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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回答,她看一眼周四公子,說道:“你不覺得,他能孤身一人安全走到這來,很奇怪嗎?”

大雄寶殿距此不近,其間道路不說九曲八彎,也是黑咕隆咚。周蔚其人義氣有餘,膽略不足。黎諶白微瞇了眼睫,轉頭看向他。

周四公子被他倆人盯得發毛,忙不疊發聲自辯:“哎,我說你倆什麽意思呢?懷疑我被鬼上身了是不?庭哥,我是周蔚,真是周蔚!不信你問我小時候的事,我都能說得上來!趙遠那小子,打小最愛在長輩面前裝!還有那年除夕,咱們在西湖邊上,撞見個眼眶裏往外冒水草的女鬼,是不是是不是!你看我有沒有說錯!”

小喬幹咳一聲,黎諶白同她對視一眼,兩人齊往大雄寶殿奔去。

“哎,你們倆幹什麽呢?這就被我嚇跑了?我真不是鬼,你們別跑啊!”周四公子氣急敗壞,嚷嚷著扶腰追上去。

小喬一面跑,一面側頭笑道:“他可真有意思。”

黎諶白本是容色緊繃,聞言也不禁失笑。

連周四都能想到,待在他倆身邊更加安全,那邪佞試探之後,自然也知曉要揀軟柿子捏,更不甘心就這般退縮。它能神不知鬼不覺收拾掉百多個和尚,再加幾個道士,自然也不在話下。像周四公子這種漏網小魚,才沒被他看在眼內,誤打誤撞順風順水。

果然,大雄寶殿附近已是一片雞飛狗跳。

百多個和尚虛弱不堪,全靠道士們護衛。

松樵子豁老命甩出重重真火,勉強將那現了形的邪佞困鎖一陣,在殿前空地上鬥得不可開交。

鬥得狠處,那男子生生扯下旁人頭來,狠擲向松樵子。

松樵子年近古稀,以往大風大浪也沒少遭遇,雖有一定實戰經驗,卻哪歷過這般陣仗,眼見那人頭眼珠暴突,黏膩濕發遮住半張青面,嘴唇翻卷露出森森獠牙,似乎突突突地往他脖頸處咬來——

“噌”的一聲,不知由哪飛出一把菜刀,正中紅心剁在人頭天靈。

小喬飛起一腳,將那人頭蹴鞠一般踢向黎諶白:“送你玩了!”

黎諶白見她當真如同玩耍一般,心中好笑,下手卻也不松懈,“唰唰”數刀將那人頭切作十七八瓣。

男子屹立不倒,十指黑甲暴長三寸有餘,硬如金鐵,出爪帶風,狠厲抓向小喬面門。

小喬到底鄭重三分,與它斡旋。

黎諶白見她“兵器”甩出之後一直赤手空拳,便知她方是刻意離開,引這幕後男子現身。

二者纏鬥撲騰,上天入地,頓作連綿金影,男子一時卻還不“死”。

黎諶白瞅中時機,刀勢如電,在他又一次撲向小喬時,先起一刀貫入其後心。

男子頓若全身過電,抽搐不休,胸腔震顫聲若雷鳴。

這一回,沒再讓它逃脫。

小喬眸光若高建瓴,看向黎諶白,喝道:“鎖來。”

這句話卻不是對黎諶白說的。

道士們雖全看得目瞪口呆,到底也還未完全呆滯。

松樵子會過意來,忙雙手奉上朝陽府中慣用的“拘魂鎖”,俗稱“收鬼令”。

小喬接在掌中,朱砂紋路迅速亮起,回環游走不休。

她口中輕咤一聲,隔空拍去,符紙牢牢附在男子胸口。

符紙悠悠墜地,符上朱紋逐漸黯淡。

周四公子姍姍來遲,還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這就……完啦?”

小喬彎身撿拾,動作一頓,方才起身拍拍手指,點頭笑道:“完啦。”

所有人都籲一口長氣,感恩道謝自不必提。

方丈禪房。

方丈大師滿面羞愧,連連稱謝:“……幸而諸道友及時駕臨,仗義援手,解我寺中危難,尤其這位女道友……”

小喬謙虛幾句,道士們倒也沒當著和尚的面對她質疑,幫著海吹一頓,帶過話題。

她伸指輕叩桌面,眾人仔細察看那男子樣貌。

“啊呀,原來是他!”在場和尚齊聲驚呼。

萬物皆有緣法,那男子不選別處作亂,偏選在竹林寺中,果有前因。

小喬問道:“諸位大師識得?”

