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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說什麽“下作行當”，可不僅僅是罵了喬煙一人。
朱小姐出了杏花遙，猛一下住了步子。
她感覺有一雙眼，無論她走到哪裏，都緊緊黏在她的後背。可真回頭細看，人來人往的湖濱大街，小販、商賈、游人無數，攤販店鋪挨門聯戶，垂髫小兒肆意奔跑，瞧不出半點異樣。
她心情不佳，便也沒了游玩的興致，徑直上了馬車歸家。
車夫一揚馬鞭，馬匹發出嘶鳴，拖動巨大的暗色廂體，一路向前。
小喬與兄妹三人，並沒因為朱小姐影響心緒。待出了杏花遙，趙六小姐提議去附近文一樓中閑憩片刻，用些茶水糕點。
東風樓與文一閣相距極近。
往日平分秋色的兩大去處，文一閣熱鬧依舊，甚至還更熱鬧，東風樓卻因出了命案門庭蕭條，戶牖緊閉。
雖無府衙查封，往日賓客盈門的朱樓卻顯得死氣沈沈，門前詭異空出大片區域，行人路經都下意識地遠離。
“三公子，您來了！樓上請！”
小喬收回視線，擡腳跨過文一閣的門檻。一樓大堂裏早坐滿人，店小二熱情招呼著一行人往二樓去。
舉凡有點檔次的酒樓，即使客人再多，也是備著些尋常人輕易坐不得的雅座，等待特殊客人上門的。
小喬過去不常有機會來這樣的地方，今回跟著趙思，才享受了一把如此待遇。
二樓臨窗正對湖光山色，舉目但見水波微蕩，沿岸柳枝飄搖，清風自八面徐入朱窗，頗令人心曠神怡。
因他們這一桌多有女客，小二們便擡來花鳥隔扇屏風在旁布置。
趙六小姐興高采烈，趁屏風還沒完全擱上，往樓內某處望一眼，笑道：“我瞧見二哥的字了，每回來這裏，都能遇上好些人圍著看呢。”
趙思與趙五小姐便都微笑。
小喬朝她方張望的方向看去，果見一群著長袍儒衫的讀書人，對著面墻作望洋興嘆之色。
她隨口便問道：“你二哥的字？”
趙六小姐頗嫌棄地看她一眼：“怎麽，你連這都不知道？你不是我二哥的那什麽，什麽嗎……”
“你二哥的腦殘粉。”小喬莞爾。
“說的什麽話，半句聽不懂……”趙六小姐嫌棄地看她一眼。
趙思打圓場道：“二嫂不必意外。二哥年少時，曾受此地主人之邀，於壁上題字。經年便成杭州城中一處名勝，天下士子但凡來游西湖，總也要來謁過二哥墨寶的。”
小喬露個原來如此的神色。
片刻之後茶水糕點上來，小喬卻沒心情給觀眾們直播吃點心，略用了幾塊，便借口上恭房稍離，沿途順帶瞟一眼趙遠留的題字。
她不是很懂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填個“古風歌詞”也是興之所至，毫無章法韻律可言。
這字嘛，看上去大概是還……不錯？
小喬隨意看一眼，急匆匆路過。
小喬感覺自己真是棒棒噠。
趙思派了一堆人隨行保護她安危的情況下，她還能突破重圍，神不知鬼不覺，由文一閣恭房所在後院，一氣狂奔翻進東風樓的院墻。
杭州府衙與東風樓分處不同方向，她不信自己一晚能夠跑個來回，何況相隔時間越久，現場遺留線索也就越少，白天和晚上能看見的東西更不一樣。
先前文一閣中，她便聽得食客談論，董掌櫃一家是餘杭姚鄉人。依照風俗，年輕女子未嫁人就身亡，是不可葬進祖墳的。
董掌櫃夫婦憐惜女兒死後孤零，無人供奉香火，便托人在老家尋了門冥婚，回去姚鄉布置安排。
小喬聽見“冥婚”兩字，心裏就有些怪怪的。
她站在院子裏，整個東風樓安安靜靜，不見半個人影。院上四角的天空略顯陰沈，可仔細看，四面的屋宇又無異常。
景寒醒後呆坐片刻，逐漸清醒，方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他循著那人離去方向，三兩步追上前去。
小喬猝不及防被他抓住，一時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是好，默然垂頭，大顆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景寒……”
雖只不過一個夢魘，景寒卻面色蒼白，有如方去鬼門關轉了一圈。
他望著她的淚目，輕聲道：“傻瓜，哭什麽……”
嗓音低沈，卻是從未有過的沙啞與溫柔，讓她更加淚如雨下，過後卻連自己都覺得莫名。
他心內不忍，攜了她在石凳上坐下。
另外一處月下閑庭，竹影婆娑，夜涼如水。
高建瓴烹一爐新茗，與張毅對坐閑談。
“你這徒弟，倒很是奇特。”高建瓴望向張毅笑道。
張毅淡道：“我看上的自非一般人。”
次日，因李思涯賽上表現不佳，席上相逢，康佳使者輕蔑道：“我當是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
他方說罷，便感到兩道冰冷的眼鋒，正是張毅，便再不敢言語。此子就連高建瓴都要禮讓三分，自己還是不要輕易招惹的好。
丞相大人眼看已至日薄西山，便向張毅恭敬道：“如此看來，李姑娘醒轉仍需些許時候。張先生如不介意，可由人喚她清醒。”
張毅道：“有勞。”
丞相大人便召人來，口上低語幾句，揚手一揮。
“嘻嘻，還從未見過這麽純粹的心願呢……”屋外傳來輕笑。
丞相大人拱手道：“多謝諸位相助。來日若有用得到老夫的地方，請盡管言語。”
只聽屋外那人道：“好啊，那我們就先告辭啦。”
丞相道：“諸位請慢走。”
眾人正驚異丞相大人竟能聯通這北地深處神秘的種族，只聽屋外又一個聲音笑道：“這個叫景寒的，可真是奇特呢，在他的意識之中，似乎有著另……”
然而一語未盡便再沒了半點聲息。
眾人心覺怪異，丞相大人也呆楞半晌，方道：“北地一族素愛玩笑，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眾人方釋然。
回廊之下，高建瓴左手覆歸潔白衣袖之中。
夜間別院之中，眾人紛紛安慰李思涯。
李思涯卻只笑道：“思涯修為淺薄，能得此一番見識，心中已甚歡喜，覆無遺憾。”
幾人便笑坐談天，過得許久始覺明月高懸。
高建瓴道：“你們今日已知自己心中執念與障結所在，是十分難得的經歷，還需細細體悟回想。明日還有最後一場比試，便早些歇息吧。”
眾人方散去。
李思涯也欲旋身回房。
忽聽張毅在她身後冷冷道：“這不是你的實力。”
李思涯並不轉身，只溫柔笑道：“如此美夢，思涯甘之如飴。”
66不如相伴
次日最後一場較量，丞相大人將最後剩下的十人引至洲上一處洞天前，說道：“今日比試，規則依然簡單，從另一頭的洞口出來，便算通過。第一個出來的人，便是我們今屆的‘天元’。諸先生與大人已移駕至那側洞口相候諸位。”
十人不置可否。
已有人道：“大人可否告知，我們會在洞中遇到些什麽？”
丞相道：“那自然是什麽都有可能的。”
“……”眾人均吸一口涼氣，神話傳說中，此地乃是上古諸神時代西王母座下的一支，其淵源已幾不可考。
黎珊後悔不已，早知道就把阿咪帶來了，只不知讓不讓帶進去。
丞相大人看著眾人的表情，笑道：“若有人害怕，可趁現在退出不妨。”
這一句話卻是用了激將法了，何況能站至此時的十人均是修為心智膽識俱佳之輩，又怎肯輕言放棄。
當下並無人言語。
丞相大人道一聲欽佩，令人取過十顆夜明珠，依次分發給眾人，道：“洞中黑暗，此物可作照明之用。且危急時刻將其砸破，自能呼喚求救。第一個由此傳出來的，便是第十名，以此類推。”
眾人心下稍定。
忽然又有人言：“大人，在下覺得這比試規則並不甚妥。”
