夠知道的,只是這十一人平日素無往來,其餘的還……暫無結論。”

“屍首呢?”

“仍在他們各自府中。正待大人聖裁,是否要運送靈柩前來金陵,還是由朝中派人前去徹查。”

帝君冷目逐一掃過殿上眾人,沈聲道:“諸卿有何見?”

大臣們顯是未忘面前這帝王乃是從十餘萬人的屍骨堆中爬出來的,皆對他十分懼怕。一時俱膽戰心驚,卻也不敢不言。相繼分析了這死去的十一人除去均為地方重臣之外,則無其他共通之處,顯非是因私人仇怨而喪命。

而他們中既有寒門仕子,亦有貴族子弟,可知也與政見不和無關,先撇幹凈自己與各自家族。

那麽接下來可見,遼城、江渚、水澗均為軍事重城,江渚、葉城、梅城亦都是東南繁華大城,一呼一吸都攸關帝國經濟命脈。最讓人心驚的則是臨都,素為金陵西北門戶,其中囤有重兵。

這幕後指使之人狼子野心,膽大包天實在讓人發指。大臣們又紛紛心驚到底是何人有如此能耐,竟於一日之內做出如此驚天行徑,顯然預謀已久。

待眾臣說盡,帝君只將眼鋒掃向一直未曾言語的丞相大人薛四維,道:“薛卿如何看?”

丞相大人立即出列道:“老臣以為,眼下追究是何人所為雖然緊要,但卻並非最為迫切,最迫切的,是要洞悉對方接下來還將有何作為,防患未然。”

帝君道:“那依你看他們將有何作為?”

薛四維道:“請大人恕老臣尚未能夠得出推論。但依老臣看來,臨都、遼城、葉城、南角四城分布大夏四合,乃我大夏四方屏障,應調重兵囤駐鞏固,加以防範。”

太傅塗方鼎忍不住出言道:“丞相大人,若駐重兵有用,那臨都的太守及節度使、行兵司馬三人,如何能夠為人坑害?”

薛四維道:“正是因為臨都駐有重兵,則更應由朝廷加以援助,並派出重臣前去安撫並接掌軍權。若起嘩變,還能再以朝廷兵力鎮壓。否則依太傅看來,該當如何?若有異樣,太傅可願領兵上陣廝殺?”

塗方鼎立時語塞。他素老邁,又是文臣,薛四維此說未免太不給他面子。

眾臣卻不敢言語。

帝君目光掃向薛四維,道:“丞相,朕記得你原本並不叫薛四維。”

薛四維不由一驚,跪地道:“大人聖明,四維此名乃是昔日拜相時,先帝禦口親賜。老臣出生微寒,原本名賤,難登大雅之堂,亦不堪為一國之相。”

帝君點頭道:“四維,何意?”

薛四維道:“回大人,先帝嘗以聖人之言訓誡‘禮不愈節,義不自進,廉不蔽惡,恥不從枉。不逾節則上位安,不自進則民無巧詐,不蔽惡則行自全,不從枉則邪事不生。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四維之要,甚於一國紀法。先帝聖訓,臣未有一日敢忘。”

“很好。”帝君道,“此番之事,便交由你徹查,務必尋出到底是何人所為。至於調兵之事,來日再議。”

“老臣遵旨。”薛四維叩首畢便退回朝位。

眾臣雖對帝君方才此問覺出些許莫名,卻自無人敢做聲,只等帝君繼續發話。

龍座之上,景耀本欲張口,卻忽覺胸口悶滯,喉頭一腥,旋即一口心血嘔出,染紅衣襟,再次昏死過去。

“大人——”

“宣禦醫,快宣禦醫!”

頓時眾大臣皆驚,太闕殿中一片慌亂。品階高的紛紛向前聚攏,品階稍低的則顫顫巍巍跪倒在地。

薛四維、塗方鼎等老臣面上亦全是駭然焦急神色。

不是說,已經大好了嗎?

