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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白不言。
“難道，你還在介意，過去的事情？”景宸面色悚然，“就像小時候那樣，你因為這個，故意疏遠小煙子！”
黎諶白忙道：“不要胡言。”
景宸撓撓頭：“也是，你都喊他舅舅了……”
“當年本就是我爹做錯，即使舅舅不是她父親，我也不會再想報仇。”
“那是為什麽？”
黎諶白不答反問：“那你覺得我應如何？去告訴她，我喜歡她？”
景宸點頭。
黎諶白垂目不言，默然片刻，方道：“我不會和他爭。”
“你是說，景宸？”
黎諶白點頭道：“難道你看不出來？”
“這個……是能看出來。”景宸道。
黎諶白望向他：“我以為，你應該偏幫他才對。”
“哪的話。”景宸伸手勾住他脖子，“在兄弟眼裏，你和小湛都是一樣的。只是吧，我覺得，既然你們兩個都喜歡小煙子，就應該公平競爭才對。作為我來說，小煙子跟你們誰在一起都好，只要是她自己真心喜歡的。”
黎諶白不言。
“說起來，還是因為你爹的事情，你覺得，虧欠了我們？”
沒有得到回應，景宸更加印證了自己心目中的猜測：“我說你怎麽這麽傻呢？有誰介意了你是你爹的兒子？不是說好要放下過去的嗎？你總得給小煙子一個選擇的機會吧？”
黎諶白忽然伸手回摟住他肩膀：“不用多言。”
“你……想到他們兩個此時可能正柔情蜜意，就不難過嗎？”
黎諶白輕輕吸氣，沈默半晌，忽然笑道：“你若真想要我好過些，就再別提此事。”
景宸無言，木木點頭。
80有多可愛
樂央府中，景寒面窗而立，似滿懷心事。
夜已很深，他卻依然沒有半點睡意。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慢慢靠近。景寒舉目望去，只見一個小宮娥盈盈拜倒：“殿下，江姑娘醒了。”
景寒略一點頭，便舉步向小喬房中去。
小喬望他進來，笑道：“我睡了一覺，發了身汗，已經沒事了。小木的醫術實在高明。”
“嗯，沒事就好。”景寒也笑道，“那你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
“嗯……好像是有點餓。”
“你剛好些，喝點米粥吧？”
“好。”
景寒便命人去端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來，卻是一早就煨著了。
小喬欲起身，他卻扶她半坐著，為她掖好被角，然後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餵給她喝。
小喬笑道：“生病了真好，有皇子親自餵我喝粥。”
“不許胡說。”景寒說，“哪有人希望自己生病的，只要你願意，我……你不生病，我也可以餵你……”說著自己面上便先紅了幾分。
“嘻嘻……”小喬也有些臉紅，“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景寒便只笑笑。
一碗粥喝盡，他細心地為她拭去嘴角殘漬。
“吃得有些飽了，好想出去走走。”小喬坐在床上伸懶腰，“而且從上午就開始躺著，真是腰酸背痛的。”
景寒笑道：“你剛剛好些，還是忍忍……”
“小淵……”
見她一臉哀求神色，景寒終是不忍拒絕，只得道：“好吧，不過，要多穿些衣服。”
“嗯，好！”
景寒便起身出門，喚了兩個小宮娥進來，自己只在外邊等著。過了會小喬穿戴整齊從內裏出來，景寒上下打量她一番，卻還嫌不夠，便對小宮娥吩咐：“去把我那件貂皮大氅拿來。”
“小淵，不要穿那麽多了……”小喬眸光閃閃。
“裝可憐也沒用。”景寒笑道，“今天白天又下過雪了。說好了要聽話。”
小喬望眼窗外，果然路邊和屋頂上的雪都比早上厚了許多，也似更冷了，只得依言作罷。
不一會兒小宮娥取了衣服回來，景寒便親自為她在身上兜了，修長的手指輕輕系緊領間衣帶。幾個小宮娥們在邊上看了，心仿佛都要被二皇子的溫柔細致給融化。
因為是他的衣服，所以小喬穿起來很大，一直包裹到腳踝。景寒方滿意了，二人並肩向外邊去。
景寒本不欲走太遠，架不住小喬央求便與她沿了宮墻慢慢散步。雪夜的皇城景致倒也十分不錯，比之往日端莊另有一番空靈滋味。
景寒望著頭頂飛翹的檐角，笑道：“小時候總不愛被束縛在這裏，心想要是也能成為像傳奇話本裏那樣的劍仙就好了。”
小喬便住了腳步，靠在墻上笑望著他：“那你那時候有沒有很羨慕我？從小就那麽自由自在。”
“有啊。”景寒笑道，“記得有一年江叔叔帶你來金陵，後來你們走的時候，我和小庭都哭得很傷心，恨不得想要跟你們走。”
“有麽？”小喬滿臉不可置信，“我怎麽不記得，我以前來過金陵。”
“有的。”
天上卻忽然又窸窸窣窣飄起雪來。
景寒說：“又下雪了，我們回去吧。”
“不要，”小喬卻似興致很高，“才剛出來一會。”說著就把大氅解下，披在景寒身上。
景寒正要說話，卻見她已經閃身鉆入氅內，拉他並肩蹲著。
“你看，這樣就好了……”她笑望著他。
二人同處在一個小小的空間內，她的氣息溢滿他的四周，景寒忽然覺得心跳漏了幾拍。卻又覺得天地之間從未如此寧靜而美好過。
小喬笑著伸出手去兜住一片雪花，說：“對了，你剛剛說我小時候來過金陵？”
“嗯，來過的。”
“可是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喬煙的記憶裏也沒有這件事啊。
景寒笑道：“那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小喬佯作想了一想，笑道：“記得啊，在摩天頂上嘛。”
景寒失笑：“那個，不能算的吧……難道你剛出生就能記事了？”
小喬撲哧笑道：“我記得啊，我記得那時候的你，一直在嘴裏吹泡泡，玩口水。”
“你……”景寒無奈搖頭，笑道，“想象力實在豐富。”
小喬自己也忍不住輕笑出聲：“哎，那你會吐泡泡嗎？吐個給我看看好不好？”說著便壞笑著湊近他臉，一時二人距離更近。
景寒看著她可愛的臉龐逐漸靠近，不由心跳更快，小聲道：“不會吐泡泡啊……”
“真的不會？”
“昂，我又不是金魚……”
“哈哈……”小喬捂嘴輕笑，“好吧，饒了你。”說著挪回原位。
景寒微舒口氣，只聽小喬道：“你剛剛說到小時候，然後呢？”
景寒道：“我只記得那時候的你，非常可愛。”
小喬笑得眉眼彎彎：“有多可愛？”
黎諶白亦笑道：“嗯，就比現在不可愛一點點。”
小喬笑著便來擰他臉，景寒急握住她手，她卻依然要來擰他，一個不慎重心前傾，她便跌靠在了他懷中。一時也不知是誰的心跳，只覺聽在耳中如同擂鼓。而他的手，好像還輕輕的，攬在了她的肩上。
“我，有些困了。”心下慌亂，小喬躲閃著便離開他的懷抱，欲舉步回宮。
“月兒。”景寒急拽住她手。
“嗯？”小喬目光躲閃，一時有些不敢望他。
景寒卻只解下大氅，依舊披在她身上，然後笑道：“走吧。”
接下來兩日，小喬便一直待在樂央府中修養。有時實在悶得慌了，便在樂央宮的雪地裏散步，身上依舊圍了那件貂皮大氅，倒也暖和。
景寒時常伴在她身側，除此之外，高建瓴與景耀也經常過來，黎諶白等人卻甚少露面。道是二人獨去何處玩耍，小喬雖心內憤憤，卻也不甚在意。
轉眼已是除夕。
幾人都穿上了宮人們新制的華服應景。府中匠人手藝精巧，所制雖不十分笨重，但較之幾人往日所著衣衫之輕薄也顯厚實許多，增添不少年味。小喬身體康覆，卻仍裹得像一團球般在寰宸臺上高興得蹦蹦跳跳。