“怎不識得?”一矮胖和尚接口道,“諸位道友也該識得才是!”

原主留下的記憶本就模糊殘缺,小喬實認不出這人究竟是誰。

“竟然是孫佻!”另有道士長嘆一聲,說道,“難怪!”

孫佻其人,遠近聞名的采花賊,官府因他下了無數的懸賞公告。上月初將將被捕,因犯案情節惡劣,被處以梟首極刑。

“怕不是他遭官府擒拿前,曾來寺中求援。我等不肯替他落發,反去喚了官差來,他逃脫後心懷怨恨,回來報覆!”一小沙彌雙手合十,驚訝說道。

其他人也多如他所想。

大夏有律雲:“刑不上僧道。”

所指雖只是兩脈尖尖上的個把個人,卻總有亡命徒曲解其意,將道觀禪院,當成是最後的庇護所。

惡貫滿盈才找我佛赦罪,說要了斷塵緣就了斷,哪有這樣好的事情!

“這淫鬼,竟還色心不改!”周四公子憤憤罵道。

“嘗聞人言,孫佻幼時曾遭婦人欺淩,故對女子積恨極深,當真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阿彌陀佛。”

這時候,另有和尚進來通稟:“……慧定師弟等人的屍骨,尋到了。”

正是少去行蹤的那十多個和尚。

原是寺中僧人收殮天王殿後女子屍骸,因有許多女屍都已難辨身份,在此事上竹林寺難辭其咎,方丈大師便命弟子將她們葬於寺後禪林,日夜心經供養,望她們早日脫離苦海。

誰知那林中土地一翻,就翻出慧定等人的殘骸來,死相猙獰,態狀可怖,正是那男子所為。

四面一片“阿彌陀佛”、“無上太乙渡厄天尊”。

小喬站在人群之外,眉尖微蹙也不知正想些什麽。

黎諶白往她走去,不想松樵子快他一步站到小喬身前,神情急切,行揖禮道:“貧道尚有諸事不明,煩請……前輩賜教。”

“不敢當。”小喬笑笑,說道,“道長請講。”

黎諶白長眉微微一動。

小喬看他一眼,重又看向松樵子:“你們跟我來。”

黎諶白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麽聽話,想了想大概是好奇心使然。那女孩子讓他跟上,他還真就乖乖跟上去了。

72大有古怪

小喬帶著黎諶白與松樵子,走進一間無人禪房,掩好門窗,方自袖中取出一物來。

松樵子瞪著桌上那半枚雞卵大小的黑黢黢的石頭,目透不解:“這是……”

其他人沒來及看清,黎諶白當時站得離小喬最近,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小喬一早知他知曉,所以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說道:“是那孫佻身上找出來的。”

有什麽特別的嗎?

松樵子按上手指,開始還沒察覺什麽異樣,小喬在那石上輕輕一點,松樵子立時面色大變:“這來路大有古怪!”

黎諶白也覺詫異。

小喬點頭:“也幸好是如此,大師們才沒有一次性團滅。慧定大師等人的屍骨,腐爛程度並不一樣,也不是埋在同一個地方,可見孫佻並非同時取去他們性命。所謂石封,除偽裝外,該是將‘食物’暫作儲存的作用。他邀約諸位道長來此,除了故弄玄虛,想要一勞永逸解除威脅,大概也是為了……‘擴大倉儲’。”

事件到此就很明朗了。

松樵子:“那這塊石頭……”

“現在還看不出究竟,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但流落在外自然不妥。”小喬說,“先放在我這。”

松樵子表示沒有異議:“……不知前輩寶號?”

小喬心知那一條金龍,就已暴露自己與朝陽宮必有千絲萬縷的關聯,思忖片刻該要如何自圓其說,正要開口,松樵子卻朝她做個暫時按下的手勢,對黎諶白道:“趙大人,事關道門,不知可否勞煩您……”

黎諶白看他一眼,也不多說,抱臂走出,無語地瞪著屏幕上的一片青青竹林,天色將明。

黎諶白走後,松樵子方目露期待,看向小喬,示意她有話可以說了。

小喬微微一笑,說道:“你的‘拘魂鎖’,尚有欠缺。”

“啊?”松樵子大驚失色,脫口道,“這‘拘魂令’,可是莫前輩傳教下來,是否貧道繪制時,犯了錯誤?”

