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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太深沈，而黎煥文則太爽直。說好聽了是赤子之心可昭日月，說難聽了就是沒多少城府。當然景耀認為，沒有城府並不是貶義詞。
“怎麽了，淩兒？”
江淩不冷不熱開口，面色猶似欄外湖面上的薄霜，這個冬季，實在有些漫長。
“大人這病倒十分蹊蹺。”
景耀放下茶盞，緊一緊身上的狐裘，“太聰明的女孩子，可是沒人敢娶的。”
沒有人知道，這日夜伴隨在帝君身側的冷面少年，原來竟是女子。
江淩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望向案上茶具，“大病初愈，不宜飲濃茶，泡完了聞著過過癮就是，大人還是請飲白水吧。”
小喬向著窗外幾許張望，對身側小宮娥道：“殿下還沒有回來嗎？”
小宮娥脆生生回話：“是的，姑娘。”
天已黑透，園外卻未見動靜。只昏黃火光中，梅花清香伴著夜風淡淡襲來。其實幾人都愛梅花，不過區別在於，越暄愛吃，高建瓴愛吃亦愛看，黎諶白與她對冰梅酥倒不是很有興趣，只是愛極了這淡雅的香味，以及梅花盛開時的形態。所以二人便商量著在這沁園中住了，等花期過了再搬回樂央宮。
至於那個人，卻是不知道是否愛梅的。
也是，她又何曾明白過那個人呢？也許他的心思，也沒有誰能夠弄明白吧。當然也有可能，是他還沒有等到他想要的那個人，那麽現在，他是等到了麽？
小喬搖搖頭，努力拋開心中這不好的念想，信步走向花樹中。
小宮娥忙為她拿了輕裘攏在身上，清淡的色澤，卻是最精致的繡工，是二皇子特地吩咐工匠們趕制的。
小喬揮退小宮娥，自行向外走去。
太闕殿中燈火通明，越暄坐在案前，終於明白了他陛下為什麽會被氣得吐血。
帝君詔令裨利西北，惠及邊民，竟是遭到了如此強烈的反對。若說十年政改觸動的只是高門大閥的利益，那麽此次持反對意見的，則無分貴族或者平民官員。較之以往，竟更是來勢洶洶。
不說別的，就連陛下的親信大臣塗方鼎，剛剛也跑到他面前來言之鑿鑿——
“……大夏中部及東部地區物產富饒，人口龐大，地理環境得天獨厚，方是我朝立國根基，不可輕動。若冒然在邊際區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給予太多優待及政策裨益，失卻偏頗平衡則必引發他處百姓不滿，使大人與殿下盡失民心，動搖國本。所以臣以為，在對西部事態之上，只需加強衛戍，朝廷只可略加照拂，帝君此令則萬不可行，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景宸眉心微微跳動。
好不容易大臣們散去，越暄腦中還不斷回響那諸多個“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景宸靠在椅上闔目，此時，他只想略微休憩一會。他畢竟，不是陛下。
若是陛下，也許只需冷冷的一個眼鋒，就能讓那幫大臣們閉嘴。而他，不過是個代父理政的皇子，前面還需得加個二字。在大夏人的心目中，長子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
陛下制定的政策，拿到他手上來推行，實在是太難了。也許他不應該操之過急，要不試試看緩行些許？可惜陛下近來方才好些，他也不欲再以國事相擾，陛下對他又這般信任，只讓他全權做主。那就來個委婉點的方式吧？
正思量，只覺一雙柔軟的手覆在了他眼上，溫柔按上了他的眉心與太陽穴，輕柔地為他按摩。
越暄睜開眼睛，見到來人，只覺一天的疲累全都消散了，“你怎麽來了？”
小喬笑一笑，“你不想我來麽？”
越暄面色略紅，抓住她手，“自然是想的……”
然後望見她面上似也有羞意。
小喬抽出手來，別開他目光，“我睡不著，所以四處走走，就……逛到了這裏。”
越暄忍不住心內輕笑，從沁園逛到寰宸殿，她這逛得確實也稍遠了些。
見到他唇角那彎微揚的弧度，小喬心內更窘，便低頭去看他案上。片刻之後擡起頭來，望著他道：“是不是很累。”
“沒有。”越暄道，“陛下說過，每個人都有應該承擔的責任，這麽多年，我承擔的已經夠少了，陛下當年繼位的時候，也只比我年長幾歲。”
話雖如此，他的眉間還是不可抑制地湧上倦色。
小喬心內疼惜，說：“那我們回去，早點休憩吧？”
越暄點頭：“好。”
今時不同往日，一路皆有大批宮人掌燈隨行，及至沁園門口方才停下了。只越暄與小喬兩人攜了手往那香雪海中去，成樹梅朵輕輕搖曳，月下流香。
小喬正擡頭仰望月色，思慮月中是否真有嫦娥，忽覺身子一輕，被人拉入懷中。
“月兒，我很開心。”越暄在她耳邊低語，“真的很開心，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他對自己的千萬般好一一掠過心頭。曾經的她是有多糊塗，要去追逐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鏡花水月，而辜負了近在眼前這麽溫柔這麽好的他，小喬心中略微酸澀，亦伸手回抱住了他。然後踮起腳尖，抿唇在他臉上輕輕一蹭。
就像天雷勾動地火，黎諶白心中翻湧起強烈的渴望，幾欲攫住她唇，溫柔輾轉。然而深吸口氣，終究還是忍住了。
這份感情太過來之不易，所以他萬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就如在與她有關的任何事上，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溫柔呵護著。
他，並不想嚇到她。
目送越暄送她回房後離去，小喬面上亦漾起一絲甜笑。
今天，她好像又更喜歡他了一點。
自從帝君移居上清苑後，清早朝會便有數日未曾舉行了。大臣們只得將一些火急之事寫在奏章之上，呈給代父理政的皇子殿下，內中曲折環繞自然諸多不便，十分誤事。
幸而今日，皇子殿下得了帝君授意，要代父上朝。
嘖。大臣們盡皆警醒這是要當儲君培養啊。
唯獨一班老臣俱不覺意外。
二十年前的事情，帝君雖下令不得議論，他們這些活得久的，卻都是還記得的，便也心知肚明。
清晨，小喬來到越暄房中，卻見他還未醒。
今日是他初次上朝，他竟還這般熟睡，看來這幾日真是累壞他了。
本來想著就叫醒他，想了想還是讓他再多睡一會的好，反正距離上朝也還有些時候。想著便坐在他床前，靜靜凝望著他睡顏。
床上人兒卻忽然伸手拉她入懷。
小喬趴在他胸前，氣鼓鼓地仰頭望他：“你裝睡！”
“沒有。”越暄閉眼笑道，“我從沒說我睡著了啊。”
“你……”小喬就要起身。
他卻環抱住她不放，“陪我再躺一會，就一會……”說著往床內側挪了些許。
實在不忍心拒絕，小喬便枕在了他臂上，猶豫片刻，也輕輕伸手，抱住了他。
越暄側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而他的眼，還帶著幾許初醒的迷蒙，勾攝人心。
二人呼吸相聞，小喬只覺心跳有如鼓擂。然後她忽然發現，那如鹿亂撞的心跳聲，原來並不只是她一個人的。
他再次緩慢接近了她，然後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唇畔火熱，將兩個人的面龐一起點燃，也讓心跳愈快。他卻不似上次那般快速離去，而是久久吻著她眉心，輕觸廝磨。