景寒不禁望著她失笑：“你這麽興奮作什麽？”
小喬眨巴兩下眼睛，道：“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在金陵城過年啊。”
景寒心道也是，再想起自己也已經很久沒過年了，便也同她一般，二人一齊手舞足蹈。江淩與侍立在旁的諸宮人望見，俱也忍不住掩嘴輕笑。
正玩鬧，只見高建瓴與黎諶白、黎珊三人俱一身潔白步上臺來，其間風姿頓使日月失色。雖是一樣的素淡，卻偏偏能被他們穿出不同的風致。高建瓴自是一副風華絕代模樣，無人能出其右。黎諶白則溫潤如玉風度翩翩，只望見他便覺心內盈滿暖意。黎珊絕美面容此時望之也算柔和，眉宇卻偏自流露孤寂的氣質，讓人徒生出疼惜之意。
景寒望望自身，再瞧瞧高建瓴蓮花般的三人，瞪大眼睛，“有沒有搞錯啊，為什麽你們三個都這麽一身白，就我從頭黑到腳啊？”制衣局的工匠是故意的嗎？！
高建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大抵是因為你長得像烏鴉。”
景寒正憤憤不平，卻見景耀處理完冗雜儀式回來，身上也是一襲玄黑敞袍，如自己般只在袖口衣邊點綴明黃，繡紋卻不相同，當下便覺心理平衡許多，也笑道：“我只與陛下一處，你們三人太過庸俗。”
景耀也與幾人互相玩笑幾句，忽看見江淩依舊侍立在側，當下招手喊道：“淩兒。”
江淩步至他身側，揖道：“大人。”
“不是讓你今日在家中陪伴父母，不用來這了嗎？”
“父親今日也在宮內當值。”
“哎，你們……”景耀道，“你傳我話去告訴玄烈，你們二人今日都回家，陪你母親好好吃頓年夜飯，還有，高建瓴等人都在，我這宮裏再沒有比現在更安全的時候了，讓他把不必要的人手都撤了。”
江淩正待推辭，景耀道：“你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我身邊，也該回去陪陪你母親。”
江淩只得領命退下。
望著他如白楊般挺立遠去的背影，景耀向幾人嘆道：“是個好孩子，只是一直不願離開這寰宸臺，我倒希望他能多出去走動，多幾分少年人的爛漫。”
高建瓴一臉玩味地笑睨著他。
即使景耀再簡樸不奢張，皇府中的年夜飯也遠非外間可比。各色海味山珍、琳瑯鮮果堆滿了巨大的膳臺。知幾人少年心思愛玩鬧，景耀特命人尋來民間的大紅鞭炮，掛在寰宸殿門口點燃，一時劈裏啪啦好不熱鬧，直比幾人平日用來玩耍的火球還要喧鬧許多，小喬看得驚喜莫名。宮人們布完菜色，又領了大人親發的賞錢，得了恩準俱都歡天喜地地下去休憩玩耍，三五紮堆同賀新年。當下也不撤席，景耀與高建瓴幾人只在寰宸殿上隨意坐下，把盞言笑。不知何時，殿外竟又簌簌飛高建瓴。白高建瓴映燈火，給這金陵的除夕夜更添幾分詩情畫意與溫馨。
“我還當小曜冷清特來相陪，原來你們這裏好不熱鬧。”
幾人聽見語聲，俱驚喜地望向殿外，只見黎煥文一邊抖落身上的幾片雪花一邊步進殿來。
如此，這一年的最後一夜便更歡樂圓滿。
81什麽地方
第二日小喬睡到中午方才起來，黎諶白卻是已經等她許久了。小喬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黎諶白卻笑道：“能睡是福。”
想來微央宮的三人應是早已起了，二人便自往寰宸臺上去。卻只見到景耀與黎煥文、高建瓴三人。
小喬正要笑說小淵二人比她還有福，黎諶白已急上前幾步，對景耀道：“大人怎麽了？”
小喬細看，方發覺景耀面色似乎比往日蒼白許多。
高建瓴已笑道：“小庭兒果然細心。”
景耀拍撫幾下黎諶白手背，笑道：“無事，可能是昨日飲酒過度，加之前些日子勞累，所以感到些許不適，稍微休息下就好。”
黎諶白道：“為臣願意為大人分憂。”
“哦？你當真願意？”
黎諶白跪下道：“願意。”
“好孩子。”景耀將他扶起。
此時正見黎珊與景寒走進來，高建瓴笑道：“小淵兒，小庭兒已經說了要為你陛下分憂，那麽你呢？”
景寒一路走來已被冷風吹得清醒，卻仍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問：“啊，什麽，什麽意思？”
黎煥文道：“大夏西北略有些古怪，你陛下身體也不太舒坦，你們二人，誰留在府中協理政務，誰去西北察看？”
“陛下怎麽了？”景寒聞言，也急上前扶住景耀手腕。
景耀依言將方才對黎諶白說的話也對他說了。
景寒撓頭道：“那，讓小湛留在宮裏吧，這種事，我做不來。誰與我去西北？”說著在小喬與黎珊臉上望來望去。
黎珊搶先一步道：“我同你去。”
景寒心內哀嘆，兄弟，不爭氣啊！
景耀笑道：“如此甚好。今日密奏傳來，已確定西北沿邊地區人口消失甚快，只是一夕之間便無故失蹤半數人口，有的是全家一起失蹤。朝中派去的密探也有一並失去蹤跡的。具體情況還不得而知。”
景寒訝道：“這聽上去，怎麽這麽不像是人幹的？”
小喬笑道：“原來小淵子也有怕鬼的時候。”說著還故意在鬼字上加了顫音。
“不然。”黎煥文笑道，“多半只是裝神弄鬼罷了。想來以你二人已經足夠應付，卻還需小心。探得大概即可回來。”
“好……”景寒仍不死心，望向高建瓴，“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啊？”
高建瓴瀟灑搖頭：“不去！”
“哼，不去就不去！”景寒抽出長劍，“管他什麽牛鬼蛇神，就看我們二人，查探個水落石出！陛下您放心！”
“小淵兒確實不錯。”高建瓴笑道，“那我們就等你們凱旋歸來。”
正說話，卻見江淩進來向眾人揖道：“有個人自稱張毅弟子，在外求見二位皇子。”
黎諶白道：“快請進來。”
江淩領了命便出去了，不一會果見他領了玉玉回來。
小喬甫一見玉玉身影，便即迎上前道：“玉玉！”
二人見面，玉玉亦笑擁了擁她，向眾人優雅見禮，笑道：“玉玉奉老師之命，特來給帝君及趙先生拜年。”
景耀與黎煥文忙笑道：“張毅先生真是太客氣了。”
高建瓴挑眉望她：“僅此而已？張毅可有讓你帶什麽話來？”
見玉玉面上遲疑，高建瓴擺手道：“罷了，料來也不是什麽好話。”
玉玉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飯後，諸人便依先前商定，各忙各事。黎珊與景寒往西北去，黎諶白則跟隨景耀入了禦書房，小喬一恍神，就已不見了高建瓴與黎煥文身影。
玉玉見她閑得無聊，便說：“我教你做飯好不好？”
小喬眼睛亮起：“好呀，不過我要是學不會，你可不許嫌我笨。”
玉玉擰擰她鼻子：“你呀，聰明得很。”
二人便一路說笑，往樂央宮後廚中去。
廚房之中，頓時熱火朝天。
玉玉取出諸多食材，小喬看得目不暇接：“原來你竟然是有備而來啊……”
“那是自然。”玉玉笑道，“食材對廚娘來說，就像是你的性命之於你。”
“廚娘？”小喬咯咯直笑。
“怎樣？”玉玉笑睨了她。
“不怎樣。”小喬攀住她肩，笑道，“最美不過美廚娘嘛。”
“就你嘴甜。”玉玉輕點她鼻尖。
小喬抓住她手，抱怨：“哎呀你怎麽和高建瓴一樣，老喜歡弄我的鼻子。”
玉玉一楞，笑道：“好啦，不弄你。先學什麽呢？清風齋上的鮮花水果我都帶過來一些。”
小喬道：“隨便你呀，反正我什麽都愛吃。”
玉玉笑道：“那就先學冰梅酥吧。”
“好啊。”小喬笑道，“那高建瓴可要樂壞了。”
玉玉淺笑，隨即道：“你記好了哦。冰梅酥所選梅瓣用八角亭水最佳，落霞殿後面就有兩株。記得要在花開的第七日采下，如此香而不膩，濃淡適宜，除去蕊和花蒂，只將花瓣洗凈陰幹，封存在玉瓷壇罐中，再埋於雪地，如此三日後需用時便可取出。接下來，我做給你看……”