二皇子已箭步上前,將帝君扶住,“陛下?!”

90一派胡言

那日小宮娥慌慌張張來報,說大人再次吐血暈倒了的時候,小喬正在靈犀府中與瑾婳學繡香囊。長久隨在高建瓴身邊,小喬的愛好也算是比較廣泛。而且日間無聊,如此既打發時間,又能相陪瑾婳,聽她言語許多過往之事。

然而乍然聽聞,小喬一驚之下不甚針尖刺破手指,頓時沁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只在瑾婳驚詫的目光中飛掠而去,瞬間沒了蹤影。小宮娥倒是見慣了此般,便也急匆匆地跟著去了。

然而任由她再盡心侍奉,禦醫們一再聚集會診,景耀的病也還是那般。再尋出之前張毅開的藥方來煎藥服了,略微好上一些,卻也仍是憔悴無力,只得日日臥於榻上。他這病最緊要的就是好生養著,湯藥倒還在其次。本就是心病,料來是那日大病初愈聞聽驟變,心緒震蕩傷得狠了。

見高建瓴一直沒有尋來,小喬逐漸冷了心思,賭氣暗想若高建瓴不來,她幹脆一刀結果了自己,看他是否現身。想著也被自己這一想法嚇了一跳。

但是無論如何,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著。景耀雖未好轉,病情卻也還算穩定,只是面容又蒼老了許多,也愈發消瘦了。朝政大事盡皆壓在了越暄一人身上。

小喬每日照顧景耀,見他胃口不好,便掏空了心思親自下廚為他烹制些新奇美味,又容易消化的食物。當兩人都有閑暇時便關心下越暄,此外便只祈盼那尊大神趕緊行行好想起她來,哪怕來看一眼也好。

可是大神最近似乎真的很忙。

小喬不由嘆氣,隨手將一本《江渚夜話》丟在一旁,只趴在欄上望著水面發呆。

事到如今,她卻是連看閑書的心思都沒有了。

忽然被一個溫柔的懷抱包圍,那人坐在了她身旁。

越暄環抱著她的腰,輕輕將下巴擱在她肩上。

小喬本欲問他怎在這晌午時候過來,側頭卻見他面上似有倦色,便也不言語,只與他靜相依偎。

他的面頰輕蹭著她的,許久,他說:“辛苦你了,月兒。”

小喬柔聲道:“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她本意是指黎煥文與景耀親近,她與越暄又自小要好,便如一家人般,但仔細想來又覺這句話不妥。

感受著她頰上火熱的溫度,越暄淡淡微笑。

“那個……”小喬欲打破這微妙又有些尷尬的氛圍,微移開臉,問道,“丞相大人在調查的事情,可有結果了?”

“並沒有。”越暄目中泛起凝重之色,道,“已派了人去各地,傳回的消息竟都是‘有待探看’。你說我是否該給他們下死命令,幾日之內必須破案?”

對於朝政之事,小喬向來不多置喙。

好在越暄亦只是自問,便自答道:“還是算了。內裏之事太過覆雜,逼迫他們倉促了結,不知還會再旁生出多少枝節。不過,我總聯想起兩年前之事。”

“兩年前之事?”

越暄點頭道:“你可還記得梅城郊外的那兩個殺手?”

小喬沈吟,“可是這其中,間隔了兩年,何況一直也未能明確那兩人的具體身份……”

“只是有一種隱隱的感覺……”越暄道,“具體我也說不清楚。我現在更擔心的,還是陛下的身體……”

小喬咬著唇瓣,眉間也俱是憂色。

越暄似有困意,闔目枕在她肩上。

她望著他下巴比以前更有棱角,但整個人卻顯得更成熟,行事也更穩重了,便說:“小淵,你每日處理完政事,還要在太闕殿和上清苑間行走奔波,是不是很累?”

