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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知我心願,又何必多問。”

“隨你。”說完,張毅便欲離開。

“張毅。”高建瓴望著他挺直的背影,忽道,“多謝。”

張毅駐步,卻冷聲道:“你不悔便好。”

高建瓴微怔,地牢之中一時只餘滴水聲。他覆又點頭笑道:“自然。”

張毅再不言語,只徑直向外而去。

高建瓴低頭理了下衣衫,重新回覆平日風華絕代的模樣,一襲白衣欺霜賽高建瓴。

74伯爺去向

小喬四人回至清風齋上,都覺毫無睡意,便在殿中等候。然而及至晌午,高建瓴方回來。

高建瓴甫進門,望見四人乖巧模樣,氣便已去大半;再看四人一夜未睡又折騰半日,俱面色憔悴,心內憐惜,再不忍冷面苛責,同她們鬥氣。當即便若無其事般往座上一歪,說:“還是老規矩,對我不想回答的事情,一人只能問一個問題。”望見小喬希冀小臉,覆柔聲笑道,“小煙兒可以問兩個。”小喬頓時露出甜笑。

黎珊正要開口,高建瓴擡手輕點住他:“小珊兒,不許再提出要我詳述來龍去脈的要求。”

黎珊只得將話語咽回腹中。

高建瓴道:“小玉兒先開始。”

玉玉脫口道:“為什麽我先開始?”言罷立即後悔。

高建瓴笑道:“這就是你的問題嗎?”

“不,不是……”

“好吧,”高建瓴笑道,“小玉兒近來還算乖巧,再給你一次機會。”

玉玉似極難決定,斟酌良久,方問:“水牢裏那麽些密密麻麻的籠子,是用來幹嘛的?”

“關壞人的。”

另外三人欲以頭搶地。

李思涯道:“鎮南將軍為什麽要找上我們?”

高建瓴說:“他找上的只是你,並不是你們全部人。他們三個只是恰巧與你同去。”

李思涯心中百般疑問,卻只能憋住。

小喬道:“那他為什麽要找思涯?”

“因為他想殺她。”

“啊?”四人都覺震撼。

小喬更是不假思索:“為什麽?”

“因為有人要它這樣做。”

黎珊急道:“是誰要他這樣做?”

“外族的人。”

“他們為什麽要殺思涯?”

高建瓴笑睨向四人:“這已經是第六個問題了。”

之後任由四人再如何哀求,高建瓴都不肯再吐一言,最後實在被纏不過,只道:“你們放心,老師我斷不會讓思涯有事的。”

三人得他擔保,方覺放下心來,依次打著哈欠回房入睡。

高建瓴見李思涯仍留原地,笑道:“小思涯,你還不困?”

李思涯定定望他一瞬,未置一言,轉身離去。

高建瓴輕笑片刻,面上笑容忽然斂去,眉宇現出疲態,覆在座上休憩許久。

小喬再度回覆知覺,最先清醒的卻是鼻子。

一陣難以言喻的清香直撲鼻尖,潤透肺腑,仿佛不似世間所有,立即將她從雲裏霧裏的迷夢中喚回。

小喬睜開睡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玉玉溫和的笑臉。

“小姑娘,醒來啦。”玉玉輕輕捏下她的鼻子,手中端過一個盤子,“要不要嘗嘗姐姐做的冰梅酥啊?”

“冰梅酥?”小喬起身望向她手中,方才那陣清新特異的香氣就是由這盤中發出。

但是冰梅酥,也可以做成這樣?

小喬不由食指大動,笑道聲“好”,便拈起一塊冰梅酥,放入口中細細品嘗,頓時只覺“此味只因天上有”。

“太好吃了!”小喬不禁誇讚,“高建瓴最愛吃的就是冰梅酥,以前我總不太喜歡,但是玉玉,你做的冰梅酥,實在是,太好吃了!”

玉玉也笑道:“哦,高建瓴愛吃冰梅酥嗎?那要不要給他送點去?”

“好啊,我們現在去吧。”小喬笑著便端起冰梅酥,挽了她手往高建瓴房中去,路上還不忘再偷吃一塊。

玉玉以袖遮面輕笑。

“老師!”未及敲門,小喬就直接推門進入。

玉玉望見,便知二人關系十分親密。

高建瓴正歪靠榻上,見他們進來,便也笑道:“小煙兒,何事這麽開心?”