小喬心內微訝。難怪一般的冰梅酥與玉玉做的簡直是天壤雲泥之別。一直只知她做東西好吃，卻從未想過原來這其中竟要花費如此多的心思。不由心中更添幾分敬意與好感，愈發認真地聽她教學。
晚膳時分，二人親自端了諸多佳肴請高建瓴與黎諶白、黎煥文、景耀四人享用。滿桌仙家菜肴自非人間尋常美味可比，卻只小半盆冰梅酥是小喬獨力做的。
高建瓴拈起一塊看上去長得分外古怪的冰梅酥細細品嘗，那動作與神態卻仿佛是在受用天底下最極致的美味。
“怎麽樣？”小喬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甚好，你嘗嘗。”
小喬就著他手上咬了一口，自己也露出滿意笑容。賣相雖差了點，好歹滋味還不錯。
玉玉望著兩人淡淡微笑。
黎煥文笑道：“月兒如此乖巧，舅舅倒是不用擔心你嫁不出去了。”言間卻是望向景耀。
景耀舉杯笑道：“莫非你先前竟還有此擔憂，真是杞人憂天，我看……”
“陛下，您身體不佳，不宜飲酒。”景宸奪下他手中酒杯，截住他話頭。
小喬滿臉通紅，怒瞪她爹道：“舅舅，怎麽有你這樣，取笑自己外甥女的？還有景伯伯也是！”
玉玉望向高建瓴，卻見後者面上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淡然神色，看不出任何。
黎煥文笑道：“好吧，是舅舅錯了，月兒莫要生氣。”
小喬方才撅著嘴作罷。
接下來兩日，小喬沒事便向玉玉學習廚藝，她天資聰穎，二人一教一學又俱都十分用心，烹調技藝便一日千裏。每每一道點心或者菜式做下來，雖尚不及玉玉，卻也都能夠學個七七八八。皇宮之中各色上好食材又自豐盛，加上玉玉自女學帶來的果品，高建瓴與黎諶白往日在清風齋上吃慣了倒還罷了，直將黎煥文與景耀兩人的味蕾開發到極致，對二人更是讚嘆不息。
這日晚間小喬獨自在廚房中練習完畢，便伸著懶腰準備回房中休憩。路過景宸房間卻見內裏還燃著燈火，窗戶半開著。
小喬便悄悄向內望了，正是景宸還坐在書桌前幫景耀批閱奏章。
景耀初始還不太放心，每以國事相考較，不想景宸竟於治國一途十分有天賦，所答俱十分合他心意。景耀便將部分奏章予他批閱，景宸批完之後自己再親自翻看。後來景耀便幹脆不看，只將許多事務全權交由他處理，景宸肩上的擔子頓時重了許多，深夜也仍在房中挑燈。偶遇難決處便輕微皺眉，神態專註，竟連小喬走近也未發現。
小喬心中不忍，便覆回廚房之中，忙碌片刻，端了一碗芝蘭釀來到景宸房中。
景宸聽到動靜，擡起頭來，見是小喬，立即笑道：“月兒。”
小喬自他手中奪過朱筆，又將托盤擱在他面前，道：“你怎也如此拼命。”
景宸笑道：“陛下身體不佳，我自是要多承擔些許的。”
小喬輕輕點頭，說：“好吧，那我在這陪你。”
景宸道：“不用，你快去歇息吧。”擡眼卻望見小喬正一眨不眨地瞪著他，景宸語氣立馬軟了下來，“我把這些批完，也就去睡，好麽？”
小喬只說：“你先嘗嘗我做的芝蘭釀，看與玉玉做的還差多少。”
“好。”景宸說著便拈起瓷勺，品了一口，笑道，“與小秋做的，真是差太多了。”
“啊？”小喬小臉垮掉，“不是吧？”說著便也就他碗裏抿了一口，砸吧幾下嘴道，“好像也沒那麽差啊……”擡頭卻望見景宸滿臉笑意。
景宸笑道：“我說差太多，自然是月兒做的好吃太多了。”
“油嘴滑舌。”小喬說著又要來擰他臉，忽想起那個雪夜，便不動聲色住了手。
也不知景宸有否察覺，只笑著將一碗芝蘭釀吃盡，便仍細細批閱奏章。
小喬心中暗想，曾聽旁人說過，認真的男人最迷人，原來竟是真的。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景寒柔和的側顏，雖不及高建瓴與黎珊那般絕美的氣質不似凡塵所有，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溫柔俊雅，卻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如此想著，便只為他添些燈火，自己隨意攜了本書冊，挨著他腳邊坐了。
景宸笑望她一眼，卻見地上鋪著絨絨厚毯，房內還籠了暖爐，倒也暖和，便也不擔心她會受涼，覆安心批閱。
過了一會忽然發現腳邊的人兒似沒了動靜，細看之下竟然倚著他膝蓋睡著了。
景宸擱下朱筆，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安放在榻上，蓋上錦被。自己在床沿坐著，望了她睡顏許久，終忍不住伸出手去，卻只為她拂開額前的幾絲亂發。
西域。
王川道：“在下內耗過度，再耽擱下去，怕是連回去都不能了。二位可願去家中小坐？”
景寒還未回答，卻是黎珊先道：“我們也急著回去覆命，便不隨先生去了。”
王川點頭道：“如此，在下便先行一步。”
景寒道：“先生現在就走嗎？”一番生死經歷，他儼然已拋卻先前疑慮，將王川當作了自己人。
王川笑道：“相逢即是有緣，有緣自能再見。二位不必擔憂相見無期，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能再見。”
景寒笑道：“哈，自然。”
王川走遠，向二人道：“後會有期。”
二人皆抱拳目送他離去，便在大漠之上隨意漫步。
景寒忽道：“你在顧慮什麽？”
黎珊道：“那件事尚有古怪。”
景寒目露訝色，扭頭望向黎珊，卻見她面上也是糾結神色。
黎珊道：“也不是……但至少，不是像我們看到的那樣。”
景寒道：“什麽意思？”
黎珊道：“你看到的羅漪，是怎麽死的？”
景寒道：“很明顯啊，長劍穿胸，刺破心臟而死。”
“且不說張巖是否能夠殺死羅漪。”黎珊道，“我原先也同你般以為，但至我看見孫瑾死時情狀，才陡然驚覺。你可還記得二者死狀有何不同？”
景寒卻聽得有些迷糊：“沒什麽不同啊，只不過一個吐血了，一個沒吐血……也許，羅漪他咽下去了？”
黎珊：“……”
景寒幹咳道：“我記得你仔細察看過羅漪屍身，你是有什麽發現？”
黎珊道：“羅漪傷處切口平整，流血極少。孫瑾則噴濺出大量血漬，傷口皮肉翻卷。”
景寒依然不解：“什麽意思……”
黎珊有些無奈：“你在死豬身上劃一刀，和在活豬身上劃一刀，是一樣的麽？”
景寒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羅漪是死了以後，才被人在胸膛上插了一劍。”
見他終於理解，黎珊十分欣慰。
景寒旋即又問道：“可這又是為什麽呢？”
對於這個問題，黎珊也還未思量明白。
二人心中疑慮未紓，均不願就此回金陵，只繼續在沙漠之上逛蕩。
景寒道：“看你剛才樣子，你不會覺得，是王川殺了羅漪吧？”
“沒有，”黎珊道，“先不說他比我們後醒，只以可能性上來看，王川於武藝一途或能與羅漪不相上下，但顯然羅漪花樣手段更多，又是地頭蛇，王川這外來人便敵他不過。況且他對我們一路庇護，若真有陰謀，這盤棋布得也實在過大。要遮掩的，還不知該是何等驚天秘密。你覺得你我二人，有必要別人如此嗎？”
景寒道：“想不到你也會為一個人說好話。”
黎珊道：“我只是分析事實。”
景寒笑道：“不過我倒不覺得什麽驚天秘密有什麽奇怪。這整個事件，不就是一個驚天秘密嗎？想想啊，在一個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存在的地方，竟然還有著十萬人口。生活生產自成體系。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82天澤城郭