小喬聽見那個名字,心頭一痛,若無其事道:“不是你的錯,是他自己,已作修正。你將筆來,我畫給你看。”

松樵子除祟而來,準備萬全,立時奉上朱筆朱砂。

小喬筆走龍蛇,一氣呵成畫出一張嶄新的拘魂鎖,又對松樵子講解過其間差異。

松樵子望之驚奇,讚嘆不休。小喬再指出他真火陣中不足,二人對坐談道。

道門一脈,向有不出面的高人隱逸修行。作為道脈第一人的高建瓴,就是出了名的閑雲野鶴,風姿卓然,出塵絕代。

松樵子得小喬一席話,頓如醍醐灌頂,又聽她提及高建瓴時語氣隨意,不自覺就把她也往那方面想了,便不敢再問她的“寶號”和來歷:“……原來高建瓴所著《道論》,竟是要這般理解!前輩所言,實在精妙!”

小喬暗地灑下一把血淚:可不精妙麽,這《道論》可有小半本是她寫的。當年某人厚顏無恥,一面罵她“狗尾續貂”,一面全不把徒弟當人使喚。

“松樵道長,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前輩盡管吩咐。”

……

喬煙暫居白蓮觀中,道士們對她的來歷本就不甚了了,相比之下最相熟的也就顏傾,知她閨名“雲娘”。因而當松樵子對眾人介紹,小喬實為自己弟子,為查清竹林寺中事,親身犯險的時候,道士們雖然目瞪口呆,卻也不敢質疑。

畢竟,“青出於藍太甚”這種事情,真說出來還是挺尷尬的。

黎諶白瞥他二人一眼,心知肚明他們達成了某種“勾當”,卻也不戳破,只乍眼看去,愈發覺得小喬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卻不知小喬易容之術出神入化,他能瞧出來才是奇怪。

回去白蓮觀的路上,無意與周蔚聊起此事,周四公子悚然一驚:“你也這麽覺得?我頭一回看到她的時候,也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見過她!我還以為是自己想多了!……哎喲!”

周四公子差點摔個馬趴,好在及時攀住黎諶白的胳膊。

“周公子小心,前兩天才下過雨,林地濕滑……”一名道士說道。

“哎,好,好。”周四公子心有餘悸,連連應著。

小喬走在前頭,聽到背後傳來的交談聲,勾一勾唇角,又有些上愁。

一行人回到白蓮觀,天光早已大亮。

深秋季節自不見有白蓮,泠泠荷塘清波一片,偶有幾片殘荷浮在水面隨風輕曳,晨曦下看,竟也有種別樣美感。

觀中客房,就在荷塘西畔。

小喬隨眾人走過去,遠遠望向檐下——

清湯掛面,白裙飄搖,長發女子幽幽看著他們。

小喬雖瞧見那女孩子,但看她一臉茫然,畏畏縮縮,既無戾氣,也沒想發狂害人,就不去理會。只想著這不定是哪來的糊塗鬼。

她走進臥房,這才有時間理一理自己的衣衫——皺,實在是皺,就像洗完衣後也不晾平,直接整團往竹竿上一搭,再收下來的模樣,皺成梅幹菜。

她端來銅鏡,解開衣扣拉下衣領——斑駁淤痕繞頸而過。果然是被人給害死的。

小喬迎光打量自己此時的面容,第一感覺是:黑。

但仔細看,雖然皮膚黯淡,五官卻還精致,小鼻子小嘴很是精巧。雙目細長,雖非標準的鳳眼,眼尾卻也微微上挑,沈默不語時頗給人一種沈靜幹練的錯覺——但大概她一開口,就會漏了陷了。

小喬雙手忽然一抖,銅鏡反扣在桌面:“我去,鬼啊。”

那白衣女子不知從哪飄來,在她耳畔幽幽來一句:“在。”

小喬:“……”

“……不、不是喊你。”她重新舉起銅鏡,又看看鏡子裏的自己。

小喬拋下鏡子,搓一搓掌心:“我叫喬煙。”

女鬼停頓了一下,慢慢搖頭:“不、是……”

小喬恍然大悟:“你是說,你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

小喬瞠目結舌,那是從這具身體的殘存記憶裏搜尋出的答案,道觀中的其他人,也都是這麽喊她的,竟然不是嗎?

