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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寒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特別喜歡愛笑的人，當然黎珊是個例外。不過黎珊現在也是笑得比以前多許多了。
少女這一笑，景寒頓時覺得心情大好，便將如何把她救回等事細訴於她，絕口不提自己飲水嘔吐。少女心內感激，卻終未開口說話。見景寒面露失望，少女便抓過他手心，一筆一劃在他手掌上寫字。
“你是說，你忘記了以前的事情？”景寒驚道。
少女點點頭。
“那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少女搖頭，面色黯然。
景寒道：“我叫景寒，我們是在河裏把你撿回來的，以後你就叫葉溪好不好？”
少女面露笑意，在他手中寫道——好聽。
景寒笑道：“你喜歡就好。”之後便仍熱湯熱飯的好生照應著她，又修養幾日，已不需大夫來看，便已恢覆得差不多了。
算算出來也已不少天了，景寒與黎珊二人便商量著準備回金陵去。葉溪無處可去，景寒便決定帶她一同回去金陵。
葉溪原本與黎珊同乘一騎，行了大半路途，黎珊漸感勞累，便讓景寒載她一程。葉溪之前傷重，漸漸也覺些許不支，最後實在無力，便靠在景寒背上。
三人兩馬飛速掠向金陵。
83癡長幾歲
難得的一個晴朗天氣，沒有下雪，小喬與高建瓴、黎諶白三人便坐在寰宸臺上曬太陽。黎諶白仍不得偷閑，只禁不起小喬勸說，將案幾搬到了這暖陽底下。
小喬與高建瓴席地而坐，暖融融的厚毯子鋪了一地，上面擺了無數吃食。高建瓴正與她說些趣事，小喬被逗得哈哈大笑。
黎諶白望著她明媚的笑靨，與身體一起暖了的，還有他的心。
忽聽高建瓴說：“他們回來了。”
藍天之下，景寒與黎珊果然正往寰宸臺上來。
然而小喬的笑容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黎諶白便也望見景寒身邊還有一個女子，二人似乎十分親密。待他們到達，卻見少女身上雖穿著粗布衣服，面容卻十分清秀可人，只是少了幾分血色。
黎諶白握住小喬的手，小喬身形略微一僵，卻也不掙開。
景寒一眼望見二人兩手交握，心內些許黯然，面上仍不動聲色。
“這是怎麽了？”高建瓴笑道。
黎珊不言，景寒已扶了葉溪在厚毯子上坐了，三言兩語交代完葉溪之事。
小喬面色稍緩。
此時景耀聽到江淩回報，亦與黎煥文由寰宸殿內出來。便讓宮人們安排了葉溪去微央府中住下。
景寒望見景耀，便道：“陛下這幾日怎麽樣？有沒有感覺好些？”
景耀笑道：“好是好許多了，只是養成了懶病，既有你兄弟二人代勞，陛下也樂得偷閑幾日。淵兒，你可也願幫著陛下分擔些許？”
“嘿……”景寒撓頭笑道，“這個自然……”
景耀點頭微笑。
景寒與黎珊便細細述說此行諸事。為免造成先入為主影響，便只細說經過，並不表看法。
景耀沈吟道：“珊兒與雲笛確無一分相似，不知張巖是如何認出……”
眾人皆思索未言。
卻是景寒先開口說話，目光卻是看向高建瓴，“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想問一個問題。”
高建瓴笑道：“什麽？”
“為什麽我會長得和你那麽像？”
一時眾人皆望向高建瓴，其實他們也早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雖不至於當作同一個人，但二人眉眼確實有著七八分相似，且又都是絕美的風姿。
“有麽？我怎不覺得。”高建瓴故作妖嬈狀，笑道，“你的鼻子，哪有我好看？”
見眾人不滿，高建瓴道：“好吧，大抵天下美人，總有相似之處。倒是你，最近睡眠是不是不太好？”
景寒一楞。
是了，這幾天他確實總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也總是出現那一襲紅衣，伴隨著刀光劍影。那仿佛是個叱咤風雲的人物，雖看不清面容，卻也能讓人知曉那絕美的風姿……夢中的場景，有時是在高山之上，有時是在深海之中，有時又仿佛在不知名的異域。而他，總是隨著夢中人的歡喜而歡喜，夢中人的悲傷而悲傷……
這卻讓他每晚總不得安眠，白天也覺十分疲憊，難怪高建瓴能夠看出來，便點頭道：“我又做一些稀奇古怪之夢，夢裏總出現一個穿紅衣之人。”
其實他小時候就經常做夢，只是後來來了清風齋上便好些了。這個，高建瓴是知道的。
“穿紅衣之人？”高建瓴笑道，“難道是那西域胡姬，給你的印象太深刻了？”
“我夢裏的紅衣人是個男人。”
“好吧。”高建瓴道：“那紅衣人是不是極美？”
景寒沈思：“雖看不清面容，但感覺是的……”
高建瓴道：“那你以後跟我一起睡。”
“為什麽？！”景寒實在想不出前後有何關聯。
高建瓴笑道：“那紅衣人想必是個極其愛惜自己容貌的厲鬼，所以夜夜入你夢，他若見了我，就會發現這世間原來還有比你更美的人，自然就不會再去找你了。”
景寒怒道：“過完年我已經十八歲了，你可否不要再拿話來誆我？”
“是麽？”高建瓴笑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們，不要和老人家較量年齡……”
景寒憤懣不語。
黎煥文幫忙打圓場岔開話題，“依據你們形容，這張巖應該就是當年把你們帶上摩天頂的那人，我記得那人也是這般黑袍兜帽，讓人看不清面容。”
黎珊瞠目：“他差不多二十年，都不換衣服的麽？”
眾人：“……”
景耀咳道：“此番卻是我們大意了，好在有驚無險，珊兒與淵兒俱平安歸來。雖還有許多疑惑，但經此一事，想來西北之事可以暫時了結，短時間內是不會再無故失蹤大量人口了。庭兒，你覺得呢？”
黎諶白與小喬二人一直都沒說話，聽景耀忽然提到他，便道：“臣以為，最讓人憂心之事不是邪魔作祟，而是民心歸屬。那十餘萬不願出來的百姓，才是最讓人憂慮的。”
“不錯，”景耀道，“確實也是朕的過失。許多年來多只註重中東部繁華富庶之地，卻忽略了廣袤西部也是我華夏國土，想來只有讓西部百姓也過上好日子，才能治本，杜絕今後再發生類似之事。”
景寒道：“那個張巖和那個地方都還在那裏，只要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景耀笑道：“無需不舒服，他們若敢再現端倪，便請高建瓴親自出馬，總能將這事情查得水落石出。高建瓴意下如何？”
高建瓴無奈搖頭，抱拳笑道：“大人旨意，豈敢不尊？”
景耀笑道：“多謝高建瓴。”
高建瓴道：“無需多謝，若涉西域之事，即使我不出手，那幫閑的要死的老家夥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的。”心中想的卻是雲笛當年這般隱藏實力，或許就是怕引來各國圍攻。
夜間，景寒果然來高建瓴房中與他同睡。想來他話語雖不正經，內裏卻必有深意。
高建瓴見他來，也不意外。只讓他躺下，自己卻靠在一旁似笑非笑看他。景寒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自顧閉眼睡去。
見他睡熟，高建瓴忽然探手輕點向他眉心。
良久，高建瓴方撤手踱至窗前，面上若有所思。
一瞬之後，只聽他輕聲道：“王，川……”
一夜無夢，景寒只覺精神百倍，連日來頭腦中的混沌也似一掃而空。