“哦？”丞相道，“但說無妨。”
那女孩子道：“若有幾人師出同門，向自交好，一同行走自是比我等孤身一人容易許多，所以我認為這規則並不公平。”
話中所指再明顯不過。
丞相知他意指大趙五人，便道：“如此，你們剩餘五人也一同行動，如何？”
繼續計較相爭未免有失品格，剩餘五人便一一首肯。
丞相笑道：“如此，這便送諸位入內，在下且在勝利彼端恭候了，諸位保重。”
另一處洞口外，白玉石板遍布整個窪地，中北部依舊搭起一處高臺，供諸先生休憩。一眾弟子則在白玉石板上席地而坐。
張毅忽道：“我與你賭一個銅板，最先出來的是煙兒。”
高建瓴望他輕笑：“你何時變得這般自負，另外幾人的實力你我並不清楚。”
張毅道：“我也不知你何時竟變得如此虛偽。”
如丞相所言，小喬五人果被領至一處，舉目並不見另五人蹤影，當下也不在意，只細細打量周身環境。如此秘境自非普通洞穴般前後貫通，幾人細細查看，逐漸發現此處實是一處巨大數陣。如此必是要先尋出陣眼所在方能脫身。
當下只見洞中漆黑一片，隱隱還能聽見滴水聲，仿佛置身地底溶洞。就著丞相所予之物微弱的光芒，只看見石壁之上盡是藤蔓纏結，除此之外並無任何異動。好似暴風雨前寧靜，卻更讓人不安。
黎珊擡手照亮小喬淡定的臉龐，奇道：“喬煙，這裏這麽黑，你不怕嗎？”
小喬笑道：“思涯她們都在，有什麽好怕的。”
“餵餵，你這是直接忽略我嗎？”黎珊不滿，“你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嘻嘻……”小喬笑道，“我覺得你和我差不多啊……”
黎珊在黑暗中扶額：“算了，哎，丞相這家夥可真小氣，給這東西我們照明，卻一點也不夠亮。還不如用……”
卻聽李思涯忽道：“噤聲。”
幾人皆屏息凝氣，只聽黑暗之中隱隱傳來翅膀翕動的聲音。
“我覺得，有些奇怪……”良久不見動靜，小喬方輕聲言道。
眾人皆望向她。
小喬道：“這裏的石壁上雖都爬滿了藤蔓，但你們感覺到‘生機’了嗎……”
小喬話音方落，只見原先覆蓋在四周石壁上的藤蔓忽然散作千百萬片樹葉向五人兜頭罩下！
黎珊立即點出一團明媚火焰猛砸向半空中巨大的陰影。
就著明亮的火光，眾人頓時只覺渾身寒毛根根倒豎。
只見鋪天蓋地盡是密密麻麻的小型蝙蝠，方才它們成千上萬只首尾相連匍匐在石壁上，又故作出擬態，竟被幾人當作了藤蔓，此時方暴起偷襲。
這些自然不是普通的蝙蝠！
團團火焰既快且狠，立時便有許多蝙蝠躲閃不及，被砸落在地，火光頓滅，蝠身被烈焰炙烤，血腥焦臭的氣味四溢彌漫。
李思涯道：“還好，只是一些低等的蝙蝠。”
五人紛紛抵擋，片刻，蝙蝠便被清理幹凈，眾人身上卻也盡沾滿了腥臭的蝠血。
不欲久留汙穢之地，五人當下便往別處行去，五顆夜明珠散發熒光，李思涯邊走邊設法拭去身上汙物。
黎珊笑道：“就你最愛幹凈……”
忽然望見另外幾人凝神戒備的面容，便也不覆言笑。
這是一個窄而幽深的甬道，只夠兩人並肩行走。小喬與黎珊走在最前，李思涯殿後，將另外兩人護在中間。
四人原本仍有尷尬，但見黎珊並無過多言語，卻處處盡心配合，便也逐漸松下心弦，解了芥蒂。
五人走了許久，卻仍是一眼望不見盡頭，再遠處光線難及，則是一片混沌黑暗。李思涯示意幾人停下腳步，火折匯聚，欲將焰團投向前方。
黎珊忽阻住她，一番言語。
李思涯點頭，便依她所言，手心火光跳躍，橫縱向前拋出。幾點星火如有生命般向前輕巧浮動，一路照亮通道。
目光追隨一路跳躍的火球，眾人只見前路漫長，卻並無任何險阻。火光忽然停下，似已到道路盡頭，顫動了幾下漸漸熄滅。
“看清了麽，是什麽？”黎珊道。
小喬道：“好像是一扇門，上面還有很覆雜的花紋……”
黎珊道：“也許，那裏就是一些故弄玄虛的地方，我才不信真能有什麽。”
“就算真有什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思涯道，“也許陣眼就在其中。”
眾人紛表讚同，繼續向前行去，步履卻比方才要快許多。黎珊卻又忽然停下，小喬閃避不及，一頭撞在她的背上。
黎珊回頭望她，一時二人均有些氣悶，還好甬道黑暗，並看不清。
李思涯扯她衣袖，小喬方回過神：“附近好像有些異動……”
其餘四人凝神細聽，黎珊道：“好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
腳底顫動愈加劇烈，五人俱凝神戒備。忽然腳下踏空，土石層層碎裂，地面竟然塌陷了。五人心內驚異，身體卻不受控制直向虛空墜去。萬丈深淵如同磁吸一般將人牢牢向下拽去，吸力巨大匪夷所思，根本無從生力抵抗。
驟變突起，直覺大腦瞬息空白。
電光石火間，小喬只見黎珊三人正浮於她上空，當下凝出全力將三人向上推去。三人只覺一股力量由背後襲來，但只這一隙托舉之力，便已緊攀住一塊外伸的巖壁。再往下望，萬丈深淵早已不見李思涯與小喬二人影蹤。
依舊是令人心悸的無限墜落。
李思涯欲學小喬模樣，使力將她往上推去。
小喬卻忽然轉頭，望著她。
目光深邃，似有熒光蘊含其中，欲說話卻忽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著火折的光亮，李思涯看見她翕合的口型——讓我，和你一起。
一起生，一起死，一起面對可怕的未知。
生死之間。
她對她伸出手來。
兩人雙手牢牢交握，來自朋友的相伴與不棄。
天旋地轉間心底突覺無限寧靜。
心念靈動，小喬指間覆又甩出長鞭。細長的鞭子欲攀住巖壁，然而巖壁實在太過光滑，根本無從著力。
小喬心下黯然，真的就沒辦法了麽？
但她們自然是不可能真的死在這裏的。
李思涯忽道：“試試將鞭子抵在背後。”
許是下墜過疾，她的聲音略微沙啞，卻十分溫柔好聽。
小喬立時明白她用意，厚而柔軟的長鞭，層層堆疊。如此，即使忽然著地也不至粉身碎骨。
昏黑之中，二人均微笑凝視對方。
無論何時，都不該輕言放棄……
想象中的巨大沖力並沒有襲來。
相反，二人重重墜入一處寒潭。
震耳水聲中，冰冷潭水迅速將她們淹沒。
驟變發生得太快。
二人繼續直直往潭底墜去，潭水似乎深不見底。
若照常理，她們背後俱是長鞭，往下墜落些許便應如乘坐木筏般被托出水面。然而此時下墜速度不減反升，縛在身上的長鞭帶著他們愈來愈快地向潭底掠去。
小喬手指快速翻結，解開長鞭，二人均感拉力頓消。
沒有長鞭阻隔，三人面面相覷，俱嚇一跳。
潭水之中，一模樣怪異的小人仍維持著之前奮力拖拽藤蔓的姿勢，驚恐地看著他們。小人四肢俱全，便如人形，卻比常人要龐大精壯許多，手腳之上亦俱長出寬大的蹼。腦袋兩側亦有尖尖的長耳，不知是什麽物種。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露出驚恐的神色。
小喬知道，這自然是丞相大人安排的賽場“工作人員”了，故意穿了“cos服”來嚇唬她們。這位丞相大人腦洞的清奇程度，她也實在是領教到了。
小喬二人還未有何動作，那“工作人員”已率先向著潭底慌亂竄去。
二人對視一眼，也不追趕，只往岸上泅去，心神稍定，始覺周身冰涼，潭水刺骨寒冷。
李思涯一手握住小喬，一手點出溫和火焰，好在火折在懷，並未濕透。
小喬只覺全身驟暖，濕寒頓時散去許多，原先濕透的衣衫也漸漸被燎幹。
水光襯著火光，映照出兩名少女微紅的臉龐，也照亮了整個空間。
只見四周密閉，唯一的出口便是她們方才墜落的方向。二人此時仿佛置身一個細長花瓶的底部，而瓶頸卻無限狹長。
“試試看尋找出路吧。”李思涯道。