“你沒聞到嗎?”小喬似獻寶般托著盤子轉了一圈。

高建瓴輕吸口氣,笑道:“聞到了,很香。”

小喬立即趴到他榻前笑道:“是你最喜歡的冰梅酥哦,是玉玉親手做的。”

“哦?那我倒要嘗嘗。”高建瓴也笑著拈起糕點,送入口中,絕美的面容配上優雅的姿態,即使小喬早已見慣也仍忍不住心尖輕顫。

“怎麽樣,好吃嗎?”見他仔細品味,小喬已迫不及待問道。

高建瓴在嘴中咀嚼片刻,對玉玉讚道:“滋味甚佳。”

“什麽東西這麽香啊,老師,剛路過你房門口就聞到了。”李思涯說著便走進房來,黎珊亦同她一處。

高建瓴笑道:“但凡有好吃的,便總不能少了你們倆。”

玉玉亦忍不住掩嘴輕笑。

黎珊笑道:“那是自然。”便即伸手拈過一塊冰梅酥去。方一入口,立馬露出誇張表情,讚嘆不休。

高建瓴搖頭輕笑。

玉玉端過盤子,對黎珊與李思涯笑道:“二位也請嘗嘗玉玉手藝如何?”

二人欣然品嘗,確是妙極。

玉玉笑道:“諸位若喜歡,玉玉每日過來照料大家飲食可好?”

小喬眼睛亮起。高建瓴的手藝自是可以忽略,從前的一道“百花羹”讓她們至今仍然難以忘懷。除卻這麽多年吃著山下膳堂弟子餐長大,便是張毅時常來為幾人開些小竈。而玉玉做的這冰梅酥,卻是比張毅還要再勝一籌。心下卻仍有猶豫:“可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了你呀。”

“不會。”玉玉搖頭輕笑,“我自來體弱,疏於練習,所長也不過是這些。老師也是知曉並首肯的,若高建瓴答應,我便天天過來。”

高建瓴道:“那便有勞你了。”

玉玉矮身行禮:“先生客氣了。”

黎珊忽道:“這個季節,怎麽會有梅花?”

玉玉笑道:“這是落霞殿後的‘八角亭水’。那日老師教習課程,沒想一夜之間,這花卻盡數開了。”

眾人均覺有趣。

小喬笑道:“那我們這清風齋上還有什麽能吃的,也都做來吃了吧!”

“小煙兒……”高建瓴險從榻上滾下。

小喬扶他坐好:“故意嚇唬你的,怎麽忽然這麽弱不禁風。”

高建瓴只輕彈她腦門:“有如此巧手廚娘,可別吃成個小胖子。”

小喬笑著撲倒在他懷中:“才不會……”

高建瓴笑攬住她,目中俱是溫柔。

那日過後,玉玉果然日日過來,為五人細心烹調飲食。花樣百變,極少重覆,顯是費了不少心思,直吃得幾人讚不絕口,意猶未盡。就連阿咪也對玉玉喜愛非常。

這日午間,黎珊正幫玉玉布菜,一眼瞥見阿咪一副垂涎欲滴模樣等候在側,貓眼之中滿是饞意。

黎珊不禁深覺不滿,一把提起阿咪,恰巧被正進門的小喬看見。

“小珊子,你又欺負阿咪!”小喬便將阿咪伸手奪過,抱在懷中。

黎珊望著阿咪得意洋洋的樣子,心內哀嘆,指著阿咪罵道:“這饞貓以前還能跟那鎮南將軍的夠打上一陣,現在人家都威風凜凜了,它還只知道吃!”

小喬身後,李思涯淡淡開口:“物隨主人形罷了,怎能怪它。”

小喬忍不住“撲哧”一笑,玉玉也不禁掩嘴。

小喬道:“物種不同,你怎麽能怪阿咪呢,我們阿咪最聰明了,才不像小珊子那樣,只知道吃,是不是?”當即將阿咪緊摟懷中,柔聲撫慰。

阿咪遞給黎珊一個挑釁的眼神。

黎珊無言,擡頭見高建瓴進來,便欲轉移話題,向高建瓴道:“老師,那夜我去你房中,你怎不在?”

高建瓴道:“哪夜?”

“就是我們四個去天牢的那夜。”

高建瓴恍然道:“我正想同你們說此事,那日我是外出去尋小辰兒蹤跡。”

小喬聞言立時問道:“舅舅?他怎麽了?”