望之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房內並不見高建瓴。推門外望，立時有小宮娥過來道：“二殿下，高建瓴請您去沁園賞梅。”
沁園之內，連片梅樹似含香雪海，高建瓴與玉玉稍落後些，望著小喬與黎諶白、景寒與葉溪四人笑嘻嘻地奔入梅林深處。
玉玉笑道：“想不到這府中花匠竟也能成就如此不凡景致，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不然，”高建瓴道，“匠心雖有巧拙，卻無仙凡之分。何況花木風韻，腐朽神奇，無論枯榮都已自成景致。”
“高建瓴自是這世間最為惜花懂花之人，玉玉受教。”
高建瓴駐足觀賞一樹梅朵，嘆道：“但凡美好的事物，總是值得被人呵護的。”
“那若不美好之物，又當如何？”
“是我失言了。”高建瓴笑道，“那就改作——但凡擁有存在的意義，便總值得被呵護。如何？”
“不敢。”玉玉俯身道，“高建瓴所言自是極好。”
高建瓴正要說她過於謙遜恭謹，眼角餘光卻望見黎珊正向此間走來，便向景寒道：“怎樣，昨夜可有再做夢？”
見景寒搖頭，高建瓴笑道：“我就說我這辦法管用，你還不信。”
景寒道：“你以前也說你的辦法管用……”
高建瓴道：“那你以後夜夜和我睡，我保你再無夢魘。”
景寒道：“好。”
本是調笑，卻想不到他竟答應得如此痛快，高建瓴一個不慎弄折了一枝怒放的白梅，不由拈在手中，大嘆可惜。
“景寒，快過來，給你看個好玩的！”卻是小喬與黎諶白在一疊聲地呼喚。
小喬與葉溪在一旁笑作一團。葉溪雖不能說話，小喬卻已與她十分要好，看她模樣乖巧，已自憐愛三分，又見她很黏景寒，便也漸漸消除了昨日初見時的隔閡。
景寒面上綻開笑容，便向四人奔去。
高建瓴心有所感，嘆道：“我最欣慰之事，不過是他們依然能夠心無芥蒂。”
他本是自嘆，不想玉玉道：“他們四人感情深篤，皆明事理，再歷一番生死情緣，又怎會過分沈湎以往傷痛。確未辜負高建瓴良苦用心。”
高建瓴笑道：“你倒是十分通透。”
玉玉道：“不過癡長他們幾歲，先生過譽了。”
“好句癡長幾歲。”高建瓴道，“那為何你的身體如此衰弱？”
玉玉笑道：“終是未能瞞過先生尊慧眼。”
“所以張毅他，必也是知道的。”
“老師確實知道。”
“他如何說？”
“各人自有命數，高建瓴不必為我掛礙。”玉玉矮行一禮，“玉玉本為命薄之人，能得老師相救，居於落霞之上，適才能夠多活些許年歲，已然心滿意足。”
高建瓴輕點頭。各人心中俱有執念，而他，也並非真的萬能。又見玉玉一襲青色衣裙，粉黛不施，眉目極是素雅，便將手中花枝遞予玉玉，道：“這白梅與你甚是相配，便贈予你吧。”
玉玉一楞，旋即接花謝過，輕拈在手。
84暗香浮動
不幾日上便是元宵佳節。因作帝君家宴，便仍擺在寰宸殿上，菜肴豐盛雖不及除夕，但因是玉玉與小喬親自下廚，風味卻是美到極致。
“小煙子，阿玉，你們兩個好偏心啊。”黎珊看著一桌子的美食，笑道，“你們做了高建瓴最愛的冰梅酥，景宸與陛下最愛的芝蘭釀，還有父親與哥哥最愛的三生拔絲，怎麽就沒我最愛的呢？”
高建瓴笑道：“你最愛的，不是小溪嗎？”
葉溪瞬間紅了臉。
黎珊咧嘴笑道：“胡說，我最愛的，明明是越暄。”
越暄不買賬，只作沒聽見。
高建瓴大笑道：“不好意思，現在我才是越暄的枕邊人。”
景耀與黎煥文亦指點著黎珊搖頭失笑。
晚膳漸至尾聲，玉玉與小喬帶著小宮娥們為幾人盛上新的吃食。
玉玉笑道：“人間習俗，今日卻是要吃這元宵的。我們便也做了許多，卻不知大家喜歡不喜歡。”
越暄忙接過她手中瓷碗，笑道：“好些玉雪可愛的小元宵，我倒是要嘗嘗看的。”
黎珊不動聲色，只夾了一筷雞柳送到葉溪碗中，道：“來，小溪，多吃點雞柳。”
葉溪含笑點頭，然而面上微笑還未完全舒展，便聽到碗盞落地之聲。
一時眾人俱望向小喬。
小喬滿目狼狽，忙矮身收拾地上碎片。
黎諶白急拉住她在凳上坐了，輕執她手細看，卻見已被滾燙湯汁燙紅一片。目中氳起心疼神色，柔聲道：“疼嗎？”
小喬搖頭。
黎諶白卻仍輕觸住她纖指，手蘸藥膏溫柔拂過，紅腫瞬息消退。
高建瓴笑道：“小煙兒的手怎這般不穩了，莫不是做一天菜太過辛苦。來，你也多吃點雞柳補補。”說著便也夾了一筷雞柳給小喬。
景耀與黎煥文互望一眼，兩只老狐貍面上均是了然玩味神色。
膳畢，越暄打著飽嗝，一臉滿足地躺在寰宸臺的厚墊子上。此處視野極好，正望見腳下金陵燈火連城，人來人往十分繁華熱鬧。越暄當即來了興致，笑道：“我們去城中玩耍一番可好？”
葉溪離他最近，立馬附和著點頭。
黎諶白正要說話，越暄阻住他道：“你不用說話，只要小煙子去，你必也是去的。小煙子，我們去吧？”
小喬本無多少興致，但見他如此說，又不願掃了他興，便也笑著點頭應允。
越暄笑道：“太好了，黎珊必也是隨我的。”
黎珊用一記白眼首肯了他。
黎煥文笑道：“如此，你們去吧，小曜身體方才好些，我們兩個老家夥也就不去湊這熱鬧了。”
高建瓴道：“小辰兒，你如此說，卻要我這老老家夥情何以堪？也罷，我就留在這兒陪你們吧。”
玉玉笑道：“那我便也留下，今日確實有些乏了。”
越暄勸說四人不動，便只他們自己五人向宮外去。
漸至城南，連綿燈火望之令人心醉，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笑容。小喬受這歡樂氣氛感染，面上也逐漸舒展開了笑顏。卻見葉溪在一雙魚花燈前挪不開步子。小喬望著各色花燈，亦覺紛繁繚亂，十分新奇奪目。
越暄對葉溪笑道：“你喜歡這燈嗎，我送給你好不好？”
葉溪欣喜點頭。
越暄便要掏錢，老板卻笑道：“公子且慢，我這燈，只送不賣。”
越暄道：“如何送法？”
老板笑道：“只要姑娘能猜出我出的五個謎題，這盞雙魚燈就是她的了。一定要姑娘猜，我這些燈可只送給聰明的小姑娘們。”
越暄心想這算什麽規矩，葉溪又不會說話，便只撓頭。
小喬為他們解圍，笑道：“那就讓我來猜好不好？”
老板笑道：“當然可以。小姑娘，你可聽好了，旁人幫襯的話，可都不算數。”
小喬點頭道：“您請說吧，我自試試。”
五人便都在這攤上駐足了。行人見此處人多，又都是俊男美女，便也紛紛駐足觀看，一時竟圍攏了不少人。
老板道：“這第一題就是——‘姑娘有空’，還請姑娘猜一字。”
小喬想了想，笑道：“是嫻靜的嫻字。”
老板笑道：“正是。第二題請猜一動物，謎面是‘一把刀，順水漂，有眼睛，沒眉毛’。”
小喬道：“是魚。”
“小姑娘果然聰慧，”老板道，“我這後面幾題，可要加大難度哩。”
小喬道：“好，我試試看。”
如此又猜兩題，也均被她猜中。
老板笑道：“佩服佩服。還剩最後一題，你要還能猜得出來，這盞雙魚燈就是你的了。”
小喬點頭道好。
老板望了望黎諶白，笑道：“日落牽掛心上人，還請姑娘打一字。”
周圍人皆起起哄來。只看那白衣公子與這姑娘站在一處，便如一對璧人。再加上白衣公子望著她時那柔似春風的眼神，便能讓人一目了然他們間的關系。
小喬不以為意，想了片刻，道：“是恩字。”
四周俱鼓起掌來，黎諶白面上微紅，望小喬卻似渾然不覺。
如此，老板這花燈攤前已十分熱鬧，便欣然摘了雙魚燈贈予小喬。
小喬對葉溪笑道：“小溪，送給你。”
葉溪喜不自勝，含笑接過，輕輕擁抱小喬。小喬拍拍她背心。五人便仍一處往前走。
小喬與黎諶白走在最前，人流擁擠，逐漸將幾人隔開。
“月兒，”黎諶白笑道，“你怎麽對小溪，那麽好。”
小喬也笑道：“對一個人好，也要有理由麽？”
黎諶白被她問住，旋即道：“是了，何必需要什麽理由。”
小喬笑道：“小溪那麽乖巧可愛。你不覺得她很好麽？”
“嗯，沒怎麽留意……”
