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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回想了下喬煙過去是怎麽喊的，上前行過一禮。
禮還未盡，就見定遠伯爺負著雙手，帶著群人，風度翩翩從旁走來，呵斥道：“喊什麽煙兒！”
伯夫人瞪了他一眼，卻也未反駁。
說起來今為人婦，還是她自己一早挖下的坑！
趙遠雖非伯夫人親生，卻也是風頭鼎盛的狀元郎。朝上任職，殿前風光，婚姻大事自不可由得主母隨意拿捏。喬煙雖出自將軍府，說到底卻只是個乞兒。
定遠伯爺為此特地上書，請示過聖意。
當初景宸怎麽說的來著……
他當件趣事似的，拿了折子予她瞧，問她怎麽看。
小喬瞧都沒瞧仔細，隨口敷衍：“那就娶唄。”
黎大老爺搓了下掌心走過來，小喬要向他行禮，被攔住了。他臉上，流露出與伯夫人一樣的迫切神色：“見到你大哥了？”
小喬便道是，大哥完好無損。
氣氛頓時變得歡天喜地，黎大老爺卻又罵道：“……沒事了也不知先回家來，倆渾小子，腳程竟還沒你一個姑娘家快！”
小喬聽出那麽點不對：“……倆？”
黎大老爺安撫她道：“別怕！過些天小遠回來，自有父親給你做主，要他和你住一起去。”
61奇人奇事
趙遠要回來？！
還、還住一起？
小喬腦子裏面直抽抽：“要不……您還是別給我做主了吧？”
伯爺、夫人便一齊嘆道：“看這孩子都被磋磨成什麽樣了！確實是小遠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小喬欲哭無淚：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一點都不委屈，真的！
一行人進了正院，小喬正式拜見過三位長輩。除了伯爺與夫人，便是她的正牌婆婆，趙遠的生母趙夫人。
原本姨娘是沒資格稱夫人的，但這一位例外。
她本是尚書嫡女，自己的出身是極高的。黎大老爺生了副一等一的好相貌，年少邂逅後，尚在閨中的趙小姐便對他一往情深。
那時候黎大老爺已娶妻，趙小姐不惜與家族斷絕往來，也要同他做妾，甚而發下豪語：縱使為妾，她趙秀英也有不低人一等的本事！
竟然說到做到。
小喬觀她形容，雲鬢細目，素衫高建瓴膚，單論姿色或尚不及伯夫人，但那一身十足十的端莊氣韻，讓人望之就不敢造次。
她教養出的兒子，垂髫之年便已聲震江南士林，十四五歲才名傳遍天下，十八歲摘得金殿鰲首，舌戰九國來使穩踞上風。
先帝嘉許趙遠，破例欽封趙氏為當朝誥命，特準趙遠稱呼她為“母親”，對伯夫人姜氏，只稱“夫人”便可。
從此伯府上下皆敬稱趙氏為趙夫人，再無姨娘之說。
姜氏身體羸弱，伯爺倦怠懶散。近些年來，伯府內外事務都由趙夫人一手操持，一窩子姨娘全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威望能力令眾信服，真正應了她自己當年的那一句話。
小喬與一眾兄弟姐妹互相見過。
趙夫人問道：“怎麽忽然就想著回來了？”
喬煙走的時候，可沒好生與她打過招呼。
小喬也不避諱，說道：“回母親話，媳婦在外，差點被人害了性命。”
她一邊觀察諸人臉色，一邊敘說自己在白蓮觀中遭遇。
先是被迷香迷暈，“不知怎麽竟沒掐死”，與大哥巧遇。
眾人聽得心驚肉跳，黎大老爺怒不可遏：“查！現在就讓淮安那邊派人，去查清楚！”
伯夫人不屑冷笑：“伯爺真覺得，要從淮安那邊查起嗎？”
黎大老爺愈發不悅：“你什麽意思？”
伯夫人繼續牽著嘴角，斜瞟向趙夫人：“沒什麽意思，只不過覺得有一些人，自然是巴不得煙兒快些死了，好替小遠另娶新婦。”
趙夫人淡然一笑，仿佛聽不懂伯夫人在說她似的，置若罔聞。
反是伯爺出聲呵斥姜氏不可胡言亂語，伯夫人怒氣沖沖地甩臉子走了。
小喬回到住處沐浴更衣，心下也是沒底。
她披了衣衫從凈房出來，打發丫鬟們全去了屋外。
“黎珊。”小喬趴在桌邊，與黎珊大眼瞪小眼。
沒動靜。
小喬：“都多少天了，你別裝死行不行？”
黎珊其聲幽幽：“你、就、當、我、死、了~~~”
小喬撫一撫額，竟然無法反駁：“……你知道嗎？咱們現在，是住在趙遠的院子裏，明德軒哦，不是你原來那個隨雲居。”
黎珊“噌”一下坐直身子，在屋子裏面蕩了半圈，忽然“唰”地停下來，居高臨下，滿含哀怨地看著小喬，搖一搖頭。
“……算了，那先不說這個。”小喬倍感無力，“關於這件事，你覺得，會不會是趙夫人，派人幹的？”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喬煙配不上趙遠。趙夫人自然也是不喜歡自己的兒子，娶這樣一個兒媳的。
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小喬仰得脖子都發酸了——黎珊終於搖了下頭。
小喬洩下氣來。
也罷。
這一位，可是趙遠的迷妹，對趙夫人，大概也是愛屋及烏的。
院子裏傳來說話聲：“……二嫂在嗎？”
“兩位小姐稍待。二少奶奶正在休息，奴婢們先去通報。”
小喬再看黎珊，她已經重新卷成一團，縮進靠背椅裏去了。
來的是五小姐趙樂和六小姐趙清。
趙五小姐正值二八芳齡，出落得亭亭玉立，仿佛晨間枝頭帶露初綻的一朵白玉蘭花。
趙六小姐比她小了兩歲，容貌也稍次些，奈何伯府金貴，嬌養得細皮嫩肉，衣飾穿戴又極考究，扔去大街上，也是引人矚目的一位小美人兒。
但她神色裏卻帶了幾分不情願，好像是被她五姐給硬拉來的——這伯府中的大部分人，一直都對喬煙客客氣氣，多半也看的都是伯夫人的面子。
小喬只作未見，微笑著給她們讓了座，又令丫鬟們捧上茶水糕點。
幾句寒暄，趙五小姐言明來意：“……二嫂剛歸家來，本是要好生歇上幾日的。大哥平安歸來，母親一早定下要去林隱寺中還願，便讓我們來問過二嫂，可要同去？”
小喬故作遲疑：“這樣的日子，咱們還要……出門嗎？”
兩位趙小姐的神情同是一滯，眸子裏露出點驚惶。
趙六小姐道：“我們好久沒出門了，你、你剛從外面回來，可是又聽到了什麽新的消息？”
小喬臉上添了幾分忐忑，慌裏慌張瞧瞧左右，讓丫鬟們把門窗都關上：“我聽到的，該是和你們差不多。你們先說給我聽聽，看與我知道的，有什麽不同？”
如同趙思所說，杭州城中確實出了“不太平”的事情。這類話題平時家中大概都是禁止談論的，女孩子們既怕且懼，卻又掩不住好奇。
趙五小姐與妹妹對看一眼，咬了咬唇，悄聲說道：“東風樓董掌櫃的女兒，一個月前，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裏。”
小喬一副“我也聽說了”的樣子：“死狀非常可怕？”
“可不是嗎？”趙六小姐語聲空靈，漆黑的瞳仁現出幾分虛無，“明明門窗都密閉著，就像咱們現在一樣……”
62可怖死相
屋子裏站的丫鬟們，滿面驚恐地互相看看，趙五小姐的嘴唇被咬出白印。
小喬認真傾聽，等著趙六繼續說下去。
見沒嚇著她，趙六小姐有些悻悻：“可那董姑娘就死在屋子裏，還是被淹死的！”
“淹死？”
“是啊！”趙六小姐說，“非但是淹死的，而且被人發現的時候，她的屍體都腫脹糜爛得……像是死了足足三天了。但明明頭天晚上，她還給爹娘做了晚膳，東風樓裏不少客人都見過她！”
“她房間的門窗，都是從裏面關上的，沒有異樣？屋子裏也沒有水嗎？”小喬說。
“當然，不然大家怎麽都傳說，這件事，是鬼幹的呢。再說要把一個人泡成那樣，得多少水啊，屋子裏那點洗臉洗手的怎夠……”趙六小姐說著回過味來，嚷嚷道，“哎，我怎麽感覺你像是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啊？”