86我也想你
三月的春風悄悄吹綠了寧河兩岸，也吹落了皇城沁園中的梅花。等到最後一株芳梅落盡，小喬便帶著那副“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畫作回到了樂央宮。
自入了春，越暄就更加忙碌了。除去早朝外，日間也多在太闕殿中與大臣們商議諸多事宜。
小喬無事，便獨自去了上清苑中看望景耀，卻逐漸迷失在了浩瀚林苑中。
上清苑位於皇城北部，有飛閣輦道直接連通兩地。占地極大，繚垣綿聯兩百餘裏，四大水系紆回曲折，周旋其中。內有九宮五觀三十六景，喻以九五至尊、腳踏天罡之意。景耀所居朝華宮亦不過只是其中一隅。
小喬心下暗暗後悔，本以為之前已同越暄來過多次，應已熟路，不想卻還是犯了暈迷，早知道就不該撇下小宮娥們自己跑來。此時長劍不在身側，也無法騎馬。既尋不見路，便也定下心來，只閑庭信步，悠游其中。好在畢竟是皇家別苑，景色十分不錯，一時卻未見到有人。
景隨步換，隱現前方檐角飛翹，亭閣廊橋，雖不是朝華宮，但想來內中有人，能為自己引路。及至近了，方見正門外儼然“靈犀宮”三字。小喬心內暗道，這名起得倒不似別處那般中正嚴和，而多帶了三分意趣，幾縷仙氣。
小喬出聲相喚，等待些時猶無人應。見宮門輕掩，並未落鎖。便輕側身入內。只見內中雖然清冷，卻並不像久無人居。
院中假山池沼堆砌，猶有錦魚嬉戲其間，不時鉆入細砂之中，攪亂春水。四圍花草環繞，修剪布巨精巧。移步正殿，只覺入目雖不似別處奢華端莊，卻十分淡雅溫馨。心中不由襲上暖意，這處宮殿，竟讓她油然而生一種親近、熟悉之感。
仿佛是受了某種驅使，小喬腳下不停，只向內殿行去。片刻之後推門而出，原已至後院。庭院深深，只幾許廊坊相連，勾勒出別致形狀。
“有人嗎？”她再次出聲詢問。
回答她的，卻只是廊下潺潺的流水聲。
擡眸細看，只覺此間景致皆夾妙趣，就連水中磐石一凹一凸間都具了匠心。陽光隔著淺水投在石上，又在水中留下各種不規則形狀的陰影。小喬忍不住再次移步，細細打量四周。
越過廊橋，腳下是一條略帶青苔的細石子路，蜿蜒至另一院中。小喬進至屋內，目光卻忽然定格。
正墻之上，一軸畫卷高懸。
畫上女子一襲素衣，立於碧海之上。裙裾飄飛宛若九天仙子，眉目卻極是溫婉，周身散發出柔和的氣韻。只嘴角微揚，粉唇未啟卻已先帶了三分笑意。
小喬不禁怔住。
“你是誰……”身後忽然傳來女子略微顫抖的聲音。
小喬轉身，細細打量著眼前人。
看裝束原也是一名宮娥，只花白的鬢發，以及眼角的皺紋，都在無聲訴說著她已不再年輕。
小喬正準備解釋她是誤入此處，那老宮娥卻已先攜住了她手，目光直落在她臉上，眼底忽然翻湧起心緒巨顫的神色，一邊搖頭一邊喃喃，“像，實在是像……你和趙姑娘，是什麽關系？”
小喬心中狂跳。難怪畫上女子讓她感覺如此熟悉，此時聽對方言及“趙姑娘”，想來與她心中所想更是八九不離十了，卻仍出聲問道：“趙姑娘？”
老宮娥點頭：“趙秀，趙姑娘……”
果然是喬煙的娘親！
原來，這竟是冥冥註定的緣分，讓她來到了這裏。
“您說的是我的娘親。請問您是？……”
“趙姑娘的女兒？”老宮娥激動莫名，“你娘她，可還好？”
小喬垂目黯然，“我方出生，娘親就過世了……”
“什麽……”老宮娥目中泛起淚色，似難以置信，又似分外傷懷，嘴中卻一直低語，“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
老宮娥再次目註向她：“怪不得，你長得同你娘親那麽像，也怪不得當年她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小喬見她再次欲泣，雖然自己心中也十分沈悶，卻仍覺不忍，便扶她在椅上坐了，岔開話題道：“我與我娘親，長得很像嗎？”
老宮娥深深打量著她，半晌卻又搖頭：“第一眼看是很像，看久了又覺不像。你比你娘親出落得更加漂亮，五官也要明媚許多……”
“哦……”小喬輕輕點頭，其實她是見過娘親的，雖然只是娘親閉目沈睡時的樣子。想著再次擡頭望向畫中人，“這幅畫，是誰畫的？”
“是江公子。”
“我爹？”
“不錯，是你爹。”
小喬第一次知道，原來喬煙的爹也是會作畫的，而且畫技還十分不俗。但她卻從未見他畫過，甚至提過。也許便如伯牙斷弦，母親身死，爹便也就此封筆了吧。他的一腔愛，全都給了母親了，沒有了她，他幹澀了的畫筆又豈還能再描繪出一星半點色調。
“這裏……是我爹娘曾經居住的地方？”小喬記得舅舅說過，他們隨景耀回宮後，也是一直居於府中。原來，竟是在這上清苑中，還被她誤打誤撞尋見。
娘親，是不是你希望我能來這裏看看？
不出意料的，老宮娥輕輕點頭，“奴婢瑾婳，一直負責服侍趙姑娘。她話雖不多，待人卻是極好的，從不拿我當下人看……她出嫁時，也是我給她梳的頭。後來她嫁給了江公子，二人便搬來了此處，奴婢也隨他們一起過來了……”
聽她如此說，小喬心中更生一股親近之意，“瑾婳姑姑，那後來他們不在了，你也一直留在此處嗎？”
聽她如此稱呼，瑾婳目中神色再次顫動，然後道：“也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半大丫頭在這隨我，這偌大的靈犀宮裏，也就我們兩個人了，別的人都已經離去了。你娘親她，如何過世，那你爹呢？”
小喬想了一想，覺得內裏緣由太過覆雜，便只揀簡要的與她說了。
瑾婳道：“想不到竟是這樣……我早就知道，暮姑娘外表雖然柔弱，卻是真正的巾幗不讓須眉。我只是心痛，那日先是江公子離去，過後不久趙姑娘便也去了。她與我說只去幾日，沒想到這一去，卻再也沒回來……只許久之後，帝君傳下話來，要我好好打掃、看守著這靈犀宮。我就在想，是不是終有一日，他們還是會再回來的，沒想到，哎……”
小喬略微抿唇，她心中雖也難受，卻不願再惹她傷心。
瑾婳道：“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喬煙。”
“那……能不能容許老奴，喚您一聲，月兒？”
小喬道：“瑾婳姑姑千萬不要再以奴仆自稱，您喊我作月兒自然是可以的。月兒十分感念您對我爹娘的情誼，此時見到您便也如見到親人一般。”
瑾婳點頭欲語，哽咽許久卻只自眼中翻滾出一串淚珠，好不容易稍收斂起情緒，道：“月兒，你隨我來……”
原來，喬煙還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就已經得到這麽多的愛了。
面前，是一個精致小巧的搖籃，聽瑾婳說是爹爹親自學了匠人手藝，親手編制的。她雖未曾睡上一日，闔目卻仿佛能看到還是嬰兒的自己睡在搖籃之中，她的雙親圍繞著她，溫柔哄她入睡的場景。娘親口中，也許還會哼起一首舒緩的歌謠，伴她入夢。
搖籃邊上，是一個金絲楠木的箱子，內裏滿滿全是嬰兒的小衣服，小玩具。聽說一針一線，都是娘親與紅葉、綺蘭二位姨姨親手縫制。
直到去摩天嶺的前夜，她們三人也還聚在燈下為她縫一件小襖。彼時還是盛夏，她們的心意與思慮卻已延綿到了寒冬。
一整個下午，小喬靜靜聽瑾婳訴說著她爹娘的鶼鰈情深，想象著她原本應該過的，是怎樣的靜好歲月，傾聽著這皇城禁苑之中，曾經漾滿怎樣的繾綣與溫情。
“嬤嬤！嬤嬤！”室外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
“在這裏。”瑾婳對著窗戶高喊一聲。