不知是不是黎諶白聲音太輕，小喬沒有聽見，只自顧道：“何況，她讓我有一種，做姐姐的感覺，哈哈……”
忽見前方夜幕之中升起數盞明燈，小喬瞧見，驚喜笑道：“那是什麽？”
黎諶白望了，便也笑道：“是天燈。可以把你的願望，告訴給上天，說不定，就會幫你實現了。”
小喬道：“你信麽？”
“何謂信不信。”黎諶白道，“心中留有期盼，總是好的。若有一天連希望都不能了，便也只剩絕望了。”
小喬忽然踮腳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年紀輕輕的，怎麽說話像個小老頭一般。”
被她這般親昵的觸碰，黎諶白雙頰頓時微紅。
好在小喬已擡頭望天，笑道：“你要喜歡，那我們也去放天燈玩好不好？”
“嗯，好啊。”
二人站在街邊等待，尋著另外三人，卻見葉溪也正被天上明燈吸引，聽見說要放燈，立即面上蕩開笑意，連連點頭附和。
數盞明燈逐漸升空，慢慢匯入天上燈海，愈飄愈高。
小喬對身邊人笑道：“小淵，你許了什麽願望？”
黎諶白面上熱起，正思量該如何回答。
只聽小喬笑道：“哦，我知道了！”
“啊，你知道什麽？”黎諶白心中狂跳。
卻聽小喬說：“我知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啊，所以不能說。”
“呵呵，是啊……”
但她卻不知道，他的這個願望，能夠實現的卻非上天，而只她一人。
越暄也正將一盞明燈緩送上天，不經意瞥見黎珊抿成一線的薄唇，一時心中也不知該作如何感想。
黎珊卻忽然對他笑道：“方才在你陛下面前未曾喝夠，再去喝幾杯可好？”
嘖。越暄心內暗嘆：借酒消愁都上來了啊。
正思量是該舍命陪君子一醉方休，還是苦口婆心勸誡舉杯消愁愁更愁，已聽黎珊嘆道：“算了，就你這酒量……”
但他們都忘了，緊挨他們站著的，還有一人。
葉溪雖不會說話，眼神卻分外明亮靈動，此時倒映滿城燈火，活靈活現目中便是四個大字：我、陪、你、喝！
也許實在是壓抑得太久，黎珊今晚的情緒分外激動。
因而當越暄實在忍不住酒香誘惑，嘗試了一杯便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之後，黎珊還笑嘻嘻地與葉溪幹掉一杯又一杯，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勢。
逐漸的，二人面上俱都酡紅，眸底也染上醉意。
當小喬與黎諶白在城南的小酒館中，尋到三人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小喬從沒見越暄笑得這麽開懷。
即使再開心的時候，他的笑容也總是很淺，淺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笑過。
然而此時，他的笑容卻一直沒有淡去，一瞬不瞬望著對座的女孩，目中流露溫柔迷醉的神色。即使黎珊就昏睡在旁，此刻他的眼中，也只有葉溪。
小喬心內劇痛，幾乎站立不穩。
為什麽，為什麽，她本以為只要自己也對葉溪好，那樣可怕的事情就可以不發生，即使發生了她也可以不在乎，她可以若無其事大大方方地祝福他們，可是為什麽，心底還會這麽痛，五臟六腑似乎全都揪成一團，一只看不見的手將她心臟握緊，讓她再也感不到這世間的一絲溫度。
黎諶白望著她瞬間蒼白的面色，心內亦十分疼痛。終忍不住伸出手去，將她攬入懷中。
其實他抱她，也不是第一次了，在昭明湖的瀑中，在暗無天日的深巷，他都曾經給過她一個堅實的擁抱。然而唯有這次，他的擁抱滿含深情與熱忱，他將她按入懷中，緊緊擁抱著她，深深嗅著她的發香，一直在她耳邊喃喃：“別難過，你還有我，還有我，我一直在……”
鬼使神差的，小喬也伸出手去，輕輕抱住了他。
桌邊，越暄擡起頭來，望向街邊深情相擁的兩人，一仰脖，再次灌下一杯烈酒。
元宵過後，黎煥文自是要離開的，這十七年來，他還從未停留得這麽久過。
高建瓴也準備帶眾人回學堂，卻讓越暄再留段時間，說是別讓景耀過分忙碌，再為他分擔些許。
越暄恭聲應下。
相互道別之後眾人便準備離去。
小喬忽道：“我也留下。”
眾人皆往她面上瞧去，只見她淡笑道：“我想留在這兒，陪小淵。”
她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並不摻任何雜質。只因他們從小最為要好，所以，她想要留在這兒，陪著他。
景耀與黎煥文對望一眼，無論如何，事情也是往他們希望的那個方向發展了，不是麽？
越暄望向的卻是黎諶白，卻見他一夜過後便又恢覆了一派古井不波的淡然神色，讓人瞧不出內裏情緒。
高建瓴已點頭應允小喬：“好。”
言罷對二人略微交待幾句，便帶著幾人離開，黎煥文也一並走了。景耀也旋身回殿，原本熱鬧的寰宸臺立馬變得寂靜空曠起來。
越暄卻目註遠方良久。
小喬笑嘻嘻道：“怎麽，還舍不得走麽？那我可先走了……”
“月兒。”越暄望著她單薄的背影驕傲挺立，忽然抓住她腕，“你……不必如此，昨晚那樣，並不代表什麽……”
小喬頓住腳步。半晌，她轉身望著他，輕聲說：“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他深深目註著她的眼睛，裏面，是脆弱易碎的神色。
“好。”他柔擁她入懷，輕撫她腦後長發。
而她，也沒有拒絕他。
片刻之後，她自他懷中擡起頭來，目光略微躲閃，“我，先回微央宮了。”言罷逃也似地離去。
越暄望著那抹逐漸遠去的清影，回想她方才眼中的一絲慌亂，以及面上不易察覺的兩朵紅雲，嘴角不由輕揚。
她感到羞澀與緊張，因為他。
景耀的身體恢覆得很快。
其實本來也就沒什麽病痛。畢竟他前二十五年習武，從外表上來看的話，最多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
包括他的好哥們黎煥文也是。
關於這個外表的問題，景耀與黎煥文都是很坦蕩的。
用黎煥文的話來說，就是——
她還未醒，我又怎敢老去。
景耀深以為然。
在華夏國土裏，帝君實在可堪是一個明君。當然，也有小部分人日日憂戚，他們山呼萬歲怕是要成事實。但是今日，這小部分人幾欲彈冠相慶。
沁園之中，小喬正看越暄描繪一樹怒放的寒梅。幾人之中，也只他將高建瓴的風雅學去了大半，琴棋書畫無一樣不精通，舉手投足無一態不瀟灑，也難怪高建瓴要把自己的佩劍親贈給他。
想到高建瓴，小喬不禁微彎起嘴角。不知道他這樣的人少年時是什麽樣子，莫非也是如越暄一般，溫潤如玉，風度翩翩？
腦海之中，高建瓴眨著眼睛對她輕笑，三分頑皮，三分寵溺。
然後高建瓴面上的笑容忽然收起。那般相似的眉眼瞬間變換作了另外一人，同樣絕美的面容，卻要顯得脆弱、孤寂許多，讓人看見他，便想要能伴在他左右，希望他能夠開心、開懷些許。
可是他想要的，並不是她呀。
小喬心間一滯，輕咬唇畔。
越暄看似專註於手上畫作，其實一直默默關註著身邊的人兒，見她忽然發呆走神，面上露出先喜後憂的神色，便柔聲問道：“怎麽了？”
小喬搖搖頭，面上牽扯起微笑，“沒什麽，不過忽然想到了高建瓴。”
越暄也不點破，便接她話道：“高建瓴與梅倒甚是般配的。”
小喬笑道：“你須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越暄笑道：“那請問江姑娘，您是什麽意思？”
小喬笑道：“我只在想，是你比較像高建瓴，還是高建瓴比較像你。”
越暄道：“你這話，倒把我繞糊塗了。”
