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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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夫人心中可有主意了?”

趙灣想了一想,說:“其實,我一直想過白茶小喬的日子,與夫君你,兩個人,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安穩一世……”

“不想其他了?”

“嗯,不想了,只與你二人,一起生,一起死,生生世世。”

黎煥文笑道:“夫人這話,卻是只要一世,還是要那生生世世。”

趙灣回身輕吻住他。

良久,她離開他的唇瓣,眼神晶亮:“先求現世安穩,再求來世情緣。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黎煥文輕執住她手,亦堅定地回望住她。

“我感覺腹中,是個女孩兒。”趙灣說,“就叫煙兒好不好?”

“好。”黎煥文說,“那若是個男孩呢?”

“男孩的話……”趙灣想了一想,忽然笑道,“那就叫他白茶吧。”

“白茶?”黎煥文亦忍不住失笑,“那他長大了,會不會怨怪他的父母?”

趙灣輕輕笑倒在他懷中。

帳外卻忽然響起一陣嘈雜人聲。

黎煥文扶趙灣坐好,連忙出帳查看,未及步出,便已見到葉星寒急急掀了簾帳進來:“雲笛發起總攻了。”

黃昏時分。交戰雙方都拼盡了最後一兵一卒。

摩天嶺的河道中,流的已經不再是水,而完完全全是血。十數萬眾的屍身堆滿了整個山嶺,每一寸土地深踏下去,都能沁出血來。

摩天頂上,只剩下黎煥文六人團團圍住雲笛。

景耀雙目通紅,隨他出征的十萬大好男兒,他竟連一個都沒能帶回去,包括數十將領也俱歿盡,一國兵力盡毀他手。

“景耀!”妻子的怒喝將他自魔怔中喚回,“你若覺得歉疚,就收拾了雲笛,回去好好做一個皇帝,如此,才對得起為你賣命的諸位將士,以及大夏千萬百姓!才能對得起你那短命的老頭兒!”

景耀驚醒,他的妻子,確實比他更像一個領袖。景耀重新振作,直指圈中雲笛。

景耀記得,那年皇城之內與雲笛交手,只覺他與自己不相上下,若是他們六人聯手,雲笛絕難匹敵。可是方才數度交鋒,只覺雲笛深不可測。他們六人合力,竟也堪堪只能與他持平。

正相持不下,趙灣忽然傾倒在地。

“小晚——”黎煥文與綺蘭連忙前去相扶查看,剩餘三人拼力阻住雲笛。

綺蘭見趙灣下身衣裙已被浸濕,驚叫道:“不好,小晚姐姐要生了!”

黎煥文憂心如焚,急抱了趙灣到一方巨石之後。

一面是即將生產的妻子,一面是拼死為他們拖延時間的摯友,黎煥文心如刀割,直如鍋上螞蟻。

“夫君……”

“小晚!”

此時,趙灣已痛到痙攣,卻仍勉力擡手,指向景耀三人方向。

黎煥文知曉她意,生生忍回淚水,對綺蘭道:“小晚和孩兒,就拜托給你了。”當即握緊辰劍,向戰場掠去。

巨石之後卻許久沒有動靜。

景耀向紅葉道:“綺蘭年幼,你去看看。”

紅葉只道一聲:“撐住。”便尋著空隙,在三人掩護之下向巨石方向退去,卻見趙灣不欲呼痛擾亂己方諸人心神,竟生生將下唇咬出血來。

只剩三人對抗雲笛,局勢瞬間更顯吃力,許多時候,三人幾乎是以血肉之軀硬阻住雲笛攻勢。三人漸感不支,身上俱添無數傷痕,雲笛氣力卻似依舊無窮無盡。

夜,仿佛更加深沈。

直到晨曦微露,巨石之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嘹亮的嬰兒哭聲。黎煥文三人互望,俱淚濕雙目。雲笛卻趁他們不備,攻勢更急。好在紅葉與綺蘭及時加入戰團,三人壓力驟減。

一時,場上更加相持不下。

“不想他們死,就快些束手就擒。”山崖一側,忽然傳來男人的喊聲,一襲黑色衣袍,巨大兜帽將面容遮掩。

雲笛立馬撤了身形,掠到那人身側,只擡眼微微睥睨五人。

“庭兒!”