小女孩循著聲音奔近前來，原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宮娥。
小宮娥喘息未定，慌慌張張地開口：“皇上，皇上來了！”
小喬正心奇景耀怎會來此，卻見一個芝蘭玉樹般的華服公子已走進門來，望見小喬，目中不由一笑，那意思好像在說，終於尋見你了。
小宮娥沒有見識，錯把皇子當皇帝，瑾婳卻是識得的，忙跪地行禮，一面拉著小宮娥請罪。越暄便只笑笑，言語幾句，便讓她二人先下去。
小喬上下打量越暄一番，卻見他今日穿了一襲月白錦袍，雖仍素淡，卻在袖口及衣邊飾有金龍，襯得整個人十分精神，也襯得他白玉般的面容越發俊美，不由笑道：“這衣服倒很配你，英姿勃發，神采奕奕，難怪會被當成是皇帝。”
越暄走到她面前，攜了她手，笑道：“那你可喜歡？”
小喬面頰瞬時通紅，小心回避開他目光，低聲道：“自然是喜歡的……”
越暄心中甜蜜，便也暫且饒過了她，只道：“怎麽忽然來了此處，讓我好一陣尋找。”
小喬便將自己如何迷路，如何因緣際會誤入此處，以及此地淵源情由等事一一訴諸於他，然後問：“我走到這都十分不易，你是怎麽尋來的？”
越暄笑道：“你一路行來雖未見人，有人卻見過了你。”
“啊，這樣……”小喬側頭沈思，是暗哨麽？藏得可真夠深的。
越暄見她似又岔了神，笑道：“又在想什麽？”
小喬道：“我在想，你今日是不是有些空閑，這麽早就回來了。”
越暄笑道：“你這話可是嫌我回來得早了？”
“當然不是。”小喬不由脫口而出，仔細回味過話中之意，面上再次羞紅。
越暄溫柔笑著將她攬入懷中，“月兒，我好想你。”
小喬略微一楞，然後將臉深埋在他胸前，“我也想你……”
87急轉直下
小喬忽自他懷中擡起頭來，“我想在這兒待一宿，明日再去看望伯伯。”
越暄柔聲道：“那你想不想我在這裏陪你？”
小喬在他溫柔的目光中淪陷，輕點了下頭，“想的……”
屋內漸黑，未燃燭火，只窗外透進幾許月色，卻也僅照亮室內一隅。
越暄就著黑暗在她身邊坐下。也許是習慣了清風齋上漫山遍野的柔軟厚草，小喬似乎很喜歡席地而坐，好在這裏也鋪了厚實毯子。
她只是抱膝蜷坐著，他卻覺分外憐愛，再次輕擁她入懷，“在想什麽？”
小喬道：“等以後空閑下來了，你可有什麽打算？”
越暄道：“你這麽問，可是心裏有什麽主意了？”
小喬道：“我……想去尋找那些人的下落。只舅舅一個人在外找尋，太辛苦，也太渺茫了。”
越暄點頭道：“那我們就同他一起去找。”
小喬道：“你是說，你和我，我們？”
越暄笑著以額與她相抵，“當然，你去哪裏，我都一起去。”
她心中溢滿甜意，安靜地依偎在他懷中，一時二人都不說話。
時間點點滴滴流逝，小喬再次托著下巴出神。卻忽然驚醒過來，回眸望著越暄。卻見黑暗中，他的一對眸子依然如海洋般柔情深邃，不由微楞，忘了自己方才想說什麽。
直到越暄開口問她怎麽了，她才想起自己剛剛要說的話，“你明日還要上朝，早些睡吧。”
他微微一笑，“那你呢？”
“我？”小喬正糾結自己是坐一晚上只看他睡，還是另去尋了間房睡，回頭一想要不還是讓他去別處？這裏可是她爹娘的房間……
越暄卻已拉她起身，將她按倒在床。
小喬心內砰跳，感覺黑暗之中他的氣息愈靠愈近，修長的手指拂過她的額角與臉頰。
他卻只是在她額上輕淺一吻，為她掖好薄被，然後說：“乖乖睡。”便轉身離開了。
小喬心內呼出一口長氣，定住心神——喬煙，你在想什麽啊？！真是，真是受荼毒太深！
小喬醒來的時候，窗外早已大亮，想著越暄一定早就走了，外間候著的卻是樂央府中隨侍在她身側的兩個小宮娥。
小宮娥見她起了，上前來道：“殿下留下話來，讓姑娘今晚在大人處等他，他晚些時候過來尋姑娘。”
小喬點頭應了，洗漱完後辭別瑾婳，便由小宮娥們引了向朝華宮去，默默想著越暄思慮果真周到，知道她不識路，便派了這兩個小宮娥過來，心裏不由甜滋滋的。
道路甚是彎繞，又挺遠，好在小宮娥們年輕力壯，曲曲折折倒也漸近了朝華宮門口。
遠遠地望見一個人影背了藥箱，也由兩個宮人帶路，正要進朝華宮。小喬記得，這是黎諶白他們三人幼時識得的朋友，小名小木，大名蘇椋，不但給她看過病，自景耀病後，基本也都是他在照料。
那人見到她，便也駐足招呼：“江姑娘。”
小喬俯身回禮：“蘇禦醫。”
二人並肩進了朝華宮，蘇椋熟門熟路向內行去。
小喬便向他詢問景耀病情。
蘇椋道：“我日日過來為大人號脈診斷，府中又多珍貴藥材滋補調養，大人龍體安康，早已沒了大礙，恢覆得十分不錯，再過幾日便可大愈了。”
小喬心內安定，不由笑道：“就知道你醫術好。多虧了你，上次我才沒被小淵推到湖裏去凍死。”
提到越暄，二人距離便近了幾分，蘇椋面上也不禁莞爾。
漸至景耀寢殿，卻見江淩正守在門口張望。見二人來到，便上前來道：“蘇禦醫今日怎如此遲？”
蘇椋驚道：“可是大人龍體有恙？”
江淩不言。
小喬心內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急與蘇椋二人入了內殿。
榻上人面容憔悴，眼角細紋密布，就連頭發也露出幾縷花白，若不是那般清冷眉眼，小喬險認不出這還是之前那風華正茂的帝王。
“景伯伯！”小喬心內一驚，撲倒在他榻前，只覺面前這人消瘦得厲害，整個容顏都枯槁了一圈。
景耀擡眼向她望來，輕輕擡手撫向她腦後，勉力笑道：“月兒，你來看伯伯了。”
小喬卻望向他手，曾經那樣年輕有力的手指，此時卻只看到幾處泛白清瘦的骨節，上面似只蒙了薄薄一層皮肉。
小喬難以置信地望向蘇椋：“蘇禦醫？這就是你說的，龍體安康？！”
蘇椋面上也滿是震撼，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忽然跪倒在地，接連不斷地重重磕頭。
景耀示意他起身，“不怪你，是朕自己，命數如此……”
“景伯伯！”小喬打斷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信是什麽命數！”
景耀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月兒，你還小，不會懂得的……生命中所有親近之人都陸續死去，獨留自己一人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味，死，不過是解脫而已，或能與心念之人相見……”
“一個人？”小喬拼命搖頭，“景伯伯，你還有我們，我和我爹，小淵和小湛，都會一直陪著你，你，你千萬不要……”卻是再說不下去。
“對不起，月兒。”景耀輕輕拍撫她背，“伯伯我終是沒有你舅舅堅強，原應是我，喊他一聲二哥的……”
江淩在旁道：“煙兒小姐，您現在是否已知大人此病因何而來。”
小喬一怔：“因何而來？”
江淩道：“不過是常年郁結於心，積勞成疾，禦醫們當日所言，並非虛妄。”
小喬不懂，可那又怎樣？她不希望他死！
景耀卻似已看穿她的心思，“是不是又想要去找高建瓴？”
小喬咬唇不語。
景耀卻忽然笑道：“傻孩子，伯伯只是與你言說一番心事，並沒有死志。我還希望著能夠抱到孫子呢……”
小喬耳根微熱，只探手至他腕間，卻覺他身體雖虛弱，脈力卻還平穩，便道：“那您的意思，是要如何？禦醫們的診治，是否能管上用場？”顧及蘇椋在旁，便放柔了聲音，“伯伯您是武人之軀，凡間醫藥或難見奇效。”意思並非蘇椋醫術不精。
景耀望眼蘇椋，笑道：“蘇禦醫的醫術是極好的，若非有他日日為我奔波辛勞，只怕此時還沒有如此光景。繼續休養，應該便會慢慢好起來了。”