小喬眼中終於也露出了笑意，道：“糊塗就糊塗吧，你糊塗些也好，不然就只剩我一個糊塗蛋，多沒意思。”
“好啊。”越暄道，“那我寧可跟你一起糊塗。”
小喬便輕笑。
越暄終於收了筆勢，對小喬道：“你來給我題字可好？”
小喬也不推辭，略微一想，便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娟秀小字：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黎諶白望了，不由笑道：“你這是在說梅花，還是在說我。”
小喬撲哧笑道：“那需得知道你香不香。”
越暄脫口而出：“你可要聞聞？”言罷自己卻先鬧了個紅臉。
小喬望見他窘態，頓時樂不可支。
越暄手足無措，只輕輕捏住她鼻子，“不許笑。”語氣卻是讓人心尖發癢的溫柔。
小喬拍打掉他手，“哎呀，怎麽你們一個個都跟高建瓴學呀，我的鼻子已經夠塌的了。”
“是麽？我看看。”越暄仔細打量了她一會，“嗯，確實挺塌的……”
“你！”小喬杏眼圓睜，腮幫鼓鼓。這家夥什麽時候也學會調侃人了？！
越暄已笑道：“雖然有點塌，但是長在你臉上，就是說不出的好看……”
小喬頓時俏臉扉紅。
越暄溫柔笑著將她攬入懷中。她雙頰滾燙，心跳也漸漸亂了拍子。
然後，她聽見他在她耳旁柔聲道：“月兒，讓我好好愛你，好不好？”
她將臉貼靠在他清涼的衣襟，找回一絲神智，呆楞片刻，終於輕輕地點了下頭。
經年愛戀終於一日得以回應，越暄心中瞬間洶湧起巨大暖流，險要將他自己湮滅。他輕托起她的下巴，柔情滿懷，凝視著她的眼睛。
望著他的臉龐愈靠愈近，溫熱的鼻息帶著梅花般的清淡香氣噴拂在她臉上，小喬心內慌亂，略微失措。他的吻，卻只如蜻蜓點水一般輕落在她鼻尖，略一停留便放開了她。
那般輕淺的啄吻卻瞬間亂了她的心懷，不敢擡頭去看他。
微微流轉的靜謐與溫馨忽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打破。
一個滿面驚惶的小宮娥快步奔近前來，一見二人便跪地道：“殿下，大人今日上朝時忽然暈倒了，聽說還吐了不少血。”
“什麽……”
隨著少年男女的快速遠去，沁園之中瞬間沒了聲息。只青玉案上，一襲未及裱褙的畫卷輕舒，卷上寒梅在晨風之中簌簌招展，如有暗香浮動。
寰宸殿上聚了不少機要大臣，無論真心假意，眾人面上均露出擔憂惶急神色。見越暄來到，紛紛跪在兩側讓開一條道路。
越暄無心理會他們，只與小喬匆匆向內去。
帝君寢殿之內，侍立了不少宮人及禦醫，小木也在其中。
越暄徑直步向龍榻之側，卻見景耀猶未醒轉，面色蒼白憔悴，眼角竟也現出幾縷細紋。便輕執起他手腕，一邊急向眾人道：“陛下怎麽了？”
一年長禦醫道：“大人經年操勞，又長久郁結於心，怕是積勞成疾……”
“積勞成疾？”越暄面色鐵青，心中只覺難以置信，他人面前卻又不便多言。
仔細查看，卻覺無任何異樣。小喬看過，也是一樣情狀。可景耀卻依自不醒。
越暄屏退眾人，只留小木與江淩，之後向二人道：“到底怎麽回事？”
江淩道：“大人今晨上朝時忽然暈厥。其間原因，便如方才所述一般。”
越暄深吸口氣，平覆住情緒，“陛下身體素來康健，怎可能會如此？”
“不可能麽？”江淩微嗤道，“殿下自問又了解大人多少？”
越暄楞住，心間翻湧起內疚的情緒。
小木道：“殿下，那個，禦醫們的診斷結果，確實是這樣，不過你不用過分擔心，只要大人今後多註意修養，不要太過操勞，應該就沒事的，過一會應該也就醒了，等大人醒了，先喝點藥吧，已經命人去煎藥了。”
越暄輕輕點頭，一切，只能待景耀醒來之後再說。手心暖意傳來，卻是小喬輕輕將手覆在了他掌上。
片刻之後，景耀眉心輕動，睜開眼來。望見四人圍在床前，第一句話卻先對江淩道：“就說朕已沒事，讓外間人都退下。你們兩個，也下去休憩吧。”指的卻是江淩與小木。
二人領命，躬身退下。
景耀此時才將目光移向越暄與小喬，掙紮著想要起身。
黎諶白忙扶著他靠坐在床頭。
小喬望見景耀原本年輕的面容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鼻間一酸，險要落淚，硬生生忍住。
越暄心中亦十分不是滋味。不是景耀掩藏得太好，而是他作為兒子，留在父親身邊的時間，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景耀見二人面色淒然，自己唇邊卻逸出一絲笑意，“多大點事情，你們兩個這樣子是做什麽？”
越暄忍住心中酸澀，“陛下，孩兒還是難以想透，您的身體，怎會是如此狀況？難道是當年摩天頂上留下的舊傷還未痊愈，可是……”
景耀幽幽嘆氣：“世間事本就沒有絕對，陛下既為人間帝王，自是更要承受許多。不過料來應該無礙，只是近日政令難行，被那幫家夥硬生生地氣吐了血，不過吐完血後，卻覺舒暢許多，看來吐出去的都是些淤血，對身體倒大有好處……”
另外二人卻無心思與他說笑，小喬道：“不行，我要去找高建瓴。”
在她眼裏，高建瓴儼然就是萬能。
黎諶白心中也是。
景耀卻阻住他二人：“不可。高建瓴已裨益我們良多。聽陛下與伯伯一句，莫再為這小事去叨擾他。”
“可是這不是小事……”
景耀搖頭道：“過度的依賴只會讓你們永遠都難以成長，而你們終須學會要自己面對一些事情。這樣，即使我走了也能安心……”
“景伯伯，你不要胡說！”小喬聽他如此說，心間焦灼，忙應了他，“我聽你話就是。”
“乖月兒。”景耀笑道，“你如此懂事，我和小辰都覺十分欣慰，也覺能夠對得起暮晚他們了。不過，我倒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聽你喊我一聲爹。”目光卻是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不可否認，即使病了，景耀也還是一只十分精明的老狐貍。
越暄與小喬二人面色同時飛紅。
85朝夕之間
帝君身體不佳，便搬去了上清苑中修養。朝中一應事務便盡皆落到了二皇子越暄身上。
小宮娥們議論紛紛，有的說二皇子看上去這般文弱，能不能挑得起此般重擔。有的說別小看了二皇子，若沒有點本事，帝君又怎會輕易委以重任。還有的說沒關系不是還有個大皇子嗎，看上去倒是比二皇子英武硬氣許多。有的說對啊還是長子呢，帝君為什麽不把他召回來。我最喜歡看大皇子笑了，不像二皇子，永遠只對他身邊的那位姑娘笑。又有人說了，一看你就不了解情況吧，你看大皇子那般模樣，內裏肯定有貓膩的。
然後尚宮嬤嬤一聲斷喝：“都不用幹活的嗎？”
小宮娥們方作鳥獸散。
朝堂之上，也是暗波洶湧。
多年以來，帝君事事親力親為，此番變化，倒是來得太急，太快了一些。不過想來，即使器物用久了，也會出毛病吧，何況是個人呢？什麽，你說男人？男人又如何，男人也是人啊。然後心懷軌或不軌的大臣們也都紛紛自寰宸殿中當值的宮人們口中探聽出了，帝君這病呀，不是一朝一夕了，只是人家一直藏著掖著。二皇子過年前後就開始幫助帝君理政了。
暗結鬼胎的一些大臣們便有些蠢蠢欲動了。
上清苑中，身體稍安妥些的帝君景耀好整以暇泡了一壺清茶，茶香裊裊，氤氳開霧氣。已有多少年歲，沒有親自泡茶了？
帝君面上露出一抹輕笑。茶道的樂趣，並不僅僅只在於飲，之前之後的諸般過程才最讓人留戀回味，垂釣也是一樣的。
景耀回身，正準備召江淩過來同飲一杯，回頭卻見黑衣少年就侍立在他身側，張口欲言。
僅他們二人時，景耀向來沒有架子。若說黎煥文是生死兄弟，那麽江淩便是知己，是忘年交。