“玉兒!”

忽然出現的男子將手中孩子交給雲笛。一個尚在繈褓之中,另一個也還未滿兩歲。兩個孩子俱都發出啼哭,顯是被嚇得不輕。

“你要如何?”景耀指節幾欲捏斷。

雲笛笑道:“你們三個立即自刎,我可以考慮放你們的妻子與孩兒一命。”

紅葉已然啐道:“昔日饒你狗命,不料你竟這般恩將仇報,要他三人自刎,你卻是休想!”

“這樣啊……”雲笛似極愛惜般撫上玉玉面頰,“那也就怪不得我了……”

玉玉哭聲更大,狠狠一口咬在他指上,奈何一口乳牙,並沒什麽威力。

雲笛卻似極為享受他的哭聲,發出一陣長笑。

“住手!”山道處忽然傳來一清越的女子喝聲。

“阿寧?!”黎煥文完全怔住。

葉寧卻並不看他,只冷冷向雲笛道:“把孩子給我。”

雲笛未動,葉寧已徑自他懷中抱過黎珊,又將玉玉攬在懷中。黑衣男子欲要來攔,卻被雲笛阻住。

葉寧抱著孩子走到黎煥文等人身側,眼淚忽然成串滑落,黎煥文三人也俱覺心酸,卻不想再見竟是如此光景。

“表哥……”葉寧淚目一一望過三人,泣道,“我阻止不了他別的事情,但是,我一定會保護好你們的孩子……”說罷,再說不下去,舉目望見一方巨石,便帶著兩個孩子奔向石後。

氣氛重又劍拔弩張。

黑衣男子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雲笛重又與五人戰作一處。

巨石之後,葉寧望見趙灣,不由一楞。

趙灣雖氣血虛弱,卻先柔聲喚她:“阿寧……”

葉寧目中現出疑惑:“你是……”

“我是你哥哥的妻子……”

“嫂嫂!”葉寧眼中淚水汩汩流下。

趙灣虛弱地輕拍她的後背:“別哭,別哭,這都不關你的事……”

葉寧忽然看見她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抹幹淚水,道:“這是,表兄和嫂嫂的孩子?”

趙灣點頭,輕嘆道:“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葉寧亦不知作何言語,發現玉玉雖已停止了哭泣,卻正偷偷向巨石後面張望,忙捂了他雙眼,抱到自己身前。

趙灣望見,輕道:“阿寧可是已經做了母親?”

葉寧輕輕點頭:“我的孩兒,也只與他一般大小……”目光所指卻是黎珊。

趙灣嘆道:“難怪,也只有做了母親,才會思慮得這麽周全……”

葉寧道:“這兩個,哪個是小曜的孩子?”

趙灣提手指了:“是小的這個,叫景寒。”

“小景寒啊……”葉寧輕輕將臉貼在黎珊臉上,“你長大了,可要記得,阿寧姑姑曾經抱過你哦……”

“寧姑……姑……姑……”玉玉卻已在她身前學了她語聲。

葉寧忍不住在他臉上輕嘬了一口:“好聰明的孩子,叫什麽名字?”

“玉……玉。”

葉寧忍不住輕笑。

趙灣亦溫柔笑道:“是玉玉。”

“原來是小玉玉。”葉寧更加擁緊他,當下對這孩子喜愛非常。

葉寧目光又望向趙灣懷中:“嫂嫂,我……能不能抱抱你和表哥的孩子?”見趙灣點頭,便輕柔地自她懷中抱過方出生的嬰兒,“取名字了嗎?”

“取了。”趙灣道,“叫煙兒。”

“真是一個好名字……”葉寧眼中露出嘆息的神色,“嫂嫂,他們長大了,會記得我嗎?”