“許久已無他的消息了了……”

“什麽?”小喬頓時落魄松手,阿咪險些掉落在地,喵嗚一聲跑去一旁,琥珀色貓眼之中似有些微不滿。

高建瓴道:“小煙兒,能否別同那俗世中人一般……”

小喬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可能會錯了意,道:“你的意思是,舅舅,去了別的地界?”見高建瓴點頭,放下心來,面上卻微紅。

高建瓴點頭道:“不錯。”

“那……”小喬沈吟,“舅舅去的是哪一界?”

高建瓴道:“那夜我外出尋找,發現他的訊息正是消隱於北國。”

“北國?!”

高建瓴輕點頭:“是大夏與西域交界。”

小喬驚訝掩口:“舅舅去那裏幹什麽?”

高建瓴笑道:“你舅舅他每日行走,大夏玩膩了,自是要去別的地界看看……”

小喬頓時語塞。高建瓴這個人就是這樣,對他不想回答的問題,看似是回答了,實際卻等於什麽都沒有說,卻偏又讓人無從辯駁。想著不禁輕嘆口氣。

高建瓴見她嘆氣,笑道:“小煙兒,你嘆氣做什麽?我曾答應過你,帶你到西域去尋小辰兒可好?”

小喬原本黯然的臉龐瞬間亮起,正要說好,神思一動,卻又搖頭。

高建瓴不解:“怎麽了?”

小喬道:“我,還是想等舅舅來找我……還有幾日就是六月廿四了,舅舅他應該會記得吧……”

高建瓴望向她,六月廿四,對她,對黎煥文,甚至對所有人,都似有著太多的意義。不由心內一陣似有若無的輕嘆。

六月廿四未至,海風卻先吹來了柳賦的消息。

此時距離她離開女學已經四月有餘,其間不但女學考試,也一直無甚音訊傳回。

她自小與黎珊交好,黎珊心思細膩,顧慮周全,見她久久不歸,心內便時常牽掛,也為她錯過女學考試。此時見她終於傳回信來,不由略舒口氣,心內卻仍猶疑。

然而展信閱畢,手指卻逐漸抽緊。

小儀?”一抹清影閃至窗前,與她欄對望。

黎珊回過神來,望見少女清澈的眼神,面上不由紅了一紅:“嗯,煙兒。”

“嗯?你怎麽了?”小喬仰面俯身,湊近前來,細細打量著他。

黎珊臉紅更甚。

方才自他窗前路過,便見他面色肅穆,眉峰輕蹙,似有心事郁結。

記憶之中,李思涯面冷,玉玉喜怒皆形於色,黎珊則永遠是一副溫潤柔和,讓人如沐春風的形容,實在極少露出這樣不愉的神色。目光逐漸聚焦在他手中,一眼便望見落款處柳賦兩字。

“哎,是柳賦寫信給你了嗎?”

“嗯,是。”黎諶白應著便將手中書信遞於她,略微定住心神。

小喬細閱之後將信紙疊好裝回信封,說:“原來柳賦如此有來頭啊,卻不知道他這麽著急喊你們去做客是為什麽。”

所指“你們”,卻是黎珊、玉玉與李思涯三人。

黎珊亦搖頭道:“信上雖未提及,但覺她措辭驚惶,應該是有要事。”

“說起來,這次女學考試都還沒見到素地的學生呢。”小喬側頭沈思,“我記得以前張毅先生說過,素地人口雖少,各項事務卻都有條不紊,國中各項活動都有派人來參加……”

“難道,是素地出了什麽事情?”黎珊輕道,覆而推翻自己方才結論,“可如果是這樣,卻應該由素地城守向朝廷求援,而不是這般……”

“看來具體是什麽事情,只等你們去了才知道了。”

黎珊知她欲留清風齋上等待父親,便輕點頭應允道:“那等爹來了,請他務必多留幾日,等我們回來。”