小喬扶額,敢情是糊塗死的?

“那你就先跟著我吧。”小喬說,“我帶你回杭州老家,也許能找出你想要的答案。”

小喬正質疑她是否只剩下點頭和搖頭這兩種功能,女子走了出去。

……還挺聰明。

只不過,殺她那人並非是為劫財啊……

小喬再又打量一番鏡中自己,見那淤痕一直漫到頸後。

她在房內遍尋一圈,不想果在門後尋見一撮香灰,拈起細嗅,竟是迷香——確定不是自殺,而是原主被人迷暈之後,再掐死的。

兇手是誰,她依先前觀察,心中差不多已有計較,只是原因尚且不明。當下也不發作,打水洗浴,換過幹凈衣衫,趕緊鉆進被窩入夢。

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客房外傳來不少人來來往往的腳步聲。

小喬舒展一下筋骨,感覺自己的魂魄與這新的身體總算差不多契合,才揣上錢袋,打開房門,不料正與一人打個照面。

那人一襲碧綠衣裙,襯得膚白腿長,胸脯飽滿,腰身纖細,好一位容色艷麗的禦姐。

小喬出去的同時,她也正準備敲門進來。小喬仔細想了半晌,認出正是那位“新娘”,這整個白蓮觀裏,與喬煙最相熟的姑子,顏傾。

只不過看她現在這打扮,是準備還俗了?

顏傾見小喬出來,欣喜不已,又說了好一番感激話語,拉著她手去用素點:“……想不到,你還是松樵道長的高足。”

小喬笑笑,避重就輕將此話題帶過。

兩人用完齋飯,剛回到客房附近,迎面撞上周四公子與黎諶白。

周四公子喜笑顏開小跑過來,對黎珊道:“行李收拾好了?”

小喬從喬煙所剩不多的記憶裏翻找出來,這位周四公子追求顏傾已有好一段時日,顏禦姐一直高冷以待,歷經竹林寺中一事,才總算令他如願。

黎珊道:“都已準備妥當。”

周四公子笑道:“那咱們這便走吧,船只已經備妥。”又回頭招呼黎諶白,“庭哥!”然後與黎珊一起,向小喬告別。

小喬眼珠一轉,笑道:“你們要回杭州嗎?帶上我一起吧。”

周四公子與黎二公子同是一怔,兩人對看一眼,腦子裏被“回杭州”三字炸得嗡嗡作響。

黎諶白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手掌,看向小喬——

這特麽……不是喬煙麽?!

73只是不悔

試煉雖有風波,卻也總算圓滿結束。女學一行人更是不負眾望,載譽而歸,一時女學上下振奮欣悅。就連張毅先生對諸弟子也比往日寬和不少。

呂晴方先生則開始為另外一件事情煩惱,那就是隨之洶湧而來的拜師軍團。女學中自然又是一番熱鬧景象。

清風齋中卻靜謐依舊。

後山。

小喬與黎珊並肩坐在草地上,李思涯在離他們不遠的樹下打盹,阿咪在她身邊滾來滾去,一人一貓分外和諧。

小喬望望黎珊一副氣色很好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愉悅起來,笑道:“那個泉眼真是管用,看你這麽快,氣色便好了許多。”

黎珊笑道:“那自然好,雖歷經辛苦,但也算不虛此行。”

小喬道:“是呀,還好最後大家都沒事,你也沒事。唯一有事的,只有那位將軍……”

黎珊道:“其實我們大家都沒有做錯,那種情況下,如果是我看見同伴受到攻擊,也會不由分說做出那樣的選擇。”

“可是那位將軍又有什麽錯呢?”