她這句話說來十分奇怪,趙灣正不解,只聽葉寧道:“我,只是十分舍不得我家中的孩兒,所以,一直沒有敢做下決斷,但是,這件事情,終須有個了斷的……”

趙灣越聽越驚異,只見葉寧把嬰兒交還給她,一抹眼淚,對她笑道:“嫂嫂,等孩子們長大了,一定要讓他們知道阿寧姑姑……”說著便飛奔向戰場。

“阿寧……”趙灣欲阻止已來不及,只勉力隨她踉蹌起身,覆又支持不住,跌回地上。

“阿寧,你做什麽!”場上諸人俱紛紛停手,只驚望向葉寧。

葉寧只以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喊道:“雲笛,隨我回漠北去!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阿寧,別做傻事……”黎煥文只覺心痛如絞。

“表兄……”葉寧哭泣道,“阿寧對不起你,但是,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愛上他,還是會選擇留在沙漠裏,留在他身邊。”

“阿寧……”

“你把匕首放下,我同你回去。”雲笛忽然開口。

眾人俱覺十分驚訝。

“你,當真?”想不到他會這麽輕易答應,葉寧亦覺難以置信。

雲笛點頭道:“我同你回去。”說著緩緩走近葉寧。

“雲笛!”葉寧棄了匕首,喜極而泣,撲進他懷中。

雲笛卻忽然擡手,一抹銀針自他指尖掠出,竄入葉寧眉心,葉寧應聲倒下。

“你——”黎煥文目眥欲裂。

雲笛卻只將葉寧輕輕放倒在一側,說:“她只是睡著了,而在她醒來之前,我會先殺了你們,然後,再和她回去漠北。”

巨石之後,趙灣心中狂跳不止。

方才雲笛弄暈阿寧的那一手。難怪自己六人強攻他不下,原來他竟身懷妙法,可為什麽卻一直不對自己幾人使用……

趙灣心頭狂亂,目光只深鎖住場中幾人身影,卻仍不忘輕輕遮了玉玉眼睛,將她抱在懷中,只將兩個小的輕放在地上。

雲笛周身黑氣忽然暴漲。

戰場局面陡換,再不似先前膠著狀態,只幾個舉袖,黎煥文五人便已俱身受重傷,倒地不支。此時,他們已與雲笛纏鬥了整整一天一夜,氣力都將耗盡,而雲笛,卻似才剛剛開始。

“你……”一語未出,黎煥文便又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將衣襟沾染。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所謂的,阿寧的表兄啊……”雲笛笑著向他靠近,手中長劍聚起黑霧,“所以,就只能請你,最先去死了……”說著便舉劍刺向黎煥文。

然而他的這一劍卻並未刺到黎煥文身上。

危及時刻,趙灣咬破中指——勉強提起力氣,堪堪急掠至黎煥文身前,以長劍阻住雲笛一擊。

雲笛卻直將她長劍震斷:“哼,蜉蝣撼樹。”

趙灣卻仍不死心,咬破舌尖,另外五人雖不察,雲笛卻已自發覺,趙灣此舉竟似欲與他同歸於盡,目中方始露出駭異神色。

趁此時機,地上五人均勉力起身,六人一齊向他攻去。六柄長劍紛刺入他周身要位,雖未能傷及他性命,卻終致他重傷。

雲笛欲閃身,趙灣卻以畢生精血以及修為將他生生制住。雲笛神智頓時躁亂。一時之間黑氣亂舞,劍影翻飛,狂亂向六人攻去。六人終究只是強弩之末,紛被他震倒在地,再難起身。雲笛狂亂一陣,終也頹然傾倒,茍延殘喘。

雲笛身上黑氣忽然再盛。長劍依次揮向離他最近的葉星寒、綺蘭、紅葉,將三人心脈貫穿。

“不——”另外三人肝腸寸斷,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雲笛將他們一一殺害,目中一片血紅。

雲笛手中劍再次襲來。卻繞過景耀疾刺向黎煥文。

最後關頭,趙灣拼盡全力,再一次擋在黎煥文面前,長劍自她心口穿透而過。

而雲笛,忽然一口黑血噴出,舉掌重重拍向趙灣左肩,將她震開數步,然後自己也緩緩倒下。原是趙灣方才不顧己身,以劍刺入他下腹氣海,雲笛周身黑霧再難凝聚。

“小灣!”黎煥文痛徹心扉,將趙灣擁在懷中。

“對不起,夫君……”趙灣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說好的生生世世,永不分離,而我,卻是要食言了……

然而趙灣終是難以將話說盡,便在黎煥文懷中闔上了雙目。

“小灣——!”天地之間,唯餘無盡蒼涼。

黎煥文卻不知忽從哪裏來的力氣,掙紮起身,手持長劍,一步一步,逼近雲笛。他走得很累,很慢,但卻很堅定,因為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妻子和摯友的屍體。