景寒說著也被自己嚇到。
黎珊搖頭道：“你……莫要胡說。”
景寒想了想，也覺得這一說法太過匪夷所思，便也自行推翻。
黎珊道：“接下來去哪？”
對於此類問題，黎珊向來很有主見，此時卻來問他。
景寒小心翼翼試探道：“怎麽，你還不想回去？”
黎珊垂首不言。
景寒想起夜間聽到的他與王川對話，便笑道：“巧了，我也不太想回去。難得來一次西北，我聽說這大漠中的羊肉串、手抓飯、油奶囊、葡萄幹、熏馬肉、拉條子……都是一等一的美味！我們去嘗嘗吧？！”
黎珊被他說得也不由食指大動，笑道：“好。”
見他笑了，景寒便安心了。便也不提身上只幾兩碎銀之事。大不了偷偷把徽玉當了，回頭讓陛下再給他補上一塊。
不過很快，問題又來了。
景寒望著眼前無盡黃沙，道：“最近的城郭在哪裏呢？”
黎珊道：“便去我們遇見王川的那處吧？”
景寒道：“你怎知那裏的人都回來了？”
黎珊道：“此地事畢，那座城池也必恢覆原先樣貌，得天獨厚。但凡外間生活過得好些，誰願留在那般沈悶地方？”
景寒拳頭重重一砸手心，“對了，我說呢，那裏有什麽不對勁。”
“嗯？”
景寒道：“你看，那裏風景那麽好，有吃有喝，但我總覺得待得很不舒服。為什麽呢？就是因為太沈悶了，每日都是枯燥無聊，一模一樣的日子。重覆，重覆，真是太規律了，一點激情和追求都沒有，真的是，沈悶，太沈悶！怎及得上外間花花世界？”
黎珊笑道：“那照你此說，學堂不也很沈悶，怎及得上你在外邊做皇子。”
“不一樣啊。”景寒笑道，“咱們清風齋，好玩的事情不是多的很嘛，我才舍不得走……”何況，你們都在那裏啊。景寒笑得很開心。
黎珊道：“原來你留在清風齋是因為貪圖玩樂，而不是方便清心。”
景寒道：“當然不是了，那有什麽好的，每天累個半死。”
“那你還那般投入？”
“你們都那樣，我就也跟著練啊，不然我一個人幹嘛，不是更無聊？”
“……”
見自己再次把黎珊冷到，景寒決定說點有意義的話題，“那照這麽說來，願意留在那裏的，都是些在外面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的人啊……”
黎珊道：“我有點渴，我們快走吧。”
“哦，好。”
兩人向正西方向疾行。
景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們不是剛剛才喝過水嗎？黎珊怎麽還會渴？！
黎珊，可真不是一個好人。
進城之前，景寒決定拉著黎珊先去把臉洗了。這般難看模樣，實在有損他英俊瀟灑形象。黎珊倒是可洗可不洗的，便也隨他去。
清澈河水緩慢流淌。
朔河而上，西岸邊便是那日路經的大城。氣象風貌雖不同，建築樣式卻仍能辨出，只是其間有了鼎沸人聲，便與那夜形似鬼城十分不一了。
二人蹲在岸邊，細細掬水洗滌臉面。完事之後，景寒在河中細照一番，方才滿意了，便又掬起幾大捧水解渴。
嗯，辟谷不假，但日常習慣還是改不了的。
黎珊動作稍緩，也隨他模樣捧水至鼻邊，卻道：“這水怎麽有一股血腥味，剛才還沒有的……”
景寒卻已灌下幾大口去，聞言差點嗆到，“胡說什麽。你是不是連日來太……”
然而他的話語忽然頓住。
因為緊接著流過來的河水，果然染就了幾縷血紅。再看河流上游，卻是一具屍體遙遙漂至。
景寒胃中頓如翻江倒海，恨不得將心肝脾肺一並嘔出。
黎珊卻已躍入河中，將那屍體拖至岸上，原是一具女屍，身上多處刀劍傷痕。
景寒捂著鼻子過來查看，本欲讚嘆新鮮傷口果然皮肉翻卷，血水橫流，黎珊沒有說錯。但一連張了幾次口卻都只欲嘔吐。
黎珊瞟他一眼，道：“又沒有味道，你捂鼻做什麽？”
景寒滿目淚水，凝噎不言。
黎珊忽道：“這人還沒死。”
“啊？”景寒忙探手至她鼻下查探，果然還有一縷游絲，不僅有氣息，還能覺出些微四散溢出的真力。
景寒訝然：“是西域人！”
再看那女子卻似被凍僵了一般。
“現在怎麽辦？”景寒道，“回去金陵嗎？”
黎珊道：“回去金陵起碼還要數日，你想要害死一條人命？”
景寒道：“那你說，怎麽辦？”
片刻之後，二人帶著垂危女子來到天澤城中入住客棧，請來城中大夫。
大漠之上能得如此水源流經，確是上天賜下的莫大恩澤。
景寒本欲偷偷去當掉徽玉，奈何遍尋一周，這城中竟沒有一家當鋪，找了幾個看上去好像還挺有錢的人，卻也俱不識貨。於是，他的饕餮計劃只得正式宣告破產。銀錢盡數付了房錢與診金，能不能喝得起米粥還是個問題。
不過還好，反正也餓不死。
客房之內，景寒連連嘆氣。
黎珊瞟向他。
景寒道：“你別看我，我只是傷心當年被高建瓴欺騙。”
“他騙你什麽？”
黎珊失笑出聲：“如此有違常理，你竟也會相信。”
景寒再次一陣長籲短嘆。
卻聽隔壁房中，大夫診治完畢前來敲門。女子所受傷勢，也不過是些刀劍砍傷，卻也能為普通大夫治愈。
景寒開了房門，只聽大夫說道：“人還在昏睡，不過好在命是保住了，也許晚些時候就會醒來。兩天過後我再來為她換藥，你們且好生照看著，開始的時候只餵她喝些米湯。等她氣血漸漸恢覆了，也還要飲食得清淡一些。”之後又囑咐了些許。
景寒便應了送大夫離去。心中暗自嘀咕，想不清淡還難哩。
轉頭卻望見黎珊已好整以暇，和衣躺在床上。
“餵，起來！”景寒拉起他，“你沒聽大夫說，好生照看著，餵她喝米湯。”
“聽到了，你去。”黎珊閉目道，“救人救到一半撒手不管，等於殺人。”
“……”景寒道，“你撿回來的妹子，為什麽要我去照看？”
黎珊終於啟目望他一眼：“因為，你喝過她的血。”
飛檐之上，紅衣人擡頭仰望天際，整個天幕，沒有一顆星。深沈的夜空中，唯一輪緋紅圓月高懸。
“差不多，是時候了……”
就著緋月，紅衣人嘴角輕笑，卻似帶著一抹決絕冷酷的意味。
無聲無息地飛掠至地，紅衣人舉步向殿內行去。大殿幽暗深邃，他走得也並不慢，但卻悄無聲息，未驚動一粒塵埃。
直到來到一個人的睡榻前，紅衣人手中快速出現一把匕首，褐紅光芒一閃即逝，刺向榻上人的眉心。
榻上人卻忽然出手，扼住他的咽喉。
天上緋月瞬間變作血紅。
天澤城中，黎珊陡然睜開雙眼，呼哧呼哧喘氣，許久之後，心跳也仍未平覆。
夢中人的最後一擊實已將她駭到，即使醒來也驚魂未定。
他們是誰？後來是誰死了？還是說，兩個人都死了？……
腦海中紛雜模糊的影像逐漸退去，唯獨一輪血紅圓月依舊讓人心悸。
黎珊忽然起身，用力推開木窗。
窗外，一彎新月如鉤。
城郭之內華燈初上，點點燈火烘托出溫馨的氛圍。
是了，自己不過是在客棧的廂房中，做了一場夢。
黎珊深吸口氣，空氣冰涼，卻帶著大漠之上獨有的風沙氣息。
床榻之側，景寒端著米湯，淋淋漓漓地餵著少女喝了。
半個時辰之前，少女悠悠醒轉。
不錯，這的確是個少女。在景寒央老板娘為她洗去血汙、換過衣衫之後，只見少女的面容白凈而柔嫩。
但無論景寒問什麽，少女都只是虛弱地搖頭。
正束手無策，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以及黎珊呼喚他的聲音。
景寒心內歡喜，連忙應了，黎珊推門而入。在聽說了他的煩惱之後，黎珊說：“拿些你們皇家的秘制靈丹給她。”
記憶深處，永遠難忘那一絲絲讓她覺得溫暖心安的清流。
也許同樣的方法，對別人也會有效吧。
果不片刻，少女的面色好了許多。景寒卻在此時很體貼的與黎珊一同退出房間，讓少女自己好生休憩。