“好。”
相攜的手一直不曾放開，然而一直找了許久卻仍未見到出路，遠處的黑暗之中也無半點動靜。再走片刻，卻見一方道路忽然變得錯綜覆雜，竟然有如迷宮一般現出數十洞口。
小喬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們剛剛是從哪裏掉出來的？”
李思涯亦不知其中玄機，只道：“看來只剩兩個選擇。”
“嗯？”
“隨便選一條通道進入，看到底通向何處。或者回到水潭之中，看是否另有出路。”
小喬望著李思涯眼睛：“你決定吧。”
李思涯心內思量，方在潭中既見那人，難保還有其他更困難的東西。自己二人體弱，比不上那些蠻族女子，水中作戰未免不利。小喬則最害怕深水。前方通道雖禍福難料，卻尚可一搏。拿定註意，便道：“那就試試第一種，小心些。”
“嗯。”
二人便挑選了一條道路，小心翼翼向間中走去。
小喬全神戒備。
一路雖未見兇險，通道卻甚多彎折，有時往往連續急轉，又現出許多一模一樣的岔口。
二人略一商定，便一直擇最右而行。
忽聽李思涯道：“沒路了。”
此後又試了幾次其他通路皆是如此。
幸而二人一直留意銘記路線，當下只得原路返回至潭邊。休息片刻，便再欲向潭底探去。
小喬望見李思涯身後石壁似略有古怪。不禁出聲道：“咦？”
李思涯便問她怎麽了。
小喬繞到她身後，湊近細看面前石壁，說：“思涯你看，這上面好像有東西……”
李思涯點出一團火光，照亮石壁。只見其上果然刻著幾行古字，似因年代久遠，不仔細看絕難察覺，不禁說道：“這你也能發現。”
小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剛才原是就著夜明珠的熒光，看見李思涯的臉龐在昏暗之中若隱若現，映著她嚴肅專註的神情，簡直美麗不可方物，一時便有些呆怔了，方才看到她身後石壁，忙轉移話題道：“可惜學中從未教授過古文字，不知道這些是什麽意思……”說著伸出手指撫摩壁上紋路。
李思涯欲阻止已來不及，只見潭水飛速流轉，間中現出巨大漩渦。小喬毫無防備險被吸入其中。景寒忙將她拽回。
小喬後怕道：“我是不是闖禍了……”
然而並沒有想象中的可怖破水而出。
相反，潭底仿佛漏了大洞般，潭水迅速退去，不一會便再聽不到水流之聲。
李思涯道：“未必，說不定這正是於外通途。”當下如之前一般，指間點出幾星火花，向枯竭了的潭底幽浮彈去。
二人定睛註視著火靈，卻漸漸再看不見光亮，已知石潭深不可測。
二人小心往下攀爬。
“走吧。”
“嗯。”
67玩笑大了
自入此境地，除去初始遇著許多小蝙蝠，還有方才潭底落荒而逃的不知名怪物，便再未見其他妖獸。正如一個人神經繃得太久太緊，預想中的事情卻一直沒有發生，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怪事卻一樁接一樁。
李思涯與小喬二人此時恨不能遇上幕後黑手，痛痛快快揍上一頓，遠比現在這般憋屈要好。心中也不懼怕，向著潭底疾跑。然而沿途仍是死一般的寂靜。
二人終非一般莽撞少年，知此時越平靜，變化也就來得越突然，當下提神戒備，直至終於走到盡頭。
小喬擡頭望去，只見來路昏暗並無一星半點光亮。心下不禁有些黯然：“要是沒和他們三個分開就好了……”
李思涯不言，只輕微用力將她攜在掌心。
另外三人嘗試了一次又一次，然而無論他們如何選擇路線，卻終究難以走通這忽然出現在半空的錯綜覆雜的迷宮，只能重新回至崖邊，再行思量。
“不如去甬道那頭看看，說不定他們從別的地方出來了。”黎珊嚷道，“更說不定，他們已經出去了。”
黎珊卻仿佛沒聽見她說話般，只喃喃道：“不，不對，這迷宮的內部是隨機變動的，要想找到他們，只有一個辦法。”
黎珊正待看他有何妙計，目瞪口呆之中，卻只見她忽然斂去周身力氣，就那麽仰面直直墜下……
“又一個瘋子。”張毅轉過臉去，不願再看。
高建瓴竟然仍是一臉嘻笑。
晴方先生手心則微微沁出汗意，這，這又是哪一出……
百丈，千丈……
黎珊一邊下墜一邊在心間飛速估算自己所經過的距離。
耳邊風聲呼呼掠過。
可以了！
潔白的身姿如一片落葉般在空中翻轉，黎珊換作面部朝下姿勢。掌中借力，只是瞬息，正好穩住身形。回望頭頂，剛剛還空無一物的深淵中竟赫然顯出十數洞口。
黎珊面上現出微笑，繼續向下掠去。
弟子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好。”樓卿先生也不禁拍手叫好，“如此才智膽識，情深意重，只怕年輕女子中不作第二人想！”
呂晴方心內暗道，黎珊雖然自小也由自己教導了不少，但最了解他的，畢竟還是高建瓴。也許，是因為兩人性格中的有些東西，實在是太相像了吧。而要說具體哪裏像，他卻也說不上來。
“很詭異。”李思涯點出火焰，逐漸照亮四周。
“是呢……”小喬望著腳底，“第一次我們摔下來的時候，我還看見水裏有魚群和水草，現在水退了，卻連一粒沙子都沒留下……”
李思涯道：“也不全是壞事。”
小喬打個寒噤：“嗯，我不記得在哪看到說，世間有一種食人魚，專咬落水的活人，這裏的魚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古怪。”
李思涯道：“那邊似有通道，我們過去看看，若不妙就趕緊逃走。”
“好。”小喬應道，面上巧笑倩兮卻如春日踏青游玩一般。
又是一條甬長的通道。
二人緩步前行，除去輕至極點的腳步聲再聽不見一點聲音。
然而前方一點光亮，略微照亮道路，卻不似之前那般伸手不見五指。二人為隱蔽自身目標，當下收斂氣息，身側火焰漸漸暗淡下去。
行至半路，忽覺不對，黑暗之中除去二人步聲，似還隱有第三個人的聲音。當下二人停步細聽，果絕身後還有另一人的腳步傳來，立時匿於通道陰影中，凝神戒備。來人亦略停頓，然只不過片刻便覆行來。
淡淡火光映照出雙方面龐。
“黎珊？”
“思涯？”黎珊喜道，“果然是你們！”
垂目卻望見二人交握的雙手，心底卻似漏了一個洞般。
小喬自黑暗中蹦出，開心地雙手抱住她的手臂：“太好了，黎珊你也來了。”
黎珊心內些許釋然，道：“我與她們分開了，先想辦法出去再說。”
三人相遇，自是欣喜，均覺膽氣壯了許多，舉步向光亮所在邁去。一路之上雖未見水漬甚感奇怪，卻也並無意外發生。
深淵上方，柳賦急得團團轉：“怎麽辦，怎麽辦，黎珊也跳下去了，我們要不要跟著跳下去？”
白芷不耐，只淡淡道：“要跳就跳，隨你決定。有什麽好猶豫。”
柳賦呆楞，跳崖這種事情，真的就這麽隨意麽？
當下閉目吸氣，也向這深淵之中縱身一躍。
白芷望著腳下，臉上並沒有浮現太多表情，便也隨之投身黑暗。
外間的眾人此時卻連叫好都不能了，這些女學生們，都愛跳崖玩麽……
小喬三人逐漸行近方才看清，原來甬道盡頭竟是一處巨大空間，穹頂高聳，仿如殿堂。而之前所見光亮，便正處於殿堂正中，不知是何物什。此時走近愈覺明亮，卻不是原先看見純粹的白光，幽幽藍芒瑩轉其中，照亮整個空間。
“這裏好像沒有任何的古怪之處呢……”小喬沈吟，“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呀……”
“小心一些。”黎珊輕道，“去看看光源到底是什麽。”
三人屏息向正中行去。
光源所在處地勢極高，似是一座祭壇，卻修建得極不規整。三人此時方看清，藍白光芒是由一個球狀物發出，半面正對著他們行來的甬道，半面卻被鑲在土裏。