蘇椋聞言震驚，只有他自己知道，大人的身體狀況，確實是忽然之間急轉直下的。
小喬只得妥協，“那……便等小淵來了再說。”
越暄來了之後，也對他陛下無可奈何。小喬本欲宿在朝華府中相守，景耀卻直接命江淩趕了他們出來，讓她多陪他的兒子。
二人回到樂央宮，小喬道：“這樣子下去絕對不妥。”
越暄點頭道：“幾日不見，陛下便已如此憔悴，再耽擱下去，萬一病入膏肓，可就……”言語間手心暗自攥緊。
小喬道：“可是景伯伯正值鼎盛之年，怎會這樣呢？”
黎諶白道：“身上的傷口或能隨時間愈合，但對有些人來說，心間的傷痛卻無法為時間所帶走，或許只會愈壓愈深，直至某日……”言罷搖頭。
小喬握住他手：“我回清風齋一趟。”說著便欲起身。
越暄拉住她：“天亮再走。”此時天已黑透，他又怎放心讓她獨自上路。
小喬天光方亮便起，整裝完畢準備離去，卻見越暄竟已在外間等她。
見她過來，越暄對她溫和一笑，“路上小心些。”
“嗯。”她輕輕點頭應了，“那我先走了。”
他卻仍執住她手，目中略微不舍，旋即一笑釋然，目送她遠去。
小喬的心中有兩種覆雜情緒在翻湧。
一是來源於對景耀的擔憂，二則是源於對越暄的思念。
是的，才剛分開便已開始想念，她想她一定是愛上他了。原來愛上他，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情。
這一憂一甜兩種情緒在她心內交纏，但都一致催促著她加快行程。如果速度快些，也許今夜就能和高建瓴一起趕回金陵了。
直到清風齋那玉白色的殿宇映入眼簾，她才略微緩下心神，然後面上沁出笑意。
她終於，到家了！裏面住的，可是她無所不能的大神啊！
“小儀！高建瓴！”小喬一落地便開心地籠著雙手喊叫。然而清風寂寂，唯獨無人回應。
小喬心內奇怪，腳下不停向內行去，這人都到哪兒去了？怎麽偏偏這時候不見呢？一邊試探性地呼喚，“黎珊？阿咪？……”
然而清風齋上空無一人，連平日聽見她聲息就撲過來的小貓都沒有出現。
小喬又逐間房內看過，仍未尋見人影。無奈之下只得又向落霞苑去，“張毅先生？小玉？”
誰想落霞苑上，竟也是與清風齋一模一樣情狀。繁花次第開放，卻也只餘萬千花樹招展，獨不見了賞花人。
88誰的傻瓜
小喬想了想，決定去找呂晴方，因為除去張毅，平日與高建瓴走得最近的便是他。
萬幸，呂先生那裏好歹還有人。
不僅有人，還有貓。
阿咪一聽到小喬動靜，便立馬“喵嗚”一聲撲入她懷中，不停地挨蹭著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喬見到阿咪，略微安心，便也抱緊它，道：“高建瓴呢？”
然後省起問了也是白問，便向邊上的幾個女學生道：“請問，高建瓴可在？”
女孩子們均茫然搖頭。
小喬只得道：“那請問呂先生在哪？”
小喬禦了劍往山下執卷坪去，然後感嘆自己真是多此一問。若女學中評選先進，那麽呂晴方就一定是勞模。
辛勤的呂先生正教習小孩子們之乎者也，看見小喬緩緩而來，便讓孩子們自行練習，走上前來笑道：“你們可回來了。”
小喬楞住，因為他說的是你們而不是你。
呂晴方看她面色不對，略微錯愕，“怎麽了？”
小喬道：“高建瓴呢？”
呂晴方訝道：“你們不是一直在一塊嗎？”
果然！小喬覺得有些眩暈，“你是說，自從三個月前我們一同去了金陵城後，你就一直沒見過高建瓴，也沒見過小淵和黎珊他們？他們一直沒回來？”
“是啊。”呂晴方點頭，“這到底是怎麽了？”
小喬泫然欲泣：“呂先生，我也想知道怎麽了……”
“哎，別哭，別哭，”呂晴方不知道怎麽勸慰女孩子，手足無措，“你看我都沒哭，你們養的那只阿咪，在我這蹭吃蹭喝了三個多月，我都沒有哭……”
小喬：“……”
呂晴方道：“怎麽了，難道你擔心高建瓴？放心，他怎麽可能會有事……”
“他是沒事。”小喬道，“可是別的人有事啊……”
“啊？”
小喬便大致交代了景耀之事。
呂晴方沈思道：“照理說我們不該插手這些帝王家的事情……”見小喬似又要哭出來，忙改了口風，“但凡事總有例外。這樣吧，我帶你去找張毅。”
“張毅先生？”
“嗯，請他自行定奪。”
張毅先生雖然不茍言笑，行事嚴苛，但他的醫術卻是人人稱頌，僅在高建瓴與青洲某個老頭兒之下。何況後來又得了高建瓴手劄，怎麽著也能排進前三。黎諶白的一身醫術，便是由他親授，曾經還想拜入他門下，楞是把高建瓴氣得半死。
呂晴方望望小喬，面上露出尷尬神色，對張毅道：“怎麽回事？”
張毅略一思索，道：“他不想被人找到。”
小喬睜圓雙眼：“你是說，高建瓴在躲著我？”
“沒有。”張毅搖頭道，“他只是不想被人找到，並不確定是針對某個人。”
可是那有區別嗎？小喬心中十分糾結，片刻之後仍是一樣結果，張毅道：“很明顯，他們在一處。”
小喬仍不死心：“張毅先生，請您一定要幫幫我……”
“這……”呂晴方幹笑道。
小喬卻笑不出來。
呂晴方看她可憐，便對張毅道：“她是要救人，反正你專精的也是醫術，不如便隨她去一趟，怎麽說高建瓴於你都有大恩……”
仿佛絕望過後看見希望，小喬眼睛亮起，滿懷希冀望著張毅。
張毅卻道：“正是因為高建瓴於我有恩，所以我更不能去。”
“為什麽？”小喬與呂晴方盡皆瞪眼。
張毅道：“他既不願被人尋見，自然是不願去救人，我當然也不能做違背他心意之事。”
呂晴方語結。
小喬則心底更難受，剛剛還騙她說高建瓴不是在躲她，現在就這麽直白講出來了。可是高建瓴，為什麽要躲她，他怎麽可以躲著她呢？
小喬用力一抹雙眼，道：“既然張毅先生不肯相助，那麽弟子便先告退，不打擾二位先生了。呂先生，您若看到我老師，還請轉告他一聲，就說越暄他爹已經病得不行了。”
見呂晴方點頭，小喬便準備轉身出門。
“等一下。”張毅卻忽然喚住她，“你要救的人，是越暄的父親？”
官道上，小喬向著張毅一再道謝。
仿若面癱的張毅先生卻只淡淡道：“不必謝我，我只是隨你前去察看一二。若所行之事實在有違準則，我也斷不會助你們行事。”
小喬連聲稱是。心裏想著你去總比不去要好。若是高建瓴的話她還有把握靠撒嬌取勝，對張毅她卻真是沒有一點辦法，不知道越暄有沒有。如此想著不由輕嘆口氣，好在邊上的是比寒冰還冷的張毅先生，根本不關心旁人有什麽動作或者表現。
二人行路速度極快，終於披星戴月地趕到了金陵。張毅知道越暄他爹原來是皇帝老兒的時候，竟也沒有什麽特殊反應。小喬暗想著，冷面人也有冷面人的好啊。
因為已是半夜，小喬思量一番，決定還是先回樂央府中。沒想到剛一進門，越暄聽見動靜便立馬迎了出來，他竟未睡。
越暄先是望見小喬，面上一喜。再看到張毅，也未表現出詫異或失落，只恭恭敬敬行禮並先謝過。
張毅只一點頭。
越暄道：“還請老師先去歇息，等日間弟子再來相請。”
他不喊先生卻仍以老師相喚，顯是未曾忘記他曾經的教導情誼。
張毅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略微一暖，卻仍只點了下頭，隨了小宮娥下去休憩。
越暄方才攜了小喬進屋內坐下。
小喬便將女學之事一五一十道來。
越暄聽完輕輕點頭，道：“能把張毅先生請來，應該也無需多慮了。”
小喬則有些賭氣地皺起鼻子。
“怎麽了？”越暄不禁笑道，“可是在生高建瓴的氣？”
“哼，我才懶得和他生氣，再也不理他了。”小喬道，“才沒空去想他搞什麽名堂。”
越暄再次失笑，她這模樣，不就明擺著是在生氣麽。
