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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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長出,身上翻卷燎黑的皮肉也迅速愈合,生機如雨後春筍般次第長出,如同新生。

“汝……為何……”巨大身軀終於傾倒於地,在少女高建瓴白的劍影中,他依稀看見自己最鼎盛時的風姿。

黎珊道:“我知你非是惡人,曾經投身軍旅。似你這般崢嶸一生,本就應當有尊嚴地死去。”

男子眼中流露出嘆息的神色,似憶起無數過往:“是啊,吾是鎮南大將……”

黎珊道:“以我的能力,這傷藥,只能暫時減輕你的痛楚,讓你獲得這片刻安寧,卻並不能治愈你顱中損傷,所見亦只幻象罷了。待我出去,你可有什麽心願?”

男子道:“帶吾回吾的故鄉。”

黎珊道:“好,你放心。”

男子身軀急劇起伏,似命數將近,卻仍努力道:“汝終讓吾知道,並非所有的女子都如那趙衢小人一般背信棄義……她騙吾家財,剜去吾之一目……吾饒他性命,她卻帶一群人回來將重傷的吾擒獲,就此囚於這無邊黑暗之中……如果吾當年遇上的是汝,而非趙衢……”

黎珊道:“世間還是好人占多。”

男子緩緩闔上雙目:“汝……很好……雖餘生被囚……然吾終究……此生無憾……”

身軀漸趨平靜,仿似安睡。

火光撤去,黎珊終於跌倒在地。

“但我終究,害了你……”她頹然跪在男子屍身前。

刺目的光明瞬間襲來。

高臺之上,眾人見黎珊安然無恙終略定下心來,然而心內卻依然沈重。大多數人雖並不知趙衢是何人,想來卻終究與丞相大人關系匪淺,一時眾人面上都不太好看。

樓卿先生解圍道:“當年是非,各自分說,如我等後人,卻是已難窺見當年恩怨之全貌了。”言下之意,男子所言或有失偏頗。

眾略釋然,丞相大人面露感激。

直到那一襲染血破損的白衣出現在洞天之外,場上一時掌聲雷動。

小喬不知何時已淚盈滿眶,內心顫動卻不知是因為鎮南將軍,還是因為憂慮黎珊安危。此時見她出現,便欲奔上前去。然而那襲身影晃了兩晃,卻忽然向側栽去。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還未及看清,一抹高建瓴色身影便已沖掠而出,將他扶在懷中。

高建瓴兩指相探黎珊手腕,試她脈搏。

此時小喬等人紛紛趕至,望著幾人擔憂神色,高建瓴道:“不妨,只是體力透支太多。”

幾人始略放心。

高建瓴揖向高臺,道:“小徒狀況不佳,在下且先帶她回院中歇息,告辭。”

“高建瓴請慢。”丞相大人跑至幾人身前,揖道,“今日之事實乃老夫過失,可否讓我等稍盡心意。”見高建瓴並不推辭,續道,“靈泉潤物,可直接為人體所吸取。向由太學看管使用。我等已占用其數十年,卻並不曾取用,因而此時泉內靈氣最是充郁。明日老夫就將把泉眼鑰匙轉交於樓卿先生,本欲將今日靈泉之用作為對天元學生的褒獎。而今高建瓴高徒傷重,便請入潤物之中療養如何?”

黎珊本為今屆天元,眾人均覺無可厚非。

高建瓴向丞相大人道聲多謝,又對小喬等人道:“你們也一起來。”

見白芷在旁呆立不動,便特地言道:“你也來。”

丞相大人親自領著幾人往靈泉潤物而去,張毅亦隨行。高建瓴帶著黎珊走在最後,黎珊依自閉目靠在他肩頭。

高建瓴嘆息般的言語:“本以為你最像年少時的我,原來卻終究不像……”

不過瞬息便至一處仙島,繁花玉樹相掩映,內中間有泉聲傳來。丞相大人打開大門,幾人魚貫而入,黎珊被安置在泉眼最充盈之地,其餘幾人分環於他左近。

丞相大人與高建瓴及張毅立於岸旁,向二人拱手道:“不知二位對老夫如此安排可還滿意?”