“越來越覺得奇怪了。”小喬道，“建這個的人，是隨便放了一堆土在這嗎，用來放這麽漂亮的珠子。”
黎珊道：“確實極其怪異，這麽大的地方只有這一顆珠子，不知道是不是和陣眼有關。”
小喬道：“我記得張毅先生說過，陣眼所在地一點也不像這兒……”
正自言語，腳下祭壇忽然顫動，三人急速向後退去。
甫一落地，便見祭壇整個彎折升至半空，腳下土地寸寸碎裂。
三人心中均叫聲不好，打個眼色，欲一同向甬道退去。眼看即將逃出生天，小喬卻被一股巨力瞬間掀翻在地。
李思涯與黎珊急忙回身掠至她身側。
三人被橫掃而來的巨力卷至殿堂內側。頭頂大片陰影閃過，來路已被封死。擡頭望去才驚駭地發現，之前看到的光球，竟是眼前這只巨獸的眼睛，而所謂祭壇，竟只是它露於地表之上的部分身軀。
巨獸抖落身上凝結的塵土，土石翻滾，險些砸到三人，卻也漸漸顯出它原先的形貌。耳鼻尖長，竟似一只碩大的狐貍，卻偏只剩下一只眼睛。
狐聲長鳴，眾人皆覺心悸。
高臺之上，已有修為精深、見多識廣的先生看出端倪，均驚異地望向丞相。
這個玩笑，是不是開得大了些？
高臺一側，一同進洞的另五人皆在心內冷笑，他們方才逃出，這三人，且看他們如何狼狽！
牽著狐貍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巨大的獨眼凝視著腳下渺小的三人，似欲洞穿人心：“小娃兒，汝等是誰。”
黎珊見他並非不通情理模樣，揖道：“晚輩黎珊，這兩位是在下的好友李思涯和喬煙，不慎驚擾前輩，實屬無心，還望前輩海涵。”
“……吾並不知是何物……”那男子緩緩道，“現在是何年份了……”
黎珊道：“啟稟前輩，現在是大夏歷六三七年。”
男子似在沈吟：“大夏歷……是何物……汝只告吾，天啟歷八零零年，已過去多久……吾竟已被拘禁了這麽久……”男子似陷入對過往的回憶之中，獨眼透出哀傷的光芒，“汝等怎會來此。”
黎珊道：“晚輩三人皆因女學試煉……”
“女學？”男子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獨眼之中情緒翻湧，逐漸變得兇惡。
黎珊三人見勢不妙，便欲趁它神志未覆之際逃離。誰知三人方掠出幾步便被一一掀倒在地。
“女人，果然奸詐無義！”男子兇狠道，“均如那趙衢小人，以朋友之義欺詐於吾，不但騙吾家財，毀吾一目，還將吾永囚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高臺之上，丞相大人面色略有尷尬。
黎珊還欲分辯：“前輩，我等並非……”
男子卻已一掌將三人掀至半空。
三人見溝通不成，也便只能出手抵禦，各類兵刃一應往男子身上招呼。
張毅道：“如此拖泥帶水，必然落敗。”
高建瓴亦擔憂：“落敗倒無妨，只怕要多吃不少苦頭。”
一時四人鬥作一團，殿堂之內石屑橫飛，無數光影交錯流轉。三人本未盡全力，如此纏鬥許久，便漸漸居於下風，一人一狐卻也未能全討得好去，身上平添不少傷口，卻終未傷及要害。
小喬身形靈動，因此氣力消耗也比一般人快上些許，如此變故接二連三，漸感不支。一個不防，肩上便被撕開一道口子，頓時摔倒在地，鮮血汩汩流淌。見了血的野狐更顯癲狂興奮。
黎珊急忙取出傷藥為她包紮傷口，男子卻自一掌將她按倒在地。又掄起一拳拍打在黎珊心口，黎珊頓時一口心血嘔出。
“哈哈哈哈哈……”男子狂笑道，“能遇如此痛快打鬥，吾心甚喜，哈哈哈……”
癲狂笑聲驟止。
68一個銅板
“這什麽啊，真是惡心。”黎珊將砍下來的男子胳膊嫌棄地踢至一旁。
男子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去，他本是死囚，被丞相大人從天牢裏放出來陪練，不想感官已如此衰敗，竟未察覺來人靠近。而他引以為傲、象征無數榮耀、凝聚無盡力量的胳膊，就這麽被砍下來了？那人竟然還嫌棄惡心？
當下頓覺無比憤恨羞辱。
男子心內抓狂，忍住劇痛，拋開黎珊三人，轉而向柳賦沖去。
“小心！”小喬三人立時出言驚呼。
柳賦望著他兇惡決絕的獨眼，一時也有些被驚嚇住。
她遠遠聽見打鬥聲，便知是黎珊三人正與這惡男相纏，立即趕來相助，並未看清究竟是何物。此時忽然打個照面，頓覺心悸。
危急之中，白芷一把將她推開。狐貍的利爪堪堪將她右邊肩膀抓出三道血痕，深可見骨。
白芷忍住疼痛，不顧皮肉撕裂，冒著被撕碎的危險，五尺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堪堪盯入男子獨眼，直沒至柄。
男子將她拍開數丈，長劍隨之扯出，痛呼哀鳴響徹整個石室。
黎珊連忙將她扶起，所幸並無大恙。
再望男子，眼中光芒渙散，似乎即將死去。
小喬頓如魚骨哽在咽喉，心間鈍痛，卻又茫然不知所措。
在這一場毫無意義的爭鬥中，到底，是誰錯了？
心下悲傷，不忍再看嗷嗷悲鳴、傾覆於地的男子一眼。
“這……是唱的哪一出啊？”柳賦望著黎珊，“怎麽感覺我和白芷做錯了？”
黎珊哀嘆口氣，寥寥數語，道清原委。
男子本就被囚多年，精氣未完全恢覆，此時僅剩的一只眼也被刺穿，長劍入腦，似命不久長，匍匐地上茍延殘喘。
黎珊看他痛苦模樣，心下十分不忍，取出傷藥欲讓他好過一些，身軀逐漸平靜。
三人互望一眼，均覺無心繼續試煉。為何死囚便該被囚禁地底，任由他們如家禽牲畜般屠戮？
黎珊心下黯然，道一聲：“走吧。”
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卻在此時突然暴起，只一掌便將黎珊擊飛。驚異已來不及，柳賦與白芷皆已離去，傾塌的殿堂之內只剩下黎珊一人。
場外嘩然。
樓卿先生急道：“丞相大人，如此太過危險，可還有辦法讓其出來？”
丞相臉上亦是一臉焦灼，為難道：“事情發展至此實乃老夫先所未料，除此之外除非破陣，否則別無他法。”
樓卿先生道：“那要如何方能破陣？”
丞相額上已俱是汗水，道：“洞天之中其實陣眼頗多，而先生門中的這幾位高徒，恰碰上了其中最難的一陣……如趙小姐，若不能逃脫，就只有斬殺那一人一狐，方能破陣……”
眾均覺遍體寒意。
小喬等人悔不當初，急道：“可否再送我等入法陣之內？”
丞相道：“只怕……”話未敢說盡，語義卻已明了。
丞相目光小心翼翼望向高建瓴與張毅，張毅自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平日一臉嬉笑的高建瓴則是滿面寒霜。素聞這二位平日最是護短，如此原先的一番好打算，怕是盡毀於自己手中……
幽暗的殿堂之內。
兩人一狐兩相對峙。
男子逐漸走近黎珊，一只眼中兀自流出膿血。
黎珊頹然於地，仿佛束手待斃般並無任何動作。
男子方才全力一擊，此時說話也變得困難：“汝為何……不動……”
“汝欺詐於吾，誘吾與汝打鬥……”
“趁吾不備，使人暗中偷襲……”
“吾雖將命盡，卻仍能於死前瞬息取汝性命……”
“汝，不怕？……”
黎珊依舊不言，只擡手緩緩撫上十三尾狐血眼。狐身高大，她便吃力地踮著腳尖。之前的打鬥已幾乎耗盡她所有的力氣，周身亦是傷痕累累。
男子正待進攻，卻發現少女並無惡意。淡淡火光流轉，溫柔地繚繞她的周身。依稀間血跡淡去，雙眼依舊恢覆之前湛藍明亮的樣子，原本空洞可怖的眼眶之中也生長出如另一只好眼般的璀璨。被斬斷的胳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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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姐出了杏花遙，猛一下住了步子。