誰想他竟睜開眼來,望著她笑道:“為了見你,再累也是應該的,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你……”小喬面上滿是糾結,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壞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再次閉上眼睛依偎住她,“我就睡一會,未時還要接見丞相和鴻臚寺卿……”

時間緩緩流逝,水榭之上靜謐無聲,只他均勻的鼻息輕呼在她頸間。小喬心中柔軟,珍惜住這與他相處的靜好時光,思緒再次變得綿長。

正略出神,一個小宮娥走了過來,見越暄似睡去,便也刻意放緩了腳步。

誰想越暄立即睜開眼來,對那宮娥問道:“可是陛下醒了?”

小宮娥點頭:“回殿下,正是大人醒了,請您進去說話。”

小喬也與越暄一同走進寢殿,發現江淩竟然不在。

景耀望見他們進來,露出微笑。

二人在榻前坐了,景耀道:“淵兒,減免關稅之事同大臣們商議得如何了?”

“陛下……”

知他依然擔憂自己身體,景耀笑道:“無事,你且說來,權當為陛下解悶。現在施用的關稅條例還是陛下早年的時候定下的,是該換一換啦。”

越暄只得道:“孩兒以為,針對不同友邦,當征收不同稅比。如甄密、西涼、大榷等西域國家,牛馬匹、牛羊肉等都是重要物資,哈密等瓜果又為我大夏百姓所喜,且與我朝向自交好,關稅當可減免,甚至只是象征性地征收一些。再如月幟國,盛產鐵器,孩兒私以為可以零關稅入朝,但為免惹人疑慮我們儲備軍資,還當削減至原先五成較好。再有其餘一些國家,均已達成眾意。如今唯一還有爭論的,就是瀛洲國。”

景耀道:“瀛洲如何?”

越暄道:“瀛洲銷至我朝的物產基本以海魚及稻米為主。雖地小卻人眾,兼之土地瘠薄,除水稻外,其餘農產品基本全靠他邦購進。以孩兒之見,予他們降稅並無不可,只要我大夏商販在瀛洲亦享有同等待遇。這畢竟是件互惠之事,極大拉動了我朝尤其東部沿海地帶繁榮。”

景耀點頭道:“淵兒思慮甚周,說下去。”

越暄道:“所以孩兒原先定的是將關稅減至原先三成。眾臣本也認可,但丞相大人卻持有異議。”

“薛四維?”景耀道,“他如何說?”

越暄遲疑片刻,道:“薛大人的意思,是瀛洲島國,不堪一提,不值一慮,稻米水產我大夏大國向自豐饒,並不稀缺。瀛洲又年年占購我朝大量物資,不利百姓生活安居。所以……不當降稅,反應提稅。”

“好他個薛四維。”景耀面上現出怒容,“真是狂妄自大,一派胡言。”

小喬怕他發怒傷到自己心神,忙斟了一杯白茶給他。

景耀接過呷了一口,對越暄道:“朝中支持他的人可有許多?”

越暄點頭道:“確實。”

景耀倚回榻上,“那你準備如何?”

越暄略一思索,道:“孩兒還是認為,當對瀛洲放寬關稅。至於降幅,或可與諸臣商榷。目前尚有太傅及尚書令等人持相同意見。”

景耀沈吟未語。

越暄以為他累了,便問:“陛下可要休憩?”

“不必。”景耀道,“淵兒,陛下給你一個建議。”

“您請說。”

景耀忽然咳嗽起來,小喬忙為他順氣捧茶。

然後越暄便聽見他有些嘶啞、低沈的聲音——

“在這件事上,你先按照薛四維的意思去做。”

“陛下?”越暄目中些微震驚。

景耀卻像是不願多說,只微闔上雙目。

越暄望著他憔悴、疲憊的面容,忽然覺得於心不忍。似乎也對他為何要向丞相等人妥協,略微明白了幾分,便輕聲道:“孩兒記下了。”

眼下非常時期,確實也該有所倚仗,有所取舍。

景耀輕輕點頭:“陛下累了,你們兩個出去吧。讓趙宇進來候著就是。”

越暄不解:“為何不喚江淩?”趙宇雖也隨侍在帝君身邊多年,但如此貼身活計以往卻多由江淩來做。

景耀道:“江淩不在府中。”

越暄心中微訝,但望景耀正闔目休憩,便也不多問,只攜住小喬往外走。

“淵兒。”景耀忽然喚住他。

越暄轉身,“陛下?”