雲笛已經無力抵抗。

“表兄,不要!”葉寧卻忽於此時撲出,“求你饒了雲笛吧,表兄,求求你……”

然而黎煥文卻並不看她一眼。

他這一生,都從未拒絕過她任何要求,唯獨這次。

手起劍落,幹凈利落地洞穿了雲笛的胸膛,速度快得葉寧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她終以為,他還是那個不會拒絕她任何請求的表兄,是與她一起,從白駒山上下來的少年。

葉寧再未掉一滴眼淚。

大聲哭泣者,不過是依仗有人憐愛罷了,若已無人在意,哭泣,又有什麽用呢?

葉寧只如丟了魂魄一般,拖了雲笛屍身,跌跌撞撞地下山去了。

摩天頂上,黎煥文終是再支持不住,嘔出一口心血,跌坐在地。

此生,怕是就此走到盡頭了。

黎煥文扯起最後的力氣,與景耀對望一眼,後者面上竟沁出苦笑。想來自己應當也是這副神情。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守望相助,生死相隨,永不離棄……”

“與你二人,一起生,一起死,生生世世……”

這輩子,終未有負兄弟,亦未有負妻子,只不過……

黎煥文吃力地轉頭望向巨石。

獨留下這三個孩子在這荒山,四野都是死人的屍骨,可怎麽辦……趙灣還未來得及告訴他,方生下的孩兒,是男是女……也許,只有去陰間路上方能相詢了吧……

黎煥文緩緩閉上雙目,向後倒去,他真的是,太累了……

一陣小童的哭聲忽然遙遠傳來,黎煥文勉力看去,卻是玉玉——連路都還未能走得穩,卻連滾帶爬地奔到葉星寒與綺蘭身側,伏在二人屍身上大哭。

對不起,孩子們……

黎煥文終是無力地垂下頭去。

再次回覆意識,周身卻是被一陣清涼的感覺包裹。

黎煥文記得他死前是處於一個很熱的季節。

死前……

是了,他一定是來到了陰間。那麽,小晚和星寒他們,應該也都一起來了吧。

也好,六個人一起來了,來世還能再續前緣。

那麽,他們在哪呢?

黎煥文緩緩睜開雙目,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襲白衣。

這是,白無常麽?

黎煥文雖沒親眼見過,可他卻也知道,白無常是長得很嚇人的。

可是面前這人……有長得這麽好看的白無常麽?

黎煥文再次暈倒過去。

又一次醒來,聽到的卻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辰,小辰……”景耀輕輕搖晃著他。

黎煥文終於睜開眼睛,卻覺刺目非常:“小曜……”

即使意識再混沌,他也意識到,他們並沒有死,因為眼前,竟還是摩天頂上景象。

黎煥文立時張頭四顧,而很快,他便又看到了那襲白衣。

白色衣衫的男子,眉目如畫,風姿絕代,向著他輕輕點頭:“你好,小辰兒。”

“你……”黎煥文怔怔說不出話來,而他立即又覺一陣心痛襲來,因為他看到了山崖另頭並排安放的四具屍身,以及身側奄奄一息的雙翅小貓。

黎煥文湧出淚來,他以為它已經死在屍山血海中了,而不幸中的萬幸,除了他與景耀,還有它,依然活著。

“這個……”景耀在他耳邊輕輕道,“是他救了我們……”

“男人?”黎煥文再次向白衣男子面上望去,他本以為自己傷重,只能勉力匍匐到男子腳下,誰知全身非但覺不出一絲傷痛,反而前所未有的輕盈,只輕用力便掠至男子身側,當即也不及細想,只向男子道,“求男人救救我們的妻子和朋友!”

白衣男子面上卻現出悲憫的神色:“我並非男人,也自無能為力了……”

黎煥文只覺難以置信。這樣的事情,為何會發生在他們身上?而這,又是什麽意思?

白衣男子道:“我方聽小曜兒所言,又仔細看過,她們傷得實在太重。”

“是……這樣麽”,黎煥文喃喃,難怪,西域勢力會不知不覺發展得那麽可怕,而雲笛,也變得那麽難匹敵,可是,“那這又是什麽意思?”