小喬輕聲應了。

黎珊便輕身一躍至窗外,也不急著去向高建瓴等告知此事,只與她在清風齋上散步。

二人不知不覺走至後山,沿了蜿蜒石子路漸向深行。道旁花樹逐漸濃密,枝上俱是粉白花朵,芳菲輕籠,隨風搖曳,如雲霞蒸罩,十分好看。

黎珊拾起肩上的一朵落花,拈了花骨朵望住。

此時一陣急風突起,滿樹花朵如白高建瓴紛飛,簌簌而落,伴隨著兩人結白衣衫,如夢輕揚。

小喬籠袖接住些許落花,如此美景伴隨花香,卻覺心中暢快許多,覆不憂慮多餘之事。

黎珊在她身後,笑凝望住她背影,心中掙紮一番,右手終是垂下,只留衣袂隨風翻飛。

小喬與黎珊在清風齋上轉了一圈,都沒尋見玉玉與李思涯,只看見高建瓴在殿前作畫,筆墨方行至一半,筆意卻已如清泉流淌。

高建瓴遙遙瞥見二人走來,擡頭望他們一眼,並不做聲,二人被他丹青所吸引,卻也不說話。畫中亭臺樓閣隱現,樹木花枝輕掩,卻看不出樹是何樹,花是何花,畫中所描又是何地。

許久,終是高建瓴先擱下畫筆,說:“你們怎同我一般悠閑?”

二人方才醒悟過來,告知柳賦來信之事,覆向高建瓴詢問玉玉與李思涯去向。

高建瓴未對思涯之事表態,卻向黎珊笑道:“方才晴方派了人來尋你不見,便將她們倆抓走了。”

二人不解其意。

高建瓴卻已重新提筆:“要尋她們二人,自己向前頭去。”

黎珊思及呂先生此刻應是正教導新弟子,便與小喬往山下去,路經授課室,內望一眼果然無人。漸近執卷坪,未及靠近,腳下人群卻先爆發出一陣驚呼,接著人人俱仰頭看他,童聲稚語,歡聲雷動。

小喬見新弟子們俱是一些尚不滿十歲的孩童,便如自己當年一般,面上浮出笑意,只覺心間柔軟非常。黎珊卻已被孩子們熱情包圍環繞,任由呂晴方怎樣喝止都無效用。

小喬也曾聽交好的師姐妹們說起,自黎珊奪得天元,便在金陵城名聲大噪,許多大戶人家的小童都慕名而來,當然慕的都是她的名。女學試煉向來如此,所得諸多裨益並非只一時一事。

小喬輕笑走出人群,小心護佑著正互相推搡的小孩子們。擡頭一眼望見景寒,猝不及防下二人對視,李思涯眼中流露一絲狼狽。

小喬悄別開頭,若無其事般走到她身側,說:“玉玉呢?”

景寒也即將臉轉向別處:“不知道,許是溜了,呂先生讓我們在此教導小孩子們。”

小喬笑說:“是今年人多,他一個人掌控不過來麽?”

見呂晴方暫時控制不住局勢,執卷坪上依然吵鬧,二人便緩緩向外邊綠野上行去。小喬說了柳賦之事,景寒只輕點頭。二人一時無言。

迎著曠野上的清風,小喬緩緩在一處矮坡上坐下,陽光炫目,便垂首埋於膝間。心中忽然想到一事,猛一擡頭,卻正對上景寒放大了的面容,長睫在他顛倒眾生的臉上投下一圈陰影。

心中忽如小鹿亂撞,小喬急急別開臉去。

景寒回過神來,在她身邊坐下。

曠野之上,清風柔和,天高雲淡,天地之間卻更顯寂靜。

“你剛剛,想說什麽?”

景寒猝然發問,小喬擡頭看他,心跳卻忽然漏了幾拍。

為什麽,呼吸會這麽亂,雙頰會這麽燙。

為什麽,每當與他獨處時,就會有這樣的感覺,心中如此緊張。

她忽然想起那個星夜,她對他說,要同他做最好的朋友……

想起跑馬場上,他隨著她一起墜下,說要同她一起……

景寒見她不答,便也不再發問,只對著她輕柔伸出手去。

肌膚相觸,她只覺被火燙到一般。

景寒卻只將一絲黏在她嘴角的發絲別到她耳後。

似無意般,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唇瓣與耳廓,她的耳根頓時紅透。

景寒望她模樣,不由也亂了心扉。

腳步聲近,將二人思緒驚斷,均各自移開眼神。

黎珊跑過來笑道:“既然要去做客,我們就早些回清風齋上收拾了東西出發吧。”