“他也沒錯,”黎珊黯然,“若非要說錯,只錯在他當初不識人心,誤信他人……”

小喬嘆氣:“那就是當初騙他的那個人的錯。我總覺得,天牢裏的死囚,並不都是十惡不赦的兇徒……先前我和李思涯掉在潭水中,有個人還被我們嚇跑了。我們害怕被他們禍害,他們又何嘗不害怕我們……”

黎珊亦嘆道:“中原人對蠻族的偏見自古便有,怕不是我等一朝一夕所能更改……”

“你可有問過高大人,鎮南將軍的家鄉清河在哪裏。”

“問過,只說是在南邊。”黎珊道,“近日他脫不開身,怕是還要再等上許久。”

小喬覆住她的手腕:“它盼望回歸故土已經很多年了,你若能全他心願,即使再久他也必欣慰。”

黎珊輕輕點頭,望她清澈明眸,心間一顫,終忍不住出聲問道:“那,你會陪我把他送回去麽?”

“當然。”小喬對著她笑,“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呀。”

心中瞬間被暖意盈滿,黎珊面上淺笑,卻終說不出一句話語。

小喬忽然省起什麽似的問道:“咦,玉玉呢?好像自從杭州回來,就一直沒見她呀?”

高建瓴正在房中休憩。

門並未關,一個黑影徘徊了許久,卻終究沒有進來。

“小玉兒。”高建瓴終忍不住向著門外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問我?”

玉玉這才走入房中,有些扭捏道:“老師,我是有問題想不明白想要問你。”

“說吧。”高建瓴示意他坐,“我又何時收過你學費?”

玉玉依言坐下,訴說一番。

高建瓴點點頭,他又沒有失憶,自然記得。

玉玉續道:“我是想跟你說說我夢中看見的東西。也不是,是因為我根本看不懂我所見到的東西,那仿佛是我的某一段,沈睡已久的回憶……”

高建瓴道:“你看見什麽?”

“我看見,在打仗,好像是在一個山崖之上,死了很多人,死去人的屍體幾乎堆滿整個山谷。然後我看見,有一群人,圍著中間的一個人。中間那人好像很厲害的樣子,邊上幾人都受了很重的傷……”玉玉皺眉回想,“再後來,我的眼睛就被人捂住,然後,我好像就睡著了……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好像都死了,中間的那個人也死了。我跑到一對男女的屍體面前,哭得很傷心,可是我明明不認識他們呀……但我的心裏就是很痛,很難過……”

待他說完半晌,高建瓴方道:“你可知人最早的記憶是從何時開始?”

玉玉眼中露出震驚的神色:“你是說,我夢中所見,是我幼年時的記憶?”

高建瓴道:“不,也有可能是你從前的記憶。”

“啊……啊?”玉玉瞬間覺得自己被耍了。

高建瓴笑道:“多想無益,不如不要再想。若是哪日機緣得當,你自然就能明白。”

“嗯,好吧……”如果是從前記憶倒也好了,那她才懶得理會。

高建瓴心中嘆息,卻不知還能再替他們隱瞞多久……

正思量,只見小喬與黎珊走進門來。

“玉玉,”小喬笑道:“原來你在高建瓴這裏呀。”

高建瓴笑說:“我正準備誇讚他,近日表現著實不錯。”

玉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一般吧……”

黎珊奇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

玉玉翻個白眼:“我平時練著玩不行啊?多虧如此,我和白芷才沒有跟著你摔死……”

高建瓴笑道:“小玉兒此次並未輕率冒險,值得嘉獎。”

黎珊道:“你要獎給他什麽?”

高建瓴道:“把你獎給她。”

黎珊羞澀道:“我還是比較喜歡抱著喬煙睡覺……”

小喬驚奇:“為什麽?”

黎珊笑道:“因為玉玉就與張毅先生一般無趣,老是把‘食不言、寢不語’掛在嘴邊上。”

晚間,玉玉果然死纏爛打到小喬房中。小喬雖無奈,卻終究沒真趕她走。二人便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至深夜。漸漸地房中沒了聲響,二人都迷糊著入睡。