第二日來看，果見少女氣色好轉，已能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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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還在介意，過去的事情？”景宸面色悚然，“就像小時候那樣，你因為這個，故意疏遠小煙子！”
黎諶白忙道：“不要胡言。”
景宸撓撓頭：“也是，你都喊他舅舅了……”
“當年本就是我爹做錯，即使舅舅不是她父親，我也不會再想報仇。”
“那是為什麽？”
黎諶白不答反問：“那你覺得我應如何？去告訴她，我喜歡她？”
景宸點頭。
黎諶白垂目不言，默然片刻，方道：“我不會和他爭。”
“你是說，景宸？”
黎諶白點頭道：“難道你看不出來？”
“這個……是能看出來。”景宸道。
黎諶白望向他：“我以為，你應該偏幫他才對。”
“哪的話。”景宸伸手勾住他脖子，“在兄弟眼裏，你和小湛都是一樣的。只是吧，我覺得，既然你們兩個都喜歡小煙子，就應該公平競爭才對。作為我來說，小煙子跟你們誰在一起都好，只要是她自己真心喜歡的。”
黎諶白不言。
“說起來，還是因為你爹的事情，你覺得，虧欠了我們？”
沒有得到回應，景宸更加印證了自己心目中的猜測：“我說你怎麽這麽傻呢？有誰介意了你是你爹的兒子？不是說好要放下過去的嗎？你總得給小煙子一個選擇的機會吧？”
黎諶白忽然伸手回摟住他肩膀：“不用多言。”
“你……想到他們兩個此時可能正柔情蜜意，就不難過嗎？”
黎諶白輕輕吸氣，沈默半晌，忽然笑道：“你若真想要我好過些，就再別提此事。”
景宸無言，木木點頭。
80有多可愛
樂央府中，景寒面窗而立，似滿懷心事。
夜已很深，他卻依然沒有半點睡意。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慢慢靠近。景寒舉目望去，只見一個小宮娥盈盈拜倒：“殿下，江姑娘醒了。”
景寒略一點頭，便舉步向小喬房中去。
小喬望他進來，笑道：“我睡了一覺，發了身汗，已經沒事了。小木的醫術實在高明。”
“嗯，沒事就好。”景寒也笑道，“那你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
“嗯……好像是有點餓。”
“你剛好些，喝點米粥吧？”
“好。”
景寒便命人去端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來，卻是一早就煨著了。
小喬欲起身，他卻扶她半坐著，為她掖好被角，然後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餵給她喝。
小喬笑道：“生病了真好，有皇子親自餵我喝粥。”
“不許胡說。”景寒說，“哪有人希望自己生病的，只要你願意，我……你不生病，我也可以餵你……”說著自己面上便先紅了幾分。
“嘻嘻……”小喬也有些臉紅，“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景寒便只笑笑。
一碗粥喝盡，他細心地為她拭去嘴角殘漬。
“吃得有些飽了，好想出去走走。”小喬坐在床上伸懶腰，“而且從上午就開始躺著，真是腰酸背痛的。”
景寒笑道：“你剛剛好些，還是忍忍……”
“小淵……”
見她一臉哀求神色，景寒終是不忍拒絕，只得道：“好吧，不過，要多穿些衣服。”
“嗯，好！”
景寒便起身出門，喚了兩個小宮娥進來，自己只在外邊等著。過了會小喬穿戴整齊從內裏出來，景寒上下打量她一番，卻還嫌不夠，便對小宮娥吩咐：“去把我那件貂皮大氅拿來。”
“小淵，不要穿那麽多了……”小喬眸光閃閃。
“裝可憐也沒用。”景寒笑道，“今天白天又下過雪了。說好了要聽話。”
小喬望眼窗外，果然路邊和屋頂上的雪都比早上厚了許多，也似更冷了，只得依言作罷。
不一會兒小宮娥取了衣服回來，景寒便親自為她在身上兜了，修長的手指輕輕系緊領間衣帶。幾個小宮娥們在邊上看了，心仿佛都要被二皇子的溫柔細致給融化。
因為是他的衣服，所以小喬穿起來很大，一直包裹到腳踝。景寒方滿意了，二人並肩向外邊去。
景寒本不欲走太遠，架不住小喬央求便與她沿了宮墻慢慢散步。雪夜的皇城景致倒也十分不錯，比之往日端莊另有一番空靈滋味。
景寒望著頭頂飛翹的檐角，笑道：“小時候總不愛被束縛在這裏，心想要是也能成為像傳奇話本裏那樣的劍仙就好了。”
小喬便住了腳步，靠在墻上笑望著他：“那你那時候有沒有很羨慕我？從小就那麽自由自在。”
“有啊。”景寒笑道，“記得有一年江叔叔帶你來金陵，後來你們走的時候，我和小庭都哭得很傷心，恨不得想要跟你們走。”
“有麽？”小喬滿臉不可置信，“我怎麽不記得，我以前來過金陵。”
“有的。”
天上卻忽然又窸窸窣窣飄起雪來。
景寒說：“又下雪了，我們回去吧。”
“不要，”小喬卻似興致很高，“才剛出來一會。”說著就把大氅解下，披在景寒身上。
景寒正要說話，卻見她已經閃身鉆入氅內，拉他並肩蹲著。
“你看，這樣就好了……”她笑望著他。
二人同處在一個小小的空間內，她的氣息溢滿他的四周，景寒忽然覺得心跳漏了幾拍。卻又覺得天地之間從未如此寧靜而美好過。
小喬笑著伸出手去兜住一片雪花，說：“對了，你剛剛說我小時候來過金陵？”
“嗯，來過的。”
“可是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喬煙的記憶裏也沒有這件事啊。
景寒笑道：“那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小喬佯作想了一想，笑道：“記得啊，在摩天頂上嘛。”
景寒失笑：“那個，不能算的吧……難道你剛出生就能記事了？”
小喬撲哧笑道：“我記得啊，我記得那時候的你，一直在嘴裏吹泡泡，玩口水。”
“你……”景寒無奈搖頭，笑道，“想象力實在豐富。”
小喬自己也忍不住輕笑出聲：“哎，那你會吐泡泡嗎？吐個給我看看好不好？”說著便壞笑著湊近他臉，一時二人距離更近。
景寒看著她可愛的臉龐逐漸靠近，不由心跳更快，小聲道：“不會吐泡泡啊……”
“真的不會？”
“昂，我又不是金魚……”
“哈哈……”小喬捂嘴輕笑，“好吧，饒了你。”說著挪回原位。
景寒微舒口氣，只聽小喬道：“你剛剛說到小時候，然後呢？”
景寒道：“我只記得那時候的你，非常可愛。”
小喬笑得眉眼彎彎：“有多可愛？”
黎諶白亦笑道：“嗯，就比現在不可愛一點點。”
小喬笑著便來擰他臉，景寒急握住她手，她卻依然要來擰他，一個不慎重心前傾，她便跌靠在了他懷中。一時也不知是誰的心跳，只覺聽在耳中如同擂鼓。而他的手，好像還輕輕的，攬在了她的肩上。
“我，有些困了。”心下慌亂，小喬躲閃著便離開他的懷抱，欲舉步回宮。
“月兒。”景寒急拽住她手。
“嗯？”小喬目光躲閃，一時有些不敢望他。
景寒卻只解下大氅，依舊披在她身上，然後笑道：“走吧。”
接下來兩日，小喬便一直待在樂央府中修養。有時實在悶得慌了，便在樂央宮的雪地裏散步，身上依舊圍了那件貂皮大氅，倒也暖和。
景寒時常伴在她身側，除此之外，高建瓴與景耀也經常過來，黎諶白等人卻甚少露面。道是二人獨去何處玩耍，小喬雖心內憤憤，卻也不甚在意。
轉眼已是除夕。
幾人都穿上了宮人們新制的華服應景。府中匠人手藝精巧，所制雖不十分笨重，但較之幾人往日所著衣衫之輕薄也顯厚實許多，增添不少年味。小喬身體康覆，卻仍裹得像一團球般在寰宸臺上高興得蹦蹦跳跳。
景寒不禁望著她失笑：“你這麽興奮作什麽？”