張毅不語。

高建瓴笑道:“十分滿意,多謝大人。”

丞相大人見他面色和緩,便亦笑道:“二位滿意便好。老夫素來敬仰二位,還望日後能與二位多些親近……”

張毅忽截斷他道:“那便日後再說。”

丞相大人略感尷尬,強自忍下怒氣,面上依然笑道:“如此,便不打擾幾位。老夫先行告辭。”

高建瓴亦向他作揖。

待老夫離去後,高建瓴望著張毅笑道:“你還是這般不近人情。”

張毅冷道:“有何奇怪,我本來就不是人。”

高建瓴竟無言以對,忽然想起什麽重要事情似的,道:“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情。”

“什麽?”

“一個銅板呢?!”

“……”

69竹林深處

深夜,淮安,竹林深處。

數人穿透林間薄霧,匆匆走過。鞋底與落葉摩擦時產生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這一行人裏,黎二公子眾人都已經很熟悉了,其他的卻都還是生疏面孔,但從穿著打扮不難看出,除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例外,餘下的都是道士。

黎諶白的眼前,先浮現一片朦朧的紅光。

因為某些原因,他已經打消了摒棄“陰陽眼”的念頭。他將他們看作是一幫無所事事的小鬼,被關在某個地方,依靠窺視他的生活取樂。

經歷漠上一事,他對“小鬼”們的好感也多增了一些。他們到這來,參加一場古寺廟內舉行的婚禮。

黎諶白已經走到紅光源頭。

竹林深處,百年老寺靜默矗立。

緊閉的寺門外,高挑出四只大紅燈籠,映亮門匾上“竹林寺”三個古篆大字,也將這十多個人的面孔,照耀得紅彤彤的。

門匾上垂掛下簇新的大紅綢花,在夜氣裏微微浮動。

“四兒,把喜帖拿給我。”黎諶白對著說話的那人,正是人群裏唯一的公子哥兒,衣飾考究,眉眼俊俏,神情卻充滿忐忑與擔憂。這是周蔚,家中排行第四,黎諶白的發小,同鄉。

他從京都歸家,路經淮安,與他巧遇。這裏是淮安城郊。周四公子遞過來的“喜帖”,使許多人倒吸口涼氣。

白底描藍黑紋的素帖,朱筆書寫新娘與賓客的生辰八字,新郎那欄一片空白。

人群裏頓時炸了鍋,他們表示從沒見過畫風如此清奇的“喜帖”,或者叫“喪帖”還更合適。

“庭哥……”周四公子滿面痛色,西子捧心,“你可千萬得幫我把顏傾找回來。”

顏傾,就是這場婚禮的新娘。她本是附近白蓮觀裏的姑子。竹林寺中的古怪,據說半個月前就開始。滿寺廟百多個和尚,一夜之間消失幹凈。遠近村落接連有新下葬的女屍被盜。附近百姓傳說,有人親眼目睹廟中在辦冥婚。時隔不久,說這話的老叫花徹底瘋癲,只會反覆念叨一句話:“太可怕了……”道士們白日裏來察看,寺廟空蕩,不見有異。前天清早,顏傾在自己房中消失不見。

周四與她的同修道友,都收到這樣一封“喜帖”,邀他們此時此刻前來。

黎諶白回想完這些,瞥一眼周四公子。

這家夥風流成性,他是知道的,但沒想到經年不見,他竟變得如此喪心病狂,已經把魔爪探向了道觀裏的姑子。

周四公子一向來的觀點,則是黎諶白白瞎了一副好皮囊,竟不尋花問柳,才是喪盡天良。

此時自然不提。

時正午夜,緊閉的寺廟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寺廟外的人,身軀頓時緊繃。

但與他們想象的不同,門內並不是漆黑一片的地獄裂口。

遠處天王殿,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火光傳出來,拉長他們這一行人的幢幢黑影。

黎諶白走在最前,所有人都進入後,周四公子沒能忍住回頭張望,恰巧看到厚重的寺廟大門“砰”一聲關上。

門邊一個人都沒有。

周四公子重重打個寒噤。

好在道士們都不虛,其中一名老道格外鎮定自如:“故弄玄虛罷了,周公子,莫怕。”

這老道的穿著打扮,與其他的道士們並不一樣。

別的道士都是深藍道袍,衣服上也沒什麽特殊標記。

獨他一襲玄裳,後背與襟口,都繡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龍,龍身盤曲成太極圖的模樣,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周四公子顯然也是知道這老道的來歷非凡,得他寬慰之後,神態放松了些,但他緊接著又往後微微一仰。

天王殿外,森森月下,兩個披麻戴孝的人直挺挺地站著!