清風齋上,高建瓴交代了幾句,便與小喬目送黎珊三人離去。

少去三位少年的清風齋頓時岑寂下來。

晚間玉玉與張毅回至落霞,清風齋中便只剩小喬與高建瓴兩人。

每每高建瓴在青玉案上作畫,小喬便倚在他旁邊榻上翻些書卷,偶爾他也攜了她在門檻上坐下,於月下同她講些金陵城趣事,引得她咯咯直笑。她深夜留他房中,他也從不催她離開,有時她不知不覺靠在他懷中或者榻上入睡,醒來卻都是在自己房中。山上夜冷,門窗俱都仔細關好,薄被也在身周掖緊。

她心下溫暖,卻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這些年來,她已甚少與他獨處。但此時在他身邊,便如回到孩提之時,一切都靜好無憂。許久不見親人的焦慮也一並淡去。

那有什麽呢?他是無人能敵的高建瓴,即使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為她摘下,何況是去尋她的舅舅?有他在,她大可放一百二十萬個心,舅舅若不來,她便央了他帶她去尋,定然能夠尋到的。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般,六月廿四,黎大老爺果然未至。

小喬卻不死心,仿佛想用眼神留住落日,眼睛一直盯著清風齋前的雲海。

直到天幕黑透,天宇之間也無任何動靜。

“高建瓴,舅舅他不記得了。”小喬一癟小嘴,泫然欲泣。在他面前,她總是可以肆無忌憚地揮灑她的任何情緒。

高建瓴卻只伸手撫平她的眉,指尖清涼,卻最能安撫人心。

“小辰兒不記得,我卻是記得的。”

“嗯?”

高建瓴輕笑,指尖輕動,小喬眼中的疑惑頓時化作嘴上的驚呼。

蒼穹之下,忽然綻開無數火樹銀花,點亮半個夜空。細看之下,各色花雨次第綻放,卻比別處所見的任何煙花都要絢爛美麗。五彩霞光在夜幕之上織就變幻,爆裂開無數花雨,紛紛落下。天幕繁盛,卻依自不絕。

小喬仰頭伸出手去,點點冰淩如霧氣般繚繞在她身周,在她指尖輕舞。

他,卻是給了她一個最美的夢。

這世間,也只他一人能夠做到。

“小煙兒,”高建瓴在她耳邊輕笑,“十六歲了,以後可就是大人了。”

這是小喬十六年來過得最為隆重,也最難忘的一個生辰。

其實她自己對生辰已看得極淡,黎大老爺卻依循慣例,年年此日都會來清風齋上陪她共度生辰,親手為她煮面。以往既是他主場,高建瓴便也只作陪。去年他未來,高建瓴還不曾覺得;今年黎煥文再次未至,高建瓴不但親手為她燃放了一場世間絕無僅有的煙花,還特地央玉玉為她煮了一碗長壽面。

小喬一邊唏哩呼嚕吃著面條,一邊忙著擡頭觀賞璀璨夜空,眼神清亮,溢滿喜悅。高建瓴與玉玉望著她欣喜模樣,邊吃邊看又似忙不過來,俱忍不住輕笑。

別處女孩子們聽到動靜亦披衣起身察看,張毅待要喝止,見是清風齋上空出現難得一見之奇景,便也隨了她們去。女孩子們亦都驚異莫名,議論紛紛。

晚些時候,高建瓴的焰火表演落至尾聲,玉玉覆回落霞。

小喬摸著吃得滾圓的肚皮輕倚在躺椅。玉玉不僅給她做了面條,還一並做了許多美味的小食。

“高建瓴,要是以後每年生日你都這樣給我過就好了。”小喬眼中盈滿笑意。

高建瓴低頭望著她,輕輕捏住她的鼻子:“想得美。”

“啊,為什麽……”小喬故意作出失望姿態。

高建瓴輕笑:“那要是以後,我們分開了呢。”

她驚坐起身:“為什麽會分開?”

高建瓴想了一想,笑道:“比如,我忽然去了別的地方。”

“你要去哪?”