小喬眨巴兩下眼睛，道：“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在金陵城過年啊。”
景寒心道也是，再想起自己也已經很久沒過年了，便也同她一般，二人一齊手舞足蹈。江淩與侍立在旁的諸宮人望見，俱也忍不住掩嘴輕笑。
正玩鬧，只見高建瓴與黎諶白、黎珊三人俱一身潔白步上臺來，其間風姿頓使日月失色。雖是一樣的素淡，卻偏偏能被他們穿出不同的風致。高建瓴自是一副風華絕代模樣，無人能出其右。黎諶白則溫潤如玉風度翩翩，只望見他便覺心內盈滿暖意。黎珊絕美面容此時望之也算柔和，眉宇卻偏自流露孤寂的氣質，讓人徒生出疼惜之意。
景寒望望自身，再瞧瞧高建瓴蓮花般的三人，瞪大眼睛，“有沒有搞錯啊，為什麽你們三個都這麽一身白，就我從頭黑到腳啊？”制衣局的工匠是故意的嗎？！
高建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大抵是因為你長得像烏鴉。”
景寒正憤憤不平，卻見景耀處理完冗雜儀式回來，身上也是一襲玄黑敞袍，如自己般只在袖口衣邊點綴明黃，繡紋卻不相同，當下便覺心理平衡許多，也笑道：“我只與陛下一處，你們三人太過庸俗。”
景耀也與幾人互相玩笑幾句，忽看見江淩依舊侍立在側，當下招手喊道：“淩兒。”
江淩步至他身側，揖道：“大人。”
“不是讓你今日在家中陪伴父母，不用來這了嗎？”
“父親今日也在宮內當值。”
“哎，你們……”景耀道，“你傳我話去告訴玄烈，你們二人今日都回家，陪你母親好好吃頓年夜飯，還有，高建瓴等人都在，我這宮裏再沒有比現在更安全的時候了，讓他把不必要的人手都撤了。”
江淩正待推辭，景耀道：“你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我身邊，也該回去陪陪你母親。”
江淩只得領命退下。
望著他如白楊般挺立遠去的背影，景耀向幾人嘆道：“是個好孩子，只是一直不願離開這寰宸臺，我倒希望他能多出去走動，多幾分少年人的爛漫。”
高建瓴一臉玩味地笑睨著他。
即使景耀再簡樸不奢張，皇府中的年夜飯也遠非外間可比。各色海味山珍、琳瑯鮮果堆滿了巨大的膳臺。知幾人少年心思愛玩鬧，景耀特命人尋來民間的大紅鞭炮，掛在寰宸殿門口點燃，一時劈裏啪啦好不熱鬧，直比幾人平日用來玩耍的火球還要喧鬧許多，小喬看得驚喜莫名。宮人們布完菜色，又領了大人親發的賞錢，得了恩準俱都歡天喜地地下去休憩玩耍，三五紮堆同賀新年。當下也不撤席，景耀與高建瓴幾人只在寰宸殿上隨意坐下，把盞言笑。不知何時，殿外竟又簌簌飛高建瓴。白高建瓴映燈火，給這金陵的除夕夜更添幾分詩情畫意與溫馨。
“我還當小曜冷清特來相陪，原來你們這裏好不熱鬧。”
幾人聽見語聲，俱驚喜地望向殿外，只見黎煥文一邊抖落身上的幾片雪花一邊步進殿來。
如此，這一年的最後一夜便更歡樂圓滿。
81什麽地方
第二日小喬睡到中午方才起來，黎諶白卻是已經等她許久了。小喬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黎諶白卻笑道：“能睡是福。”
想來微央宮的三人應是早已起了，二人便自往寰宸臺上去。卻只見到景耀與黎煥文、高建瓴三人。
小喬正要笑說小淵二人比她還有福，黎諶白已急上前幾步，對景耀道：“大人怎麽了？”
小喬細看，方發覺景耀面色似乎比往日蒼白許多。
高建瓴已笑道：“小庭兒果然細心。”
景耀拍撫幾下黎諶白手背，笑道：“無事，可能是昨日飲酒過度，加之前些日子勞累，所以感到些許不適，稍微休息下就好。”
黎諶白道：“為臣願意為大人分憂。”
“哦？你當真願意？”
黎諶白跪下道：“願意。”
“好孩子。”景耀將他扶起。
此時正見黎珊與景寒走進來，高建瓴笑道：“小淵兒，小庭兒已經說了要為你陛下分憂，那麽你呢？”
景寒一路走來已被冷風吹得清醒，卻仍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問：“啊，什麽，什麽意思？”
黎煥文道：“大夏西北略有些古怪，你陛下身體也不太舒坦，你們二人，誰留在府中協理政務，誰去西北察看？”
“陛下怎麽了？”景寒聞言，也急上前扶住景耀手腕。
景耀依言將方才對黎諶白說的話也對他說了。
景寒撓頭道：“那，讓小湛留在宮裏吧，這種事，我做不來。誰與我去西北？”說著在小喬與黎珊臉上望來望去。
黎珊搶先一步道：“我同你去。”
景寒心內哀嘆，兄弟，不爭氣啊！
景耀笑道：“如此甚好。今日密奏傳來，已確定西北沿邊地區人口消失甚快，只是一夕之間便無故失蹤半數人口，有的是全家一起失蹤。朝中派去的密探也有一並失去蹤跡的。具體情況還不得而知。”
景寒訝道：“這聽上去，怎麽這麽不像是人幹的？”
小喬笑道：“原來小淵子也有怕鬼的時候。”說著還故意在鬼字上加了顫音。
“不然。”黎煥文笑道，“多半只是裝神弄鬼罷了。想來以你二人已經足夠應付，卻還需小心。探得大概即可回來。”
“好……”景寒仍不死心，望向高建瓴，“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啊？”
高建瓴瀟灑搖頭：“不去！”
“哼，不去就不去！”景寒抽出長劍，“管他什麽牛鬼蛇神，就看我們二人，查探個水落石出！陛下您放心！”
“小淵兒確實不錯。”高建瓴笑道，“那我們就等你們凱旋歸來。”
正說話，卻見江淩進來向眾人揖道：“有個人自稱張毅弟子，在外求見二位皇子。”
黎諶白道：“快請進來。”
江淩領了命便出去了，不一會果見他領了玉玉回來。
小喬甫一見玉玉身影，便即迎上前道：“玉玉！”
二人見面，玉玉亦笑擁了擁她，向眾人優雅見禮，笑道：“玉玉奉老師之命，特來給帝君及趙先生拜年。”
景耀與黎煥文忙笑道：“張毅先生真是太客氣了。”
高建瓴挑眉望她：“僅此而已？張毅可有讓你帶什麽話來？”
見玉玉面上遲疑，高建瓴擺手道：“罷了，料來也不是什麽好話。”
玉玉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飯後，諸人便依先前商定，各忙各事。黎珊與景寒往西北去，黎諶白則跟隨景耀入了禦書房，小喬一恍神，就已不見了高建瓴與黎煥文身影。
玉玉見她閑得無聊，便說：“我教你做飯好不好？”
小喬眼睛亮起：“好呀，不過我要是學不會，你可不許嫌我笨。”
玉玉擰擰她鼻子：“你呀，聰明得很。”
二人便一路說笑，往樂央宮後廚中去。
廚房之中，頓時熱火朝天。
玉玉取出諸多食材，小喬看得目不暇接：“原來你竟然是有備而來啊……”
“那是自然。”玉玉笑道，“食材對廚娘來說，就像是你的性命之於你。”
“廚娘？”小喬咯咯直笑。
“怎樣？”玉玉笑睨了她。
“不怎樣。”小喬攀住她肩，笑道，“最美不過美廚娘嘛。”
“就你嘴甜。”玉玉輕點她鼻尖。
小喬抓住她手，抱怨：“哎呀你怎麽和高建瓴一樣，老喜歡弄我的鼻子。”
玉玉一楞，笑道：“好啦，不弄你。先學什麽呢？清風齋上的鮮花水果我都帶過來一些。”
小喬道：“隨便你呀，反正我什麽都愛吃。”
玉玉笑道：“那就先學冰梅酥吧。”
“好啊。”小喬笑道，“那高建瓴可要樂壞了。”
玉玉淺笑，隨即道：“你記好了哦。冰梅酥所選梅瓣用八角亭水最佳，落霞殿後面就有兩株。記得要在花開的第七日采下，如此香而不膩，濃淡適宜，除去蕊和花蒂，只將花瓣洗凈陰幹，封存在玉瓷壇罐中，再埋於雪地，如此三日後需用時便可取出。接下來，我做給你看……”