因為景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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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這一笑，景寒頓時覺得心情大好，便將如何把她救回等事細訴於她，絕口不提自己飲水嘔吐。少女心內感激，卻終未開口說話。見景寒面露失望，少女便抓過他手心，一筆一劃在他手掌上寫字。
“你是說，你忘記了以前的事情？”景寒驚道。
少女點點頭。
“那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少女搖頭，面色黯然。
景寒道：“我叫景寒，我們是在河裏把你撿回來的，以後你就叫葉溪好不好？”
少女面露笑意，在他手中寫道——好聽。
景寒笑道：“你喜歡就好。”之後便仍熱湯熱飯的好生照應著她，又修養幾日，已不需大夫來看，便已恢覆得差不多了。
算算出來也已不少天了，景寒與黎珊二人便商量著準備回金陵去。葉溪無處可去，景寒便決定帶她一同回去金陵。
葉溪原本與黎珊同乘一騎，行了大半路途，黎珊漸感勞累，便讓景寒載她一程。葉溪之前傷重，漸漸也覺些許不支，最後實在無力，便靠在景寒背上。
三人兩馬飛速掠向金陵。
83癡長幾歲
難得的一個晴朗天氣，沒有下雪，小喬與高建瓴、黎諶白三人便坐在寰宸臺上曬太陽。黎諶白仍不得偷閑，只禁不起小喬勸說，將案幾搬到了這暖陽底下。
小喬與高建瓴席地而坐，暖融融的厚毯子鋪了一地，上面擺了無數吃食。高建瓴正與她說些趣事，小喬被逗得哈哈大笑。
黎諶白望著她明媚的笑靨，與身體一起暖了的，還有他的心。
忽聽高建瓴說：“他們回來了。”
藍天之下，景寒與黎珊果然正往寰宸臺上來。
然而小喬的笑容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黎諶白便也望見景寒身邊還有一個女子，二人似乎十分親密。待他們到達，卻見少女身上雖穿著粗布衣服，面容卻十分清秀可人，只是少了幾分血色。
黎諶白握住小喬的手，小喬身形略微一僵，卻也不掙開。
景寒一眼望見二人兩手交握，心內些許黯然，面上仍不動聲色。
“這是怎麽了？”高建瓴笑道。
黎珊不言，景寒已扶了葉溪在厚毯子上坐了，三言兩語交代完葉溪之事。
小喬面色稍緩。
此時景耀聽到江淩回報，亦與黎煥文由寰宸殿內出來。便讓宮人們安排了葉溪去微央府中住下。
景寒望見景耀，便道：“陛下這幾日怎麽樣？有沒有感覺好些？”
景耀笑道：“好是好許多了，只是養成了懶病，既有你兄弟二人代勞，陛下也樂得偷閑幾日。淵兒，你可也願幫著陛下分擔些許？”
“嘿……”景寒撓頭笑道，“這個自然……”
景耀點頭微笑。
景寒與黎珊便細細述說此行諸事。為免造成先入為主影響，便只細說經過，並不表看法。
景耀沈吟道：“珊兒與雲笛確無一分相似，不知張巖是如何認出……”
眾人皆思索未言。
卻是景寒先開口說話，目光卻是看向高建瓴，“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想問一個問題。”
高建瓴笑道：“什麽？”
“為什麽我會長得和你那麽像？”
一時眾人皆望向高建瓴，其實他們也早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雖不至於當作同一個人，但二人眉眼確實有著七八分相似，且又都是絕美的風姿。
“有麽？我怎不覺得。”高建瓴故作妖嬈狀，笑道，“你的鼻子，哪有我好看？”
見眾人不滿，高建瓴道：“好吧，大抵天下美人，總有相似之處。倒是你，最近睡眠是不是不太好？”
景寒一楞。
是了，這幾天他確實總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也總是出現那一襲紅衣，伴隨著刀光劍影。那仿佛是個叱咤風雲的人物，雖看不清面容，卻也能讓人知曉那絕美的風姿……夢中的場景，有時是在高山之上，有時是在深海之中，有時又仿佛在不知名的異域。而他，總是隨著夢中人的歡喜而歡喜，夢中人的悲傷而悲傷……
這卻讓他每晚總不得安眠，白天也覺十分疲憊，難怪高建瓴能夠看出來，便點頭道：“我又做一些稀奇古怪之夢，夢裏總出現一個穿紅衣之人。”
其實他小時候就經常做夢，只是後來來了清風齋上便好些了。這個，高建瓴是知道的。
“穿紅衣之人？”高建瓴笑道，“難道是那西域胡姬，給你的印象太深刻了？”
“我夢裏的紅衣人是個男人。”
“好吧。”高建瓴道：“那紅衣人是不是極美？”
景寒沈思：“雖看不清面容，但感覺是的……”
高建瓴道：“那你以後跟我一起睡。”
“為什麽？！”景寒實在想不出前後有何關聯。
高建瓴笑道：“那紅衣人想必是個極其愛惜自己容貌的厲鬼，所以夜夜入你夢，他若見了我，就會發現這世間原來還有比你更美的人，自然就不會再去找你了。”
景寒怒道：“過完年我已經十八歲了，你可否不要再拿話來誆我？”
“是麽？”高建瓴笑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們，不要和老人家較量年齡……”
景寒憤懣不語。
黎煥文幫忙打圓場岔開話題，“依據你們形容，這張巖應該就是當年把你們帶上摩天頂的那人，我記得那人也是這般黑袍兜帽，讓人看不清面容。”
黎珊瞠目：“他差不多二十年，都不換衣服的麽？”
眾人：“……”
景耀咳道：“此番卻是我們大意了，好在有驚無險，珊兒與淵兒俱平安歸來。雖還有許多疑惑，但經此一事，想來西北之事可以暫時了結，短時間內是不會再無故失蹤大量人口了。庭兒，你覺得呢？”
黎諶白與小喬二人一直都沒說話，聽景耀忽然提到他，便道：“臣以為，最讓人憂心之事不是邪魔作祟，而是民心歸屬。那十餘萬不願出來的百姓，才是最讓人憂慮的。”
“不錯，”景耀道，“確實也是朕的過失。許多年來多只註重中東部繁華富庶之地，卻忽略了廣袤西部也是我華夏國土，想來只有讓西部百姓也過上好日子，才能治本，杜絕今後再發生類似之事。”
景寒道：“那個張巖和那個地方都還在那裏，只要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景耀笑道：“無需不舒服，他們若敢再現端倪，便請高建瓴親自出馬，總能將這事情查得水落石出。高建瓴意下如何？”
高建瓴無奈搖頭，抱拳笑道：“大人旨意，豈敢不尊？”
景耀笑道：“多謝高建瓴。”
高建瓴道：“無需多謝，若涉西域之事，即使我不出手，那幫閑的要死的老家夥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的。”心中想的卻是雲笛當年這般隱藏實力，或許就是怕引來各國圍攻。
夜間，景寒果然來高建瓴房中與他同睡。想來他話語雖不正經，內裏卻必有深意。
高建瓴見他來，也不意外。只讓他躺下，自己卻靠在一旁似笑非笑看他。景寒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自顧閉眼睡去。
見他睡熟，高建瓴忽然探手輕點向他眉心。
良久，高建瓴方撤手踱至窗前，面上若有所思。
一瞬之後，只聽他輕聲道：“王，川……”
一夜無夢，景寒只覺精神百倍，連日來頭腦中的混沌也似一掃而空。
望之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房內並不見高建瓴。推門外望，立時有小宮娥過來道：“二殿下，高建瓴請您去沁園賞梅。”