“我只是說假如。”

“假如啊……”小喬放下心來,覆又躺回去,笑道,“無論你去哪,我都和你一起去。”

高建瓴輕輕捏住她的鼻尖。

再次醒來的時候,耳邊隱隱樂音繚繞,卻是在高建瓴房中。

小喬不禁想起小時候,她夜間害怕,不肯獨自睡覺,便在媽媽離開後悄悄摸到外婆的房裏。她也總會夜夜為她留盞明燈,白日還幫她向媽媽隱瞞。她知她未睡,就三兩下爬上床鋪,偎在她的懷中。她便吹去燈火,將她抱在懷中柔聲哄慰。其間內容卻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她的語氣總是十分溫柔,而不似白日那般懶散又玩世不恭。

穿越後進了女學,張毅便對她們一並管教,她覺得新鮮有趣,便也同眾人各自待在自己房中,後來睨著機會,便齊跑到某一人的房裏,往往是五個人同榻而眠,幸好女學的床夠大。他們卻欺負高建瓴和善,硬纏著他要他做這做那,常常折騰到半夜方肯入睡。醒來卻俱能看到高建瓴的一副絕美睡顏。

後來她們去了山下弟子房,她便再不曾在她房中過夜。卻不知深夜,她的房內是否還會再燃起一盞明燈。

清越的琴音將她神思拽回,小喬起身出門察看,正是高建瓴在院中撥弄一抹素琴。

見她出來,高建瓴住了琴弦,笑道:“好歹醒了,再睡下去,可就不用吃午飯了。”

小喬擡頭望望天空,果然太陽已升起老高,不刻便要至正午,卻仍強辯道:“誰讓你做的床太舒服。”

高建瓴輕笑不言,只覆擡手,又是一曲妙音自指尖流瀉。

小喬在他身邊坐下,托了腮幫,靜靜聆聽。

琴聲伴了風聲,在清風齋上盤旋繚繞,一直傳出很遠。

玉玉在廚間隱隱聽見,不由也停了手上的動作,傾聽片刻,忽而灑然一笑,覆歸忙碌。

接下來幾日,小喬閑來無事便去山下相幫諸師姐妹,卻也至多不過維持下秩序,與小朋友們講些粗淺道理。小弟子們見了她,俱都十分熱情,詢問最多的,卻多是黎珊與高建瓴之事。

小喬不禁在心內輕笑,黎珊自從奪得第一,風頭竟隱蓋過高建瓴。而這眾人環繞問東問西的場景,又與自己年幼時何其相似,只是往年的同學們,換作了現在身邊的小朋友,而她自己,亦已由曾經最小的小師妹,成長為一個師姐了。

有時她要督促小師妹們睡覺,回去遲了,高建瓴也總會在殿前等她,無論多晚,他都總是佇立在那裏。

這日晚間小喬回清風齋,高建瓴依然站在殿前,似觀星,又似在享受夜間涼風伴隨花香。

望見他,小喬便覺得很安心。

甚至無需真的看見,只要知道,他在那裏,她的心中就充滿溫馨與寧靜。

花樹下,高建瓴見她回來,對著她笑:“小珊兒傳回信來了。”

“嗯?她怎麽說?她們那裏可還好?”

“沒說有什麽緊要,只說要在那裏多留幾日。”

小喬松下一口氣來,笑道:“沒事就好。”

高建瓴亦笑道:“怕不只沒事,還有些樂不思蜀吧。”

小喬腦中頓時浮現黎珊朝氣蓬勃的笑容和神情,不禁掩嘴輕笑。片刻之後容色又有些黯然,說:“先生,都七月初十了啊。”

高建瓴知她心意,笑問:“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你可想去尋小辰兒?”

小喬笑道:“那是自然。”

“在那之前,先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那是至少二十年前的事了。”

75那個故事

本是山花爛漫的時節,朝中卻忽然傳來噩耗。

一夜之間,如大廈將傾,西域邪教作亂,圍攻皇城,皇帝也被他們殺害。

曠野之上,景耀如瘋魔般打馬行鞭,勁風席卷,將他的眼淚吹作幹涸。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個身強體壯、聲如洪鐘的老家夥,那個每次見他,都會哀嘆自己生了個不長進的兒子,卻仍縱容他在外恣意胡鬧的老家夥,他的陛下,怎麽說死,就死了呢?