小喬甩甩頭，似乎想要把高建瓴從腦子裏趕走，望向越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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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淩兒？”
江淩不冷不熱開口，面色猶似欄外湖面上的薄霜，這個冬季，實在有些漫長。
“大人這病倒十分蹊蹺。”
景耀放下茶盞，緊一緊身上的狐裘，“太聰明的女孩子，可是沒人敢娶的。”
沒有人知道，這日夜伴隨在帝君身側的冷面少年，原來竟是女子。
江淩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望向案上茶具，“大病初愈，不宜飲濃茶，泡完了聞著過過癮就是，大人還是請飲白水吧。”
小喬向著窗外幾許張望，對身側小宮娥道：“殿下還沒有回來嗎？”
小宮娥脆生生回話：“是的，姑娘。”
天已黑透，園外卻未見動靜。只昏黃火光中，梅花清香伴著夜風淡淡襲來。其實幾人都愛梅花，不過區別在於，越暄愛吃，高建瓴愛吃亦愛看，黎諶白與她對冰梅酥倒不是很有興趣，只是愛極了這淡雅的香味，以及梅花盛開時的形態。所以二人便商量著在這沁園中住了，等花期過了再搬回樂央宮。
至於那個人，卻是不知道是否愛梅的。
也是，她又何曾明白過那個人呢？也許他的心思，也沒有誰能夠弄明白吧。當然也有可能，是他還沒有等到他想要的那個人，那麽現在，他是等到了麽？
小喬搖搖頭，努力拋開心中這不好的念想，信步走向花樹中。
小宮娥忙為她拿了輕裘攏在身上，清淡的色澤，卻是最精致的繡工，是二皇子特地吩咐工匠們趕制的。
小喬揮退小宮娥，自行向外走去。
太闕殿中燈火通明，越暄坐在案前，終於明白了他陛下為什麽會被氣得吐血。
帝君詔令裨利西北，惠及邊民，竟是遭到了如此強烈的反對。若說十年政改觸動的只是高門大閥的利益，那麽此次持反對意見的，則無分貴族或者平民官員。較之以往，竟更是來勢洶洶。
不說別的，就連陛下的親信大臣塗方鼎，剛剛也跑到他面前來言之鑿鑿——
“……大夏中部及東部地區物產富饒，人口龐大，地理環境得天獨厚，方是我朝立國根基，不可輕動。若冒然在邊際區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給予太多優待及政策裨益，失卻偏頗平衡則必引發他處百姓不滿，使大人與殿下盡失民心，動搖國本。所以臣以為，在對西部事態之上，只需加強衛戍，朝廷只可略加照拂，帝君此令則萬不可行，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景宸眉心微微跳動。
好不容易大臣們散去，越暄腦中還不斷回響那諸多個“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景宸靠在椅上闔目，此時，他只想略微休憩一會。他畢竟，不是陛下。
若是陛下，也許只需冷冷的一個眼鋒，就能讓那幫大臣們閉嘴。而他，不過是個代父理政的皇子，前面還需得加個二字。在大夏人的心目中，長子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
陛下制定的政策，拿到他手上來推行，實在是太難了。也許他不應該操之過急，要不試試看緩行些許？可惜陛下近來方才好些，他也不欲再以國事相擾，陛下對他又這般信任，只讓他全權做主。那就來個委婉點的方式吧？
正思量，只覺一雙柔軟的手覆在了他眼上，溫柔按上了他的眉心與太陽穴，輕柔地為他按摩。
越暄睜開眼睛，見到來人，只覺一天的疲累全都消散了，“你怎麽來了？”
小喬笑一笑，“你不想我來麽？”
越暄面色略紅，抓住她手，“自然是想的……”
然後望見她面上似也有羞意。
小喬抽出手來，別開他目光，“我睡不著，所以四處走走，就……逛到了這裏。”
越暄忍不住心內輕笑，從沁園逛到寰宸殿，她這逛得確實也稍遠了些。
見到他唇角那彎微揚的弧度，小喬心內更窘，便低頭去看他案上。片刻之後擡起頭來，望著他道：“是不是很累。”
“沒有。”越暄道，“陛下說過，每個人都有應該承擔的責任，這麽多年，我承擔的已經夠少了，陛下當年繼位的時候，也只比我年長幾歲。”
話雖如此，他的眉間還是不可抑制地湧上倦色。
小喬心內疼惜，說：“那我們回去，早點休憩吧？”
越暄點頭：“好。”
今時不同往日，一路皆有大批宮人掌燈隨行，及至沁園門口方才停下了。只越暄與小喬兩人攜了手往那香雪海中去，成樹梅朵輕輕搖曳，月下流香。
小喬正擡頭仰望月色，思慮月中是否真有嫦娥，忽覺身子一輕，被人拉入懷中。
“月兒，我很開心。”越暄在她耳邊低語，“真的很開心，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他對自己的千萬般好一一掠過心頭。曾經的她是有多糊塗，要去追逐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鏡花水月，而辜負了近在眼前這麽溫柔這麽好的他，小喬心中略微酸澀，亦伸手回抱住了他。然後踮起腳尖，抿唇在他臉上輕輕一蹭。
就像天雷勾動地火，黎諶白心中翻湧起強烈的渴望，幾欲攫住她唇，溫柔輾轉。然而深吸口氣，終究還是忍住了。
這份感情太過來之不易，所以他萬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就如在與她有關的任何事上，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溫柔呵護著。
他，並不想嚇到她。
目送越暄送她回房後離去，小喬面上亦漾起一絲甜笑。
今天，她好像又更喜歡他了一點。
自從帝君移居上清苑後，清早朝會便有數日未曾舉行了。大臣們只得將一些火急之事寫在奏章之上，呈給代父理政的皇子殿下，內中曲折環繞自然諸多不便，十分誤事。
幸而今日，皇子殿下得了帝君授意，要代父上朝。
嘖。大臣們盡皆警醒這是要當儲君培養啊。
唯獨一班老臣俱不覺意外。
二十年前的事情，帝君雖下令不得議論，他們這些活得久的，卻都是還記得的，便也心知肚明。
清晨，小喬來到越暄房中，卻見他還未醒。
今日是他初次上朝，他竟還這般熟睡，看來這幾日真是累壞他了。
本來想著就叫醒他，想了想還是讓他再多睡一會的好，反正距離上朝也還有些時候。想著便坐在他床前，靜靜凝望著他睡顏。
床上人兒卻忽然伸手拉她入懷。
小喬趴在他胸前，氣鼓鼓地仰頭望他：“你裝睡！”
“沒有。”越暄閉眼笑道，“我從沒說我睡著了啊。”
“你……”小喬就要起身。
他卻環抱住她不放，“陪我再躺一會，就一會……”說著往床內側挪了些許。
實在不忍心拒絕，小喬便枕在了他臂上，猶豫片刻，也輕輕伸手，抱住了他。
越暄側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而他的眼，還帶著幾許初醒的迷蒙，勾攝人心。
二人呼吸相聞，小喬只覺心跳有如鼓擂。然後她忽然發現，那如鹿亂撞的心跳聲，原來並不只是她一個人的。
他再次緩慢接近了她，然後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唇畔火熱，將兩個人的面龐一起點燃，也讓心跳愈快。他卻不似上次那般快速離去，而是久久吻著她眉心，輕觸廝磨。
86我也想你