他們看過去的同時,那兩個人也翻著血紅的眼珠,回看向他們。

風裏,夾雜遲滯拖沓的腳步聲。

但明明所有人都沒有動。

黎諶白最先往那兩人走去。

眾人齊齊舒口長氣。

原只不過一對紙紮的金童玉女,惟妙惟肖,有如活物。

四只眼珠,像是用血描畫上的,月光一照,森森然眼波流轉。

老道的身軀卻不由一抖,狠狠吸一口手中水煙,熱辣煙氣過肺之後,方才重重吐出。

他曾在軍中服役,當年還有個非同凡響的稱號,叫作“獵犬”——他的嗅覺遠靈敏於常人。

“你聞到了嗎?”他問一旁站著,完全看不出神色來的黎二公子。

黎諶白低頭瞥一眼他手裏的水煙。

老道訕訕然掐滅。

“煙灰氣。”黎諶白說,“經過門口香爐時沒有,靠近天王殿才有。所以,不是寺廟中原有的氣味,更不是你的水煙。像是祭拜亡者時,燃燒產生的獨特氣體。”

老道楞怔看了他一會,重新點燃水煙,用力一吸,一口濃煙嗆在嗓子眼。

紙紮的金童玉女,忽然動了。

紙質衣裙擦過地面,輕飄飄地向黎諶白等人平移數步,正攔在他們進入天王殿的必經之路上。

它們似迎客小倌一般,一左一右站立,左右手僵硬做出請的動作,卻也同時將路給攔住。

有道士取出喜帖,紙人便放下胳膊,讓他過去。

周四公子通過的時候,悄悄往那金童瞄上一眼,差點魂飛天外。

金童也斜眼看他,鮮紅的嘴角仿佛咧開得更大一些。

所有人裏,只有黎諶白,與朝陽宮的老道長,沒有喜帖。

紙人的四只紅眼珠,直勾勾地在老道臉上盯了一會,對他放行。

黎諶白一個人被攔下來。

道士們正琢磨著是否強行突破,那老道開口道:“怕是趙大人殺氣太盛,這些邪祟們害怕,不敢讓你進來。”

黎諶白淡看他一眼,解下佩刀隔空拋給周四。

入手才知這刀原來有這麽沈,周四公子懷抱“碎河”,往前踉蹌半步,被老道給扶住了。

“多謝松樵道長。”他稱謝道。

松樵子點頭示意,與其他道士們一起,看向黎諶白。

卻見黎二公子清亮鳳眼一掃,目中寒意盡褪,一身沙場歷練後的凜然氣,也悉數收斂。

他挽起袖口,經年好友一般,輕拍一拍那倆紙人的肩膀,展顏微笑。

紙人們呆楞片刻,遲緩地垂下胳膊。

黎諶白一陣風似地刮進天王殿,順便取回自己的碎河刀。

殿內點了許許多多的紅燭,光線卻還是很幽暗。

滿殿都是紙人。

一動不動,圍坐在三張大圓桌旁。

桌上堆滿瓜果糕點,供品似的壘放得整整齊齊。

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黎諶白等人進入的時候,紙人們齊齊轉動眼珠,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又像是跨時空穿透屏幕。

畫面之中,忽然響起一個蒼老喑啞的女聲,咿咿呀呀慢慢唱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黎諶白往大殿前方走去。