白衣男子低聲一嘆。

“什麽……”黎煥文與景耀俱大驚失色,這,卻是他們萬難接受的結局。

黎煥文道:“還請您詳述。”

然而他話還未盡,黎煥文就已頹然跌坐在地。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絕望之下覆見希望,卻又絕望。

此生,終是再難相見了。

驚喜來得太快。

黎煥文與景耀雙雙跪倒在地:“不知您為何如此不吝相助,但凡有所差遣,我二人必赴湯蹈火。”

“赴湯蹈火不必,他只要你女兒。”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女聲。

黎煥文與景耀俱心下一驚,擡頭望去。卻是一個身著紫衫的女子自林間走出,輕紗覆面,讓人看不清面容。而她手上,還懷抱著兩個孩子,小小的玉玉亦跟隨在她身側,懵懂地眨著一雙大眼。

黎煥文微怔,他與趙灣生的,原是一個女兒?黎煥文忙向女子步去,將最小的那個孩子抱入懷中。

女子方才雖那樣言語,卻也並不攔他,任由他抱了去。

歷經九死一生,方才第一次抱到自己的孩子,是什麽樣的感受?

她的身上,流淌著他和她的血液。

那張小小的嘴巴,像極了她娘親的唇形……

黎煥文回過神來,震驚地向男子面上望去——

他要他的女兒?為何?!

76並不介意

“為什麽……?”清風齋上,小喬泣不成聲,聽到喬煙母親與諸人身死,她已覺感同身受,痛徹心扉,後聞高建瓴要她與親人分離,不由心中更痛,只淚目望著高建瓴,眼中盈滿不解與怪責之意。

“煙兒……”景寒欲出言相勸,卻看見高建瓴面上一派疼惜神色,忽然覺得自己反而插不進話去。

高建瓴心中亦百感交集,見小喬淚水一成串滑落,心中不忍,方輕聲說道:“這些年過的,不好麽?”

小喬一楞,旋即撲入他懷中哭泣。

高建瓴輕攬住她,拍撫她背,只柔聲道:“當年你未足月出生,之後又一直置於荒野之中,未得好生看護,待我與張毅到時,你也險些不能活了。你那般弱小,我們只能暫時將你護住,帶到這清風齋上療養,四歲以後方才慢慢治愈了……”

小喬哭泣更甚,雙手緊摟住高建瓴,她記得,她都記得,她的記憶好像比一般的小孩開始的都要早些,她記得她很小的時候,身體十分虛弱,很遲才會走路,卻一直都是高建瓴抱著她,帶她四處游玩,與她說話,溫柔地呵護陪伴著她。本是父親該給的,高建瓴卻一分不少地全給了她。

“傻丫頭,不要再哭了,你看你哭,惹得大家也都哭了……”

小喬始擡起頭,慢慢止了哭泣,卻見黎諶白與景寒面上俱已淚濕。唯獨黎珊一副呆怔模樣,睫毛上卻自掛了一串淚珠。小喬不由輕伸出手,怯怯地為她拂落。

說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罷了。

黎諶白卻忽擡起頭來看她,眼神空洞冰冷,拒人於千裏之外。小喬心中一凜,覺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只聽黎諶白道:“你不恨我?”似乎還怕旁人不明白般,又補上一句,“我實在恨你。”

聽聞此話,景寒等人身軀同時一顫。

雖然已知黎諶白身份,但此時聽他口中親自吐出雲笛二字,二人卻仍楞住。

黎諶白略一停頓,續道:“我所見到的母親,與方才敘述十分不同。自我記事,她便待我極嚴苛,每天只能睡兩個時辰,剩餘的時間便是讀書習字,還有練武。她也要我熟知……”掙紮片刻,終是說道,“關於你們的一切。包括你們的皇族徽記。所以當年我會答應陪你們去昭明湖,是因為我看到了你們的徽玉,想要接近,然後殺了他。”

三人皆怔住。

小喬忽然說道:“可是你並沒有這麽做……”

黎諶白冷道:“那是因為我能力還不夠。”

“傻孩兒。”高建瓴擡眼望住他,“說違心話可不是個好習慣。”

黎諶白不言。

“庭兒。”竟是景耀嘆道,“當年你父親念在我曾饒他一命,最後那戰,他也饒我一命。其實冤冤相報又何時能了,仇恨並不能化解仇恨。能夠化解仇恨的,唯有愛,和寬恕。”

一時清風齋上寂靜無聲,唯獨清風將那句“愛和寬恕”拉得很長,似長久在眾人耳邊回響。

高建瓴道:“小曜兒終是初心未改,先前是我多慮了。”

小喬略微咬唇,忽然飛撲上前輕擁住黎珊,“黎珊,我不恨你了。你也不要恨我,和我爹,好不好?”