三月的春風悄悄吹綠了寧河兩岸，也吹落了皇城沁園中的梅花。等到最後一株芳梅落盡，小喬便帶著那副“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畫作回到了樂央宮。
自入了春，越暄就更加忙碌了。除去早朝外，日間也多在太闕殿中與大臣們商議諸多事宜。
小喬無事，便獨自去了上清苑中看望景耀，卻逐漸迷失在了浩瀚林苑中。
上清苑位於皇城北部，有飛閣輦道直接連通兩地。占地極大，繚垣綿聯兩百餘裏，四大水系紆回曲折，周旋其中。內有九宮五觀三十六景，喻以九五至尊、腳踏天罡之意。景耀所居朝華宮亦不過只是其中一隅。
小喬心下暗暗後悔，本以為之前已同越暄來過多次，應已熟路，不想卻還是犯了暈迷，早知道就不該撇下小宮娥們自己跑來。此時長劍不在身側，也無法騎馬。既尋不見路，便也定下心來，只閑庭信步，悠游其中。好在畢竟是皇家別苑，景色十分不錯，一時卻未見到有人。
景隨步換，隱現前方檐角飛翹，亭閣廊橋，雖不是朝華宮，但想來內中有人，能為自己引路。及至近了，方見正門外儼然“靈犀宮”三字。小喬心內暗道，這名起得倒不似別處那般中正嚴和，而多帶了三分意趣，幾縷仙氣。
小喬出聲相喚，等待些時猶無人應。見宮門輕掩，並未落鎖。便輕側身入內。只見內中雖然清冷，卻並不像久無人居。
院中假山池沼堆砌，猶有錦魚嬉戲其間，不時鉆入細砂之中，攪亂春水。四圍花草環繞，修剪布巨精巧。移步正殿，只覺入目雖不似別處奢華端莊，卻十分淡雅溫馨。心中不由襲上暖意，這處宮殿，竟讓她油然而生一種親近、熟悉之感。
仿佛是受了某種驅使，小喬腳下不停，只向內殿行去。片刻之後推門而出，原已至後院。庭院深深，只幾許廊坊相連，勾勒出別致形狀。
“有人嗎？”她再次出聲詢問。
回答她的，卻只是廊下潺潺的流水聲。
擡眸細看，只覺此間景致皆夾妙趣，就連水中磐石一凹一凸間都具了匠心。陽光隔著淺水投在石上，又在水中留下各種不規則形狀的陰影。小喬忍不住再次移步，細細打量四周。
越過廊橋，腳下是一條略帶青苔的細石子路，蜿蜒至另一院中。小喬進至屋內，目光卻忽然定格。
正墻之上，一軸畫卷高懸。
畫上女子一襲素衣，立於碧海之上。裙裾飄飛宛若九天仙子，眉目卻極是溫婉，周身散發出柔和的氣韻。只嘴角微揚，粉唇未啟卻已先帶了三分笑意。
小喬不禁怔住。
“你是誰……”身後忽然傳來女子略微顫抖的聲音。
小喬轉身，細細打量著眼前人。
看裝束原也是一名宮娥，只花白的鬢發，以及眼角的皺紋，都在無聲訴說著她已不再年輕。
小喬正準備解釋她是誤入此處，那老宮娥卻已先攜住了她手，目光直落在她臉上，眼底忽然翻湧起心緒巨顫的神色，一邊搖頭一邊喃喃，“像，實在是像……你和趙姑娘，是什麽關系？”
小喬心中狂跳。難怪畫上女子讓她感覺如此熟悉，此時聽對方言及“趙姑娘”，想來與她心中所想更是八九不離十了，卻仍出聲問道：“趙姑娘？”
老宮娥點頭：“趙秀，趙姑娘……”
果然是喬煙的娘親！
原來，這竟是冥冥註定的緣分，讓她來到了這裏。
“您說的是我的娘親。請問您是？……”
“趙姑娘的女兒？”老宮娥激動莫名，“你娘她，可還好？”
小喬垂目黯然，“我方出生，娘親就過世了……”
“什麽……”老宮娥目中泛起淚色，似難以置信，又似分外傷懷，嘴中卻一直低語，“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
老宮娥再次目註向她：“怪不得，你長得同你娘親那麽像，也怪不得當年她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小喬見她再次欲泣，雖然自己心中也十分沈悶，卻仍覺不忍，便扶她在椅上坐了，岔開話題道：“我與我娘親，長得很像嗎？”
老宮娥深深打量著她，半晌卻又搖頭：“第一眼看是很像，看久了又覺不像。你比你娘親出落得更加漂亮，五官也要明媚許多……”
“哦……”小喬輕輕點頭，其實她是見過娘親的，雖然只是娘親閉目沈睡時的樣子。想著再次擡頭望向畫中人，“這幅畫，是誰畫的？”
“是江公子。”
“我爹？”
“不錯，是你爹。”
小喬第一次知道，原來喬煙的爹也是會作畫的，而且畫技還十分不俗。但她卻從未見他畫過，甚至提過。也許便如伯牙斷弦，母親身死，爹便也就此封筆了吧。他的一腔愛，全都給了母親了，沒有了她，他幹澀了的畫筆又豈還能再描繪出一星半點色調。
“這裏……是我爹娘曾經居住的地方？”小喬記得舅舅說過，他們隨景耀回宮後，也是一直居於府中。原來，竟是在這上清苑中，還被她誤打誤撞尋見。
娘親，是不是你希望我能來這裏看看？
不出意料的，老宮娥輕輕點頭，“奴婢瑾婳，一直負責服侍趙姑娘。她話雖不多，待人卻是極好的，從不拿我當下人看……她出嫁時，也是我給她梳的頭。後來她嫁給了江公子，二人便搬來了此處，奴婢也隨他們一起過來了……”
聽她如此說，小喬心中更生一股親近之意，“瑾婳姑姑，那後來他們不在了，你也一直留在此處嗎？”
聽她如此稱呼，瑾婳目中神色再次顫動，然後道：“也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半大丫頭在這隨我，這偌大的靈犀宮裏，也就我們兩個人了，別的人都已經離去了。你娘親她，如何過世，那你爹呢？”
小喬想了一想，覺得內裏緣由太過覆雜，便只揀簡要的與她說了。
瑾婳道：“想不到竟是這樣……我早就知道，暮姑娘外表雖然柔弱，卻是真正的巾幗不讓須眉。我只是心痛，那日先是江公子離去，過後不久趙姑娘便也去了。她與我說只去幾日，沒想到這一去，卻再也沒回來……只許久之後，帝君傳下話來，要我好好打掃、看守著這靈犀宮。我就在想，是不是終有一日，他們還是會再回來的，沒想到，哎……”
小喬略微抿唇，她心中雖也難受，卻不願再惹她傷心。
瑾婳道：“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喬煙。”
“那……能不能容許老奴，喚您一聲，月兒？”
小喬道：“瑾婳姑姑千萬不要再以奴仆自稱，您喊我作月兒自然是可以的。月兒十分感念您對我爹娘的情誼，此時見到您便也如見到親人一般。”
瑾婳點頭欲語，哽咽許久卻只自眼中翻滾出一串淚珠，好不容易稍收斂起情緒，道：“月兒，你隨我來……”
原來，喬煙還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就已經得到這麽多的愛了。
面前，是一個精致小巧的搖籃，聽瑾婳說是爹爹親自學了匠人手藝，親手編制的。她雖未曾睡上一日，闔目卻仿佛能看到還是嬰兒的自己睡在搖籃之中，她的雙親圍繞著她，溫柔哄她入睡的場景。娘親口中，也許還會哼起一首舒緩的歌謠，伴她入夢。
搖籃邊上，是一個金絲楠木的箱子，內裏滿滿全是嬰兒的小衣服，小玩具。聽說一針一線，都是娘親與紅葉、綺蘭二位姨姨親手縫制。
直到去摩天嶺的前夜，她們三人也還聚在燈下為她縫一件小襖。彼時還是盛夏，她們的心意與思慮卻已延綿到了寒冬。
一整個下午，小喬靜靜聽瑾婳訴說著她爹娘的鶼鰈情深，想象著她原本應該過的，是怎樣的靜好歲月，傾聽著這皇城禁苑之中，曾經漾滿怎樣的繾綣與溫情。
“嬤嬤！嬤嬤！”室外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
“在這裏。”瑾婳對著窗戶高喊一聲。
小女孩循著聲音奔近前來，原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宮娥。