“你過來,陛下再與你說句話。月兒,你先去外面把趙宇喚來。”

二人都覺十分疑惑,因之前景耀說話從不避諱小喬。

小喬略微一楞,便對越暄道:“那我出去等你。”

見越暄點頭,便旋身出去。只一會工夫卻見他出來,面上些微失落。

極少見越暄如此失魂落魄神色,小喬不由出言道:“怎麽了?”

越暄望向她,道:“你可知陛下剛與我說什麽?”

小喬一怔,說:“如果伯伯不想讓我知道,你也可以不用告訴我的……”

越暄搖頭,“他並非不想讓你知道,只是不願讓你擔憂。”

“他說什麽?”

“若他駕崩,三日之內秘不發喪,只等坐穩皇位。”

一剎那間,小喬覺得自己的心仿佛溺入深海,除去鹹苦滋味,還正一點點碎裂開來,讓她既覺疼痛,又感窒息。

91無所作為

幽暗密室之內,門窗緊閉,嚴不透風,只室中些微人息。人也並不多,堪堪四人,正好圍坐方桌四面。

除去其中一人年紀尚輕,另外三人都是老者。

年輕人率先發話:“你們這個二皇子,真是不簡單吶……”

“哼。不過乳臭未幹的小娃兒而已,尚未及冠。”其中一老者哼道。

“哦,是麽?”年輕人道,“未及弱冠便有如此才能。若待他羽翼豐滿,您覺得我們還能有何作為?之前,他已是浪費了我們不少時間……”

“請您放心。”先前說話的老者道,“只需我們再狠一點,擔保讓他方寸大亂。”

年輕人笑道:“您的意思是?”

老者作了一個手勢,另外二人目露震驚,只年輕人面上笑意不減,“與您合作,確實愉快非常,能堪大事。”

“您過獎了。”老者道,“多虧有您雷霆手段,方能得此千載良機。何況那日早朝時,帝君針對‘四維’的一番言語頗有深意,再不采取行動,怕是來不及了啊……”

朝華宮內,小喬正對著軒窗默默出神。

前幾日她終是未能忍住,又回了一趟女學,卻仍被告知高建瓴與黎珊等人俱沒回來過。

無奈之下跑去求見了張毅先生。好在張毅倒也好說話,便也隨了她來金陵。

然而診斷過後,張毅先生卻也表示自己無能為力,只說景耀如此非病非痛,無從下手醫治。便如即使沒有烈陽蒸罩,湖中水汽也仍抑制不住四散幹涸一般。

雖如此說,張毅卻仍留下一張藥方,囑咐景耀好生滋補調養,不為朝堂之事殫精竭慮,或能無有大礙。

其實在小喬十七年的人生經歷裏,她從未認真想過有一天至親之人會離自己遠去。雖然娘親等人一早故去,但那卻是在她懂事之前就發生的事情了,她雖悲傷,其實心中也還是接受了的。小喬實在難以接受,也許有一天,景耀會死。

只要一想到,她就覺得心痛無以覆加。

萬一景耀死了,那麽越暄就是皇帝了。

這是所有人都認可的,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

但是她,真的不願。

回過神來,小喬暗嘆自己想得過遠,也責備自己太過自私。

即使景耀不死,如果他要越暄繼位,那麽自己即使不願,或許,也會留在這府中陪著他吧?