小喬笑笑：“我在外面只聽了個大概，就沒敢往下聽了。遠沒有你知道得那麽清楚。”
見小丫鬟們實在害怕，但一個個的又不願意出去，她就讓大家都圍過來。
趙六小姐頓時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女英雄了：“這後面，還有兩樁更離奇的，你們知道嗎？”
小喬搖頭，一臉崇敬看著她，心裏卻是詫異了一下。
這事情，一個月內已經連著發生三起了？
“董姑娘的事後不久，又有兩個人前後死了。”趙六小姐語帶哭音，眼睛裏卻滿是嚇唬他人的愉悅，“還都是像咱們這麽大的女孩子！”
小丫鬟們齊齊發出一聲驚叫。
趙五生生嚇出眼淚，又憋了回去。
小喬拍拍她的後背，眸光好似平靜無波的湖面，看著趙六：“怎麽死的？死相如何？”
“比董姑娘的死法更可怖！城南那位楊姑娘，屍體化得剩一只手！杏花塢的王家姑娘，隔一晚上被人發現，和前兩人一樣，衣衫都還是完好的，衣服裏卻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條泡得爛脹，白兮兮的腿！”
趙六小姐說完了，直勾勾地盯著小喬。
小喬不說話了，趁旁人不註意，從自己帶回來的行囊裏，取出幾張問松樵子要來的符紙，也看不清十指如何動作，三兩折疊，掌心便多出幾枚三角狀的護身符來。
“都別害怕。”小喬說，“咱們跟著夫人去上香祈福，一定就不會有事了。這幾個護身符，是在淮安的時候，恰巧遇見朝陽宮的松樵道長，他贈給我的。大家先拿著吧。”
一聽“朝陽宮”三字，無論丫鬟還是小姐，眼睛全亮了起來，圍著小喬問了好一陣“朝陽宮高人”的事情。
小喬便有模有樣，對她們描述了一番松樵子的仙風道骨，惹得讚嘆連連。
丫鬟們千恩萬謝，得了保命符似的藏進襟口。
兩位小姐告辭離開，趙六小姐走到荷花池畔，忽然重重一跺腳。
趙五小姐得了“朝陽宮的護身符”，本已心定許多，誰想又被她嚇一跳：“你能不能不這麽一驚一乍的……”
“五姐。”趙六小姐瞪圓了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趙五，“你覺不覺得，喬煙這次回來，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趙五小姐面色發白：“你、你想說什麽？”
“她不會是被……”
趙五小姐沒等她說完，就尖聲喝止：“你不要胡說！”
“好，不胡說不胡說。五姐，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
趙五小姐她哪裏敢，扭頭就走：“我去我姨娘那裏，你也去找你姨娘吧！”
趙六被丟在原地，又琢磨起喬煙的事情，再次一跺腳。
“絕對有問題！她一開始的害怕，就都是裝的！”她撒氣似的，將護身符用力拋去地上，“可我為什麽要那麽聽話？她問什麽，我就答什麽？”
天色將黑，冷風吹過，池中搖曳的殘荷像是水鬼們生長出的斷肢和長發，風裏仿佛還混雜著“呼啦啦”的喘氣聲。
趙六小姐的脖子後面也有些涼颼颼的，這下是真的想要哭了：“大哥二哥，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她撿起地上的護身符，撒腳丫子跑了，身後跟著一群同樣瑟瑟發抖的小丫鬟。
……
小喬用過晚膳，便在明德軒外繞著圈子散步，一面思索著剛剛趙六說的，最近杭州城裏發生的幾樁事。
有關聯麽？
就既得信息來看，似乎是有的。
但又有極大不同——關於“全屍”和“分屍”。
一時也沒想明其中關竅，小喬揉一揉額頭，放眼打量周遭。
看得出來，伯爺是極維護趙夫人及次子的。
趙遠的明德軒，毫無疑問占據了府中風水絕佳處，院外是直通西湖的蓮花清池，池中成群紅鯉活蹦亂跳，院後及廊下夾植了些灌木修竹，即使主人不在，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小喬路過書房，由半敞開的軒窗往內看一眼，卻見屋內收拾得一塵不染，筆架上懸掛的大小毛筆仿佛一片茂密的樹林，站直了身軀等待主人歸來檢閱。
廊下走過來一群面生的婢女。
小喬一早註意到她們，從她進入明德軒起，便一直惴惴迎候著她。
她住了步子，微笑著等她們過來。
婢女們都是在這明德軒中做事的，正式拜見過新住進來的二少奶奶。
小喬命自己身邊的丫鬟們，取了見面禮來賞賜下去。
婢女們又是一番拜謝。
小喬便說道：“大家往日裏服侍二少爺也辛苦了，不必這麽客氣。”
誰想婢女們再次“噗通”一聲給她跪下了：“二少奶奶，奴婢們都是才剛調過來的。往日二少爺身邊服侍的，都只是小廝們。因您回來了，再有小廝在院中伺候不便，趙夫人才遣了奴婢們過來。”
原是趙夫人安排來的人。
小喬心頭一動，但看她們這般著緊向她解釋，又有些哭笑不得，幹脆也就不再多說，彎唇一笑回了自己臥房。
63一曲杏花
第二天一早，伯府門外備齊了護衛、馬車，伯夫人親自帶人走出來，引得正排隊領粥的民眾們一片感恩叩拜。
杭州雖為富庶之地，熱騰騰的米粥小菜，卻還是能令普通百姓歡欣不已。何況午、晚兩膳，伯府提供的還有各色肉菜、幹飯。
昨日沒見齊全，這一會兒，小喬總算是將一眾姨娘及庶子女們，差不多都瞧仔細了——果然這伯府裏的人，沒有一個醜的。
趙三公子與五、六兩位小姐自不必說，年紀最小的七公子趙傑，十來歲的小男孩子，雖然體態顯得臃腫，仔細看一張圓臉盤，卻也是眉清目秀，硬生生被大把的肥肉給堆毀了。
大概也是因為此，喬煙的印象裏，伯爺並不太喜歡趙傑和他的生母蔡姨娘的。
好在兩位夫人對姨娘們，倒是一視同仁。
除了伯爺和趙夫人沒露面，這一回去林隱寺上香，該是闔家出動了。
小喬便想，說是去還願不假，只怕更深因由，還是近日城中異事鬧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想求得佛祖庇佑。
趙五小姐和趙六小姐手挽手往小喬走來。
她二人氣色都極佳，得了小喬給的護身符，昨日俱是一夜好眠。
五小姐拉著六小姐來給小喬道謝，順便邀她同上一輛馬車為伴。
趙六小姐雖還有些不情願，沒奈何卻也由得她五姐了。
小喬卻被她身上那股子味道，熏得整個人一激靈，說了會話後強笑問道：“你身上擦了什麽？”
這味道實在是太奇怪了，有些像現代的花露水——可那味道，卻是“餿”的，火辣辣的刺鼻，說殺蟲劑還差不多。
趙六小姐一臉倨傲：“最新款的花露水，‘杏花遙’裏剛買的。”
小喬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杏花遙”是她過去五年的心血，官方支持下遍布全國，斂財無數。她當機後，自然是被景宸給接管了。但現在看來，靠景宸是絕對不行，這麽下去，她的“杏花遙”非完蛋不可。
小喬想至一半，猛一轉頭往身後瞧去。
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正有人躲在暗處，盯緊了她後背，監視著她。
那是一種無法具體言說的直覺，卻千真萬確。
小喬的第一反應，是這監視，與喬煙在白蓮觀中遇害有關。
最近處是丫鬟、婆婦來來往往，車上車下收拾出行所用，幾個姨娘正圍著伯夫人說話。再遠些，則是白氣騰騰的粥棚，和坐著喝粥的百姓們。長街上，還不斷有路人來來往往，護衛們忙著列隊。
人實在是太多了。
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極了。
“二嫂，你怎麽了？”趙五小姐疑惑道。