小宮娥喘息未定，慌慌張張地開口：“皇上，皇上來了！”
小喬正心奇景耀怎會來此，卻見一個芝蘭玉樹般的華服公子已走進門來，望見小喬，目中不由一笑，那意思好像在說，終於尋見你了。
小宮娥沒有見識，錯把皇子當皇帝，瑾婳卻是識得的，忙跪地行禮，一面拉著小宮娥請罪。越暄便只笑笑，言語幾句，便讓她二人先下去。
小喬上下打量越暄一番，卻見他今日穿了一襲月白錦袍，雖仍素淡，卻在袖口及衣邊飾有金龍，襯得整個人十分精神，也襯得他白玉般的面容越發俊美，不由笑道：“這衣服倒很配你，英姿勃發，神采奕奕，難怪會被當成是皇帝。”
越暄走到她面前，攜了她手，笑道：“那你可喜歡？”
小喬面頰瞬時通紅，小心回避開他目光，低聲道：“自然是喜歡的……”
越暄心中甜蜜，便也暫且饒過了她，只道：“怎麽忽然來了此處，讓我好一陣尋找。”
小喬便將自己如何迷路，如何因緣際會誤入此處，以及此地淵源情由等事一一訴諸於他，然後問：“我走到這都十分不易，你是怎麽尋來的？”
越暄笑道：“你一路行來雖未見人，有人卻見過了你。”
“啊，這樣……”小喬側頭沈思，是暗哨麽？藏得可真夠深的。
越暄見她似又岔了神，笑道：“又在想什麽？”
小喬道：“我在想，你今日是不是有些空閑，這麽早就回來了。”
越暄笑道：“你這話可是嫌我回來得早了？”
“當然不是。”小喬不由脫口而出，仔細回味過話中之意，面上再次羞紅。
越暄溫柔笑著將她攬入懷中，“月兒，我好想你。”
小喬略微一楞，然後將臉深埋在他胸前，“我也想你……”
87急轉直下
小喬忽自他懷中擡起頭來，“我想在這兒待一宿，明日再去看望伯伯。”
越暄柔聲道：“那你想不想我在這裏陪你？”
小喬在他溫柔的目光中淪陷，輕點了下頭，“想的……”
屋內漸黑，未燃燭火，只窗外透進幾許月色，卻也僅照亮室內一隅。
越暄就著黑暗在她身邊坐下。也許是習慣了清風齋上漫山遍野的柔軟厚草，小喬似乎很喜歡席地而坐，好在這裏也鋪了厚實毯子。
她只是抱膝蜷坐著，他卻覺分外憐愛，再次輕擁她入懷，“在想什麽？”
小喬道：“等以後空閑下來了，你可有什麽打算？”
越暄道：“你這麽問，可是心裏有什麽主意了？”
小喬道：“我……想去尋找那些人的下落。只舅舅一個人在外找尋，太辛苦，也太渺茫了。”
越暄點頭道：“那我們就同他一起去找。”
小喬道：“你是說，你和我，我們？”
越暄笑著以額與她相抵，“當然，你去哪裏，我都一起去。”
她心中溢滿甜意，安靜地依偎在他懷中，一時二人都不說話。
時間點點滴滴流逝，小喬再次托著下巴出神。卻忽然驚醒過來，回眸望著越暄。卻見黑暗中，他的一對眸子依然如海洋般柔情深邃，不由微楞，忘了自己方才想說什麽。
直到越暄開口問她怎麽了，她才想起自己剛剛要說的話，“你明日還要上朝，早些睡吧。”
他微微一笑，“那你呢？”
“我？”小喬正糾結自己是坐一晚上只看他睡，還是另去尋了間房睡，回頭一想要不還是讓他去別處？這裏可是她爹娘的房間……
越暄卻已拉她起身，將她按倒在床。
小喬心內砰跳，感覺黑暗之中他的氣息愈靠愈近，修長的手指拂過她的額角與臉頰。
他卻只是在她額上輕淺一吻，為她掖好薄被，然後說：“乖乖睡。”便轉身離開了。
小喬心內呼出一口長氣，定住心神——喬煙，你在想什麽啊？！真是，真是受荼毒太深！
小喬醒來的時候，窗外早已大亮，想著越暄一定早就走了，外間候著的卻是樂央府中隨侍在她身側的兩個小宮娥。
小宮娥見她起了，上前來道：“殿下留下話來，讓姑娘今晚在大人處等他，他晚些時候過來尋姑娘。”
小喬點頭應了，洗漱完後辭別瑾婳，便由小宮娥們引了向朝華宮去，默默想著越暄思慮果真周到，知道她不識路，便派了這兩個小宮娥過來，心裏不由甜滋滋的。
道路甚是彎繞，又挺遠，好在小宮娥們年輕力壯，曲曲折折倒也漸近了朝華宮門口。
遠遠地望見一個人影背了藥箱，也由兩個宮人帶路，正要進朝華宮。小喬記得，這是黎諶白他們三人幼時識得的朋友，小名小木，大名蘇椋，不但給她看過病，自景耀病後，基本也都是他在照料。
那人見到她，便也駐足招呼：“江姑娘。”
小喬俯身回禮：“蘇禦醫。”
二人並肩進了朝華宮，蘇椋熟門熟路向內行去。
小喬便向他詢問景耀病情。
蘇椋道：“我日日過來為大人號脈診斷，府中又多珍貴藥材滋補調養，大人龍體安康，早已沒了大礙，恢覆得十分不錯，再過幾日便可大愈了。”
小喬心內安定，不由笑道：“就知道你醫術好。多虧了你，上次我才沒被小淵推到湖裏去凍死。”
提到越暄，二人距離便近了幾分，蘇椋面上也不禁莞爾。
漸至景耀寢殿，卻見江淩正守在門口張望。見二人來到，便上前來道：“蘇禦醫今日怎如此遲？”
蘇椋驚道：“可是大人龍體有恙？”
江淩不言。
小喬心內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急與蘇椋二人入了內殿。
榻上人面容憔悴，眼角細紋密布，就連頭發也露出幾縷花白，若不是那般清冷眉眼，小喬險認不出這還是之前那風華正茂的帝王。
“景伯伯！”小喬心內一驚，撲倒在他榻前，只覺面前這人消瘦得厲害，整個容顏都枯槁了一圈。
景耀擡眼向她望來，輕輕擡手撫向她腦後，勉力笑道：“月兒，你來看伯伯了。”
小喬卻望向他手，曾經那樣年輕有力的手指，此時卻只看到幾處泛白清瘦的骨節，上面似只蒙了薄薄一層皮肉。
小喬難以置信地望向蘇椋：“蘇禦醫？這就是你說的，龍體安康？！”
蘇椋面上也滿是震撼，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忽然跪倒在地，接連不斷地重重磕頭。
景耀示意他起身，“不怪你，是朕自己，命數如此……”
“景伯伯！”小喬打斷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信是什麽命數！”
景耀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月兒，你還小，不會懂得的……生命中所有親近之人都陸續死去，獨留自己一人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味，死，不過是解脫而已，或能與心念之人相見……”
“一個人？”小喬拼命搖頭，“景伯伯，你還有我們，我和我爹，小淵和小湛，都會一直陪著你，你，你千萬不要……”卻是再說不下去。
“對不起，月兒。”景耀輕輕拍撫她背，“伯伯我終是沒有你舅舅堅強，原應是我，喊他一聲二哥的……”
江淩在旁道：“煙兒小姐，您現在是否已知大人此病因何而來。”
小喬一怔：“因何而來？”
江淩道：“不過是常年郁結於心，積勞成疾，禦醫們當日所言，並非虛妄。”
小喬不懂，可那又怎樣？她不希望他死！
景耀卻似已看穿她的心思，“是不是又想要去找高建瓴？”
小喬咬唇不語。
景耀卻忽然笑道：“傻孩子，伯伯只是與你言說一番心事，並沒有死志。我還希望著能夠抱到孫子呢……”
小喬耳根微熱，只探手至他腕間，卻覺他身體雖虛弱，脈力卻還平穩，便道：“那您的意思，是要如何？禦醫們的診治，是否能管上用場？”顧及蘇椋在旁，便放柔了聲音，“伯伯您是武人之軀，凡間醫藥或難見奇效。”意思並非蘇椋醫術不精。
景耀望眼蘇椋，笑道：“蘇禦醫的醫術是極好的，若非有他日日為我奔波辛勞，只怕此時還沒有如此光景。繼續休養，應該便會慢慢好起來了。”
蘇椋聞言震驚，只有他自己知道，大人的身體狀況，確實是忽然之間急轉直下的。
小喬只得妥協，“那……便等小淵來了再說。”