就像景耀曾經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如果越暄的責任是承擔起這個天下,那她,就陪著他好了。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景耀死去。

對她來說,即使景耀不是越暄的陛下,也是她在這個世上的至親之人之一。從黎煥文與葉寧在長歌南郊遇見景耀的那一刻起,他們所有人的糾葛就已經交融到血脈裏了。

如此想著,小喬覆又低頭翻看手中的醫書。

此時此刻她分外理解為何黎煥文明知渺茫,也仍不肯停下尋找的步履。有作為的時候,總比手足無措、無能為力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軒窗內的燭火明了覆滅,天色亦由黑暗直至大亮。

小喬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昨夜竟趴在桌案上睡著了。而越暄,顯是留在太闕殿中,未曾來過朝華宮。

坐著睡了一夜,小喬覺得自己非但脖頸酸痛,頭腦也分外昏沈。因而當她聽到那聲“小煙子”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沒睡好,出現了幻覺。

直到有人在背後切切實實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喬才似大夢初醒般轉身。驚喜來得太猛烈,她一下子撲上前去,抓住那人雙臂,“小珊子!”

然後黎珊笑嘻嘻地拍拍她的肩膀和後背。

小喬忽然發現,小半年未見,黎珊好像又長高了。

然後,她才把目光投向黎珊身邊的黎諶白。

依舊是那張出塵絕美的精致面容,與她對視時略微移開目光。

但小喬卻已不在乎了,此時她只覺分外歡喜。好像心底所有的傷悲終於找到一個口子淌出去,所有的喜悅湧進來。

然後她說:“你們可算來了!高建瓴呢?!”

“高建瓴啊?”黎珊說,“不知道啊。”

“……”知她向來無厘頭,小喬只充滿希冀地望著黎諶白。

黎珊輕咳一聲,道:“高建瓴並未與我們一同來此。”

小喬急道:“那他去了哪裏?還有你們自那日離去後,就一直沒回女學,又是去了哪裏?”

黎珊還未來及回答,越暄卻先訝道:“哎小煙子你怎麽知道我們沒回女學,你找過我們了?”

小喬欲哭無淚,想了想還是讓他親眼所見勝過她言語百倍,便喚來一個小宮娥,讓去看看帝君醒了沒有。

過了會兒小宮娥來回話,說是帝君正清醒著,小喬便領著黎諶白與黎珊前去景耀寢殿。

路上黎珊方絮絮叨叨地說了,自從那日離開金陵,玉玉與葉溪便先回了女學,黎煥文也自行去了,高建瓴則帶著她和黎諶白去了西域,盤桓數日又去了霜凜訪友。後來高建瓴把他們丟在霜凜山上,自己走了,說過段時間來接他們。誰知他過了許久都沒有來,問霜凜山主人也說不知高建瓴所蹤。黎珊實在耐不住寂寞,便拉著黎諶白來了金陵。

小喬道:“照這麽算來,我請張先生派人尋你們的時候,你們並未和高建瓴在一起啊。”

越暄道:“大概是……霜凜地處太過偏僻?”

小喬不置可否,對於這些事情,他們向來知之不多。

說話間三人及至景耀寢殿,黎諶白望見景耀,頓時怔住,黎珊眼中亦神色翻湧。

直到景耀出言輕喚:“庭兒,珊兒。”黎珊才猛然回過神來,撲倒在景耀榻前。

“大人?!”黎珊瞬時紅了雙目。

眼前的景耀哪裏還覆半點之前模樣,鬢角斑白,細紋遍布,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滄桑和憔悴,身子骨更是瘦得不成樣子。

小喬心中酸澀,她日日守在景耀身邊尚覺他變化極大,何況他們二人與他小半年未見,此時重逢更覺震撼莫名。

黎珊喃喃:“我說寰宸殿上怎麽沒人,宮人們將我們帶到這朝華宮來,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景耀輕拍他肩撫慰:“看見你們,我就很歡喜了,生死之事,真的不必過於掛慮……”

“大人!”黎諶白截住他道,“您能看穿生死之事,但臣絕看不穿!”