小喬心內微訝。難怪一般的冰梅酥與玉玉做的簡直是天壤雲泥之別。一直只知她做東西好吃，卻從未想過原來這其中竟要花費如此多的心思。不由心中更添幾分敬意與好感，愈發認真地聽她教學。
晚膳時分，二人親自端了諸多佳肴請高建瓴與黎諶白、黎煥文、景耀四人享用。滿桌仙家菜肴自非人間尋常美味可比，卻只小半盆冰梅酥是小喬獨力做的。
高建瓴拈起一塊看上去長得分外古怪的冰梅酥細細品嘗，那動作與神態卻仿佛是在受用天底下最極致的美味。
“怎麽樣？”小喬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甚好，你嘗嘗。”
小喬就著他手上咬了一口，自己也露出滿意笑容。賣相雖差了點，好歹滋味還不錯。
玉玉望著兩人淡淡微笑。
黎煥文笑道：“月兒如此乖巧，舅舅倒是不用擔心你嫁不出去了。”言間卻是望向景耀。
景耀舉杯笑道：“莫非你先前竟還有此擔憂，真是杞人憂天，我看……”
“陛下，您身體不佳，不宜飲酒。”景宸奪下他手中酒杯，截住他話頭。
小喬滿臉通紅，怒瞪她爹道：“舅舅，怎麽有你這樣，取笑自己外甥女的？還有景伯伯也是！”
玉玉望向高建瓴，卻見後者面上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淡然神色，看不出任何。
黎煥文笑道：“好吧，是舅舅錯了，月兒莫要生氣。”
小喬方才撅著嘴作罷。
接下來兩日，小喬沒事便向玉玉學習廚藝，她天資聰穎，二人一教一學又俱都十分用心，烹調技藝便一日千裏。每每一道點心或者菜式做下來，雖尚不及玉玉，卻也都能夠學個七七八八。皇宮之中各色上好食材又自豐盛，加上玉玉自女學帶來的果品，高建瓴與黎諶白往日在清風齋上吃慣了倒還罷了，直將黎煥文與景耀兩人的味蕾開發到極致，對二人更是讚嘆不息。
這日晚間小喬獨自在廚房中練習完畢，便伸著懶腰準備回房中休憩。路過景宸房間卻見內裏還燃著燈火，窗戶半開著。
小喬便悄悄向內望了，正是景宸還坐在書桌前幫景耀批閱奏章。
景耀初始還不太放心，每以國事相考較，不想景宸竟於治國一途十分有天賦，所答俱十分合他心意。景耀便將部分奏章予他批閱，景宸批完之後自己再親自翻看。後來景耀便幹脆不看，只將許多事務全權交由他處理，景宸肩上的擔子頓時重了許多，深夜也仍在房中挑燈。偶遇難決處便輕微皺眉，神態專註，竟連小喬走近也未發現。
小喬心中不忍，便覆回廚房之中，忙碌片刻，端了一碗芝蘭釀來到景宸房中。
景宸聽到動靜，擡起頭來，見是小喬，立即笑道：“月兒。”
小喬自他手中奪過朱筆，又將托盤擱在他面前，道：“你怎也如此拼命。”
景宸笑道：“陛下身體不佳，我自是要多承擔些許的。”
小喬輕輕點頭，說：“好吧，那我在這陪你。”
景宸道：“不用，你快去歇息吧。”擡眼卻望見小喬正一眨不眨地瞪著他，景宸語氣立馬軟了下來，“我把這些批完，也就去睡，好麽？”
小喬只說：“你先嘗嘗我做的芝蘭釀，看與玉玉做的還差多少。”
“好。”景宸說著便拈起瓷勺，品了一口，笑道，“與小秋做的，真是差太多了。”
“啊？”小喬小臉垮掉，“不是吧？”說著便也就他碗裏抿了一口，砸吧幾下嘴道，“好像也沒那麽差啊……”擡頭卻望見景宸滿臉笑意。
景宸笑道：“我說差太多，自然是月兒做的好吃太多了。”
“油嘴滑舌。”小喬說著又要來擰他臉，忽想起那個雪夜，便不動聲色住了手。
也不知景宸有否察覺，只笑著將一碗芝蘭釀吃盡，便仍細細批閱奏章。
小喬心中暗想，曾聽旁人說過，認真的男人最迷人，原來竟是真的。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景寒柔和的側顏，雖不及高建瓴與黎珊那般絕美的氣質不似凡塵所有，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溫柔俊雅，卻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如此想著，便只為他添些燈火，自己隨意攜了本書冊，挨著他腳邊坐了。
景宸笑望她一眼，卻見地上鋪著絨絨厚毯，房內還籠了暖爐，倒也暖和，便也不擔心她會受涼，覆安心批閱。
過了一會忽然發現腳邊的人兒似沒了動靜，細看之下竟然倚著他膝蓋睡著了。
景宸擱下朱筆，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安放在榻上，蓋上錦被。自己在床沿坐著，望了她睡顏許久，終忍不住伸出手去，卻只為她拂開額前的幾絲亂發。
西域。
王川道：“在下內耗過度，再耽擱下去，怕是連回去都不能了。二位可願去家中小坐？”
景寒還未回答，卻是黎珊先道：“我們也急著回去覆命，便不隨先生去了。”
王川點頭道：“如此，在下便先行一步。”
景寒道：“先生現在就走嗎？”一番生死經歷，他儼然已拋卻先前疑慮，將王川當作了自己人。
王川笑道：“相逢即是有緣，有緣自能再見。二位不必擔憂相見無期，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能再見。”
景寒笑道：“哈，自然。”
王川走遠，向二人道：“後會有期。”
二人皆抱拳目送他離去，便在大漠之上隨意漫步。
景寒忽道：“你在顧慮什麽？”
黎珊道：“那件事尚有古怪。”
景寒目露訝色，扭頭望向黎珊，卻見她面上也是糾結神色。
黎珊道：“也不是……但至少，不是像我們看到的那樣。”
景寒道：“什麽意思？”
黎珊道：“你看到的羅漪，是怎麽死的？”
景寒道：“很明顯啊，長劍穿胸，刺破心臟而死。”
“且不說張巖是否能夠殺死羅漪。”黎珊道，“我原先也同你般以為，但至我看見孫瑾死時情狀，才陡然驚覺。你可還記得二者死狀有何不同？”
景寒卻聽得有些迷糊：“沒什麽不同啊，只不過一個吐血了，一個沒吐血……也許，羅漪他咽下去了？”
黎珊：“……”
景寒幹咳道：“我記得你仔細察看過羅漪屍身，你是有什麽發現？”
黎珊道：“羅漪傷處切口平整，流血極少。孫瑾則噴濺出大量血漬，傷口皮肉翻卷。”
景寒依然不解：“什麽意思……”
黎珊有些無奈：“你在死豬身上劃一刀，和在活豬身上劃一刀，是一樣的麽？”
景寒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羅漪是死了以後，才被人在胸膛上插了一劍。”
見他終於理解，黎珊十分欣慰。
景寒旋即又問道：“可這又是為什麽呢？”
對於這個問題，黎珊也還未思量明白。
二人心中疑慮未紓，均不願就此回金陵，只繼續在沙漠之上逛蕩。
景寒道：“看你剛才樣子，你不會覺得，是王川殺了羅漪吧？”
“沒有，”黎珊道，“先不說他比我們後醒，只以可能性上來看，王川於武藝一途或能與羅漪不相上下，但顯然羅漪花樣手段更多，又是地頭蛇，王川這外來人便敵他不過。況且他對我們一路庇護，若真有陰謀，這盤棋布得也實在過大。要遮掩的，還不知該是何等驚天秘密。你覺得你我二人，有必要別人如此嗎？”
景寒道：“想不到你也會為一個人說好話。”
黎珊道：“我只是分析事實。”
景寒笑道：“不過我倒不覺得什麽驚天秘密有什麽奇怪。這整個事件，不就是一個驚天秘密嗎？想想啊，在一個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存在的地方，竟然還有著十萬人口。生活生產自成體系。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82天澤城郭