沁園之內，連片梅樹似含香雪海，高建瓴與玉玉稍落後些，望著小喬與黎諶白、景寒與葉溪四人笑嘻嘻地奔入梅林深處。
玉玉笑道：“想不到這府中花匠竟也能成就如此不凡景致，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不然，”高建瓴道，“匠心雖有巧拙，卻無仙凡之分。何況花木風韻，腐朽神奇，無論枯榮都已自成景致。”
“高建瓴自是這世間最為惜花懂花之人，玉玉受教。”
高建瓴駐足觀賞一樹梅朵，嘆道：“但凡美好的事物，總是值得被人呵護的。”
“那若不美好之物，又當如何？”
“是我失言了。”高建瓴笑道，“那就改作——但凡擁有存在的意義，便總值得被呵護。如何？”
“不敢。”玉玉俯身道，“高建瓴所言自是極好。”
高建瓴正要說她過於謙遜恭謹，眼角餘光卻望見黎珊正向此間走來，便向景寒道：“怎樣，昨夜可有再做夢？”
見景寒搖頭，高建瓴笑道：“我就說我這辦法管用，你還不信。”
景寒道：“你以前也說你的辦法管用……”
高建瓴道：“那你以後夜夜和我睡，我保你再無夢魘。”
景寒道：“好。”
本是調笑，卻想不到他竟答應得如此痛快，高建瓴一個不慎弄折了一枝怒放的白梅，不由拈在手中，大嘆可惜。
“景寒，快過來，給你看個好玩的！”卻是小喬與黎諶白在一疊聲地呼喚。
小喬與葉溪在一旁笑作一團。葉溪雖不能說話，小喬卻已與她十分要好，看她模樣乖巧，已自憐愛三分，又見她很黏景寒，便也漸漸消除了昨日初見時的隔閡。
景寒面上綻開笑容，便向四人奔去。
高建瓴心有所感，嘆道：“我最欣慰之事，不過是他們依然能夠心無芥蒂。”
他本是自嘆，不想玉玉道：“他們四人感情深篤，皆明事理，再歷一番生死情緣，又怎會過分沈湎以往傷痛。確未辜負高建瓴良苦用心。”
高建瓴笑道：“你倒是十分通透。”
玉玉道：“不過癡長他們幾歲，先生過譽了。”
“好句癡長幾歲。”高建瓴道，“那為何你的身體如此衰弱？”
玉玉笑道：“終是未能瞞過先生尊慧眼。”
“所以張毅他，必也是知道的。”
“老師確實知道。”
“他如何說？”
“各人自有命數，高建瓴不必為我掛礙。”玉玉矮行一禮，“玉玉本為命薄之人，能得老師相救，居於落霞之上，適才能夠多活些許年歲，已然心滿意足。”
高建瓴輕點頭。各人心中俱有執念，而他，也並非真的萬能。又見玉玉一襲青色衣裙，粉黛不施，眉目極是素雅，便將手中花枝遞予玉玉，道：“這白梅與你甚是相配，便贈予你吧。”
玉玉一楞，旋即接花謝過，輕拈在手。
84暗香浮動
不幾日上便是元宵佳節。因作帝君家宴，便仍擺在寰宸殿上，菜肴豐盛雖不及除夕，但因是玉玉與小喬親自下廚，風味卻是美到極致。
“小煙子，阿玉，你們兩個好偏心啊。”黎珊看著一桌子的美食，笑道，“你們做了高建瓴最愛的冰梅酥，景宸與陛下最愛的芝蘭釀，還有父親與哥哥最愛的三生拔絲，怎麽就沒我最愛的呢？”
高建瓴笑道：“你最愛的，不是小溪嗎？”
葉溪瞬間紅了臉。
黎珊咧嘴笑道：“胡說，我最愛的，明明是越暄。”
越暄不買賬，只作沒聽見。
高建瓴大笑道：“不好意思，現在我才是越暄的枕邊人。”
景耀與黎煥文亦指點著黎珊搖頭失笑。
晚膳漸至尾聲，玉玉與小喬帶著小宮娥們為幾人盛上新的吃食。
玉玉笑道：“人間習俗，今日卻是要吃這元宵的。我們便也做了許多，卻不知大家喜歡不喜歡。”
越暄忙接過她手中瓷碗，笑道：“好些玉雪可愛的小元宵，我倒是要嘗嘗看的。”
黎珊不動聲色，只夾了一筷雞柳送到葉溪碗中，道：“來，小溪，多吃點雞柳。”
葉溪含笑點頭，然而面上微笑還未完全舒展，便聽到碗盞落地之聲。
一時眾人俱望向小喬。
小喬滿目狼狽，忙矮身收拾地上碎片。
黎諶白急拉住她在凳上坐了，輕執她手細看，卻見已被滾燙湯汁燙紅一片。目中氳起心疼神色，柔聲道：“疼嗎？”
小喬搖頭。
黎諶白卻仍輕觸住她纖指，手蘸藥膏溫柔拂過，紅腫瞬息消退。
高建瓴笑道：“小煙兒的手怎這般不穩了，莫不是做一天菜太過辛苦。來，你也多吃點雞柳補補。”說著便也夾了一筷雞柳給小喬。
景耀與黎煥文互望一眼，兩只老狐貍面上均是了然玩味神色。
膳畢，越暄打著飽嗝，一臉滿足地躺在寰宸臺的厚墊子上。此處視野極好，正望見腳下金陵燈火連城，人來人往十分繁華熱鬧。越暄當即來了興致，笑道：“我們去城中玩耍一番可好？”
葉溪離他最近，立馬附和著點頭。
黎諶白正要說話，越暄阻住他道：“你不用說話，只要小煙子去，你必也是去的。小煙子，我們去吧？”
小喬本無多少興致，但見他如此說，又不願掃了他興，便也笑著點頭應允。
越暄笑道：“太好了，黎珊必也是隨我的。”
黎珊用一記白眼首肯了他。
黎煥文笑道：“如此，你們去吧，小曜身體方才好些，我們兩個老家夥也就不去湊這熱鬧了。”
高建瓴道：“小辰兒，你如此說，卻要我這老老家夥情何以堪？也罷，我就留在這兒陪你們吧。”
玉玉笑道：“那我便也留下，今日確實有些乏了。”
越暄勸說四人不動，便只他們自己五人向宮外去。
漸至城南，連綿燈火望之令人心醉，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笑容。小喬受這歡樂氣氛感染，面上也逐漸舒展開了笑顏。卻見葉溪在一雙魚花燈前挪不開步子。小喬望著各色花燈，亦覺紛繁繚亂，十分新奇奪目。
越暄對葉溪笑道：“你喜歡這燈嗎，我送給你好不好？”
葉溪欣喜點頭。
越暄便要掏錢，老板卻笑道：“公子且慢，我這燈，只送不賣。”
越暄道：“如何送法？”
老板笑道：“只要姑娘能猜出我出的五個謎題，這盞雙魚燈就是她的了。一定要姑娘猜，我這些燈可只送給聰明的小姑娘們。”
越暄心想這算什麽規矩，葉溪又不會說話，便只撓頭。
小喬為他們解圍，笑道：“那就讓我來猜好不好？”
老板笑道：“當然可以。小姑娘，你可聽好了，旁人幫襯的話，可都不算數。”
小喬點頭道：“您請說吧，我自試試。”
五人便都在這攤上駐足了。行人見此處人多，又都是俊男美女，便也紛紛駐足觀看，一時竟圍攏了不少人。
老板道：“這第一題就是——‘姑娘有空’，還請姑娘猜一字。”
小喬想了想，笑道：“是嫻靜的嫻字。”
老板笑道：“正是。第二題請猜一動物，謎面是‘一把刀，順水漂，有眼睛，沒眉毛’。”
小喬道：“是魚。”
“小姑娘果然聰慧，”老板道，“我這後面幾題，可要加大難度哩。”
小喬道：“好，我試試看。”
如此又猜兩題，也均被她猜中。
老板笑道：“佩服佩服。還剩最後一題，你要還能猜得出來，這盞雙魚燈就是你的了。”
小喬點頭道好。
老板望了望黎諶白，笑道：“日落牽掛心上人，還請姑娘打一字。”
周圍人皆起起哄來。只看那白衣公子與這姑娘站在一處，便如一對璧人。再加上白衣公子望著她時那柔似春風的眼神，便能讓人一目了然他們間的關系。
小喬不以為意，想了片刻，道：“是恩字。”
四周俱鼓起掌來，黎諶白面上微紅，望小喬卻似渾然不覺。
如此，老板這花燈攤前已十分熱鬧，便欣然摘了雙魚燈贈予小喬。
小喬對葉溪笑道：“小溪，送給你。”
葉溪喜不自勝，含笑接過，輕輕擁抱小喬。小喬拍拍她背心。五人便仍一處往前走。
小喬與黎諶白走在最前，人流擁擠，逐漸將幾人隔開。
“月兒，”黎諶白笑道，“你怎麽對小溪，那麽好。”
小喬也笑道：“對一個人好，也要有理由麽？”
黎諶白被她問住，旋即道：“是了，何必需要什麽理由。”
小喬笑道：“小溪那麽乖巧可愛。你不覺得她很好麽？”
“嗯，沒怎麽留意……”
不知是不是黎諶白聲音太輕，小喬沒有聽見，只自顧道：“何況，她讓我有一種，做姐姐的感覺，哈哈……”
忽見前方夜幕之中升起數盞明燈，小喬瞧見，驚喜笑道：“那是什麽？”