黎煥文五人依然在他身側,千言萬語俱化作生死相隨。

而待他們趕到金陵,三個男子,都被震驚了。

因為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只帶數千人馬,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攻進了皇城的邪教首領,竟然是葉寧的夫君——雲笛。

雲笛見到他們也似十分驚訝,然而事已至此,便只有一場昏天黑地的惡戰。

皇子回歸,群龍有首,皇城一萬禁軍將雲笛數千手下盡數殲滅。黎煥文六人也將雲笛打成重傷。長劍即將洞穿雲笛胸口的時候,景耀卻堪堪住了雙手。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眼睛如星月明亮,一笑起來就有兩個小酒窩的明媚女子。春日溪畔,女子向他借火石,一開口,就是英雄兩字。

景耀擲掉長劍,只對雲笛說了一個字:“滾。”——趁他還沒有反悔。

而雲笛,果然迅速的離開了。

總以為還有太多的時日相聚,便不管不顧地逃離皇宮四處游玩,還對自己的不負責任理直氣壯——在扛過他陛下的擔子之前,總要讓他先過一段無拘無束、瀟灑人間的日子。

而他所謂的無拘無束,不過只是自私任性罷了。他從未想過陛下一人,又該怎樣度過那被束縛住的千萬個日夜。

景耀終是接替他的陛下,穿上龍袍,戴上珠冠,住到了寰宸殿上。因為那個縱容他的人,已然不在了。

也是自那日起,黎煥文再沒有看到景耀面上展現過如同那年溪畔的笑容,一笑,露出滿口的白牙。

人生若只如初見,終究有個若字。

晦暗的年月,唯一讓人感到心悅的,是綺蘭日漸隆起的肚皮。

一個清冷的冬日早晨,一個男嬰呱呱墜地了。

聽著男嬰嘹亮的哭聲,景耀方才省起,原來自己,還活著,並沒有隨著他陛下的逝去而成為一具行屍走肉。即使他做了這天下的帝王,首先,他也還是景耀。

仿佛灰色的圖景忽然點入一抹翠綠,嬰兒的到來也終為這死氣沈沈的宮墻註入了一抹生的朝氣。

而春天,終於還是到來了。

葉星寒與綺蘭為他們的兒子,鑄了這天底下最好的一把劍。劍長五尺,通體幽黑,只幽深藍紋瑩轉其上。卻是派人回了趟劍廬,合取了曜天石與滄流礦之精髓。

“這把劍,該叫什麽?”綺蘭回目望著夫君。

葉星寒望著手中長劍,色澤黑亮一如妻子星眸,便說:“就叫它,‘點漆’吧。”

即使嬰孩仍在繈褓,他的父母卻已能想象他日後揮舞點漆劍的英姿。

這之後是讓人歡欣的一年。

帝後紅葉的腹中方有動靜,帝君景耀便為還未出面的孩兒取好了名字。

諸人聽聞,都覺確實男女均可,卻俱也懂得這名字之下隱藏的悲傷——那曾是景耀自己年少時的夢想。

見眾哀愁,綺蘭便故意輕捶葉星寒胸膛:“姐姐方有身孕,姐夫就已經為他們的孩子取好了名字,你再看看你。”

葉星寒笑道:“你喊他姐夫,他卻是要喚我一聲大哥的。再說取名字有何難,我現在就為咱們的孩兒取一個。”

於是,三個月的小男嬰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許是因他父親看到了殿宇之外寂靜的流水。

綺蘭覺得這名字太過隨意,黎煥文卻笑說:“我覺得這名字倒很好,黑夜之中寂靜的暗流,意境非常深遠。這孩子日後也必是一個沈穩的人。”

綺蘭還在懷疑,紅葉卻已笑道:“星寒取的名字這麽好,趕緊為小辰的孩兒也取一個。”

綺蘭不明所以,卻見到黎煥文與趙灣俱悄悄紅了臉。

黎煥文解釋道:“我們並沒有……”

紅葉笑道:“沒有什麽?”

“沒有你想的那樣……”

紅葉更是嬌笑不停:“我可沒有想的怎樣,我是說,你們兩個,何時把婚事辦了?”

綺蘭此時方明白自己後知後覺,看來一孕傻三年這句話用在她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只不知道她這玲瓏的姐姐,會不會也同她這般。

三個月後,黎煥文與趙灣的婚禮舉行得很安靜,卻也很溫馨。到場賓客不過六人,除去兩對夫婦,便是半歲的小玉玉和尚在紅葉腹中的小黎珊。

五個月後,小皇子在眾人的期待中出面了。

還有一個月小玉玉方滿一周歲,看見弟弟卻已表現得很開心,嚶嚶叫著要去拉弟弟粉嫩的小手。綺蘭怕他傷著小黎珊,不讓他碰,小玉玉頓時泫然欲泣。紅葉將兩個孩子抱在一處,小玉玉頓時破涕為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細小的手指,輕輕放在弟弟小小的手心。