景寒說著也被自己嚇到。
黎珊搖頭道：“你……莫要胡說。”
景寒想了想，也覺得這一說法太過匪夷所思，便也自行推翻。
黎珊道：“接下來去哪？”
對於此類問題，黎珊向來很有主見，此時卻來問他。
景寒小心翼翼試探道：“怎麽，你還不想回去？”
黎珊垂首不言。
景寒想起夜間聽到的他與王川對話，便笑道：“巧了，我也不太想回去。難得來一次西北，我聽說這大漠中的羊肉串、手抓飯、油奶囊、葡萄幹、熏馬肉、拉條子……都是一等一的美味！我們去嘗嘗吧？！”
黎珊被他說得也不由食指大動，笑道：“好。”
見他笑了，景寒便安心了。便也不提身上只幾兩碎銀之事。大不了偷偷把徽玉當了，回頭讓陛下再給他補上一塊。
不過很快，問題又來了。
景寒望著眼前無盡黃沙，道：“最近的城郭在哪裏呢？”
黎珊道：“便去我們遇見王川的那處吧？”
景寒道：“你怎知那裏的人都回來了？”
黎珊道：“此地事畢，那座城池也必恢覆原先樣貌，得天獨厚。但凡外間生活過得好些，誰願留在那般沈悶地方？”
景寒拳頭重重一砸手心，“對了，我說呢，那裏有什麽不對勁。”
“嗯？”
景寒道：“你看，那裏風景那麽好，有吃有喝，但我總覺得待得很不舒服。為什麽呢？就是因為太沈悶了，每日都是枯燥無聊，一模一樣的日子。重覆，重覆，真是太規律了，一點激情和追求都沒有，真的是，沈悶，太沈悶！怎及得上外間花花世界？”
黎珊笑道：“那照你此說，學堂不也很沈悶，怎及得上你在外邊做皇子。”
“不一樣啊。”景寒笑道，“咱們清風齋，好玩的事情不是多的很嘛，我才舍不得走……”何況，你們都在那裏啊。景寒笑得很開心。
黎珊道：“原來你留在清風齋是因為貪圖玩樂，而不是方便清心。”
景寒道：“當然不是了，那有什麽好的，每天累個半死。”
“那你還那般投入？”
“你們都那樣，我就也跟著練啊，不然我一個人幹嘛，不是更無聊？”
“……”
見自己再次把黎珊冷到，景寒決定說點有意義的話題，“那照這麽說來，願意留在那裏的，都是些在外面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的人啊……”
黎珊道：“我有點渴，我們快走吧。”
“哦，好。”
兩人向正西方向疾行。
景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們不是剛剛才喝過水嗎？黎珊怎麽還會渴？！
黎珊，可真不是一個好人。
進城之前，景寒決定拉著黎珊先去把臉洗了。這般難看模樣，實在有損他英俊瀟灑形象。黎珊倒是可洗可不洗的，便也隨他去。
清澈河水緩慢流淌。
朔河而上，西岸邊便是那日路經的大城。氣象風貌雖不同，建築樣式卻仍能辨出，只是其間有了鼎沸人聲，便與那夜形似鬼城十分不一了。
二人蹲在岸邊，細細掬水洗滌臉面。完事之後，景寒在河中細照一番，方才滿意了，便又掬起幾大捧水解渴。
嗯，辟谷不假，但日常習慣還是改不了的。
黎珊動作稍緩，也隨他模樣捧水至鼻邊，卻道：“這水怎麽有一股血腥味，剛才還沒有的……”
景寒卻已灌下幾大口去，聞言差點嗆到，“胡說什麽。你是不是連日來太……”
然而他的話語忽然頓住。
因為緊接著流過來的河水，果然染就了幾縷血紅。再看河流上游，卻是一具屍體遙遙漂至。
景寒胃中頓如翻江倒海，恨不得將心肝脾肺一並嘔出。
黎珊卻已躍入河中，將那屍體拖至岸上，原是一具女屍，身上多處刀劍傷痕。
景寒捂著鼻子過來查看，本欲讚嘆新鮮傷口果然皮肉翻卷，血水橫流，黎珊沒有說錯。但一連張了幾次口卻都只欲嘔吐。
黎珊瞟他一眼，道：“又沒有味道，你捂鼻做什麽？”
景寒滿目淚水，凝噎不言。
黎珊忽道：“這人還沒死。”
“啊？”景寒忙探手至她鼻下查探，果然還有一縷游絲，不僅有氣息，還能覺出些微四散溢出的真力。
景寒訝然：“是西域人！”
再看那女子卻似被凍僵了一般。
“現在怎麽辦？”景寒道，“回去金陵嗎？”
黎珊道：“回去金陵起碼還要數日，你想要害死一條人命？”
景寒道：“那你說，怎麽辦？”
片刻之後，二人帶著垂危女子來到天澤城中入住客棧，請來城中大夫。
大漠之上能得如此水源流經，確是上天賜下的莫大恩澤。
景寒本欲偷偷去當掉徽玉，奈何遍尋一周，這城中竟沒有一家當鋪，找了幾個看上去好像還挺有錢的人，卻也俱不識貨。於是，他的饕餮計劃只得正式宣告破產。銀錢盡數付了房錢與診金，能不能喝得起米粥還是個問題。
不過還好，反正也餓不死。
客房之內，景寒連連嘆氣。
黎珊瞟向他。
景寒道：“你別看我，我只是傷心當年被高建瓴欺騙。”
“他騙你什麽？”
黎珊失笑出聲：“如此有違常理，你竟也會相信。”
景寒再次一陣長籲短嘆。
卻聽隔壁房中，大夫診治完畢前來敲門。女子所受傷勢，也不過是些刀劍砍傷，卻也能為普通大夫治愈。
景寒開了房門，只聽大夫說道：“人還在昏睡，不過好在命是保住了，也許晚些時候就會醒來。兩天過後我再來為她換藥，你們且好生照看著，開始的時候只餵她喝些米湯。等她氣血漸漸恢覆了，也還要飲食得清淡一些。”之後又囑咐了些許。
景寒便應了送大夫離去。心中暗自嘀咕，想不清淡還難哩。
轉頭卻望見黎珊已好整以暇，和衣躺在床上。
“餵，起來！”景寒拉起他，“你沒聽大夫說，好生照看著，餵她喝米湯。”
“聽到了，你去。”黎珊閉目道，“救人救到一半撒手不管，等於殺人。”
“……”景寒道，“你撿回來的妹子，為什麽要我去照看？”
黎珊終於啟目望他一眼：“因為，你喝過她的血。”
飛檐之上，紅衣人擡頭仰望天際，整個天幕，沒有一顆星。深沈的夜空中，唯一輪緋紅圓月高懸。
“差不多，是時候了……”
就著緋月，紅衣人嘴角輕笑，卻似帶著一抹決絕冷酷的意味。
無聲無息地飛掠至地，紅衣人舉步向殿內行去。大殿幽暗深邃，他走得也並不慢，但卻悄無聲息，未驚動一粒塵埃。
直到來到一個人的睡榻前，紅衣人手中快速出現一把匕首，褐紅光芒一閃即逝，刺向榻上人的眉心。
榻上人卻忽然出手，扼住他的咽喉。
天上緋月瞬間變作血紅。
天澤城中，黎珊陡然睜開雙眼，呼哧呼哧喘氣，許久之後，心跳也仍未平覆。
夢中人的最後一擊實已將她駭到，即使醒來也驚魂未定。
他們是誰？後來是誰死了？還是說，兩個人都死了？……
腦海中紛雜模糊的影像逐漸退去，唯獨一輪血紅圓月依舊讓人心悸。
黎珊忽然起身，用力推開木窗。
窗外，一彎新月如鉤。
城郭之內華燈初上，點點燈火烘托出溫馨的氛圍。
是了，自己不過是在客棧的廂房中，做了一場夢。
黎珊深吸口氣，空氣冰涼，卻帶著大漠之上獨有的風沙氣息。
床榻之側，景寒端著米湯，淋淋漓漓地餵著少女喝了。
半個時辰之前，少女悠悠醒轉。
不錯，這的確是個少女。在景寒央老板娘為她洗去血汙、換過衣衫之後，只見少女的面容白凈而柔嫩。
但無論景寒問什麽，少女都只是虛弱地搖頭。
正束手無策，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以及黎珊呼喚他的聲音。
景寒心內歡喜，連忙應了，黎珊推門而入。在聽說了他的煩惱之後，黎珊說：“拿些你們皇家的秘制靈丹給她。”
記憶深處，永遠難忘那一絲絲讓她覺得溫暖心安的清流。
也許同樣的方法，對別人也會有效吧。
果不片刻，少女的面色好了許多。景寒卻在此時很體貼的與黎珊一同退出房間，讓少女自己好生休憩。
第二日來看，果見少女氣色好轉，已能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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