她感覺有一雙眼，無論她走到哪裏，都緊緊黏在她的後背。可真回頭細看，人來人往的湖濱大街，小販、商賈、游人無數，攤販店鋪挨門聯戶，垂髫小兒肆意奔跑，瞧不出半點異樣。
她心情不佳，便也沒了游玩的興致，徑直上了馬車歸家。
車夫一揚馬鞭，馬匹發出嘶鳴，拖動巨大的暗色廂體，一路向前。
小喬與兄妹三人，並沒因為朱小姐影響心緒。待出了杏花遙，趙六小姐提議去附近文一樓中閑憩片刻，用些茶水糕點。
東風樓與文一閣相距極近。
往日平分秋色的兩大去處，文一閣熱鬧依舊，甚至還更熱鬧，東風樓卻因出了命案門庭蕭條，戶牖緊閉。
雖無府衙查封，往日賓客盈門的朱樓卻顯得死氣沈沈，門前詭異空出大片區域，行人路經都下意識地遠離。
“三公子，您來了！樓上請！”
小喬收回視線，擡腳跨過文一閣的門檻。一樓大堂裏早坐滿人，店小二熱情招呼著一行人往二樓去。
舉凡有點檔次的酒樓，即使客人再多，也是備著些尋常人輕易坐不得的雅座，等待特殊客人上門的。
小喬過去不常有機會來這樣的地方，今回跟著趙思，才享受了一把如此待遇。
二樓臨窗正對湖光山色，舉目但見水波微蕩，沿岸柳枝飄搖，清風自八面徐入朱窗，頗令人心曠神怡。
因他們這一桌多有女客，小二們便擡來花鳥隔扇屏風在旁布置。
趙六小姐興高采烈，趁屏風還沒完全擱上，往樓內某處望一眼，笑道：“我瞧見二哥的字了，每回來這裏，都能遇上好些人圍著看呢。”
趙思與趙五小姐便都微笑。
小喬朝她方張望的方向看去，果見一群著長袍儒衫的讀書人，對著面墻作望洋興嘆之色。
她隨口便問道：“你二哥的字？”
趙六小姐頗嫌棄地看她一眼：“怎麽，你連這都不知道？你不是我二哥的那什麽，什麽嗎……”
“你二哥的腦殘粉。”小喬莞爾。
“說的什麽話，半句聽不懂……”趙六小姐嫌棄地看她一眼。
趙思打圓場道：“二嫂不必意外。二哥年少時，曾受此地主人之邀，於壁上題字。經年便成杭州城中一處名勝，天下士子但凡來游西湖，總也要來謁過二哥墨寶的。”
小喬露個原來如此的神色。
片刻之後茶水糕點上來，小喬卻沒心情給觀眾們直播吃點心，略用了幾塊，便借口上恭房稍離，沿途順帶瞟一眼趙遠留的題字。
她不是很懂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填個“古風歌詞”也是興之所至，毫無章法韻律可言。
這字嘛，看上去大概是還……不錯？
小喬隨意看一眼，急匆匆路過。
小喬感覺自己真是棒棒噠。
趙思派了一堆人隨行保護她安危的情況下，她還能突破重圍，神不知鬼不覺，由文一閣恭房所在後院，一氣狂奔翻進東風樓的院墻。
杭州府衙與東風樓分處不同方向，她不信自己一晚能夠跑個來回，何況相隔時間越久，現場遺留線索也就越少，白天和晚上能看見的東西更不一樣。
先前文一閣中，她便聽得食客談論，董掌櫃一家是餘杭姚鄉人。依照風俗，年輕女子未嫁人就身亡，是不可葬進祖墳的。
董掌櫃夫婦憐惜女兒死後孤零，無人供奉香火，便托人在老家尋了門冥婚，回去姚鄉布置安排。
小喬聽見“冥婚”兩字，心裏就有些怪怪的。
她站在院子裏，整個東風樓安安靜靜，不見半個人影。院上四角的天空略顯陰沈，可仔細看，四面的屋宇又無異常。
景寒醒後呆坐片刻，逐漸清醒，方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他循著那人離去方向，三兩步追上前去。
小喬猝不及防被他抓住，一時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是好，默然垂頭，大顆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景寒……”
雖只不過一個夢魘，景寒卻面色蒼白，有如方去鬼門關轉了一圈。
他望著她的淚目，輕聲道：“傻瓜，哭什麽……”
嗓音低沈，卻是從未有過的沙啞與溫柔，讓她更加淚如雨下，過後卻連自己都覺得莫名。
他心內不忍，攜了她在石凳上坐下。
另外一處月下閑庭，竹影婆娑，夜涼如水。
高建瓴烹一爐新茗，與張毅對坐閑談。
“你這徒弟，倒很是奇特。”高建瓴望向張毅笑道。
張毅淡道：“我看上的自非一般人。”
次日，因李思涯賽上表現不佳，席上相逢，康佳使者輕蔑道：“我當是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
他方說罷，便感到兩道冰冷的眼鋒，正是張毅，便再不敢言語。此子就連高建瓴都要禮讓三分，自己還是不要輕易招惹的好。
丞相大人眼看已至日薄西山，便向張毅恭敬道：“如此看來，李姑娘醒轉仍需些許時候。張先生如不介意，可由人喚她清醒。”
張毅道：“有勞。”
丞相大人便召人來，口上低語幾句，揚手一揮。
“嘻嘻，還從未見過這麽純粹的心願呢……”屋外傳來輕笑。
丞相大人拱手道：“多謝諸位相助。來日若有用得到老夫的地方，請盡管言語。”
只聽屋外那人道：“好啊，那我們就先告辭啦。”
丞相道：“諸位請慢走。”
眾人正驚異丞相大人竟能聯通這北地深處神秘的種族，只聽屋外又一個聲音笑道：“這個叫景寒的，可真是奇特呢，在他的意識之中，似乎有著另……”
然而一語未盡便再沒了半點聲息。
眾人心覺怪異，丞相大人也呆楞半晌，方道：“北地一族素愛玩笑，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眾人方釋然。
回廊之下，高建瓴左手覆歸潔白衣袖之中。
夜間別院之中，眾人紛紛安慰李思涯。
李思涯卻只笑道：“思涯修為淺薄，能得此一番見識，心中已甚歡喜，覆無遺憾。”
幾人便笑坐談天，過得許久始覺明月高懸。
高建瓴道：“你們今日已知自己心中執念與障結所在，是十分難得的經歷，還需細細體悟回想。明日還有最後一場比試，便早些歇息吧。”
眾人方散去。
李思涯也欲旋身回房。
忽聽張毅在她身後冷冷道：“這不是你的實力。”
李思涯並不轉身，只溫柔笑道：“如此美夢，思涯甘之如飴。”
66不如相伴
次日最後一場較量，丞相大人將最後剩下的十人引至洲上一處洞天前，說道：“今日比試，規則依然簡單，從另一頭的洞口出來，便算通過。第一個出來的人，便是我們今屆的‘天元’。諸先生與大人已移駕至那側洞口相候諸位。”
十人不置可否。
已有人道：“大人可否告知，我們會在洞中遇到些什麽？”
丞相道：“那自然是什麽都有可能的。”
“……”眾人均吸一口涼氣，神話傳說中，此地乃是上古諸神時代西王母座下的一支，其淵源已幾不可考。
黎珊後悔不已，早知道就把阿咪帶來了，只不知讓不讓帶進去。
丞相大人看著眾人的表情，笑道：“若有人害怕，可趁現在退出不妨。”
這一句話卻是用了激將法了，何況能站至此時的十人均是修為心智膽識俱佳之輩，又怎肯輕言放棄。
當下並無人言語。
丞相大人道一聲欽佩，令人取過十顆夜明珠，依次分發給眾人，道：“洞中黑暗，此物可作照明之用。且危急時刻將其砸破，自能呼喚求救。第一個由此傳出來的，便是第十名，以此類推。”
眾人心下稍定。
忽然又有人言：“大人，在下覺得這比試規則並不甚妥。”
“哦？”丞相道，“但說無妨。”
那女孩子道：“若有幾人師出同門，向自交好，一同行走自是比我等孤身一人容易許多，所以我認為這規則並不公平。”