佝僂瘦小的老太婆,正手拿木梳,仔仔細細地給新娘子梳頭。

新娘已換好嫁裳,雙目緊闔,平躺在一人寬的窄床上。

一頭青絲散落下來,兩條絲帶挽聯一般垂至胸前。

“顏傾!”周四公子失聲叫喚。

這一聲喊,不僅把觀眾們嚇一跳,滿殿紙人也“唰啦——”一聲,一齊扭動頭顱,無數只血紅眼珠同時瞪過來,燭火下泛著森幽的光,仿若活人。

黎諶白一把將周四按住,周四公子趕緊住嘴。

紙人們這才將頭扭回去,恢覆原來的坐姿。

道士們全都面色凝重。

佛門清凈地,竹林寺又有近百年歷史,本自有莊嚴佛氣護持,廟裏的和尚們也都不是一般。但怪事,偏偏發生在了這樣的地方,可見背後邪祟絕不簡單。

老太婆對這一行人的到來視若無睹。梳完頭後,她由旁端出幾碗粘稠的顏料,黑黑紅紅一團,開始給新娘子描眉、塗唇……

新娘梳妝的時候,新郎就坐在一旁的黑色木椅上,靜靜等待。

那同樣也是一個紙紮的新郎。

但與其他的紙人不同,他的眼珠是正常的黑色,五官甚至還有幾分俊秀,身上穿著好面料的大紅吉服,並不是紙做成的。

“妝成,拜堂,請賓客入座。”老太婆枯澀的嗓音再一次響起來,皺不拉幾的眼皮朝上一掀。

黎諶白和松樵子,在唯一一張沒有紙人圍坐的空圓桌旁,先坐了下去。

其他人也紛紛入座。

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新娘僵硬著坐起身子,兩條硬邦邦的腿伸直了,一下由床上跳到地面。

從始至終,她的眼睛都沒睜開過。

老太婆用蓋頭蒙住她,又將一動不動的新郎與黑色木椅一起,推到拜天地的位置,開始唱禮。

新娘像是彎不了腰,整個上身向前傾斜,好像一棵折斷的樹,姿態怪異扭曲。

三聲禮成,送入洞房。

突然之間,滿殿燭火齊齊熄滅,四面八方炸開亂七八糟的怪笑聲、叫鬧聲,尖利刺耳吵得人頭暈目眩。

黎諶白夜能視物,看得一清二楚。說完“送入洞房”之後,老太婆就推著新郎坐的木椅,與新娘一起往天王殿後走去。

可只不過三步,他們便一起憑空不見。

黎諶白站起身子,先往他們消失的方向追去:“走!”

道士們護著周四公子步步後退,滿殿紙人一起發了瘋,一邊聲嘶力竭地吼叫,一邊往他們撲來。

松樵甩出真火陣法逼退紙人,黎諶白折回襄助,漫天刀影頓似羅網斜織,片刻功夫便將行動格外迅敏的幾只,劈作團團碎屑。

一行人且戰且退,疾往天王殿後去,勉力閉緊後門。

天王殿外,老道先聞到了一股奇異的泥腐味。

與此同時,黎諶白的瞳孔也驟然緊縮。

70久別重逢

深秋夜寒,時至下旬。

一輪潔白彎月,仿佛某人冷笑註視人間的眼,讓所有一切,都無所遁形。

天王殿後的庭院中,雜亂無章停放著數具死屍。

屍腐氣伴隨夜風,一起襲來。

這些屍體,都被紙紮的被子遮掩得嚴嚴實實,偶有一段黑漆漆的長發,露在被外。

道士們白日來時,並沒見到這樣的場面。

他們察看過幾具,見都是一些年輕女子的屍身,有些已經長出屍斑甚至腐爛,但有一些卻還“新鮮”—— 描眉畫眼,身著壽衣,剛從土裏挖出來的模樣,看來才死不久。

道士們手結寶印,環繞女屍齊聲念誦:“無上太乙度厄天尊。”

這一些,應該就是附近村落裏被盜走的女屍。

黎二公子忽然轉身,手指緩緩按上刀鞘。

月光難照到的角落,還有一具始終不曾有人察看過的屍身。

蒙屍體的紙被,慢慢動了。

先是輕輕的顫動,然後“唰啦”一聲由下掀開。

饒是黎諶白,心跳也驟然加速,握刀的手指本能一緊。

周四公子直接“嗚哇”一聲慘嚎,道士們也差點端不住無為風骨。

紙被底下“剛睡醒”的女孩子,一邊伸懶腰打哈欠,一邊在木板上坐起身,從容嬌憨的姿態,就好像是剛剛從自己閨房的繡床上醒來,毫無罪魁禍首的自覺。

黎諶白只看一眼,就斷定這是一個活人了,依稀看出那女孩子面容娟秀,眉眼間竟有幾分相熟之感。

他沒顧上細思,天王殿中便傳來異動。

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木門木窗被由裏破得四分五裂,到處都有紙人爬出來。行動快的像瘋獸,慢的像僵屍,五官神態或猙獰癲狂,或僵滯麻木,潮水般的源源不絕,不把這一群活人絞殺幹凈,誓不罷休。