“沒事。”小喬剛說罷，就見伯夫人對自己招了下手，喊道：“煙兒。”
她撇下心頭疑慮走過去。
晨曦下，美婦人薄施粉黛的面容襯得周邊人黯然失色，就這麽看，無論如何也超不出三十歲去，一點也不像是四十出頭的人。
單姿色論，伯府的這幫子姨娘根本就沒人能及得上她。
所以伯爺到底是怎麽想的……算了，不予評判。
伯夫人疼愛喬煙是一向來的，但當她伸手挽過她時，小喬還是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己——兩手交握在一起，顯得她好黑，更黑了。
伯夫人讓身邊伺候的大丫鬟白露，攙扶著小喬上了自己的馬車。昨日裏憐她奔波辛勞，又與伯爺賭氣，並沒有好好說上一會子話。
白露身上沁香怡人，說不出是杏花還是李花的香氣，總之很是好聞。
小喬瞬間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傳統香粉，實在是要強過劣質花露水無數啊！
伯府馬車一輛挨著一輛，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出了長街，一路旌旗搖曳往林隱寺駛去，沿途百姓讓道。
小喬與伯夫人坐在最前列的馬車。
黎諶白和趙遠不在，趙七公子年幼，趙四公子是個最沒正形的，至今都還不見影。家中能抵上力的男丁，也就趙思一人，騎著匹馬走在隊列前頭。
雖還是未正式弱冠的少年郎，又是斯文的讀書人，趙三公子給人的感覺卻極為踏實可靠，一路上的停車休憩都安排得極是妥當。
顯而易見，伯夫人對這位庶子非常滿意。
一行人到了北高峰下，早有方丈等人在山門處迎候。
伯夫人帶領眾人各個殿中依序拜過，眼前佛像莊嚴，小喬理了下被山風吹得略淩亂的額發。
她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怕被身邊人瞧了去，以為她神經病，又連忙收了起來。
小喬忍不住笑起來，再次趕緊收住，幾步小跑追趕上前面的伯夫人。
恰好前面有個轉彎，只是一個側顏，伯夫人就使得她驚艷了。
各個殿中來回奔波，一圈香上下來，大部分姨娘都已累得半死，年輕人們卻還生龍活虎，小喬一路神清氣爽，心情愉悅極了。
在林隱寺中用罷素齋，伯夫人便要帶眾人回去伯府。
趙五拉著趙六，興致勃勃來尋小喬：“二嫂，你想不想去西湖邊上逛逛啊？聽說‘杏花遙’裏，剛從京都運抵了一批新貨。”
小喬知她們少女心性，青天白日也不怕有事。她感興趣的雖不是杏花遙，但這提議無疑還是中了她的下懷，也不介意替她二人去伯夫人那裏說道。
伯夫人聽罷卻略猶豫。不僅是因為近來發生的事，更因有人想害喬煙性命。但她也知這女孩子看似溫順，實際卻是個極倔強的性子。此回歸來，開朗許多，還能與寧樂、寧清玩在一塊，伯夫人也是欣慰。
她想了想，便同意了，只令自己的大丫鬟白露跟著照顧小喬，趙三公子親自陪伴嫂子和妹妹們。又多派了護衛給他們，務必萬無一失，天黑之前回到伯府。
一行人便在林隱寺前分手，小喬一眾乘馬車到花港觀魚。
當真“微風斜揭繡簾輕”，沿路花開錦繡，草木扶疏，平滑如鏡的湖面在秋陽下泛著點點溫柔的波光。
蘇堤之上游人如織，和風吹拂過公子小姐們的衣香鬢影。
白日裏的杭州城，看不出半分暗籠著的恐怖陰霾。
小喬等人下了馬車，繞過蘇堤回到楊公堤上，沿路多有茶館酒肆，游人聚集。
杭州城的杏花遙占據地利，也坐落在此。
一千多年前的西湖，真是好美。那時候的湖濱建築，真的是古香古色。最主要是環境好，沒有汙染。這裏的杏花遙，小喬也是第一次來。想想還真是有點激動呢！
杏花遙是她創辦的女性用品購物中心，連鎖店遍及大夏朝各個主要城市。內容涵蓋美食、服裝、飾品、美妝等女性朋友感興趣的各個方面，引領大夏時尚潮流。連續五年為大夏朝的經濟增長做出傑出貢獻。
小喬會心一笑，跟著走到杏花遙外。
杏花遙內熙來攘往，大多都是女客。
趙思道：“二嫂，五妹，六妹。我就不進去了，在對面的書肆等你們。你們一出來，我就能瞧見。”
小喬三人分別應“好”，帶著白露和各自的丫鬟，走進大門。
小喬心道看夠了風景，來看看西湖邊的杏花遙，和京都的有什麽不同。
其實也沒什麽不同，連著打通多家店面，占地廣大。第一層飾品美妝，第二層箱包服飾，第三層是大多女孩子們喜愛的甜點美食，休息區域。
架子上的都是新貨，她好像沒見過。這個甲油，也許就是用的鳳仙花汁。
她看到花露水了，那個小瓷瓶子好可愛。
小喬想起花露水，卻有怨念。她有一種預感，景宸他會毀了她的杏花遙的。
小喬跟著趙五、趙六上了二樓，她心裏想著別的事情，不像她們那麽有興致，到底也還是發現了“好貨”——一只她也說不清什麽面料的，藍黑色手提袋。
受杏花遙的潮流影響，東南沿海又多胡商往來，大夏女子穿著服裝風格多樣，除傳統襦裙、袖衫外，一多年後的服裝樣式也在靖朝流行，甚至還有許多歐洲中世紀風格的華麗連身裙。
所以類似手提袋等配飾銷路暢通，一點也不奇怪。
小喬看中了它的實用價值，旁人絕對想象不到，上哪都帶一個包袱，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小喬眨眨眼，店夥計說出一個數字，她頓時有些傻眼——誰特喵把價錢定這麽貴！
店夥計喜笑顏開：“姑娘好眼力！這款手提袋，是我們店長親自定下的價格，絕對物超所值！”
小喬：“……好想吐血怎麽辦。”
小喬正琢磨著是否要買，旁邊伸過來一只瑩白如玉的右手，將那藍黑手提袋取了過去。
64百般看重
趙五、趙六看見來人，同是一喜：“朱姐姐。”
這一聲喊提醒了小喬，認出眼前正舉著手提袋端詳的漂亮姑娘是誰——杭州知府的獨女朱璧，一個因為男人而起的麻煩。
這位朱小姐，對趙遠大概是頗有幾分好感的，奈何這好感還未正式破土，就先被喬煙給截了胡。
白月光娶了這樣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乞丐媳婦，朱小姐素有幾分英氣，不為自己，也是極為趙遠抱不平的。
她向來看不起喬煙，只向夏家姐妹笑著打聲招呼，繼續端詳手中提袋。
小喬竟也不惱，彎唇一笑。
惱的是朱小姐。
她眼角餘光瞥見小喬神色，愈發不悅。
印象中的喬煙，不該是一副畏縮怯懦的舉止，躲去丫鬟們的身後麽？
除了趙遠在的時候，她竟然，還會笑？
朱小姐不冷不熱地看向小喬，低聲說道：“看見好東西就想據為己有，也不先掂量著自己配不配麽？”
小喬：“那不然……就讓給你？”
趙五、趙六的面色都不大好看。
雖說她們與朱小姐是有幾分交情，但喬煙嫁給二哥，畢竟是已由皇帝認可的事實，這輩子都註定是她們建安伯府的人了。
白露心頭更是焦灼。
夫人派她來跟著二少奶奶，可不單是把人完整帶回去，就算完的。知這一位是極軟弱的性子，白露張口想要說話，誰想卻被小喬給按住了手。
白露一時怔忪。
朱小姐微微擰眉，覺得喬煙剛剛那話頗為刺耳。
因為她用了一個……“讓”字。
“讓”的前提，是對方自認已經占據優勢，獲得主導。
“喬煙，嫁給趙遠，該是你這輩子做過，最開心、最得意的事了吧？”朱小姐看著小喬冷笑。
小喬迎著她的視線，微笑答道：“對啊。”
她仿佛看見這女人的頭頂已經開始冒煙了。
朱小姐瞪著小喬，神色繃緊：“……死皮賴臉，厚顏無恥！”
死皮賴臉，是喬煙常為杭州閨秀們所詬病的一大罪狀。她今生所有的熱情和勇氣，好像都消耗在了倒追趙遠上。
另有一只潔白修長的手從旁伸來，抓過朱小姐手中提袋，遞給店夥計：“包起來吧，記在我的賬上，去伯府支銀子。”
“好嘞，三公子！”
“三哥？”
“三少爺？”