混沌間。

耳邊似有金屬摩擦之聲,嘈雜難聽。細辨之下竟似一直重覆同一節奏,仿佛在強調著什麽。

黎珊忽然自夢中驚醒,刺耳之聲依自不絕。

“煙兒,煙兒……”黎珊推推身邊酣睡的少女。後者卻似睡得極熟,翻個身繼續沈睡。

黎珊只覺頭痛欲裂,手下使力,將她搖醒。

“嗯……嗯?怎麽了?”小喬一咕嚕坐起,四下張望。

隨著她的起身,黎珊耳畔嘈雜之聲頓時消散。正驚異,卻見一點光亮穿透門庭,如幽靈鬼魅般映至二人床前。黎珊欲驚呼,小喬忙掩住她嘴。

二人驚詫莫名的眼神中,卻見那竟是一只小狗在庭院站著,似正審視二人。黎珊起身,它竟也退開數步,黎珊向他走近,它卻倏忽透過門墻,消失不見。

黎珊回頭與小喬二人對望一眼,一先一後開門步出。果見那只小狗猶在門外,似正等待她們。二人走近,它便即後退,像逗弄,也像是在邀請二人跟隨。

黎珊與小喬遞個眼色,小喬會意,悄聲向側開溜。黎珊則不動聲色,繼續緩步隨那小狗向前。

小喬一路疾奔至高建瓴房中,床褥齊整,卻未見有人。心內驚異,奔赴李思涯與玉玉房中,輕聲喚醒他二人。二人聞言都覺興奮莫名,隨她行來。四人房間本就相鄰,及至小喬門外,果見黎珊並未走遠,擡手向她們招呼。

那只小狗卻似並不怕人,依如之前一般向前帶路。卻是向清風齋行去。

四人便也一路小跑跟隨。

月色下的峰巒便似許多猙獰怪獸,樹木支張似欲擇人而噬。小喬舉目下望,忽覺眼前景象十分陌生,心下不安忽掠,阻住另外三人繼續前行。

那夠亦在數步開外站立不動。

四人朝夕相處,心意互通,見小喬舉止便也即回過神來。方才只顧尋求刺激,便如要去探尋辛秘一般,卻未細思這其中是否有詐。

正猶豫,李思涯腦中嘈雜再起,頭疼欲裂,幾欲墜下石階。

三人忙伸手相攜,扶她回至一處山頭坐下。野狗亦如影隨形,不近不遠,堪堪只與四人落開數步。

小喬攜住李思涯右手。李思涯始覺周身溫暖,頭痛稍緩,只將方才知覺告知三人。

黎珊擡頭望那慘白野狗,只覺冷光森森,便如荒塚之上幽冥鬼火,心內也覺不祥。野狗卻忽然靠近幾人數步,似在發怒。李思涯頭疼又起。小喬再為她揉按,卻是收效甚微。

黎珊道:“看來李思涯感覺不適,無疑是與今日古怪有關。”

玉玉忽然起身,硬是將那野狗生生逼退數步,只聽她怒道:“管他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們就去看看,將它背後那玩意搗個稀爛!”

黎珊與小喬聞言也覺怒從心起,她們心高氣傲,怎容被如此捉弄,受如許苦楚。當下也立起,只將李思涯扶在手中。

那野狗卻似挑釁般,在不遠處輕晃幾下,幽幽蕩開。

李思涯頭疼頓止,再望之四處,只見不遠處一點光亮,似正相候。

四人心中豪氣幹雲,卻再無懼怕,只欲窺盡是誰在裝神弄鬼。

一只野狗牽引四人,由清風齋中一直往下,及至半山,卻忽然折轉,向學堂方向而去。

見此驟變,小喬卻覺放下心來。若見到張毅先生,自是無虞,口中卻仍奇道:“它帶我們去學堂幹什麽?”

她這問題自是無人能夠回答。

此時學堂本就只張毅先生一人,此時遙遠望去,更是一星半點光亮也無。

“不,它不是帶我們去學堂。”黎珊低語。

果然,那野狗繞過學堂,只向另處迅疾飛去。

四人跟隨一陣,俱駐足驚呼——“那是……水牢?!”