黎珊感覺懷中暖意,卻仍只看著她不語。

小喬卻覺那眼中已沒了方才冰冷疏離神色,心中略慰。黎珊將目光移向她身後,卻見黎諶白與景寒也正灼灼註視著他。面上神色雖覆雜,卻唯獨沒有恨意。黎珊心內亦五味雜陳,十年朝夕相伴的場景一一劃過眼前,淚水又盈滿睫,黎珊點頭,“好。”

小喬心中舒一口氣,更加擁緊他的脖頸,許久方才放開。

黎珊,似乎也曾伸出手來,略為抱了抱她。

本就有著太多的是非和曲折,這麽多年錯綜覆雜的情感與交集,又豈是一個恨字所能掩去一切的。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放下”兩字。

黎煥文與景耀亦覺十分寬慰。

黎煥文嘆道:“仇恨,本就早該結束了,更不應延及到你們這代。”

黎諶白忽向高建瓴道:“當初北國有人想取黎珊性命,是不是也與父親有關?”

“什麽,有人想殺珊兒?”黎煥文大驚失色。

高建瓴大感頭疼,怎麽又說起這個話題,他終於明白黎煥文與景耀想要隱瞞是什麽樣的心思,只能說:“沒有關的……”

“那是為什麽?”黎煥文窮追不舍,“怎麽會有人,想殺珊兒,他還這麽小……”旋即,黎煥文目中露出驚駭與了然的神色。

高建瓴亦一驚,看來身邊有個太聰明,又有太多閱歷的人,實在不是件好事,立馬說道:“與我有關,可行?”

望見幾人更顯震撼的眼神,高建瓴立即後悔,“總之,我會保珊兒性命無虞,你們不必多慮。”

不是不告訴他們,但至少,不是現在。而正是因為太過珍愛,所以他萬不敢行差踏錯。便如要告訴他們身世,也需十餘年辛苦經營鋪墊。此間種種,卻從不為外人道,即使張毅。

見他死不張嘴,幾人只得作罷。黎珊雖心內好奇,卻也似不甚在意。

高建瓴欲將話題引向別處:“當年我曾仔細查看過那些雲士的屍體,或多或少都有異變的趨勢,兩千雲士就能對千雷騎造成重傷,實在是非同一般。然後張毅就與樓卿等人商量,永久封閉了西域交通。”

“阿咪……”小喬楞神。原來是娘親留下的。怪不得,她會這麽喜歡阿咪,阿咪也這麽喜歡她。是不是因為她身上,有與娘親一樣的氣息。

黎諶白的關註點卻不在此處:“既然關閉了通道,為什麽那些人還能來到大夏?莫非他們開拓出了別的連通口?”

“只此一處。”高建瓴道。

“你的意思,是說要殺黎珊的人,能力甚高?”

高建瓴輕點頭,見話題又被引至此處,正頭疼,卻巧望見景寒神色郁郁,似欲言又止,便道:“小淵兒,你想說什麽?”

景寒心內掙紮一會,終是跑到景耀面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說:“陛下……我以後,還可不可以喊你陛下……”

景耀已不記得上次心間顫動是什麽時候,聽他如此說,只覺數年苦心俱都值得,便只將他摟入懷中:“傻小子,你永遠是陛下的兒子,陛下也永遠是你的陛下,你這話,算是什麽意思……”

黎煥文道:“其實這麽多年未告訴你們真相,多是因為小曜一片苦心。他不願淵兒覺得自己沒有爹娘,與別不同,才決定暫時瞞下他的身世,只與湛兒一般教養。卻又不願他忘記親父,便仍保留了星寒的姓氏。”

景寒在景耀懷中落淚。

“景寒。”小喬說,“說起來,你就從沒想過,為什麽自己與景宸的長相一點不一樣嗎?”