趙五、趙六和白露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人，都有些喜出望外。
趙思沖她們彎了下嘴角，對小喬道：“二嫂喜歡什麽，買下來就是。知府大人家大業大，定不會與咱們計較這區區之物。”
小喬從前，是最怕這幫儒生的，和尚們一個兩個嘰嘰歪歪，還能直接打過去，但對上些手無寸鐵的讀書人，卻是半點也動不得手。
先帝時期，是有朝臣被某大儒引經據典，活活講死的先例的。
不過她現在卻覺得，趙三公子說得極好。
似建安伯府這種盤踞一方的世族勳貴，與要靠政績升遷的普通官員，最大區別就在於，只要他們不幹什麽造反謀逆的事，朝廷就絕不可能想到要動他們。
貴族乃一國之根本。
杭州知府卻不一樣。
杭州城富庶繁華，風流寶地，知府更是一大肥差。朱大人的一舉一動都不知有多少人在盯著，他的愛女連伯府少奶奶都敢欺侮，絕不是什麽好名頭。傳將出去，說不得就再引發世家貴族與平民官員間的新一輪矛盾。何況建安伯府還正有倆頂梁柱，天子近前，威懾朝堂。
輕飄飄的一句話，小喬卻信這位朱小姐聽懂了。畢竟是連一個“讓”字，都能聽出朵花來的人物。
小喬笑道：“三弟，你怎麽來了？”
趙思道：“這地方多有閑雜人等，我放心不下嫂嫂與妹妹們，見這其中也有不少男客，便進來了。”
喬煙的記憶裏，趙思頗崇敬他二哥，言行舉止不知不覺就染了幾分趙遠的風骨。
趙思尚且如此，小喬忽然就覺得，趙遠那種修煉到儒脈頂尖，成了精的……大概會非常可怕。
朱小姐面色尷尬：“……不過一件女子玩物罷了，竟惹得你這許多話來！”
“是麽？”趙思道，“剛才，又是誰說出那般不中聽話來？”
趙遠後，還有誰敢再看輕伯府庶子。趙思說的話，是能頂上大半個家的。今日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理虧，朱小姐卻又不願就這般給喬煙致歉，擰眉欲要開口。
小喬卻先說道：“朱小姐，我想你誤會了。你也說了不過一件玩物，我本沒有一定要買下的意思，你既自我手中奪去，我便謙讓於你又有何不可。”
朱小姐聞言一滯，趙思等人也俱覺眼前仿佛換了一人般。
小喬彎唇而笑，淡聲道：“……我說這話是真心的，因為你百般看重的，未必就是我能瞧上眼的，你可明白？”
朱小姐已經出離憤怒了。
你百般看重的，未必就是我能瞧上眼的？
這說的，到底是手提袋，還是趙遠？！
趙思與趙五、趙六、白露等人，也全都神情驚怔。
“我說真的。”小喬道，“三弟，這些女人家的東西，你不懂的。剛那一只手提袋，已是去年秋天舊款。京都城的貴婦小姐們，早已玩不要了。朱小姐既瞧著新鮮，便讓於她，又有何不可？”
她說著又轉向店夥計道：“杏花遙各季都發新款，京都一早就開了‘楓蘊’的預售，你們杭州分店，還沒到貨嗎？”
對方這般了若指掌，又說得頭頭是道，店夥計早便暗嘆不已，忙解釋因他們大老板出了事情，所以“楓蘊”的制作遇上些許麻煩，待貨品到了，定然第一時間去府上通報。
趙五等人猶在呆怔，趙思颯然笑道：“原是如此，寧思受教。”
小喬一笑，先往樓下走去。
趙六看著她的背影，拉著趙五和趙思，悄聲嘀咕：“三哥，五姐，你們覺不覺得，她和以前，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從前畏畏縮縮，母親再怎麽幫扶，也是上不了臺面的。只有在見到二哥的時候，才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
趙思格外淡然：“人，總是會變的。往好的方向變化，又有什麽不好呢？”
見他沒能領會自己話中要旨，趙六小姐有些煩躁。她說的，可不僅僅是“轉變”那麽簡單。
小喬聽見了他們的悄悄話，暗地吐舌。
她下了樓，神情跟著猛的一滯。
65殘月東風
淮安，竹林寺。
風過林濤，綠浪搖曳。
白衣男子沿著小徑信步行走。幾片青竹葉蕭蕭落下，沾衣而舞。
秋陽似薄紗一般籠罩四野，披垂在他的身上。
隨著他的出現，這一幕本就清幽的景致，更添三分出塵意蘊。
不是第一回見他了，方丈大師還是有些不適應。名震大夏的女學先生，竟如此年輕且俊俏。
縱然在佛看來，萬物本沒有皮相上的美醜之分。
真正惹得方丈大師註意的，是這年輕人的一雙眼。澄澈清明，漾著佛陀拈花的慈悲與神秘，深邃廣博似能包容霄漢日月。
方丈大師迎上前，先行一禮：“先生。”
高建瓴合十還禮：“大師。此間既無事，在下也該告辭了。”
“有勞先生不遠千裏，親跑一趟。”方丈大師說道，“先生是要啟程回京都嗎？可需我等替您預備車馬？”
“不勞。”高建瓴說道，“在下還想前去白蓮觀拜訪一趟。”
“白蓮觀？可是為了那位朝陽宮的松樵道長？”方丈說道，“不巧。當日事畢，松樵道長便繼續四處去雲游了，怕早不在白蓮觀中。”
“原來如此，多謝大師告知。”
雖如此說，高建瓴還是帶著兩名弟子，往白蓮觀去了一回。
三人到得觀外，恰見一名年輕公子只身由觀中出來，上了馬車離去。
“趙大人……”高建瓴深認出那人是誰，對弟子道，“去問問觀中道友，趙大人來這做什麽。”
弟子片刻之後回道：“稟主事，趙大人來此，是接他的夫人回家。”
“那他可接到人了？”
“並沒有。趙夫人已早幾日離開了。”
高建瓴深低道：“這位趙夫人，本是姓李。”
兩名弟子俱明其意。
“主事可要親上伯府拜訪？”
“不忙。且回竹林寺去，繼續小住幾日。”
“為何？”
“在下一貧如洗，出門不住佛寺，難道還要去住客棧嗎？”
弟子：……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好嗎？
高建瓴自顧走了一程，口中低喃出三字——
“……喬煙。”
……
小喬走下樓梯。
她不知道，是杭州閨秀們的接受能力都特別強，還是她的杏花遙，當真有些梵高效應——這裏賣的貨品雖不如京都，生意看上去竟比京都總店還要再火爆三分，也不知是不是她掛了的緣故。
一樓主賣美妝飾品，“奇服”尚需發型搭配。但凡買了頭飾的，杏花遙都免費提供發型打理業務——但小喬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才露出那樣見鬼的神色。
規定了必須經由專業培訓，才能持證上崗，這杭州店裏雇傭來的小姑娘們，硬是將些“歐洲貴婦頭”、“柔順長卷發”，統一折騰成非主流爆炸頭，是怎麽回事？
習慣使然，小喬直接捋袖子上，仔仔細細地給那幾個小姑娘作盤發示範，瞧得一眾人目瞪口呆。
有個京都來的女孩子瞠目結舌：“真是神奇！”
小喬便看著她一笑罷手。
趙五小姐等人都再難掩驚詫：“二嫂，你怎麽會的這些？”
小喬眼皮不眨一下，信口胡謅：“京都待久了，我在那裏學的。”
趙五小姐不置可否。
白露笑道：“二少奶奶的手可真巧，夫人近日也頗喜愛這些胡人妝扮，二少奶奶若得空閑，還請指點奴婢一二。”
小喬喜她性情沈穩，又愛極了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淡香，聞言笑道：“好啊，你得了空便來吧。”
朱小姐也跟著他們下樓，向趙思冷笑道：“替人梳頭的下作行當，三公子也不怕她折了伯府顏面？”
趙思未說話，似笑非笑看著她。
朱小姐一楞，面色一陣赤紅，落荒而逃。
趙六小姐猶在不解，問道：“三哥，她怎麽自己跑了？”
趙思笑道：“因為她已經明白，自己說錯話了。”
“說錯話了嗎？”趙六小姐思忖片刻，恍然大悟。
可不是麽？他們眼前流行的這些盤發手藝，據說全是那位郡主手把手交給底下人的。