女學所在是一座的巨大山島。

山島南部是寬整坦蕩的平原,女學正殿及學堂、瞭望原、弟子房等都在此處。北面五座山峰如蓮瓣排列,高低參差,直插雲天,是五位先生及各自親傳弟子居所。

清風齋作為五峰之一,位於仙島東北。

小喬四人站在由青石板鋪成的石階之上,長梯延伸,由峰底一直盤旋到水牢洞口,幽深黑牢仿佛怪獸巨口,正待她們自投羅網。那團引誘四人前來的靈火,也逐漸消隱於黑暗的洞穴之中,旋覆不見。

四人一路追至洞內,竟未遇半點阻撓。耳邊只餘點滴水聲,舉目盡黑,望不見其他。

小喬心內一凜:“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等高建瓴回來了再說……”竟連語聲都微有顫意。

三個少女也終非莽撞之輩,覺出此事蹊蹺,互望一眼,都表讚同。

身後卻忽然落下一方巨石,將退路封死。

四人頓時吃了一驚,玉玉立即推去,力氣卻如泥牛入海,未有一絲一毫動靜。

另外三人走至道旁,在石壁之上略作摸索。

小喬果然尋著一處機關。招呼眾人退避在側,小心按下。

巨石未如期開啟,洞頂卻瞬間亮起數團輝光,明如白晝。

四人心內驚訝,舉目打量身周,卻見所處是一處並不甚寬闊的石洞,前方隱有道路蜿蜒。

玉玉查看了半天身後巨石,確定是被設下了機關難以打開,思索片刻,說:“其實,還有另外一種選擇……”

“什麽選擇?”

“等高建瓴來救。他天亮了尋不見我們,自有辦法找來。”

“……”

此辦法雖沒出息,不可否認卻最為安全。

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也差不離。四人便齊靠巨石而坐,雖不甚舒適,卻萬分安逸。一時也不知時間流逝了多久。

直到先前那只野狗再次出現,夾帶風聲直撲李思涯面門,李思涯頭痛又起。

玉玉發起狠來,一腳將那野狗踹暈,正微舒口氣,身後李思涯卻已倒在黎珊懷中。

“思涯!”小喬急急伏倒在她身側,握住她手,李思涯卻依舊牙關緊咬,似乎已失卻知覺。

頭痛難當中,李思涯腦中嘈雜又起。之前在睡夢中聽到的那個尖利聲音又再次回響在她腦海。許是距離近了些,此時她終於聽清那聲音反反覆覆念叨的,不過是“過來”兩字。

頭痛驟然消失,頭腦之中也重歸清靜。

李思涯起身,拳頭暗自握緊。

另外三人見她方才難受模樣,之前在山峰上的豪情再起,俱握緊雙手。不欲再坐以待斃,四人齊向水牢深處邁去,大有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之勢。

前方地勢逐漸傾斜,沒入深水。四人俱輕踏木橋而過。只行數步便至一方鐵門前,竟只輕掩,並未鎖住。

黎珊走在最前,輕輕將之推開,另外三人隨她魚貫而入,望之門內,俱覺目瞪口呆。

只見內裏並不甚黑暗,亦有如外間般珠光沈浮。

四壁俱是牢獄,諸多囚籠層層堆疊,擡頭望去,竟似望不到頂。四人震驚,這個方向,卻似垂直通往山腹之中。

門內並沒有水,四人仔細打量四周,卻見牢獄之內諸多刑具赫然陳列,有些上面還凝結了不知多少年前幹涸在此的鮮血,望之令人膽寒。成千上萬囚籠之內,卻並無活物。

當然就連死物也沒有。

野狗突然再現。

“那邊!”玉玉指著野狗喊道。

火光一閃,遁入門中。

四人追至。

所見,卻不過是一方更深的牢籠。

地勢卻不像先前那般開闊高深,牢籠也只道旁一層。

小喬不禁輕聲言道:“這裏這麽多空籠子,到底是用來關誰的呀……真的有這麽多的壞人,需要被關起來麽……”

李思涯、黎珊二人不語。

玉玉道:“樓卿先生那麽仁善,倒是不像。也許,是前代哪任掌門留下的吧。”

小喬道:“小玉兒,我覺得你今天說的話都特別有道理。”

玉玉瞇著眼笑,甚覺受用。

越過無數牢籠夾就的漫長甬道,面前情狀終於再變。

道路分作兩條,一條延伸向上,卻似直通山腹,另一條卻直通地底,但並未見有水。再深之處,則黝黑一片,看不清了。

四人自然不會分開,正猶豫難覺,野狗再現,向著地底那條道路一閃即逝。

玉玉此時見到那野狗已如見到老朋友般,當即冷嘲道:“這家夥還真體貼。”便即擡步向下方通道行去。

通道之內雖十分狹窄,卻不俱黑。

玉玉不禁小聲抱怨:“到底是誰,將這地方建得這樣九曲十八彎……”

面前忽然豁然開朗。

石室之內,一個男人被粗大鎖鏈縛住,在它身側,赫然無數慘白靈火環繞。

見四人來到,男人咧嘴露出森森白牙,猶如一個讓人心悸的獰笑。

——“老朋友們,你們終於來了。”聲音尖利,一如記憶中野獸嘶鳴。

鎮南將軍!