眾人見了,都覺心中柔軟了一片。

黎煥文悄悄附在趙灣耳邊,輕聲道:“我們也生一個吧……”

趙灣頓時從耳根紅到了脖頸。

然而老天卻似嫉妒極了這三對年輕眷侶。

那一年春,歡快的年味還未散盡,大夏西部城廓便已傳來了讓人震怒的消息。

西域部族卷土重來,數萬不知從何冒出的邪教徒向金陵方向東進,屠戮沿途每座城池,即使婦孺也不放過。領軍的,仍是雲笛。他所統領的邪教稱作“雲家軍”,而其手下一眾教徒,則稱雲士。唯一的慶幸,是他待葉寧始終如一。

聽到奏報的那一刻,景耀憤怒了,昔年放虎歸山,終是他此生做過的,最愚蠢的一個決定。從此以後,他絕不會再放過任何一個敵人,絕不會!

可他又覺得迷惘,為什麽,在他的統治之下,有那麽多的人,寧願抱著死志,也非要造反不可?

然而雲笛只是用一個個血淋淋的人間煉獄回答了他。

太闕殿上,景耀面皮鐵青,傳下令去:三個月後,約雲笛在摩天嶺上決戰!

而雲笛,竟也痛快地答應了他的這個要求,暫時停止了東進的征程。

摩天嶺,處大夏西部。西北處山勢高聳,地形怪異,又稱魔鬼嶺。東南部則是大片平原,被河道隔開,分作兩半,適合兩軍交戰。傳為古戰場,夜半能聞鬼哭。又因氣候惡劣,方圓百裏荒無人煙。

景耀親自率軍出征,高臺之上,舉目遠望,十萬大軍整裝待發。

景耀舉起一觴烈酒:“敬蒼天——!”

諸將士隨他高頌:“敬蒼天——!”十萬男兒聲音匯聚一處,氣震山河。

“誅魔邪——!”景耀將酒觴重擲於地。

“誅魔邪——!”

“匡正氣!”

十萬將士長戟直指青天:“匡正氣!”

景耀拔出腰間長劍:“大軍——出發!”

大軍開拔,景耀望向身後的兩個男人,三人目光交匯,都覺熱血沸騰,俱輕點頭。

生死相隨,永不離棄——依如他們年少時的誓言。

以十萬,對三萬。

自金陵出發的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必勝的一戰。

然而五日之後,雙方俱死傷太半,卻依然僵持不下,朝中大軍隱現頹勢。

景耀三人亦已多日沒有合眼,只與手下將領商議如何作戰。早聞邪教徒戰力不似常人,卻也未料想竟強悍如斯。往往需要三至四個士兵,才能殺死一個雲士。

暫時議定計劃,諸將退去,帳中只留景耀與黎煥文、葉星寒三人。三人卻俱都無心言語,只靠在椅上微微闔目,眼中俱已遍布血絲。

忽然簾帳掀起,三個士兵走入帳內。

以為是前線又現異變,三人急擡起頭。

“夫君……”

原是紅葉與綺蘭、趙灣到了,見各自丈夫憔悴形容,三人均心疼不已。

景耀不喜卻怒:“為何來此?”

紅葉怒意卻比他更甚,依然一族之長的氣勢:“我是一國之後,你能來此,我為什麽就不能來此?”

景耀語塞,一國之君的氣焰立馬矮了下去。

葉星寒卻只將綺蘭摟在懷中,二人深情對望。

黎煥文亦將趙灣在身前輕輕攬了,無奈道:“那你,又是為何來此。”

趙灣柔聲道:“朝中奏報傳來,說你們戰況並不樂觀,我們心內掛慮不下……”

黎煥文望她腹部,擔憂道:“可是你有孕在身……”

“沒關系的,小家夥還有兩個月方才出面。”趙灣笑道,“再說了,你可別忘了,當初是誰救了你,你的夫人,可是習武之人啊……”

黎煥文看她身姿依然輕盈,只能不作言語。

難得靜謐的一個夜晚,雙方都暫時休戰。

帳內,趙灣輕輕靠坐在黎煥文懷中。

“夫君。”

“嗯?”

“我們為孩兒取個名字可好?”

黎煥文本想說何必急在一時,忽想起帳外堆積成山的將士屍身,湧到嘴邊的話語瞬時變作一個“好”字。

“那,取什麽呢?”

黎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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