所以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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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還未盡，就見定遠伯爺負著雙手，帶著群人，風度翩翩從旁走來，呵斥道：“喊什麽煙兒！”
伯夫人瞪了他一眼，卻也未反駁。
說起來今為人婦，還是她自己一早挖下的坑！
趙遠雖非伯夫人親生，卻也是風頭鼎盛的狀元郎。朝上任職，殿前風光，婚姻大事自不可由得主母隨意拿捏。喬煙雖出自將軍府，說到底卻只是個乞兒。
定遠伯爺為此特地上書，請示過聖意。
當初景宸怎麽說的來著……
他當件趣事似的，拿了折子予她瞧，問她怎麽看。
小喬瞧都沒瞧仔細，隨口敷衍：“那就娶唄。”
黎大老爺搓了下掌心走過來，小喬要向他行禮，被攔住了。他臉上，流露出與伯夫人一樣的迫切神色：“見到你大哥了？”
小喬便道是，大哥完好無損。
氣氛頓時變得歡天喜地，黎大老爺卻又罵道：“……沒事了也不知先回家來，倆渾小子，腳程竟還沒你一個姑娘家快！”
小喬聽出那麽點不對：“……倆？”
黎大老爺安撫她道：“別怕！過些天小遠回來，自有父親給你做主，要他和你住一起去。”
61奇人奇事
趙遠要回來？！
還、還住一起？
小喬腦子裏面直抽抽：“要不……您還是別給我做主了吧？”
伯爺、夫人便一齊嘆道：“看這孩子都被磋磨成什麽樣了！確實是小遠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小喬欲哭無淚：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一點都不委屈，真的！
一行人進了正院，小喬正式拜見過三位長輩。除了伯爺與夫人，便是她的正牌婆婆，趙遠的生母趙夫人。
原本姨娘是沒資格稱夫人的，但這一位例外。
她本是尚書嫡女，自己的出身是極高的。黎大老爺生了副一等一的好相貌，年少邂逅後，尚在閨中的趙小姐便對他一往情深。
那時候黎大老爺已娶妻，趙小姐不惜與家族斷絕往來，也要同他做妾，甚而發下豪語：縱使為妾，她趙秀英也有不低人一等的本事！
竟然說到做到。
小喬觀她形容，雲鬢細目，素衫高建瓴膚，單論姿色或尚不及伯夫人，但那一身十足十的端莊氣韻，讓人望之就不敢造次。
她教養出的兒子，垂髫之年便已聲震江南士林，十四五歲才名傳遍天下，十八歲摘得金殿鰲首，舌戰九國來使穩踞上風。
先帝嘉許趙遠，破例欽封趙氏為當朝誥命，特準趙遠稱呼她為“母親”，對伯夫人姜氏，只稱“夫人”便可。
從此伯府上下皆敬稱趙氏為趙夫人，再無姨娘之說。
姜氏身體羸弱，伯爺倦怠懶散。近些年來，伯府內外事務都由趙夫人一手操持，一窩子姨娘全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威望能力令眾信服，真正應了她自己當年的那一句話。
小喬與一眾兄弟姐妹互相見過。
趙夫人問道：“怎麽忽然就想著回來了？”
喬煙走的時候，可沒好生與她打過招呼。
小喬也不避諱，說道：“回母親話，媳婦在外，差點被人害了性命。”
她一邊觀察諸人臉色，一邊敘說自己在白蓮觀中遭遇。
先是被迷香迷暈，“不知怎麽竟沒掐死”，與大哥巧遇。
眾人聽得心驚肉跳，黎大老爺怒不可遏：“查！現在就讓淮安那邊派人，去查清楚！”
伯夫人不屑冷笑：“伯爺真覺得，要從淮安那邊查起嗎？”
黎大老爺愈發不悅：“你什麽意思？”
伯夫人繼續牽著嘴角，斜瞟向趙夫人：“沒什麽意思，只不過覺得有一些人，自然是巴不得煙兒快些死了，好替小遠另娶新婦。”
趙夫人淡然一笑，仿佛聽不懂伯夫人在說她似的，置若罔聞。
反是伯爺出聲呵斥姜氏不可胡言亂語，伯夫人怒氣沖沖地甩臉子走了。
小喬回到住處沐浴更衣，心下也是沒底。
她披了衣衫從凈房出來，打發丫鬟們全去了屋外。
“黎珊。”小喬趴在桌邊，與黎珊大眼瞪小眼。
沒動靜。
小喬：“都多少天了，你別裝死行不行？”
黎珊其聲幽幽：“你、就、當、我、死、了~~~”
小喬撫一撫額，竟然無法反駁：“……你知道嗎？咱們現在，是住在趙遠的院子裏，明德軒哦，不是你原來那個隨雲居。”
黎珊“噌”一下坐直身子，在屋子裏面蕩了半圈，忽然“唰”地停下來，居高臨下，滿含哀怨地看著小喬，搖一搖頭。
“……算了，那先不說這個。”小喬倍感無力，“關於這件事，你覺得，會不會是趙夫人，派人幹的？”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喬煙配不上趙遠。趙夫人自然也是不喜歡自己的兒子，娶這樣一個兒媳的。
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小喬仰得脖子都發酸了——黎珊終於搖了下頭。
小喬洩下氣來。
也罷。
這一位，可是趙遠的迷妹，對趙夫人，大概也是愛屋及烏的。
院子裏傳來說話聲：“……二嫂在嗎？”
“兩位小姐稍待。二少奶奶正在休息，奴婢們先去通報。”
小喬再看黎珊，她已經重新卷成一團，縮進靠背椅裏去了。
來的是五小姐趙樂和六小姐趙清。
趙五小姐正值二八芳齡，出落得亭亭玉立，仿佛晨間枝頭帶露初綻的一朵白玉蘭花。
趙六小姐比她小了兩歲，容貌也稍次些，奈何伯府金貴，嬌養得細皮嫩肉，衣飾穿戴又極考究，扔去大街上，也是引人矚目的一位小美人兒。
但她神色裏卻帶了幾分不情願，好像是被她五姐給硬拉來的——這伯府中的大部分人，一直都對喬煙客客氣氣，多半也看的都是伯夫人的面子。
小喬只作未見，微笑著給她們讓了座，又令丫鬟們捧上茶水糕點。
幾句寒暄，趙五小姐言明來意：“……二嫂剛歸家來，本是要好生歇上幾日的。大哥平安歸來，母親一早定下要去林隱寺中還願，便讓我們來問過二嫂，可要同去？”
小喬故作遲疑：“這樣的日子，咱們還要……出門嗎？”
兩位趙小姐的神情同是一滯，眸子裏露出點驚惶。
趙六小姐道：“我們好久沒出門了，你、你剛從外面回來，可是又聽到了什麽新的消息？”
小喬臉上添了幾分忐忑，慌裏慌張瞧瞧左右，讓丫鬟們把門窗都關上：“我聽到的，該是和你們差不多。你們先說給我聽聽，看與我知道的，有什麽不同？”
如同趙思所說，杭州城中確實出了“不太平”的事情。這類話題平時家中大概都是禁止談論的，女孩子們既怕且懼，卻又掩不住好奇。
趙五小姐與妹妹對看一眼，咬了咬唇，悄聲說道：“東風樓董掌櫃的女兒，一個月前，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裏。”
小喬一副“我也聽說了”的樣子：“死狀非常可怕？”
“可不是嗎？”趙六小姐語聲空靈，漆黑的瞳仁現出幾分虛無，“明明門窗都密閉著，就像咱們現在一樣……”
62可怖死相
屋子裏站的丫鬟們，滿面驚恐地互相看看，趙五小姐的嘴唇被咬出白印。
小喬認真傾聽，等著趙六繼續說下去。
見沒嚇著她，趙六小姐有些悻悻：“可那董姑娘就死在屋子裏，還是被淹死的！”
“淹死？”
“是啊！”趙六小姐說，“非但是淹死的，而且被人發現的時候，她的屍體都腫脹糜爛得……像是死了足足三天了。但明明頭天晚上，她還給爹娘做了晚膳，東風樓裏不少客人都見過她！”
“她房間的門窗，都是從裏面關上的，沒有異樣？屋子裏也沒有水嗎？”小喬說。
“當然，不然大家怎麽都傳說，這件事，是鬼幹的呢。再說要把一個人泡成那樣，得多少水啊，屋子裏那點洗臉洗手的怎夠……”趙六小姐說著回過味來，嚷嚷道，“哎，我怎麽感覺你像是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啊？”