話中所指再明顯不過。
丞相知他意指大趙五人，便道：“如此，你們剩餘五人也一同行動，如何？”
繼續計較相爭未免有失品格，剩餘五人便一一首肯。
丞相笑道：“如此，這便送諸位入內，在下且在勝利彼端恭候了，諸位保重。”
另一處洞口外，白玉石板遍布整個窪地，中北部依舊搭起一處高臺，供諸先生休憩。一眾弟子則在白玉石板上席地而坐。
張毅忽道：“我與你賭一個銅板，最先出來的是煙兒。”
高建瓴望他輕笑：“你何時變得這般自負，另外幾人的實力你我並不清楚。”
張毅道：“我也不知你何時竟變得如此虛偽。”
如丞相所言，小喬五人果被領至一處，舉目並不見另五人蹤影，當下也不在意，只細細打量周身環境。如此秘境自非普通洞穴般前後貫通，幾人細細查看，逐漸發現此處實是一處巨大數陣。如此必是要先尋出陣眼所在方能脫身。
當下只見洞中漆黑一片，隱隱還能聽見滴水聲，仿佛置身地底溶洞。就著丞相所予之物微弱的光芒，只看見石壁之上盡是藤蔓纏結，除此之外並無任何異動。好似暴風雨前寧靜，卻更讓人不安。
黎珊擡手照亮小喬淡定的臉龐，奇道：“喬煙，這裏這麽黑，你不怕嗎？”
小喬笑道：“思涯她們都在，有什麽好怕的。”
“餵餵，你這是直接忽略我嗎？”黎珊不滿，“你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嘻嘻……”小喬笑道，“我覺得你和我差不多啊……”
黎珊在黑暗中扶額：“算了，哎，丞相這家夥可真小氣，給這東西我們照明，卻一點也不夠亮。還不如用……”
卻聽李思涯忽道：“噤聲。”
幾人皆屏息凝氣，只聽黑暗之中隱隱傳來翅膀翕動的聲音。
“我覺得，有些奇怪……”良久不見動靜，小喬方輕聲言道。
眾人皆望向她。
小喬道：“這裏的石壁上雖都爬滿了藤蔓，但你們感覺到‘生機’了嗎……”
小喬話音方落，只見原先覆蓋在四周石壁上的藤蔓忽然散作千百萬片樹葉向五人兜頭罩下！
黎珊立即點出一團明媚火焰猛砸向半空中巨大的陰影。
就著明亮的火光，眾人頓時只覺渾身寒毛根根倒豎。
只見鋪天蓋地盡是密密麻麻的小型蝙蝠，方才它們成千上萬只首尾相連匍匐在石壁上，又故作出擬態，竟被幾人當作了藤蔓，此時方暴起偷襲。
這些自然不是普通的蝙蝠！
團團火焰既快且狠，立時便有許多蝙蝠躲閃不及，被砸落在地，火光頓滅，蝠身被烈焰炙烤，血腥焦臭的氣味四溢彌漫。
李思涯道：“還好，只是一些低等的蝙蝠。”
五人紛紛抵擋，片刻，蝙蝠便被清理幹凈，眾人身上卻也盡沾滿了腥臭的蝠血。
不欲久留汙穢之地，五人當下便往別處行去，五顆夜明珠散發熒光，李思涯邊走邊設法拭去身上汙物。
黎珊笑道：“就你最愛幹凈……”
忽然望見另外幾人凝神戒備的面容，便也不覆言笑。
這是一個窄而幽深的甬道，只夠兩人並肩行走。小喬與黎珊走在最前，李思涯殿後，將另外兩人護在中間。
四人原本仍有尷尬，但見黎珊並無過多言語，卻處處盡心配合，便也逐漸松下心弦，解了芥蒂。
五人走了許久，卻仍是一眼望不見盡頭，再遠處光線難及，則是一片混沌黑暗。李思涯示意幾人停下腳步，火折匯聚，欲將焰團投向前方。
黎珊忽阻住她，一番言語。
李思涯點頭，便依她所言，手心火光跳躍，橫縱向前拋出。幾點星火如有生命般向前輕巧浮動，一路照亮通道。
目光追隨一路跳躍的火球，眾人只見前路漫長，卻並無任何險阻。火光忽然停下，似已到道路盡頭，顫動了幾下漸漸熄滅。
“看清了麽，是什麽？”黎珊道。
小喬道：“好像是一扇門，上面還有很覆雜的花紋……”
黎珊道：“也許，那裏就是一些故弄玄虛的地方，我才不信真能有什麽。”
“就算真有什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思涯道，“也許陣眼就在其中。”
眾人紛表讚同，繼續向前行去，步履卻比方才要快許多。黎珊卻又忽然停下，小喬閃避不及，一頭撞在她的背上。
黎珊回頭望她，一時二人均有些氣悶，還好甬道黑暗，並看不清。
李思涯扯她衣袖，小喬方回過神：“附近好像有些異動……”
其餘四人凝神細聽，黎珊道：“好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
腳底顫動愈加劇烈，五人俱凝神戒備。忽然腳下踏空，土石層層碎裂，地面竟然塌陷了。五人心內驚異，身體卻不受控制直向虛空墜去。萬丈深淵如同磁吸一般將人牢牢向下拽去，吸力巨大匪夷所思，根本無從生力抵抗。
驟變突起，直覺大腦瞬息空白。
電光石火間，小喬只見黎珊三人正浮於她上空，當下凝出全力將三人向上推去。三人只覺一股力量由背後襲來，但只這一隙托舉之力，便已緊攀住一塊外伸的巖壁。再往下望，萬丈深淵早已不見李思涯與小喬二人影蹤。
依舊是令人心悸的無限墜落。
李思涯欲學小喬模樣，使力將她往上推去。
小喬卻忽然轉頭，望著她。
目光深邃，似有熒光蘊含其中，欲說話卻忽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著火折的光亮，李思涯看見她翕合的口型——讓我，和你一起。
一起生，一起死，一起面對可怕的未知。
生死之間。
她對她伸出手來。
兩人雙手牢牢交握，來自朋友的相伴與不棄。
天旋地轉間心底突覺無限寧靜。
心念靈動，小喬指間覆又甩出長鞭。細長的鞭子欲攀住巖壁，然而巖壁實在太過光滑，根本無從著力。
小喬心下黯然，真的就沒辦法了麽？
但她們自然是不可能真的死在這裏的。
李思涯忽道：“試試將鞭子抵在背後。”
許是下墜過疾，她的聲音略微沙啞，卻十分溫柔好聽。
小喬立時明白她用意，厚而柔軟的長鞭，層層堆疊。如此，即使忽然著地也不至粉身碎骨。
昏黑之中，二人均微笑凝視對方。
無論何時，都不該輕言放棄……
想象中的巨大沖力並沒有襲來。
相反，二人重重墜入一處寒潭。
震耳水聲中，冰冷潭水迅速將她們淹沒。
驟變發生得太快。
二人繼續直直往潭底墜去，潭水似乎深不見底。
若照常理，她們背後俱是長鞭，往下墜落些許便應如乘坐木筏般被托出水面。然而此時下墜速度不減反升，縛在身上的長鞭帶著他們愈來愈快地向潭底掠去。
小喬手指快速翻結，解開長鞭，二人均感拉力頓消。
沒有長鞭阻隔，三人面面相覷，俱嚇一跳。
潭水之中，一模樣怪異的小人仍維持著之前奮力拖拽藤蔓的姿勢，驚恐地看著他們。小人四肢俱全，便如人形，卻比常人要龐大精壯許多，手腳之上亦俱長出寬大的蹼。腦袋兩側亦有尖尖的長耳，不知是什麽物種。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露出驚恐的神色。
小喬知道，這自然是丞相大人安排的賽場“工作人員”了，故意穿了“cos服”來嚇唬她們。這位丞相大人腦洞的清奇程度，她也實在是領教到了。
小喬二人還未有何動作，那“工作人員”已率先向著潭底慌亂竄去。
二人對視一眼，也不追趕，只往岸上泅去，心神稍定，始覺周身冰涼，潭水刺骨寒冷。
李思涯一手握住小喬，一手點出溫和火焰，好在火折在懷，並未濕透。
小喬只覺全身驟暖，濕寒頓時散去許多，原先濕透的衣衫也漸漸被燎幹。
水光襯著火光，映照出兩名少女微紅的臉龐，也照亮了整個空間。
只見四周密閉，唯一的出口便是她們方才墜落的方向。二人此時仿佛置身一個細長花瓶的底部，而瓶頸卻無限狹長。
“試試看尋找出路吧。”李思涯道。
“好。”