道士們退無可退,身後是更深的黑暗,大雄寶殿之內黑黢黢的一片。

驚魂鈴、桃木劍、朱砂符……一切看家本事都施了出來。

再沒人有空計較,那看起來暫時還沒什麽危害的女孩子。

道士們逐漸抵擋不住,因為紙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似乎全不止他們先前在天王殿中看到的那些。

一名小道猝不及防被卷入紙人堆裏,瞬間面臨滅頂之災。幸而黎二公子提刀相救,為他破開一處生門逃脫,遍體卻已俱是紙人利爪留下的傷痕,奄奄一息,失去行動能力。

“退後,快退到我身後!”松樵子揚聲高喝,手揚拂塵甩出真火陣法,熊熊烈火將院中照得纖毫畢現,也將最前列的紙人燒作飛灰。

道士們精神大振,不及欣喜,卻見更多的紙人軍團前仆後繼,狂湧而來。這東西竟是渾不懼死,一層又一層地往上堆疊,硬是將松樵布出的真火壓制得黯淡下去,後面的紙人隨之展開一輪更迅猛的攻勢。

女孩子盤膝靜坐,片刻之後睜開雙目,剔透烏眸倒映火苗,流光溢彩,燦若晨星,她微微一擡手掌——

黎諶白與道士們正感壓力越來越大,忽而從旁飛竄來一條金色巨龍,就像松樵子道袍上的朝陽徽記忽然活了。

金龍渾身冒火,呼嘯飛入紙人堆中,稍作盤旋,千百紙人尚不明所以,頃刻灰飛煙滅。

清越一聲滄海龍吟,金龍竄上雲天,瞬息不見,唯餘八方風止,龍嘯隱隱。

整個世界,重新陷入黑暗與寂靜當中。

所有人都往適才金龍飛來的方向看去。

松樵子最先回神,匆匆兩步走到那女孩子身前,琢磨著是否遇上朝陽府中前輩。剛剛那條火龍,非超凡道術無以成之,像他自己,辛勤修煉近甲子,才練出一個“真火陣法”,距離那火龍的境地,遠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月亮半遮半掩進雲絮,松樵子又不似黎諶白那樣夜視能力極佳,勉勉強強才看清眼前竟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孩子,一時神情驚訝,僵在原地。

白蓮觀裏的道士們卻已紛紛認出,驚訝道:“小喬!你、你不是失蹤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女孩子身形款款,緩步走至黯淡月下,讓人瞧清她衣飾齊整,頭臉幹凈,並沒任何剛“出土”的跡象。

她微笑著,不答反問:“有空白符紙嗎?”

道士們別的不多,就是符多,當下也沒顧上再詢問。

卻見那女孩子接過符紙,十指靈動,翩飛如蝶,三兩下便折出一個紙月亮來。她再對著吹一口氣,手中輝光漸盛,一輪明月由她指間升至半空,將四下裏照得亮如白晝。對上老老小小道士們,比見鬼還要震驚的眼神,她又一拍腦門,覺得有些頭疼。

果然剛死一回,腦子還不太好,一不小心暴露太多,難以解釋。尤其這幫道士裏,還有一名他們朝陽宮的後輩,其他人也認識這身體的原主。

但其中最特殊的,還是眼前這個,給人以強大壓迫感的男人。

這男人長得很高,現在這身子比自己原來要高挑一些,跟他比起來,還是要矮上大半個頭。

他肩寬腿長站在三步開外,身姿挺拔如青竹。

一雙鳳眼,仿佛冬夜裏閃著寒芒的星,明明不帶任何打量,只是淡淡地望過來,卻讓人感覺一切隱秘都被洞穿。

小喬微微一楞,得出結論——自己想得太多,眼下如何離開這裏才是緊要。

既然恰巧被她遇見,那這閑事她自然是管定了。

略作探查,她心知肚明,也不與旁人招呼,徑往大雄寶殿內走去。以這一幫人的能為,短時間內自保當然不成問題。

道士們站在高建瓴亮一片的庭院中,原地待著不是,跟上前去也不是。畢竟對方在這死屍堆中醒來,又忽然會了一手絕妙道術,實在太過蹊蹺。何況他們還有傷員需要照料。

黎諶白心頭困惑。

剛剛那一照面,更讓他感覺這女孩子似曾相識,呼之欲出的答案,細想卻又尋不見影。

他幹脆也不再想,向眾人道:“諸位在此稍待,我去看看。”