小喬笑笑：“我在外面只聽了個大概，就沒敢往下聽了。遠沒有你知道得那麽清楚。”
見小丫鬟們實在害怕，但一個個的又不願意出去，她就讓大家都圍過來。
趙六小姐頓時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女英雄了：“這後面，還有兩樁更離奇的，你們知道嗎？”
小喬搖頭，一臉崇敬看著她，心裏卻是詫異了一下。
這事情，一個月內已經連著發生三起了？
“董姑娘的事後不久，又有兩個人前後死了。”趙六小姐語帶哭音，眼睛裏卻滿是嚇唬他人的愉悅，“還都是像咱們這麽大的女孩子！”
小丫鬟們齊齊發出一聲驚叫。
趙五生生嚇出眼淚，又憋了回去。
小喬拍拍她的後背，眸光好似平靜無波的湖面，看著趙六：“怎麽死的？死相如何？”
“比董姑娘的死法更可怖！城南那位楊姑娘，屍體化得剩一只手！杏花塢的王家姑娘，隔一晚上被人發現，和前兩人一樣，衣衫都還是完好的，衣服裏卻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條泡得爛脹，白兮兮的腿！”
趙六小姐說完了，直勾勾地盯著小喬。
小喬不說話了，趁旁人不註意，從自己帶回來的行囊裏，取出幾張問松樵子要來的符紙，也看不清十指如何動作，三兩折疊，掌心便多出幾枚三角狀的護身符來。
“都別害怕。”小喬說，“咱們跟著夫人去上香祈福，一定就不會有事了。這幾個護身符，是在淮安的時候，恰巧遇見朝陽宮的松樵道長，他贈給我的。大家先拿著吧。”
一聽“朝陽宮”三字，無論丫鬟還是小姐，眼睛全亮了起來，圍著小喬問了好一陣“朝陽宮高人”的事情。
小喬便有模有樣，對她們描述了一番松樵子的仙風道骨，惹得讚嘆連連。
丫鬟們千恩萬謝，得了保命符似的藏進襟口。
兩位小姐告辭離開，趙六小姐走到荷花池畔，忽然重重一跺腳。
趙五小姐得了“朝陽宮的護身符”，本已心定許多，誰想又被她嚇一跳：“你能不能不這麽一驚一乍的……”
“五姐。”趙六小姐瞪圓了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趙五，“你覺不覺得，喬煙這次回來，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趙五小姐面色發白：“你、你想說什麽？”
“她不會是被……”
趙五小姐沒等她說完，就尖聲喝止：“你不要胡說！”
“好，不胡說不胡說。五姐，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
趙五小姐她哪裏敢，扭頭就走：“我去我姨娘那裏，你也去找你姨娘吧！”
趙六被丟在原地，又琢磨起喬煙的事情，再次一跺腳。
“絕對有問題！她一開始的害怕，就都是裝的！”她撒氣似的，將護身符用力拋去地上，“可我為什麽要那麽聽話？她問什麽，我就答什麽？”
天色將黑，冷風吹過，池中搖曳的殘荷像是水鬼們生長出的斷肢和長發，風裏仿佛還混雜著“呼啦啦”的喘氣聲。
趙六小姐的脖子後面也有些涼颼颼的，這下是真的想要哭了：“大哥二哥，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她撿起地上的護身符，撒腳丫子跑了，身後跟著一群同樣瑟瑟發抖的小丫鬟。
……
小喬用過晚膳，便在明德軒外繞著圈子散步，一面思索著剛剛趙六說的，最近杭州城裏發生的幾樁事。
有關聯麽？
就既得信息來看，似乎是有的。
但又有極大不同——關於“全屍”和“分屍”。
一時也沒想明其中關竅，小喬揉一揉額頭，放眼打量周遭。
看得出來，伯爺是極維護趙夫人及次子的。
趙遠的明德軒，毫無疑問占據了府中風水絕佳處，院外是直通西湖的蓮花清池，池中成群紅鯉活蹦亂跳，院後及廊下夾植了些灌木修竹，即使主人不在，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小喬路過書房，由半敞開的軒窗往內看一眼，卻見屋內收拾得一塵不染，筆架上懸掛的大小毛筆仿佛一片茂密的樹林，站直了身軀等待主人歸來檢閱。
廊下走過來一群面生的婢女。
小喬一早註意到她們，從她進入明德軒起，便一直惴惴迎候著她。
她住了步子，微笑著等她們過來。
婢女們都是在這明德軒中做事的，正式拜見過新住進來的二少奶奶。
小喬命自己身邊的丫鬟們，取了見面禮來賞賜下去。
婢女們又是一番拜謝。
小喬便說道：“大家往日裏服侍二少爺也辛苦了，不必這麽客氣。”
誰想婢女們再次“噗通”一聲給她跪下了：“二少奶奶，奴婢們都是才剛調過來的。往日二少爺身邊服侍的，都只是小廝們。因您回來了，再有小廝在院中伺候不便，趙夫人才遣了奴婢們過來。”
原是趙夫人安排來的人。
小喬心頭一動，但看她們這般著緊向她解釋，又有些哭笑不得，幹脆也就不再多說，彎唇一笑回了自己臥房。
63一曲杏花
第二天一早，伯府門外備齊了護衛、馬車，伯夫人親自帶人走出來，引得正排隊領粥的民眾們一片感恩叩拜。
杭州雖為富庶之地，熱騰騰的米粥小菜，卻還是能令普通百姓歡欣不已。何況午、晚兩膳，伯府提供的還有各色肉菜、幹飯。
昨日沒見齊全，這一會兒，小喬總算是將一眾姨娘及庶子女們，差不多都瞧仔細了——果然這伯府裏的人，沒有一個醜的。
趙三公子與五、六兩位小姐自不必說，年紀最小的七公子趙傑，十來歲的小男孩子，雖然體態顯得臃腫，仔細看一張圓臉盤，卻也是眉清目秀，硬生生被大把的肥肉給堆毀了。
大概也是因為此，喬煙的印象裏，伯爺並不太喜歡趙傑和他的生母蔡姨娘的。
好在兩位夫人對姨娘們，倒是一視同仁。
除了伯爺和趙夫人沒露面，這一回去林隱寺上香，該是闔家出動了。
小喬便想，說是去還願不假，只怕更深因由，還是近日城中異事鬧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想求得佛祖庇佑。
趙五小姐和趙六小姐手挽手往小喬走來。
她二人氣色都極佳，得了小喬給的護身符，昨日俱是一夜好眠。
五小姐拉著六小姐來給小喬道謝，順便邀她同上一輛馬車為伴。
趙六小姐雖還有些不情願，沒奈何卻也由得她五姐了。
小喬卻被她身上那股子味道，熏得整個人一激靈，說了會話後強笑問道：“你身上擦了什麽？”
這味道實在是太奇怪了，有些像現代的花露水——可那味道，卻是“餿”的，火辣辣的刺鼻，說殺蟲劑還差不多。
趙六小姐一臉倨傲：“最新款的花露水，‘杏花遙’裏剛買的。”
小喬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杏花遙”是她過去五年的心血，官方支持下遍布全國，斂財無數。她當機後，自然是被景宸給接管了。但現在看來，靠景宸是絕對不行，這麽下去，她的“杏花遙”非完蛋不可。
小喬想至一半，猛一轉頭往身後瞧去。
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正有人躲在暗處，盯緊了她後背，監視著她。
那是一種無法具體言說的直覺，卻千真萬確。
小喬的第一反應，是這監視，與喬煙在白蓮觀中遇害有關。
最近處是丫鬟、婆婦來來往往，車上車下收拾出行所用，幾個姨娘正圍著伯夫人說話。再遠些，則是白氣騰騰的粥棚，和坐著喝粥的百姓們。長街上，還不斷有路人來來往往，護衛們忙著列隊。
人實在是太多了。
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極了。
“二嫂，你怎麽了？”趙五小姐疑惑道。
“沒事。”小喬剛說罷，就見伯夫人對自己招了下手，喊道：“煙兒。”
她撇下心頭疑慮走過去。