相攜的手一直不曾放開，然而一直找了許久卻仍未見到出路，遠處的黑暗之中也無半點動靜。再走片刻，卻見一方道路忽然變得錯綜覆雜，竟然有如迷宮一般現出數十洞口。
小喬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們剛剛是從哪裏掉出來的？”
李思涯亦不知其中玄機，只道：“看來只剩兩個選擇。”
“嗯？”
“隨便選一條通道進入，看到底通向何處。或者回到水潭之中，看是否另有出路。”
小喬望著李思涯眼睛：“你決定吧。”
李思涯心內思量，方在潭中既見那人，難保還有其他更困難的東西。自己二人體弱，比不上那些蠻族女子，水中作戰未免不利。小喬則最害怕深水。前方通道雖禍福難料，卻尚可一搏。拿定註意，便道：“那就試試第一種，小心些。”
“嗯。”
二人便挑選了一條道路，小心翼翼向間中走去。
小喬全神戒備。
一路雖未見兇險，通道卻甚多彎折，有時往往連續急轉，又現出許多一模一樣的岔口。
二人略一商定，便一直擇最右而行。
忽聽李思涯道：“沒路了。”
此後又試了幾次其他通路皆是如此。
幸而二人一直留意銘記路線，當下只得原路返回至潭邊。休息片刻，便再欲向潭底探去。
小喬望見李思涯身後石壁似略有古怪。不禁出聲道：“咦？”
李思涯便問她怎麽了。
小喬繞到她身後，湊近細看面前石壁，說：“思涯你看，這上面好像有東西……”
李思涯點出一團火光，照亮石壁。只見其上果然刻著幾行古字，似因年代久遠，不仔細看絕難察覺，不禁說道：“這你也能發現。”
小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剛才原是就著夜明珠的熒光，看見李思涯的臉龐在昏暗之中若隱若現，映著她嚴肅專註的神情，簡直美麗不可方物，一時便有些呆怔了，方才看到她身後石壁，忙轉移話題道：“可惜學中從未教授過古文字，不知道這些是什麽意思……”說著伸出手指撫摩壁上紋路。
李思涯欲阻止已來不及，只見潭水飛速流轉，間中現出巨大漩渦。小喬毫無防備險被吸入其中。景寒忙將她拽回。
小喬後怕道：“我是不是闖禍了……”
然而並沒有想象中的可怖破水而出。
相反，潭底仿佛漏了大洞般，潭水迅速退去，不一會便再聽不到水流之聲。
李思涯道：“未必，說不定這正是於外通途。”當下如之前一般，指間點出幾星火花，向枯竭了的潭底幽浮彈去。
二人定睛註視著火靈，卻漸漸再看不見光亮，已知石潭深不可測。
二人小心往下攀爬。
“走吧。”
“嗯。”
67玩笑大了
自入此境地，除去初始遇著許多小蝙蝠，還有方才潭底落荒而逃的不知名怪物，便再未見其他妖獸。正如一個人神經繃得太久太緊，預想中的事情卻一直沒有發生，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怪事卻一樁接一樁。
李思涯與小喬二人此時恨不能遇上幕後黑手，痛痛快快揍上一頓，遠比現在這般憋屈要好。心中也不懼怕，向著潭底疾跑。然而沿途仍是死一般的寂靜。
二人終非一般莽撞少年，知此時越平靜，變化也就來得越突然，當下提神戒備，直至終於走到盡頭。
小喬擡頭望去，只見來路昏暗並無一星半點光亮。心下不禁有些黯然：“要是沒和他們三個分開就好了……”
李思涯不言，只輕微用力將她攜在掌心。
另外三人嘗試了一次又一次，然而無論他們如何選擇路線，卻終究難以走通這忽然出現在半空的錯綜覆雜的迷宮，只能重新回至崖邊，再行思量。
“不如去甬道那頭看看，說不定他們從別的地方出來了。”黎珊嚷道，“更說不定，他們已經出去了。”
黎珊卻仿佛沒聽見她說話般，只喃喃道：“不，不對，這迷宮的內部是隨機變動的，要想找到他們，只有一個辦法。”
黎珊正待看他有何妙計，目瞪口呆之中，卻只見她忽然斂去周身力氣，就那麽仰面直直墜下……
“又一個瘋子。”張毅轉過臉去，不願再看。
高建瓴竟然仍是一臉嘻笑。
晴方先生手心則微微沁出汗意，這，這又是哪一出……
百丈，千丈……
黎珊一邊下墜一邊在心間飛速估算自己所經過的距離。
耳邊風聲呼呼掠過。
可以了！
潔白的身姿如一片落葉般在空中翻轉，黎珊換作面部朝下姿勢。掌中借力，只是瞬息，正好穩住身形。回望頭頂，剛剛還空無一物的深淵中竟赫然顯出十數洞口。
黎珊面上現出微笑，繼續向下掠去。
弟子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好。”樓卿先生也不禁拍手叫好，“如此才智膽識，情深意重，只怕年輕女子中不作第二人想！”
呂晴方心內暗道，黎珊雖然自小也由自己教導了不少，但最了解他的，畢竟還是高建瓴。也許，是因為兩人性格中的有些東西，實在是太相像了吧。而要說具體哪裏像，他卻也說不上來。
“很詭異。”李思涯點出火焰，逐漸照亮四周。
“是呢……”小喬望著腳底，“第一次我們摔下來的時候，我還看見水裏有魚群和水草，現在水退了，卻連一粒沙子都沒留下……”
李思涯道：“也不全是壞事。”
小喬打個寒噤：“嗯，我不記得在哪看到說，世間有一種食人魚，專咬落水的活人，這裏的魚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古怪。”
李思涯道：“那邊似有通道，我們過去看看，若不妙就趕緊逃走。”
“好。”小喬應道，面上巧笑倩兮卻如春日踏青游玩一般。
又是一條甬長的通道。
二人緩步前行，除去輕至極點的腳步聲再聽不見一點聲音。
然而前方一點光亮，略微照亮道路，卻不似之前那般伸手不見五指。二人為隱蔽自身目標，當下收斂氣息，身側火焰漸漸暗淡下去。
行至半路，忽覺不對，黑暗之中除去二人步聲，似還隱有第三個人的聲音。當下二人停步細聽，果絕身後還有另一人的腳步傳來，立時匿於通道陰影中，凝神戒備。來人亦略停頓，然只不過片刻便覆行來。
淡淡火光映照出雙方面龐。
“黎珊？”
“思涯？”黎珊喜道，“果然是你們！”
垂目卻望見二人交握的雙手，心底卻似漏了一個洞般。
小喬自黑暗中蹦出，開心地雙手抱住她的手臂：“太好了，黎珊你也來了。”
黎珊心內些許釋然，道：“我與她們分開了，先想辦法出去再說。”
三人相遇，自是欣喜，均覺膽氣壯了許多，舉步向光亮所在邁去。一路之上雖未見水漬甚感奇怪，卻也並無意外發生。
深淵上方，柳賦急得團團轉：“怎麽辦，怎麽辦，黎珊也跳下去了，我們要不要跟著跳下去？”
白芷不耐，只淡淡道：“要跳就跳，隨你決定。有什麽好猶豫。”
柳賦呆楞，跳崖這種事情，真的就這麽隨意麽？
當下閉目吸氣，也向這深淵之中縱身一躍。
白芷望著腳下，臉上並沒有浮現太多表情，便也隨之投身黑暗。
外間的眾人此時卻連叫好都不能了，這些女學生們，都愛跳崖玩麽……
小喬三人逐漸行近方才看清，原來甬道盡頭竟是一處巨大空間，穹頂高聳，仿如殿堂。而之前所見光亮，便正處於殿堂正中，不知是何物什。此時走近愈覺明亮，卻不是原先看見純粹的白光，幽幽藍芒瑩轉其中，照亮整個空間。
“這裏好像沒有任何的古怪之處呢……”小喬沈吟，“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呀……”
“小心一些。”黎珊輕道，“去看看光源到底是什麽。”
三人屏息向正中行去。
光源所在處地勢極高，似是一座祭壇，卻修建得極不規整。三人此時方看清，藍白光芒是由一個球狀物發出，半面正對著他們行來的甬道，半面卻被鑲在土裏。
“越來越覺得奇怪了。”小喬道，“建這個的人，是隨便放了一堆土在這嗎，用來放這麽漂亮的珠子。”