越暄來了之後，也對他陛下無可奈何。小喬本欲宿在朝華府中相守，景耀卻直接命江淩趕了他們出來，讓她多陪他的兒子。
二人回到樂央宮，小喬道：“這樣子下去絕對不妥。”
越暄點頭道：“幾日不見，陛下便已如此憔悴，再耽擱下去，萬一病入膏肓，可就……”言語間手心暗自攥緊。
小喬道：“可是景伯伯正值鼎盛之年，怎會這樣呢？”
黎諶白道：“身上的傷口或能隨時間愈合，但對有些人來說，心間的傷痛卻無法為時間所帶走，或許只會愈壓愈深，直至某日……”言罷搖頭。
小喬握住他手：“我回清風齋一趟。”說著便欲起身。
越暄拉住她：“天亮再走。”此時天已黑透，他又怎放心讓她獨自上路。
小喬天光方亮便起，整裝完畢準備離去，卻見越暄竟已在外間等她。
見她過來，越暄對她溫和一笑，“路上小心些。”
“嗯。”她輕輕點頭應了，“那我先走了。”
他卻仍執住她手，目中略微不舍，旋即一笑釋然，目送她遠去。
小喬的心中有兩種覆雜情緒在翻湧。
一是來源於對景耀的擔憂，二則是源於對越暄的思念。
是的，才剛分開便已開始想念，她想她一定是愛上他了。原來愛上他，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情。
這一憂一甜兩種情緒在她心內交纏，但都一致催促著她加快行程。如果速度快些，也許今夜就能和高建瓴一起趕回金陵了。
直到清風齋那玉白色的殿宇映入眼簾，她才略微緩下心神，然後面上沁出笑意。
她終於，到家了！裏面住的，可是她無所不能的大神啊！
“小儀！高建瓴！”小喬一落地便開心地籠著雙手喊叫。然而清風寂寂，唯獨無人回應。
小喬心內奇怪，腳下不停向內行去，這人都到哪兒去了？怎麽偏偏這時候不見呢？一邊試探性地呼喚，“黎珊？阿咪？……”
然而清風齋上空無一人，連平日聽見她聲息就撲過來的小貓都沒有出現。
小喬又逐間房內看過，仍未尋見人影。無奈之下只得又向落霞苑去，“張毅先生？小玉？”
誰想落霞苑上，竟也是與清風齋一模一樣情狀。繁花次第開放，卻也只餘萬千花樹招展，獨不見了賞花人。
88誰的傻瓜
小喬想了想，決定去找呂晴方，因為除去張毅，平日與高建瓴走得最近的便是他。
萬幸，呂先生那裏好歹還有人。
不僅有人，還有貓。
阿咪一聽到小喬動靜，便立馬“喵嗚”一聲撲入她懷中，不停地挨蹭著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喬見到阿咪，略微安心，便也抱緊它，道：“高建瓴呢？”
然後省起問了也是白問，便向邊上的幾個女學生道：“請問，高建瓴可在？”
女孩子們均茫然搖頭。
小喬只得道：“那請問呂先生在哪？”
小喬禦了劍往山下執卷坪去，然後感嘆自己真是多此一問。若女學中評選先進，那麽呂晴方就一定是勞模。
辛勤的呂先生正教習小孩子們之乎者也，看見小喬緩緩而來，便讓孩子們自行練習，走上前來笑道：“你們可回來了。”
小喬楞住，因為他說的是你們而不是你。
呂晴方看她面色不對，略微錯愕，“怎麽了？”
小喬道：“高建瓴呢？”
呂晴方訝道：“你們不是一直在一塊嗎？”
果然！小喬覺得有些眩暈，“你是說，自從三個月前我們一同去了金陵城後，你就一直沒見過高建瓴，也沒見過小淵和黎珊他們？他們一直沒回來？”
“是啊。”呂晴方點頭，“這到底是怎麽了？”
小喬泫然欲泣：“呂先生，我也想知道怎麽了……”
“哎，別哭，別哭，”呂晴方不知道怎麽勸慰女孩子，手足無措，“你看我都沒哭，你們養的那只阿咪，在我這蹭吃蹭喝了三個多月，我都沒有哭……”
小喬：“……”
呂晴方道：“怎麽了，難道你擔心高建瓴？放心，他怎麽可能會有事……”
“他是沒事。”小喬道，“可是別的人有事啊……”
“啊？”
小喬便大致交代了景耀之事。
呂晴方沈思道：“照理說我們不該插手這些帝王家的事情……”見小喬似又要哭出來，忙改了口風，“但凡事總有例外。這樣吧，我帶你去找張毅。”
“張毅先生？”
“嗯，請他自行定奪。”
張毅先生雖然不茍言笑，行事嚴苛，但他的醫術卻是人人稱頌，僅在高建瓴與青洲某個老頭兒之下。何況後來又得了高建瓴手劄，怎麽著也能排進前三。黎諶白的一身醫術，便是由他親授，曾經還想拜入他門下，楞是把高建瓴氣得半死。
呂晴方望望小喬，面上露出尷尬神色，對張毅道：“怎麽回事？”
張毅略一思索，道：“他不想被人找到。”
小喬睜圓雙眼：“你是說，高建瓴在躲著我？”
“沒有。”張毅搖頭道，“他只是不想被人找到，並不確定是針對某個人。”
可是那有區別嗎？小喬心中十分糾結，片刻之後仍是一樣結果，張毅道：“很明顯，他們在一處。”
小喬仍不死心：“張毅先生，請您一定要幫幫我……”
“這……”呂晴方幹笑道。
小喬卻笑不出來。
呂晴方看她可憐，便對張毅道：“她是要救人，反正你專精的也是醫術，不如便隨她去一趟，怎麽說高建瓴於你都有大恩……”
仿佛絕望過後看見希望，小喬眼睛亮起，滿懷希冀望著張毅。
張毅卻道：“正是因為高建瓴於我有恩，所以我更不能去。”
“為什麽？”小喬與呂晴方盡皆瞪眼。
張毅道：“他既不願被人尋見，自然是不願去救人，我當然也不能做違背他心意之事。”
呂晴方語結。
小喬則心底更難受，剛剛還騙她說高建瓴不是在躲她，現在就這麽直白講出來了。可是高建瓴，為什麽要躲她，他怎麽可以躲著她呢？
小喬用力一抹雙眼，道：“既然張毅先生不肯相助，那麽弟子便先告退，不打擾二位先生了。呂先生，您若看到我老師，還請轉告他一聲，就說越暄他爹已經病得不行了。”
見呂晴方點頭，小喬便準備轉身出門。
“等一下。”張毅卻忽然喚住她，“你要救的人，是越暄的父親？”
官道上，小喬向著張毅一再道謝。
仿若面癱的張毅先生卻只淡淡道：“不必謝我，我只是隨你前去察看一二。若所行之事實在有違準則，我也斷不會助你們行事。”
小喬連聲稱是。心裏想著你去總比不去要好。若是高建瓴的話她還有把握靠撒嬌取勝，對張毅她卻真是沒有一點辦法，不知道越暄有沒有。如此想著不由輕嘆口氣，好在邊上的是比寒冰還冷的張毅先生，根本不關心旁人有什麽動作或者表現。
二人行路速度極快，終於披星戴月地趕到了金陵。張毅知道越暄他爹原來是皇帝老兒的時候，竟也沒有什麽特殊反應。小喬暗想著，冷面人也有冷面人的好啊。
因為已是半夜，小喬思量一番，決定還是先回樂央府中。沒想到剛一進門，越暄聽見動靜便立馬迎了出來，他竟未睡。
越暄先是望見小喬，面上一喜。再看到張毅，也未表現出詫異或失落，只恭恭敬敬行禮並先謝過。
張毅只一點頭。
越暄道：“還請老師先去歇息，等日間弟子再來相請。”
他不喊先生卻仍以老師相喚，顯是未曾忘記他曾經的教導情誼。
張毅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略微一暖，卻仍只點了下頭，隨了小宮娥下去休憩。
越暄方才攜了小喬進屋內坐下。
小喬便將女學之事一五一十道來。
越暄聽完輕輕點頭，道：“能把張毅先生請來，應該也無需多慮了。”
小喬則有些賭氣地皺起鼻子。
“怎麽了？”越暄不禁笑道，“可是在生高建瓴的氣？”
“哼，我才懶得和他生氣，再也不理他了。”小喬道，“才沒空去想他搞什麽名堂。”
越暄再次失笑，她這模樣，不就明擺著是在生氣麽。
小喬甩甩頭，似乎想要把高建瓴從腦子裏趕走，望向越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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