黎諶白望了，便也笑道：“是天燈。可以把你的願望，告訴給上天，說不定，就會幫你實現了。”
小喬道：“你信麽？”
“何謂信不信。”黎諶白道，“心中留有期盼，總是好的。若有一天連希望都不能了，便也只剩絕望了。”
小喬忽然踮腳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年紀輕輕的，怎麽說話像個小老頭一般。”
被她這般親昵的觸碰，黎諶白雙頰頓時微紅。
好在小喬已擡頭望天，笑道：“你要喜歡，那我們也去放天燈玩好不好？”
“嗯，好啊。”
二人站在街邊等待，尋著另外三人，卻見葉溪也正被天上明燈吸引，聽見說要放燈，立即面上蕩開笑意，連連點頭附和。
數盞明燈逐漸升空，慢慢匯入天上燈海，愈飄愈高。
小喬對身邊人笑道：“小淵，你許了什麽願望？”
黎諶白面上熱起，正思量該如何回答。
只聽小喬笑道：“哦，我知道了！”
“啊，你知道什麽？”黎諶白心中狂跳。
卻聽小喬說：“我知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啊，所以不能說。”
“呵呵，是啊……”
但她卻不知道，他的這個願望，能夠實現的卻非上天，而只她一人。
越暄也正將一盞明燈緩送上天，不經意瞥見黎珊抿成一線的薄唇，一時心中也不知該作如何感想。
黎珊卻忽然對他笑道：“方才在你陛下面前未曾喝夠，再去喝幾杯可好？”
嘖。越暄心內暗嘆：借酒消愁都上來了啊。
正思量是該舍命陪君子一醉方休，還是苦口婆心勸誡舉杯消愁愁更愁，已聽黎珊嘆道：“算了，就你這酒量……”
但他們都忘了，緊挨他們站著的，還有一人。
葉溪雖不會說話，眼神卻分外明亮靈動，此時倒映滿城燈火，活靈活現目中便是四個大字：我、陪、你、喝！
也許實在是壓抑得太久，黎珊今晚的情緒分外激動。
因而當越暄實在忍不住酒香誘惑，嘗試了一杯便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之後，黎珊還笑嘻嘻地與葉溪幹掉一杯又一杯，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勢。
逐漸的，二人面上俱都酡紅，眸底也染上醉意。
當小喬與黎諶白在城南的小酒館中，尋到三人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小喬從沒見越暄笑得這麽開懷。
即使再開心的時候，他的笑容也總是很淺，淺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笑過。
然而此時，他的笑容卻一直沒有淡去，一瞬不瞬望著對座的女孩，目中流露溫柔迷醉的神色。即使黎珊就昏睡在旁，此刻他的眼中，也只有葉溪。
小喬心內劇痛，幾乎站立不穩。
為什麽，為什麽，她本以為只要自己也對葉溪好，那樣可怕的事情就可以不發生，即使發生了她也可以不在乎，她可以若無其事大大方方地祝福他們，可是為什麽，心底還會這麽痛，五臟六腑似乎全都揪成一團，一只看不見的手將她心臟握緊，讓她再也感不到這世間的一絲溫度。
黎諶白望著她瞬間蒼白的面色，心內亦十分疼痛。終忍不住伸出手去，將她攬入懷中。
其實他抱她，也不是第一次了，在昭明湖的瀑中，在暗無天日的深巷，他都曾經給過她一個堅實的擁抱。然而唯有這次，他的擁抱滿含深情與熱忱，他將她按入懷中，緊緊擁抱著她，深深嗅著她的發香，一直在她耳邊喃喃：“別難過，你還有我，還有我，我一直在……”
鬼使神差的，小喬也伸出手去，輕輕抱住了他。
桌邊，越暄擡起頭來，望向街邊深情相擁的兩人，一仰脖，再次灌下一杯烈酒。
元宵過後，黎煥文自是要離開的，這十七年來，他還從未停留得這麽久過。
高建瓴也準備帶眾人回學堂，卻讓越暄再留段時間，說是別讓景耀過分忙碌，再為他分擔些許。
越暄恭聲應下。
相互道別之後眾人便準備離去。
小喬忽道：“我也留下。”
眾人皆往她面上瞧去，只見她淡笑道：“我想留在這兒，陪小淵。”
她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並不摻任何雜質。只因他們從小最為要好，所以，她想要留在這兒，陪著他。
景耀與黎煥文對望一眼，無論如何，事情也是往他們希望的那個方向發展了，不是麽？
越暄望向的卻是黎諶白，卻見他一夜過後便又恢覆了一派古井不波的淡然神色，讓人瞧不出內裏情緒。
高建瓴已點頭應允小喬：“好。”
言罷對二人略微交待幾句，便帶著幾人離開，黎煥文也一並走了。景耀也旋身回殿，原本熱鬧的寰宸臺立馬變得寂靜空曠起來。
越暄卻目註遠方良久。
小喬笑嘻嘻道：“怎麽，還舍不得走麽？那我可先走了……”
“月兒。”越暄望著她單薄的背影驕傲挺立，忽然抓住她腕，“你……不必如此，昨晚那樣，並不代表什麽……”
小喬頓住腳步。半晌，她轉身望著他，輕聲說：“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他深深目註著她的眼睛，裏面，是脆弱易碎的神色。
“好。”他柔擁她入懷，輕撫她腦後長發。
而她，也沒有拒絕他。
片刻之後，她自他懷中擡起頭來，目光略微躲閃，“我，先回微央宮了。”言罷逃也似地離去。
越暄望著那抹逐漸遠去的清影，回想她方才眼中的一絲慌亂，以及面上不易察覺的兩朵紅雲，嘴角不由輕揚。
她感到羞澀與緊張，因為他。
景耀的身體恢覆得很快。
其實本來也就沒什麽病痛。畢竟他前二十五年習武，從外表上來看的話，最多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
包括他的好哥們黎煥文也是。
關於這個外表的問題，景耀與黎煥文都是很坦蕩的。
用黎煥文的話來說，就是——
她還未醒，我又怎敢老去。
景耀深以為然。
在華夏國土裏，帝君實在可堪是一個明君。當然，也有小部分人日日憂戚，他們山呼萬歲怕是要成事實。但是今日，這小部分人幾欲彈冠相慶。
沁園之中，小喬正看越暄描繪一樹怒放的寒梅。幾人之中，也只他將高建瓴的風雅學去了大半，琴棋書畫無一樣不精通，舉手投足無一態不瀟灑，也難怪高建瓴要把自己的佩劍親贈給他。
想到高建瓴，小喬不禁微彎起嘴角。不知道他這樣的人少年時是什麽樣子，莫非也是如越暄一般，溫潤如玉，風度翩翩？
腦海之中，高建瓴眨著眼睛對她輕笑，三分頑皮，三分寵溺。
然後高建瓴面上的笑容忽然收起。那般相似的眉眼瞬間變換作了另外一人，同樣絕美的面容，卻要顯得脆弱、孤寂許多，讓人看見他，便想要能伴在他左右，希望他能夠開心、開懷些許。
可是他想要的，並不是她呀。
小喬心間一滯，輕咬唇畔。
越暄看似專註於手上畫作，其實一直默默關註著身邊的人兒，見她忽然發呆走神，面上露出先喜後憂的神色，便柔聲問道：“怎麽了？”
小喬搖搖頭，面上牽扯起微笑，“沒什麽，不過忽然想到了高建瓴。”
越暄也不點破，便接她話道：“高建瓴與梅倒甚是般配的。”
小喬笑道：“你須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越暄笑道：“那請問江姑娘，您是什麽意思？”
小喬笑道：“我只在想，是你比較像高建瓴，還是高建瓴比較像你。”
越暄道：“你這話，倒把我繞糊塗了。”
小喬眼中終於也露出了笑意，道：“糊塗就糊塗吧，你糊塗些也好，不然就只剩我一個糊塗蛋，多沒意思。”
“好啊。”越暄道，“那我寧可跟你一起糊塗。”
小喬便輕笑。
越暄終於收了筆勢，對小喬道：“你來給我題字可好？”