晨曦下，美婦人薄施粉黛的面容襯得周邊人黯然失色，就這麽看，無論如何也超不出三十歲去，一點也不像是四十出頭的人。
單姿色論，伯府的這幫子姨娘根本就沒人能及得上她。
所以伯爺到底是怎麽想的……算了，不予評判。
伯夫人疼愛喬煙是一向來的，但當她伸手挽過她時，小喬還是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己——兩手交握在一起，顯得她好黑，更黑了。
伯夫人讓身邊伺候的大丫鬟白露，攙扶著小喬上了自己的馬車。昨日裏憐她奔波辛勞，又與伯爺賭氣，並沒有好好說上一會子話。
白露身上沁香怡人，說不出是杏花還是李花的香氣，總之很是好聞。
小喬瞬間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傳統香粉，實在是要強過劣質花露水無數啊！
伯府馬車一輛挨著一輛，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出了長街，一路旌旗搖曳往林隱寺駛去，沿途百姓讓道。
小喬與伯夫人坐在最前列的馬車。
黎諶白和趙遠不在，趙七公子年幼，趙四公子是個最沒正形的，至今都還不見影。家中能抵上力的男丁，也就趙思一人，騎著匹馬走在隊列前頭。
雖還是未正式弱冠的少年郎，又是斯文的讀書人，趙三公子給人的感覺卻極為踏實可靠，一路上的停車休憩都安排得極是妥當。
顯而易見，伯夫人對這位庶子非常滿意。
一行人到了北高峰下，早有方丈等人在山門處迎候。
伯夫人帶領眾人各個殿中依序拜過，眼前佛像莊嚴，小喬理了下被山風吹得略淩亂的額發。
她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怕被身邊人瞧了去，以為她神經病，又連忙收了起來。
小喬忍不住笑起來，再次趕緊收住，幾步小跑追趕上前面的伯夫人。
恰好前面有個轉彎，只是一個側顏，伯夫人就使得她驚艷了。
各個殿中來回奔波，一圈香上下來，大部分姨娘都已累得半死，年輕人們卻還生龍活虎，小喬一路神清氣爽，心情愉悅極了。
在林隱寺中用罷素齋，伯夫人便要帶眾人回去伯府。
趙五拉著趙六，興致勃勃來尋小喬：“二嫂，你想不想去西湖邊上逛逛啊？聽說‘杏花遙’裏，剛從京都運抵了一批新貨。”
小喬知她們少女心性，青天白日也不怕有事。她感興趣的雖不是杏花遙，但這提議無疑還是中了她的下懷，也不介意替她二人去伯夫人那裏說道。
伯夫人聽罷卻略猶豫。不僅是因為近來發生的事，更因有人想害喬煙性命。但她也知這女孩子看似溫順，實際卻是個極倔強的性子。此回歸來，開朗許多，還能與寧樂、寧清玩在一塊，伯夫人也是欣慰。
她想了想，便同意了，只令自己的大丫鬟白露跟著照顧小喬，趙三公子親自陪伴嫂子和妹妹們。又多派了護衛給他們，務必萬無一失，天黑之前回到伯府。
一行人便在林隱寺前分手，小喬一眾乘馬車到花港觀魚。
當真“微風斜揭繡簾輕”，沿路花開錦繡，草木扶疏，平滑如鏡的湖面在秋陽下泛著點點溫柔的波光。
蘇堤之上游人如織，和風吹拂過公子小姐們的衣香鬢影。
白日裏的杭州城，看不出半分暗籠著的恐怖陰霾。
小喬等人下了馬車，繞過蘇堤回到楊公堤上，沿路多有茶館酒肆，游人聚集。
杭州城的杏花遙占據地利，也坐落在此。
一千多年前的西湖，真是好美。那時候的湖濱建築，真的是古香古色。最主要是環境好，沒有汙染。這裏的杏花遙，小喬也是第一次來。想想還真是有點激動呢！
杏花遙是她創辦的女性用品購物中心，連鎖店遍及大夏朝各個主要城市。內容涵蓋美食、服裝、飾品、美妝等女性朋友感興趣的各個方面，引領大夏時尚潮流。連續五年為大夏朝的經濟增長做出傑出貢獻。
小喬會心一笑，跟著走到杏花遙外。
杏花遙內熙來攘往，大多都是女客。
趙思道：“二嫂，五妹，六妹。我就不進去了，在對面的書肆等你們。你們一出來，我就能瞧見。”
小喬三人分別應“好”，帶著白露和各自的丫鬟，走進大門。
小喬心道看夠了風景，來看看西湖邊的杏花遙，和京都的有什麽不同。
其實也沒什麽不同，連著打通多家店面，占地廣大。第一層飾品美妝，第二層箱包服飾，第三層是大多女孩子們喜愛的甜點美食，休息區域。
架子上的都是新貨，她好像沒見過。這個甲油，也許就是用的鳳仙花汁。
她看到花露水了，那個小瓷瓶子好可愛。
小喬想起花露水，卻有怨念。她有一種預感，景宸他會毀了她的杏花遙的。
小喬跟著趙五、趙六上了二樓，她心裏想著別的事情，不像她們那麽有興致，到底也還是發現了“好貨”——一只她也說不清什麽面料的，藍黑色手提袋。
受杏花遙的潮流影響，東南沿海又多胡商往來，大夏女子穿著服裝風格多樣，除傳統襦裙、袖衫外，一多年後的服裝樣式也在靖朝流行，甚至還有許多歐洲中世紀風格的華麗連身裙。
所以類似手提袋等配飾銷路暢通，一點也不奇怪。
小喬看中了它的實用價值，旁人絕對想象不到，上哪都帶一個包袱，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小喬眨眨眼，店夥計說出一個數字，她頓時有些傻眼——誰特喵把價錢定這麽貴！
店夥計喜笑顏開：“姑娘好眼力！這款手提袋，是我們店長親自定下的價格，絕對物超所值！”
小喬：“……好想吐血怎麽辦。”
小喬正琢磨著是否要買，旁邊伸過來一只瑩白如玉的右手，將那藍黑手提袋取了過去。
64百般看重
趙五、趙六看見來人，同是一喜：“朱姐姐。”
這一聲喊提醒了小喬，認出眼前正舉著手提袋端詳的漂亮姑娘是誰——杭州知府的獨女朱璧，一個因為男人而起的麻煩。
這位朱小姐，對趙遠大概是頗有幾分好感的，奈何這好感還未正式破土，就先被喬煙給截了胡。
白月光娶了這樣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乞丐媳婦，朱小姐素有幾分英氣，不為自己，也是極為趙遠抱不平的。
她向來看不起喬煙，只向夏家姐妹笑著打聲招呼，繼續端詳手中提袋。
小喬竟也不惱，彎唇一笑。
惱的是朱小姐。
她眼角餘光瞥見小喬神色，愈發不悅。
印象中的喬煙，不該是一副畏縮怯懦的舉止，躲去丫鬟們的身後麽？
除了趙遠在的時候，她竟然，還會笑？
朱小姐不冷不熱地看向小喬，低聲說道：“看見好東西就想據為己有，也不先掂量著自己配不配麽？”
小喬：“那不然……就讓給你？”
趙五、趙六的面色都不大好看。
雖說她們與朱小姐是有幾分交情，但喬煙嫁給二哥，畢竟是已由皇帝認可的事實，這輩子都註定是她們建安伯府的人了。
白露心頭更是焦灼。
夫人派她來跟著二少奶奶，可不單是把人完整帶回去，就算完的。知這一位是極軟弱的性子，白露張口想要說話，誰想卻被小喬給按住了手。
白露一時怔忪。
朱小姐微微擰眉，覺得喬煙剛剛那話頗為刺耳。
因為她用了一個……“讓”字。
“讓”的前提，是對方自認已經占據優勢，獲得主導。
“喬煙，嫁給趙遠，該是你這輩子做過，最開心、最得意的事了吧？”朱小姐看著小喬冷笑。
小喬迎著她的視線，微笑答道：“對啊。”
她仿佛看見這女人的頭頂已經開始冒煙了。
朱小姐瞪著小喬，神色繃緊：“……死皮賴臉，厚顏無恥！”
死皮賴臉，是喬煙常為杭州閨秀們所詬病的一大罪狀。她今生所有的熱情和勇氣，好像都消耗在了倒追趙遠上。
另有一只潔白修長的手從旁伸來，抓過朱小姐手中提袋，遞給店夥計：“包起來吧，記在我的賬上，去伯府支銀子。”
“好嘞，三公子！”
“三哥？”
“三少爺？”
趙五、趙六和白露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人，都有些喜出望外。