說罷,便也走進大雄寶殿。

大殿之內一片昏黑,黎諶白駐足細聽,萬籟俱寂,並沒有那女孩子的腳步聲。

黑暗中,齜牙咧嘴的神佛雕像,望之悚然。

他放輕腳步,逐漸摸索進一間偏殿。仔細看過三面排布的佛像,方知自己是進了羅漢殿中。

此地不見有異,他方要轉身離去,耳畔,傳來一陣並不陌生的“呲啦”聲,正是紙人行走時,刮擦過地面的聲音。除此之外,仿佛還夾雜了另外一種略奇特的聲音,二者一齊逐漸靠近。

黎諶白未及多慮,左右一掃,瞅中一處神龕,掀開垂掛下的黃色布幔,便貓身躲進去。

本就極狹小的空間,猝不及防又多鉆進來一人,小喬瞪圓眼睛,身形往後一仰。那麽多神龕,他怎就和她挑中一個!

黎諶白乍見她也在此,同是一楞。

“呲啦”聲越來越近,再要換地方已來不及。

小喬其實也只比他早來片刻,察覺異動方才躲藏。她往裏縮一縮身子,對他比個噤聲的手勢,黎諶白貓腰躲進去。

空間狹窄,二人呼吸相聞,卻也顧不上尷尬。

察覺那鬼物已近在咫尺,小喬示意黎諶白屏息,悄悄撩起些黃幔,二人同時往外望去——

71好奇使然

松樵子一手舉著照明用的火符,一手執住拂塵,拂塵的尾巴尖,被周四公子顫顫巍巍拈在手裏。

他二人在黎諶白後進入大雄寶殿,四處行走察看一番,但見所處之地佛像布列,應是進了羅漢殿中。

無端風起,火符瞬間就被熄滅,木格窗中透進光亮,在地面撒下一片神幡亂舞的狂影。

周四公子心跳砰砰,勉強還能維持鎮定,隨著松樵子往前再走一步,腳下似乎絆到軟綿綿的一物,低頭下望——

……

小喬與黎諶白,同時自略掀開的黃幔縫隙,凝神窺看。

此處殿堂密閉無窗,漆黑一片,好在二人夜視能力都極強,就連對面羅漢像的細微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紙人行走、衣衫拖曳之聲愈發靠近,二人再次屏息,正是“新郎”、“新娘”緩慢攜手而來,逐漸靠近殿首。

那“新郎”已擺脫木椅,與“新娘”一般體態僵直,二人“行走”時,周身關節都沒半點彎曲,乍看之下根本分不清誰是紙人,誰是真人。

黎諶白下意識地看一眼小喬,對方沖他輕微點頭,將有動作——

遠處乍來一聲尖嚎,在這寂靜的夜裏直刺耳膜,聽得人後背脊發冷。小喬身軀一顫,手指松動,黃幔遮住視線,迅速回神外望,哪還有半分那對“新人”的身影。

她連忙由神龕下出來。

“是周四的聲音。”黎諶白挎刀便要奔出殿外。

小喬一把攔住他:“你留在這裏。”

黎諶白出身行伍,令行禁止,卻還真不習慣聽一個年輕姑娘的命令。

但他卻未反駁,小喬離開之後,他便仔細打量此處殿堂,目光在那一張張或嗔或怒的羅漢臉上,依次掃過。

很快,他便發覺這寂靜的羅漢殿裏,並不止他一個人的心跳聲。

幾乎同一時間,後背乍起銳利風響!

小喬指尖一動,大雄寶殿燈火通明,迎面撞見松樵子與周四公子,步履倉皇地走出來,他二人中間還多了個暈成一灘爛泥樣的人。

這人是誰小喬不知,松樵子與周四公子卻再清楚不過,畢生難忘——正是方才天王殿中,給新娘子梳妝的老太婆。

“怎麽回事?”小喬一面詢問,伸手探了下老太婆頸間脈搏。聽到她說:“這人沒問題。”松樵子與周四公子的一口氣,才松懈下來,將剛發生的事情快速講過一遍。

方才一陣風來,符火熄滅,周四公子腳下踢到的,正是這不省人事的老婆子。

她兩眼翻白,雙唇巨張,配合神幡亂舞產生的幢幢黑影,頓讓周四公子若見鬼怪,才沒控制住發出那一聲驚叫來。

小喬點點頭,也不多言:“你們先帶她出去。”

二人看著她風一樣的背影,依言行事,回去院中與其他道士匯合。

小喬回到羅漢殿的時候,恰逢黎諶白還刀入鞘。

她看看滿地紅布與白紙交織成的碎屑,不由一笑:“都解決了?”