景耀一怔,到底同是高建瓴教導出來的孩子啊,連說話的語氣都與月兒一模一樣,旋即微笑道:“傻孩兒,朕只是說說。你看朕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朕還要看著你們成家呢,不會這麽輕易就死的……”

自寢殿出來之後,小喬便把這小半年來的事情與黎諶白、黎珊二人仔細說了。

黎諶白不住怨怪自己應該早些過來的。

黎珊道:“你早些來此也無用。”

黎諶白語結,仍強撐道:“我要早些知道,我就算,就算抱著高建瓴大腿不放,也要把他強拖過來。”

不知是否見到黎珊二人歡喜,接下來幾日,景耀氣色竟然好了許多,只讓他們不必掛懷,依舊住到微央宮去。

小喬想了想,讓景耀安靜休養也好,便也搬回了樂央宮。只於每日下午,越暄得空時,四人方結伴前去探望景耀。

天氣逐漸變得炎熱。

這日晚間,四人自朝華府中回來,便坐在微央池邊上乘涼。夏夜涼風輕輕吹動著他們的發絲與心神。

越暄道:“快了,再過段時間就是星輝節了,就算高建瓴不來,趙叔叔也是一定會來的。他總比我們有辦法。”

其餘三人俱輕點頭。

越暄道:“你明日,隨我去太闕殿吧。”

“啊,真的要去?”景宸撓頭。

越暄笑道:“這可是陛下的意思,你自己方才也是應允了的。”

“應允是應允……”

越暄笑道:“怎麽,莫非你想要耍賴?月兒與黎珊可都是能夠作證的。”

“哪的話。”景宸亦笑道,“我這不是怕我同你一起去了,剩下他們兩個無聊嘛。”

小喬撲哧笑道:“你放心去吧,我們擔保不會無聊的。”

景宸道:“喲,難道你倆已想好了什麽活動?”

黎珊只斜睨他一眼。

小喬拍一拍腰間,那是她往日掛長劍的地方,說:“許久未練劍了,感覺難受得很,以後白日無事,我就同黎珊一起練劍。你呀,就放心去吧。”

“哎,你們真是,連個偷懶理由都不給我。”景宸連連嘆氣。

剩餘三人失笑。

其實,只要他們能聚在一起,即使前路依舊艱辛渺茫,卻也覺得沒有那麽難過了。

接下來幾日,小喬果然日日來尋黎珊練劍,日子一如以往他們在女學上那般。黎珊卻發現,小喬看著他時,眼中好像少了曾經的一些什麽。而那樣的一些東西,卻在她望著越暄時出現了。

一瞬間,黎諶白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卻又並不明白。

隨著少年人心思一起奔湧的,還有如流水般嘩啦啦逝去的歲月。

這日清晨,小喬還在沈睡,忽然便被人搖醒。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床前竟站了一個男子,不由嚇一大跳。

“姑娘莫怕,奴才趙宇。”

神識逐漸清醒,小喬也認出了這正是江淩不在時,貼身服侍景耀的宮人趙宇。然而不知為何,他此時卻雙目紅腫。

小喬探詢地望向他。

趙宇道:“江姑娘,大殿下遣我來請您去朝華宮。”

小喬更加不解。

“去就去吧,你哭什麽?”

此言一出,趙宇更加掉下淚來——

“大人昨夜遇刺,駕崩了。”

92如此最好

仿佛全身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幹,小喬軟倒在床,片刻之後回過神來,面上強笑道:“你說什麽胡話,有誰能夠刺得了帝君……”

她的景伯伯,怎麽可能吶。

即使病著,也沒有人能夠輕易近得了他的身的。何況皇城之內,還設有森嚴城門,一般的刺客又怎麽可能進得來。

趙宇淚流不斷:“是真的,不僅大人遇刺,還有,還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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