“想過啊……”景寒擡起頭來抹幹淚漬,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母後的緣故。”

景耀道:“你的兩位母親是偏遠部落中人,皆是沒有姓氏的。”

小喬忽然想,難道高建瓴也是偏遠部落中人?

玉玉對高建瓴道:“第一次見你,你說給我取名的人是希望我能夠彼岸雲端,一世逍遙,其實不是。我娘只是要我記住這刻骨的仇恨。”

高建瓴輕笑道:“我說你的名字是這個意思,你就是這個意思。”

玉玉冷哼道:“聽說你要保我周全?”

高建瓴一楞,笑點頭。

玉玉冷道:“你可還能保自己周全?”

高建瓴不禁失笑,這家夥,連關心人都還要這麽彎繞。

小喬幾人則亦不由面露憂色,光他們知道的,就有這許多,面前這人,到底還做了多少類似之事?

高建瓴卻笑道:“見識淺薄,你們何曾看見大海還有枯竭的一日。”

黎珊冷哼不語。

眾心覺不妥,偏又無從辯駁。

小喬道:“為什麽……黎珊的名字,和仇恨有關?”

黎煥文與景耀對望一眼,均不知該如何作答。

黎珊道:“舅舅且說無妨。”

黎煥文面上神色顫動,許久說不出話來。這一聲舅舅,到底還是泯去了葉寧與他之間所有的怨仇。許久,黎煥文向眾人道:“當年雲笛身死,那個地方消亡,消息傳回,大夏振躍,便將六月廿四稱之為‘雲消日’,摩天頂也稱之為‘雲消頂’,阿寧她,必是聽聞……”

“雲消日?我怎麽沒聽到過呢?”小喬說,“六月廿四,不是星輝節麽?”

黎煥文點頭道:“這卻是多虧了你景伯伯。下令民間不得再如此稱呼,只將雲消日改作星輝節,金陵亦一並改稱,卻是為了紀念我們的大哥,還有未能自摩天嶺上回來的十萬將士……”

高建瓴見眾人面色淒然,想來該說的也都說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說這許久,你們也都餓了吧,去尋……”

“等一下。”黎諶白忽道,“娘親他們四人的墳墓,在哪裏?”

高建瓴心中感嘆,他終究還是他讚賞的,思緒最為縝密的孩子。

黎煥文與景耀互望一眼,心中俱感概萬千。

黎煥文輕聲道:“在清風齋……”

黎珊望著沈睡冰中眉目溫婉的女子,只覺此刻感受,是多麽的奇妙。

這就是,她的娘親,是與她最血肉相關,帶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

她的容顏,尤其是嘴型,與娘親,是多麽的相似。不說有多好看,卻同樣是小巧精致的模樣,嘴角稍許上翹,不笑便已先打動人心,讓人一眼就能記住。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她第一眼看到玉玉,就那麽喜歡她。

因為與娘親一樣,玉玉也是一眼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分外溫柔的女子,所以,她才會感覺那麽親切吧……

而在她還不知道的時候,娘親竟然就已在清風齋上,默默陪伴了她,那麽多年……

娘親……

小喬忽然覺得,自己是見過這一幕的。

她回身望向高建瓴,高建瓴對著她輕輕點頭,提指點向她眉心。

那不過是一小段幼年時的記憶,那夜,她趁張毅離開,想要如往日般跑去高建瓴房中,高建瓴房中竟未有人。她便來後山處尋高建瓴,誰知竟看到往日繁花掩映的山崖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冰洞,她忍著寒意,大著膽子走進去,卻看到爹爹對著四個冰中人,好像還很難過,很難過的樣子。爹爹,也是被凍的不舒服嗎?她剛一發問,就睡過去了,再醒來,卻是在自己房中,卻已什麽都不記得了。

高建瓴輕推開門,卻見榻上已先歪了一人。

“月兒?”

“嗯……”小喬見他進來,合上書冊,依舊一副若有所思模樣。

“怎麽了?”他笑靠在她身側,只瞄一眼便已知道,她手中的正是那日他看過的《六國紀要》中的華夏一卷。

“先生。”

“啊?”