黎諶白不置可否。

方才猝然發難,襲擊他的,正是不知隱於何處的“新郎”,新娘依舊不見蹤跡。

他不說話,小喬便也噤聲,舉目環顧四處。

黎諶白不明所以,隨她望去。

“十九羅漢。”小喬忽然說道。

黎諶白幡然醒悟,想起小喬未來時,自己聽到的那另外一人的心跳聲。

紙人本為死物,如何會有心跳?

十八羅漢,生生多出一具!

二人極快速地尋出端倪,殿角黑暗處,屹立的那尊羅漢雕像,衣衫堆疊,豐胸細腰,石塑面目依稀可辨,正是顏傾!

小喬搜尋原主記憶,便也識得此人。她探指按向石像胸口,觸之堅硬,石下隱隱傳來心搏。

“現在,要如何?”黎諶白道。

小喬輕舔一下略幹燥的唇瓣,心中也有些緊張:“將她劈開。”

“嗯?”

“刀鋒要準,要快。將她身外的石封劈開,她就可以獲救。”小喬說,“你可以嗎?”

“需得多準?多快?”黎諶白道。

小喬又在那石像上摸索一番,邊思忖道:“她的石封,差不多只有一張紙的厚度。而你行刀時的速度,必須快過石封自動愈合的速度。”

黎諶白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意。

但當他手握刀柄時,十指又變得格外穩定有力,看不出一絲顫動。

兩次呼吸的時間,小喬只覺眼前刀影交錯,石封崩裂,年輕女子溫軟的身軀瞬時傾倒下來。

顏傾身材高挑,小喬抱著她有些吃力,好在她及時醒轉,雖仍虛弱,勉強卻能自己行走。

見到兩人,她先是一驚再是一怔:“……月娘?”

小喬沖她點頭:“先離開這裏。”

說著,便往殿外走去。

待出了大雄寶殿,周四公子等人早便已經等得焦急。但見多一女子出來,雖然一張俏面開了顏料鋪子,身上也還穿著紅艷艷的新娘嫁裳,可不是他的顏傾,又是何人?

周四公子忙迎上去,手中扶過顏傾,感激連連:“庭哥、月娘子,多謝你們!多謝!”

此時那婆子也已清醒,原是附近鎮上喪葬店裏的紙藝匠人,一手紮紙絕技,乃是祖上流傳。

但無論是她還是黎珊,都對先前發生的事情全無印象,記憶截點俱停留在兩日之前,也就是進入竹林寺前。

周四公子聽罷黎諶白所說,面露喜色:“邪祟定然就是那‘新郎’無疑,想來還是個貪花色鬼!好在庭哥將它除去,咱們這就抓緊時間走吧!”

小喬默不作聲,其他人不知何時都以她馬首是瞻。周四公子見眾並不動身,心下漸感不安。

“還不能走。”小喬說,“第一,失蹤的和尚還沒找到。第二,出不去的,那邪佞,還在。”

周四公子面色煞白。

其他人卻都已想通這第二點,既有如此道行作威作福,想那邪祟自不會如此輕易就被斬殺。

“那現在怎麽辦?”周四公子道,“再四處去轉轉,找到那些和尚們?”

小喬點頭:“來幾人便可,其他人繼續留在這裏。”

周四公子面露驚惶:“還真要去轉啊?剛在羅漢殿裏撞見這老大娘,就差點沒嚇死我……”

“羅漢殿?”小喬眸光一閃,向周四道,“你們剛剛,去羅漢殿了?在我與黎諶白進大雄寶殿之後?”

周四公子楞怔點頭。

小喬與黎諶白對看一眼,關於和尚們的去向,已然心如明鏡——一座廟內,如何會有兩個羅漢堂?