黎珊道：“確實極其怪異，這麽大的地方只有這一顆珠子，不知道是不是和陣眼有關。”
小喬道：“我記得張毅先生說過，陣眼所在地一點也不像這兒……”
正自言語，腳下祭壇忽然顫動，三人急速向後退去。
甫一落地，便見祭壇整個彎折升至半空，腳下土地寸寸碎裂。
三人心中均叫聲不好，打個眼色，欲一同向甬道退去。眼看即將逃出生天，小喬卻被一股巨力瞬間掀翻在地。
李思涯與黎珊急忙回身掠至她身側。
三人被橫掃而來的巨力卷至殿堂內側。頭頂大片陰影閃過，來路已被封死。擡頭望去才驚駭地發現，之前看到的光球，竟是眼前這只巨獸的眼睛，而所謂祭壇，竟只是它露於地表之上的部分身軀。
巨獸抖落身上凝結的塵土，土石翻滾，險些砸到三人，卻也漸漸顯出它原先的形貌。耳鼻尖長，竟似一只碩大的狐貍，卻偏只剩下一只眼睛。
狐聲長鳴，眾人皆覺心悸。
高臺之上，已有修為精深、見多識廣的先生看出端倪，均驚異地望向丞相。
這個玩笑，是不是開得大了些？
高臺一側，一同進洞的另五人皆在心內冷笑，他們方才逃出，這三人，且看他們如何狼狽！
牽著狐貍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巨大的獨眼凝視著腳下渺小的三人，似欲洞穿人心：“小娃兒，汝等是誰。”
黎珊見他並非不通情理模樣，揖道：“晚輩黎珊，這兩位是在下的好友李思涯和喬煙，不慎驚擾前輩，實屬無心，還望前輩海涵。”
“……吾並不知是何物……”那男子緩緩道，“現在是何年份了……”
黎珊道：“啟稟前輩，現在是大夏歷六三七年。”
男子似在沈吟：“大夏歷……是何物……汝只告吾，天啟歷八零零年，已過去多久……吾竟已被拘禁了這麽久……”男子似陷入對過往的回憶之中，獨眼透出哀傷的光芒，“汝等怎會來此。”
黎珊道：“晚輩三人皆因女學試煉……”
“女學？”男子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獨眼之中情緒翻湧，逐漸變得兇惡。
黎珊三人見勢不妙，便欲趁它神志未覆之際逃離。誰知三人方掠出幾步便被一一掀倒在地。
“女人，果然奸詐無義！”男子兇狠道，“均如那趙衢小人，以朋友之義欺詐於吾，不但騙吾家財，毀吾一目，還將吾永囚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高臺之上，丞相大人面色略有尷尬。
黎珊還欲分辯：“前輩，我等並非……”
男子卻已一掌將三人掀至半空。
三人見溝通不成，也便只能出手抵禦，各類兵刃一應往男子身上招呼。
張毅道：“如此拖泥帶水，必然落敗。”
高建瓴亦擔憂：“落敗倒無妨，只怕要多吃不少苦頭。”
一時四人鬥作一團，殿堂之內石屑橫飛，無數光影交錯流轉。三人本未盡全力，如此纏鬥許久，便漸漸居於下風，一人一狐卻也未能全討得好去，身上平添不少傷口，卻終未傷及要害。
小喬身形靈動，因此氣力消耗也比一般人快上些許，如此變故接二連三，漸感不支。一個不防，肩上便被撕開一道口子，頓時摔倒在地，鮮血汩汩流淌。見了血的野狐更顯癲狂興奮。
黎珊急忙取出傷藥為她包紮傷口，男子卻自一掌將她按倒在地。又掄起一拳拍打在黎珊心口，黎珊頓時一口心血嘔出。
“哈哈哈哈哈……”男子狂笑道，“能遇如此痛快打鬥，吾心甚喜，哈哈哈……”
癲狂笑聲驟止。
68一個銅板
“這什麽啊，真是惡心。”黎珊將砍下來的男子胳膊嫌棄地踢至一旁。
男子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去，他本是死囚，被丞相大人從天牢裏放出來陪練，不想感官已如此衰敗，竟未察覺來人靠近。而他引以為傲、象征無數榮耀、凝聚無盡力量的胳膊，就這麽被砍下來了？那人竟然還嫌棄惡心？
當下頓覺無比憤恨羞辱。
男子心內抓狂，忍住劇痛，拋開黎珊三人，轉而向柳賦沖去。
“小心！”小喬三人立時出言驚呼。
柳賦望著他兇惡決絕的獨眼，一時也有些被驚嚇住。
她遠遠聽見打鬥聲，便知是黎珊三人正與這惡男相纏，立即趕來相助，並未看清究竟是何物。此時忽然打個照面，頓覺心悸。
危急之中，白芷一把將她推開。狐貍的利爪堪堪將她右邊肩膀抓出三道血痕，深可見骨。
白芷忍住疼痛，不顧皮肉撕裂，冒著被撕碎的危險，五尺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堪堪盯入男子獨眼，直沒至柄。
男子將她拍開數丈，長劍隨之扯出，痛呼哀鳴響徹整個石室。
黎珊連忙將她扶起，所幸並無大恙。
再望男子，眼中光芒渙散，似乎即將死去。
小喬頓如魚骨哽在咽喉，心間鈍痛，卻又茫然不知所措。
在這一場毫無意義的爭鬥中，到底，是誰錯了？
心下悲傷，不忍再看嗷嗷悲鳴、傾覆於地的男子一眼。
“這……是唱的哪一出啊？”柳賦望著黎珊，“怎麽感覺我和白芷做錯了？”
黎珊哀嘆口氣，寥寥數語，道清原委。
男子本就被囚多年，精氣未完全恢覆，此時僅剩的一只眼也被刺穿，長劍入腦，似命不久長，匍匐地上茍延殘喘。
黎珊看他痛苦模樣，心下十分不忍，取出傷藥欲讓他好過一些，身軀逐漸平靜。
三人互望一眼，均覺無心繼續試煉。為何死囚便該被囚禁地底，任由他們如家禽牲畜般屠戮？
黎珊心下黯然，道一聲：“走吧。”
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卻在此時突然暴起，只一掌便將黎珊擊飛。驚異已來不及，柳賦與白芷皆已離去，傾塌的殿堂之內只剩下黎珊一人。
場外嘩然。
樓卿先生急道：“丞相大人，如此太過危險，可還有辦法讓其出來？”
丞相臉上亦是一臉焦灼，為難道：“事情發展至此實乃老夫先所未料，除此之外除非破陣，否則別無他法。”
樓卿先生道：“那要如何方能破陣？”
丞相額上已俱是汗水，道：“洞天之中其實陣眼頗多，而先生門中的這幾位高徒，恰碰上了其中最難的一陣……如趙小姐，若不能逃脫，就只有斬殺那一人一狐，方能破陣……”
眾均覺遍體寒意。
小喬等人悔不當初，急道：“可否再送我等入法陣之內？”
丞相道：“只怕……”話未敢說盡，語義卻已明了。
丞相目光小心翼翼望向高建瓴與張毅，張毅自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平日一臉嬉笑的高建瓴則是滿面寒霜。素聞這二位平日最是護短，如此原先的一番好打算，怕是盡毀於自己手中……
幽暗的殿堂之內。
兩人一狐兩相對峙。
男子逐漸走近黎珊，一只眼中兀自流出膿血。
黎珊頹然於地，仿佛束手待斃般並無任何動作。
男子方才全力一擊，此時說話也變得困難：“汝為何……不動……”
“汝欺詐於吾，誘吾與汝打鬥……”
“趁吾不備，使人暗中偷襲……”
“吾雖將命盡，卻仍能於死前瞬息取汝性命……”
“汝，不怕？……”
黎珊依舊不言，只擡手緩緩撫上十三尾狐血眼。狐身高大，她便吃力地踮著腳尖。之前的打鬥已幾乎耗盡她所有的力氣，周身亦是傷痕累累。
男子正待進攻，卻發現少女並無惡意。淡淡火光流轉，溫柔地繚繞她的周身。依稀間血跡淡去，雙眼依舊恢覆之前湛藍明亮的樣子，原本空洞可怖的眼眶之中也生長出如另一只好眼般的璀璨。被斬斷的胳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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