小喬也不推辭，略微一想，便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娟秀小字：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黎諶白望了，不由笑道：“你這是在說梅花，還是在說我。”
小喬撲哧笑道：“那需得知道你香不香。”
越暄脫口而出：“你可要聞聞？”言罷自己卻先鬧了個紅臉。
小喬望見他窘態，頓時樂不可支。
越暄手足無措，只輕輕捏住她鼻子，“不許笑。”語氣卻是讓人心尖發癢的溫柔。
小喬拍打掉他手，“哎呀，怎麽你們一個個都跟高建瓴學呀，我的鼻子已經夠塌的了。”
“是麽？我看看。”越暄仔細打量了她一會，“嗯，確實挺塌的……”
“你！”小喬杏眼圓睜，腮幫鼓鼓。這家夥什麽時候也學會調侃人了？！
越暄已笑道：“雖然有點塌，但是長在你臉上，就是說不出的好看……”
小喬頓時俏臉扉紅。
越暄溫柔笑著將她攬入懷中。她雙頰滾燙，心跳也漸漸亂了拍子。
然後，她聽見他在她耳旁柔聲道：“月兒，讓我好好愛你，好不好？”
她將臉貼靠在他清涼的衣襟，找回一絲神智，呆楞片刻，終於輕輕地點了下頭。
經年愛戀終於一日得以回應，越暄心中瞬間洶湧起巨大暖流，險要將他自己湮滅。他輕托起她的下巴，柔情滿懷，凝視著她的眼睛。
望著他的臉龐愈靠愈近，溫熱的鼻息帶著梅花般的清淡香氣噴拂在她臉上，小喬心內慌亂，略微失措。他的吻，卻只如蜻蜓點水一般輕落在她鼻尖，略一停留便放開了她。
那般輕淺的啄吻卻瞬間亂了她的心懷，不敢擡頭去看他。
微微流轉的靜謐與溫馨忽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打破。
一個滿面驚惶的小宮娥快步奔近前來，一見二人便跪地道：“殿下，大人今日上朝時忽然暈倒了，聽說還吐了不少血。”
“什麽……”
隨著少年男女的快速遠去，沁園之中瞬間沒了聲息。只青玉案上，一襲未及裱褙的畫卷輕舒，卷上寒梅在晨風之中簌簌招展，如有暗香浮動。
寰宸殿上聚了不少機要大臣，無論真心假意，眾人面上均露出擔憂惶急神色。見越暄來到，紛紛跪在兩側讓開一條道路。
越暄無心理會他們，只與小喬匆匆向內去。
帝君寢殿之內，侍立了不少宮人及禦醫，小木也在其中。
越暄徑直步向龍榻之側，卻見景耀猶未醒轉，面色蒼白憔悴，眼角竟也現出幾縷細紋。便輕執起他手腕，一邊急向眾人道：“陛下怎麽了？”
一年長禦醫道：“大人經年操勞，又長久郁結於心，怕是積勞成疾……”
“積勞成疾？”越暄面色鐵青，心中只覺難以置信，他人面前卻又不便多言。
仔細查看，卻覺無任何異樣。小喬看過，也是一樣情狀。可景耀卻依自不醒。
越暄屏退眾人，只留小木與江淩，之後向二人道：“到底怎麽回事？”
江淩道：“大人今晨上朝時忽然暈厥。其間原因，便如方才所述一般。”
越暄深吸口氣，平覆住情緒，“陛下身體素來康健，怎可能會如此？”
“不可能麽？”江淩微嗤道，“殿下自問又了解大人多少？”
越暄楞住，心間翻湧起內疚的情緒。
小木道：“殿下，那個，禦醫們的診斷結果，確實是這樣，不過你不用過分擔心，只要大人今後多註意修養，不要太過操勞，應該就沒事的，過一會應該也就醒了，等大人醒了，先喝點藥吧，已經命人去煎藥了。”
越暄輕輕點頭，一切，只能待景耀醒來之後再說。手心暖意傳來，卻是小喬輕輕將手覆在了他掌上。
片刻之後，景耀眉心輕動，睜開眼來。望見四人圍在床前，第一句話卻先對江淩道：“就說朕已沒事，讓外間人都退下。你們兩個，也下去休憩吧。”指的卻是江淩與小木。
二人領命，躬身退下。
景耀此時才將目光移向越暄與小喬，掙紮著想要起身。
黎諶白忙扶著他靠坐在床頭。
小喬望見景耀原本年輕的面容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鼻間一酸，險要落淚，硬生生忍住。
越暄心中亦十分不是滋味。不是景耀掩藏得太好，而是他作為兒子，留在父親身邊的時間，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景耀見二人面色淒然，自己唇邊卻逸出一絲笑意，“多大點事情，你們兩個這樣子是做什麽？”
越暄忍住心中酸澀，“陛下，孩兒還是難以想透，您的身體，怎會是如此狀況？難道是當年摩天頂上留下的舊傷還未痊愈，可是……”
景耀幽幽嘆氣：“世間事本就沒有絕對，陛下既為人間帝王，自是更要承受許多。不過料來應該無礙，只是近日政令難行，被那幫家夥硬生生地氣吐了血，不過吐完血後，卻覺舒暢許多，看來吐出去的都是些淤血，對身體倒大有好處……”
另外二人卻無心思與他說笑，小喬道：“不行，我要去找高建瓴。”
在她眼裏，高建瓴儼然就是萬能。
黎諶白心中也是。
景耀卻阻住他二人：“不可。高建瓴已裨益我們良多。聽陛下與伯伯一句，莫再為這小事去叨擾他。”
“可是這不是小事……”
景耀搖頭道：“過度的依賴只會讓你們永遠都難以成長，而你們終須學會要自己面對一些事情。這樣，即使我走了也能安心……”
“景伯伯，你不要胡說！”小喬聽他如此說，心間焦灼，忙應了他，“我聽你話就是。”
“乖月兒。”景耀笑道，“你如此懂事，我和小辰都覺十分欣慰，也覺能夠對得起暮晚他們了。不過，我倒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聽你喊我一聲爹。”目光卻是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不可否認，即使病了，景耀也還是一只十分精明的老狐貍。
越暄與小喬二人面色同時飛紅。
85朝夕之間
帝君身體不佳，便搬去了上清苑中修養。朝中一應事務便盡皆落到了二皇子越暄身上。
小宮娥們議論紛紛，有的說二皇子看上去這般文弱，能不能挑得起此般重擔。有的說別小看了二皇子，若沒有點本事，帝君又怎會輕易委以重任。還有的說沒關系不是還有個大皇子嗎，看上去倒是比二皇子英武硬氣許多。有的說對啊還是長子呢，帝君為什麽不把他召回來。我最喜歡看大皇子笑了，不像二皇子，永遠只對他身邊的那位姑娘笑。又有人說了，一看你就不了解情況吧，你看大皇子那般模樣，內裏肯定有貓膩的。
然後尚宮嬤嬤一聲斷喝：“都不用幹活的嗎？”
小宮娥們方作鳥獸散。
朝堂之上，也是暗波洶湧。
多年以來，帝君事事親力親為，此番變化，倒是來得太急，太快了一些。不過想來，即使器物用久了，也會出毛病吧，何況是個人呢？什麽，你說男人？男人又如何，男人也是人啊。然後心懷軌或不軌的大臣們也都紛紛自寰宸殿中當值的宮人們口中探聽出了，帝君這病呀，不是一朝一夕了，只是人家一直藏著掖著。二皇子過年前後就開始幫助帝君理政了。
暗結鬼胎的一些大臣們便有些蠢蠢欲動了。
上清苑中，身體稍安妥些的帝君景耀好整以暇泡了一壺清茶，茶香裊裊，氤氳開霧氣。已有多少年歲，沒有親自泡茶了？
帝君面上露出一抹輕笑。茶道的樂趣，並不僅僅只在於飲，之前之後的諸般過程才最讓人留戀回味，垂釣也是一樣的。
景耀回身，正準備召江淩過來同飲一杯，回頭卻見黑衣少年就侍立在他身側，張口欲言。
僅他們二人時，景耀向來沒有架子。若說黎煥文是生死兄弟，那麽江淩便是知己，是忘年交。
因為景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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