一個和尚最好的藏身地是一堆和尚,同理,也適用於一堆和尚偽裝成佛像,藏身寺廟。

黎諶白看著小喬,眸色卻漸深——似乎在場並沒有誰,喊過他的全名。

“羅漢殿”中的“羅漢”,並不止周四公子先時註意到的那些,藏藏匿匿,其位不顯,數量竟有百餘。

因這寺廟歷史悠久,內裏佛殿廣布,廊曲迂回,結構覆雜,平常人少能繞行至此,即使路經,非寺廟中人,也絕難發現有異,至多當是一處堆放佛像的陳舊倉儲。

道士們看著黎二公子手起刀落,開始還膽戰心驚,捏一把汗,後來也就麻木了。黎諶白的刀勢也越來越熟練,落刀處毫厘不差,不斷有氣息奄奄的和尚被解救出來。

一眾和尚聚在大雄寶殿,對這幫天外救星感恩戴德,清點人數,卻還是少了十數名寺中同/修。

佛道本是一家,竹林寺與白蓮觀又同處淮安,向來交好。道士們便讓和尚們不必客氣,互相應援本是應該,何況此番最大功勞,並不在於他們。

小喬正在齋堂後廚翻翻找找,有腳步聲靠近,她也沒反應。

“你怎在此?”黎諶白道。

小喬頭也不回:“那群和尚就跟顏傾她倆人一樣,稀裏糊塗的,什麽也不知道,指望不上他們。”

“那你在這裏,是做什麽?”

“找兵器,難不成還找吃的啊?”小喬這才回過頭來一笑,“準備打狗。”

黎諶白聽她形容,不知怎麽就彎了彎嘴角:“那你找到了嗎?”

小喬聳一聳肩,露出一個為難神色,她雙臂環抱,再次打量一圈廚房。

就在此時,後廚外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小喬與黎諶白同時安靜下來,往外望去。他倆沒了聲音,外頭那人也停了,停頓片刻才往前摸索兩步,笨手笨腳的像是撞到何物,發出“哎喲”一聲。

“周小四?”

“哎,哎,庭哥,是我。”

就著小喬剛點起的火符光亮,周四公子一路小跑進來,一只手還按在腰上。

“你來幹什麽?”黎諶白問道。

周四公子齜開白牙,嘿嘿一笑:“我這不是來看看你倆,有沒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嘛。”

瞥見那倆人如出一轍的古怪神色,他只能訕訕然改了口:“好吧,我是覺得,與你們兩個待在一起,會更安全一點……”

黎諶白不再理他,對小喬道:“選好了嗎?”

小喬拔出砧板裂隙裏插著的那柄老菜刀,雖然缺一口子,卻被它上頭粘的兩粒魚鱗給打動了:“就它了。”

黎諶白微微皺眉。

“這大概是這和尚廟裏,唯一一把殺過生的菜刀。”小喬“唰唰”舞了兩下,解釋道,“殺氣重,就跟你一樣,那些東西害怕。”

黎諶白默默無語,他剛剛還被那新郎給襲擊了。

“其實那東西的真身,就在‘新郎’上。”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小喬說道,“但你知道,為什麽會被他給逃了不?”

“為什麽?”周四公子搶著發問。

小喬看他一眼,又看向黎諶白:“因為少了一樣東西——你的血。”

黎諶白愈發不解。

在察覺自己好像有“陰陽眼”前,他是向來敬鬼神而遠之的,對這些神神怪怪,並不了解。

“我知道我知道。”周四公子說道,“庭哥是疆場歷練過的人,所以他的血也最是厲害,能夠驅鬼辟邪,就跟黑狗血一樣。”

黎諶白沈默著斜瞟他一眼。

周四公子察言觀色,趕忙改口:“咳,瞧我說的,黑狗啥的,哪能跟庭哥比啊?”

黎諶白:“……”

周四公子:“咳,我是說,黑狗血,自然比不上庭哥的血。”

黎諶白:“…………”

周四公子:“我、我還是不說話了。”

“來,借點你的血用用。”小喬道。

黎諶白提刀割破左手雙指,先將血塗抹在自己的刀刃,又滴了兩滴去小喬的破菜刀上。

“夠了。”小喬說,“走吧。”

“去哪?”黎諶白道,“你知道,那邪佞藏匿在哪裏?”

小喬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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