“帝君景耀率眾將士決戰邪教於摩天嶺,邪教覆滅。”小喬道,“為什麽《六國紀要》中對當年事情的記載只這一句話?”

高建瓴笑道:“但凡問為什麽這樣寫,你須先知道這華夏卷是誰執的筆?”

“是誰?”

“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高建瓴道,“但必然是你伯伯的臣子。當年奔赴摩天嶺的十萬將士無一人生還,這自然不是什麽值得大肆宣揚的事情。而小曜兒這些年,實是已做的非常多了……”

小喬點頭,覆又疑道:“但也不應如此潦草啊,竟連雲笛和那個地方的名字都沒有提到。”

“那想來應該是小曜兒授意的吧……”

景伯伯授意?

是了,他既不許百姓稱之“雲消”,自是不願世人對雲笛諸多詬病,只是這其中緣由……

只聽高建瓴已嘆道:“只怕他當年,卻連自己也沒想明白自己的心思吧……”

而葉寧,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

山崖之上,玉玉坐地眺望雲海,阿咪靠在她懷中,卻依然對她並不抗拒。阿咪抗拒的,永遠只有景寒。

身後腳步輕動,卻是黎煥文來到,在她身側坐了。

黎煥文道:“風景依舊。”

玉玉側轉過頭望他,“舅舅可是想問我關於母親的事情?”

見黎煥文不言似默認,玉玉伸手入懷,只將一方絹帕輕遞於他。

絹帕極為普通,甚至只似是隨意扯下的一方衣角,但卻層層包疊,將一頁宣紙包裹在內,邊角極不規則,卻似也是從何處撕下的。紙頁輕薄,透出黃痕,卻是已經年深日久。

其上,是幾許極淡的筆墨。

寥寥數根毛竹,近前,一男一女兩個小人兒正揮舞手中長劍。而在兩人身側,似還站著一人。卻在此處恰好被撕去了,只餘下半個酒葫蘆堪堪入畫。

“阿寧……”黎煥文再忍不住,痛徹心扉。

玉玉道:“母親總在半夜作畫,卻多是才畫數筆便又撕去了。這是她唯一完整畫下的一幅畫,卻也被撕碎。我心下好奇,卻不敢問,只偷偷撿了這一方回來。後來母親故去,我便一直將它帶在身側,借以懷念母親,卻一直不解其意。”

“阿寧她……如何過世……”以他遇見玉玉的年月算來,阿寧去世時,絕還不足三十歲。

“你覺得很奇怪麽?”玉玉道。

黎煥文怔住,他忽然想起他的師父。

也是那樣風華正茂的年紀,卻過早地逝去了。而阿寧,卻是都沒能活到師父的年紀。

黎煥文心下越發悲傷:“阿寧她,葬在何處?”

“大漠邊緣。遵母親遺囑,將她與父親合葬,並未立碑。”

“阿寧……”黎煥文面色淒然,“你可是永生永世,都不願再與我相見……”

“我想,娘親她真正恨的,不是你殺了我父親。而是,偏偏是他的師兄,殺死了她的夫君。其實她最恨的,應該是自己吧……”

山崖之上,唯餘罡風輕嘯而過。

三日之後,黎煥文與景耀一同離開了清風齋。

景耀政事繁忙,此次出來許久極為不易。其實他又何曾想過要對玉玉下手,亦如他從未忘記那個喊他英雄,向他借火石的明媚女子。

而有些人,則是天生的浪子。只有這世上最溫柔的女子,才能將他留下。

黎煥文重新踏上路程,無論風雲變幻,他的腳步都一直不曾停下。有一些說法俱虛無縹緲,但只有在尋找的過程中,他才能覺得,離暮晚他們,近上些許。小喬幾人心欲跟隨,卻被勸說依然留在清風齋上。

轉眼兩月有餘,李思涯不知發生何事,只每次來清風齋上尋幾人,都覺他們似懷心事,真要細究卻又覺沒有,只隱約聽得景寒對他提了幾句。她本是豁達之人,那夜得高建瓴開解,自己慢慢的也就想通了這生死之事。這日得高建瓴授意,思涯便約了幾人去海中玩耍,想要開懷一番。

到了約定之日,卻只在山崖上見到黎諶白與黎珊、小喬三人,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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