趙思沖她們彎了下嘴角，對小喬道：“二嫂喜歡什麽，買下來就是。知府大人家大業大，定不會與咱們計較這區區之物。”
小喬從前，是最怕這幫儒生的，和尚們一個兩個嘰嘰歪歪，還能直接打過去，但對上些手無寸鐵的讀書人，卻是半點也動不得手。
先帝時期，是有朝臣被某大儒引經據典，活活講死的先例的。
不過她現在卻覺得，趙三公子說得極好。
似建安伯府這種盤踞一方的世族勳貴，與要靠政績升遷的普通官員，最大區別就在於，只要他們不幹什麽造反謀逆的事，朝廷就絕不可能想到要動他們。
貴族乃一國之根本。
杭州知府卻不一樣。
杭州城富庶繁華，風流寶地，知府更是一大肥差。朱大人的一舉一動都不知有多少人在盯著，他的愛女連伯府少奶奶都敢欺侮，絕不是什麽好名頭。傳將出去，說不得就再引發世家貴族與平民官員間的新一輪矛盾。何況建安伯府還正有倆頂梁柱，天子近前，威懾朝堂。
輕飄飄的一句話，小喬卻信這位朱小姐聽懂了。畢竟是連一個“讓”字，都能聽出朵花來的人物。
小喬笑道：“三弟，你怎麽來了？”
趙思道：“這地方多有閑雜人等，我放心不下嫂嫂與妹妹們，見這其中也有不少男客，便進來了。”
喬煙的記憶裏，趙思頗崇敬他二哥，言行舉止不知不覺就染了幾分趙遠的風骨。
趙思尚且如此，小喬忽然就覺得，趙遠那種修煉到儒脈頂尖，成了精的……大概會非常可怕。
朱小姐面色尷尬：“……不過一件女子玩物罷了，竟惹得你這許多話來！”
“是麽？”趙思道，“剛才，又是誰說出那般不中聽話來？”
趙遠後，還有誰敢再看輕伯府庶子。趙思說的話，是能頂上大半個家的。今日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理虧，朱小姐卻又不願就這般給喬煙致歉，擰眉欲要開口。
小喬卻先說道：“朱小姐，我想你誤會了。你也說了不過一件玩物，我本沒有一定要買下的意思，你既自我手中奪去，我便謙讓於你又有何不可。”
朱小姐聞言一滯，趙思等人也俱覺眼前仿佛換了一人般。
小喬彎唇而笑，淡聲道：“……我說這話是真心的，因為你百般看重的，未必就是我能瞧上眼的，你可明白？”
朱小姐已經出離憤怒了。
你百般看重的，未必就是我能瞧上眼的？
這說的，到底是手提袋，還是趙遠？！
趙思與趙五、趙六、白露等人，也全都神情驚怔。
“我說真的。”小喬道，“三弟，這些女人家的東西，你不懂的。剛那一只手提袋，已是去年秋天舊款。京都城的貴婦小姐們，早已玩不要了。朱小姐既瞧著新鮮，便讓於她，又有何不可？”
她說著又轉向店夥計道：“杏花遙各季都發新款，京都一早就開了‘楓蘊’的預售，你們杭州分店，還沒到貨嗎？”
對方這般了若指掌，又說得頭頭是道，店夥計早便暗嘆不已，忙解釋因他們大老板出了事情，所以“楓蘊”的制作遇上些許麻煩，待貨品到了，定然第一時間去府上通報。
趙五等人猶在呆怔，趙思颯然笑道：“原是如此，寧思受教。”
小喬一笑，先往樓下走去。
趙六看著她的背影，拉著趙五和趙思，悄聲嘀咕：“三哥，五姐，你們覺不覺得，她和以前，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從前畏畏縮縮，母親再怎麽幫扶，也是上不了臺面的。只有在見到二哥的時候，才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
趙思格外淡然：“人，總是會變的。往好的方向變化，又有什麽不好呢？”
見他沒能領會自己話中要旨，趙六小姐有些煩躁。她說的，可不僅僅是“轉變”那麽簡單。
小喬聽見了他們的悄悄話，暗地吐舌。
她下了樓，神情跟著猛的一滯。
65殘月東風
淮安，竹林寺。
風過林濤，綠浪搖曳。
白衣男子沿著小徑信步行走。幾片青竹葉蕭蕭落下，沾衣而舞。
秋陽似薄紗一般籠罩四野，披垂在他的身上。
隨著他的出現，這一幕本就清幽的景致，更添三分出塵意蘊。
不是第一回見他了，方丈大師還是有些不適應。名震大夏的女學先生，竟如此年輕且俊俏。
縱然在佛看來，萬物本沒有皮相上的美醜之分。
真正惹得方丈大師註意的，是這年輕人的一雙眼。澄澈清明，漾著佛陀拈花的慈悲與神秘，深邃廣博似能包容霄漢日月。
方丈大師迎上前，先行一禮：“先生。”
高建瓴合十還禮：“大師。此間既無事，在下也該告辭了。”
“有勞先生不遠千裏，親跑一趟。”方丈大師說道，“先生是要啟程回京都嗎？可需我等替您預備車馬？”
“不勞。”高建瓴說道，“在下還想前去白蓮觀拜訪一趟。”
“白蓮觀？可是為了那位朝陽宮的松樵道長？”方丈說道，“不巧。當日事畢，松樵道長便繼續四處去雲游了，怕早不在白蓮觀中。”
“原來如此，多謝大師告知。”
雖如此說，高建瓴還是帶著兩名弟子，往白蓮觀去了一回。
三人到得觀外，恰見一名年輕公子只身由觀中出來，上了馬車離去。
“趙大人……”高建瓴深認出那人是誰，對弟子道，“去問問觀中道友，趙大人來這做什麽。”
弟子片刻之後回道：“稟主事，趙大人來此，是接他的夫人回家。”
“那他可接到人了？”
“並沒有。趙夫人已早幾日離開了。”
高建瓴深低道：“這位趙夫人，本是姓李。”
兩名弟子俱明其意。
“主事可要親上伯府拜訪？”
“不忙。且回竹林寺去，繼續小住幾日。”
“為何？”
“在下一貧如洗，出門不住佛寺，難道還要去住客棧嗎？”
弟子：……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好嗎？
高建瓴自顧走了一程，口中低喃出三字——
“……喬煙。”
……
小喬走下樓梯。
她不知道，是杭州閨秀們的接受能力都特別強，還是她的杏花遙，當真有些梵高效應——這裏賣的貨品雖不如京都，生意看上去竟比京都總店還要再火爆三分，也不知是不是她掛了的緣故。
一樓主賣美妝飾品，“奇服”尚需發型搭配。但凡買了頭飾的，杏花遙都免費提供發型打理業務——但小喬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才露出那樣見鬼的神色。
規定了必須經由專業培訓，才能持證上崗，這杭州店裏雇傭來的小姑娘們，硬是將些“歐洲貴婦頭”、“柔順長卷發”，統一折騰成非主流爆炸頭，是怎麽回事？
習慣使然，小喬直接捋袖子上，仔仔細細地給那幾個小姑娘作盤發示範，瞧得一眾人目瞪口呆。
有個京都來的女孩子瞠目結舌：“真是神奇！”
小喬便看著她一笑罷手。
趙五小姐等人都再難掩驚詫：“二嫂，你怎麽會的這些？”
小喬眼皮不眨一下，信口胡謅：“京都待久了，我在那裏學的。”
趙五小姐不置可否。
白露笑道：“二少奶奶的手可真巧，夫人近日也頗喜愛這些胡人妝扮，二少奶奶若得空閑，還請指點奴婢一二。”
小喬喜她性情沈穩，又愛極了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淡香，聞言笑道：“好啊，你得了空便來吧。”
朱小姐也跟著他們下樓，向趙思冷笑道：“替人梳頭的下作行當，三公子也不怕她折了伯府顏面？”
趙思未說話，似笑非笑看著她。
朱小姐一楞，面色一陣赤紅，落荒而逃。
趙六小姐猶在不解，問道：“三哥，她怎麽自己跑了？”
趙思笑道：“因為她已經明白，自己說錯話了。”
“說錯話了嗎？”趙六小姐思忖片刻，恍然大悟。
可不是麽？他們眼前流行的這些盤發手藝，據說全是那位郡主手把手交給底下人的。
所以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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