三個少女輕呼,過往記憶頓如潮水般瘋湧入腦海。

小喬並不曾親歷照明湖畔驚險一幕,卻也能看出面前這男人絕非易與,而聽他語意,再觀三人神情,似乎與其還是舊識。

李思涯則心內驚異,事隔多年,卻不知他為何要對自己窮追不舍,堪堪將自己引來此處。

玉玉已喝道:“你要幹嘛?”

“不想幹嘛啊……只是這地底寂寞,想找人敘敘舊啊……”聲音依如金鐵交鳴。

玉玉不禁大感頭疼,捂住耳朵道:“下次想找人敘舊前,能不能把你自己的聲音,弄的好聽點啊?”

男人哢哢笑道:“本將軍的聲音,難聽嗎,你過來,我仔細說於你聽……”笑聲一如巨鈸敲響。

“行了行了,我可受不了你。”玉玉用手指塞住耳朵。

李思涯卻只淡道:“你誘我過來,到底意欲何為。”

果然鎮南將軍笑道:“為什麽要誘你過來啊,可不能讓她們三個聽到啊……”

黎珊道:“你過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必裝神弄鬼。”

鎮南將軍卻只笑望李思涯,一個腌臜男人的笑容,顯然不會有多好看。

見李思涯不語,鎮南將軍覆誘道:“難道,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我偏偏要針對你,你們李氏一門如何一夕盡滅,而卻不與別人這樣……”

“不想。”李思涯淡道,“而且我現已不想知道你的目的,只想如何能夠出去。”

“不錯。”小喬亦站直身子遙指鎮南將軍,“你若再來煩擾,大可試試我們饒不饒你。”

鎮南將軍忽然仰頭笑道:“好大的口氣啊,你們若如此厲害,為何卻連本將軍設下的機關都走不穿。”

玉玉正待喝罵,卻聽鎮南將軍嘲道:“那是因為有人故意不教你們這些啊,因為他自己就……”

語聲頓止。

鎮南將軍面上驚詫未凝,身軀卻已緩緩倒地。

四人正莫名,身後風聲翕動,一襲白衫自陰影中步出。

“高建瓴!”四人均驚喜。

“誰讓你們來此。”高建瓴卻只望身前男子。

四人最怕見他如此表情,就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生氣,直比冰高建瓴寒冷。

“先生……”小喬泫然欲泣,軟語呼喚。

高建瓴終是軟下心來,回眸凝睇住她,目中寒意漸退,覆歸柔和。

擡手為她理好方才亂了的幾縷發絲,高建瓴柔聲道:“沿著來路出去,回去先睡一覺,醒來再說。”見少女似被自己方才氣勢嚇到,便以一種更加柔和的語氣補上一句,“乖,聽話。”

四人只得依言行出,按原路回返,方才攔路的那方巨石果然不見,天光早已大亮。

待四人離去,高建瓴望向面前男子,面上微扯起一個有些冷然的笑容,“八年了,還真是有點意思。”

身軀聳動,鎮南將軍艱難擡頭,白牙森森:“你不敢殺本將軍……”

高建瓴冷笑道:“是麽。”

“不錯,你不敢。”聲音尖銳,嘈雜難當,卻自萬分確信。

“但是,我卻可以將你永遠關押。”高建瓴似渾然不覺,“你竟趁我不在,做出如此行徑。樓卿與張毅,終究還是太仁慈了。”

“沒了本將軍,也還會有別的人來,他們不會放棄的……”

“那我與你做個交易如何?”

……

幽暗地底,高建瓴與張毅先生並肩而立,面前已然空無一物。

“這樣做,真的值得嗎?”張毅望向身邊人,見其額上沁出細密汗珠。

十幾年來,似乎從未見過他一絲狼狽模樣。

“自然。”高建瓴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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