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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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正欲調氣安歇,門扉被人叩響。

“是誰呀?”小喬邊問邊向外走去。

“是我。”

“哦,是老師呀。”小喬望著門外風姿卓絕的男子,被他輕倚的門框也變得美麗夢幻起來,“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高建瓴向屋內行:“我來看看松風琴。”

“嗯?”

“松風琴今天,有些奇怪,音色似乎不對。”

“好像是呢。”小喬邊說邊回想,“老師,這是怎麽回事?”

高建瓴輕搖頭,凝目細看,半晌方沈吟道:“一時半會瞧不出來,但總覺古怪,我先將它取走。”

“好。”小喬哈欠道,“那還有事嗎?我想睡覺了。”

“無事。”高建瓴道,“你睡吧,好好休息,無論輸贏都無礙。”

“嗯,好。”

高建瓴轉身出門,仿佛看到一襲青色的衣角。

小喬本以為一日勞累,自己定會睡得很沈,誰想方一合眼,就再次陷入了夢境當中。

她在溫暖的曦光中醒來,入目俱是最熟悉的景象。

“吱呀——”房門被人推開,一陣米粥的清香將她嗅覺喚醒。

這是……

“媽媽……”

見她醒來,女子將手中物擱在床頭櫃上,笑著揉揉她的發:“薇薇,快起來,吃完早飯,爸爸媽媽帶你去公園玩。那裏的花開得可美啦。”

“嗯!”她笑著從床上躍起,“爸爸媽媽最好了!”

采薇與媽媽在開滿鮮花的小山坡上奔跑,笑聲撒滿遍野。

“這好看,這也好看。”采薇一邊俯身摘花一邊回頭對媽媽笑:“媽媽,我要把它們插在客廳的花瓶裏。”

那是一個白釉瓷制的敞口瓶,瓶身上細細描繪著幾枝紅梅,畫風也是她最熟悉,爺爺親手畫的模樣。一年四季瓶中總是插滿各種不同的花束,可今日她醒來,其中卻空無一物……

“好,采薇說怎樣就怎樣。”女子笑將她擁入懷中。

“媽媽……”采薇拋開心頭念想,女子懷中,是她久未感受到的母愛溫暖。

畫面瞬間切到定遠候府。她與媽媽同樣穿著現代裝束,站在伯府中。

正是初夏時節,伯府落英繽紛,目之所及俱是一副旖旎景象。

可是,今日的伯府怎顯得如此空寂?

舅舅、舅母、黎諶白、黎珊……怎的通通不見了……

記憶如醍醐灌頂般湧回神識,喬煙一把推開懷抱著她的女子:“你不是媽媽!這裏也不是建安伯府!”

她的媽媽,並不是這樣的,也不會出現在建安伯府!

“嘻嘻嘻嘻嘻……”原本溫柔的女子逐漸顯出兇煞模樣,變作一個身穿紅衣的女鬼,“小妹妹,你不是很想念你的媽媽麽,我讓你夢想成真,你怎不感謝我。”

小喬只覺通體遍是涼意。四周的景色急速變換,腥鹹的海水瘋狂湧入她的口鼻。

紅衣女鬼忽而湊近她的臉頰,小喬驚恐地看見她臉上翻卷的皮肉。夜夜纏擾她的夢魘再度襲來,駭人的女鬼就那樣在她眼前懸浮,只下一瞬,就能將她撕裂。

“嘻嘻嘻,”紅衣女鬼尖笑道:“來呀,再抱一個。”

黑色的長發如有生命般繞上小喬的脖頸,逐漸勒緊。

“不要。”小喬痛苦地閉上眼睛,偏又動彈不得,“不要……”

即將窒息暈厥的瞬間,是哪幾個人的聲音傳來?

我不會讓你有事……

就算是爬也要給我爬回來……

在你身邊的,是誰,是誰……

紛繁的聲音逐漸匯聚作一點光亮,光源輝映處,是年輕男子俊美的臉龐。

……

小喬猛然清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只覺渾身濕透。

景寒!

最後讓她從夢魘中醒過來的,竟然是他!

夜,正安寧。

可不止小喬一人睡得不安寧,靖王殿下同樣也未睡得安寧。不僅因為他趴在石桌椅上就那麽睡著了,更因為他也被夢魘住了。

他的睡顏,一臉迷茫又微微魔怔,呼吸漸趨淩亂,讓人猜不透他此時究竟如何。

片刻之後,他的神態似極痛苦,顯示出內心的萬分糾結與掙紮。豆大汗珠密布如玉容顏,似正身處煉獄,欲作艱難抉擇。

小喬感覺自己的心有些疼。

等等,心疼?!

昨日趙馥說過的話語忽然闖入她的腦海——莫非,你也喜歡上了黎諶白?

她喜歡的,明明就是黎諶白,不是嗎?

心尖微顫,及不上多想,小喬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握住景寒的手指。

稍遠之處,黎珊似無意瞟一眼黎諶白,後者卻似渾然不覺,依舊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黎珊的心底,卻一直沈了下去。

……

漫天黃沙,遍地血紅。

目之所及盡是森森屍骨。已有野獸開始啃噬死去之人的屍身。

風中夾雜著婦孺的哭聲,尖牙咀嚼血肉的聲音不斷傳來。眼前一幕有如人間煉獄。

母親嘶啞著嗓音在他耳邊呼喊:“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景寒右手不斷顫抖,長劍直指面前男子,卻終究在他身前一寸處堪堪停住。男子望著他,眉目似極憂傷,卻並不閃避。天暮劍亦一同輕顫,其上火燒雲的紋路也被火光映襯得血紅。

天暮劍?

這並非他的佩劍,而是黎諶白的。

黎諶白……

許多美好的人與事襲來,景寒面色稍緩,嘴角不自禁微彎起一個弧度。

母親卻似極生氣般,圓睜著血紅的雙目瞪視著他,似欲瘋魔。

她在他身周咆哮:“你給我殺了他!”

一滴淚水自景寒眼角滑落。

景寒偏過頭去,闔目避開男子憂郁的眼神,手中用力,長劍堪堪就要刺穿他的心臟。

忽而左手掌心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

景寒睜眼望去,卻正看見少女哀求的眼神,淚濕的雙目。

他忽然覺得內心一陣抽痛。

如果殺了面前這人,所有人都將萬劫不覆,她也會很傷心吧……

也許她這一生都不會快樂了。

而他,也是。

長劍頹然掉落在地。

……

小喬手心微微沁出汗意。

景寒長睫翕動,似要醒來。

在他徹底清醒之前,小喬連忙起身跑了,心頭一陣亂跳,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什麽。

景寒雖然醒轉,面色卻虛弱有如方去鬼門關轉了一圈。他沈思靜坐了一會,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剛剛那樣的觸感,大概真的是幻覺吧。

57皇城秋雨

皇城秋雨連綿多日,一天比一天冷。

秋寧殿中卻還像是鎖住了春,滿園姹紫嫣紅,花團孫瑾,非但沒被秋風秋雨吹打作一地殘蕊,反更顯得嬌艷、鮮亮。

一人手擎竹傘,不疾不徐自萬花叢中經過。

小太監正等得忐忑難安,一眼瞥見傘下的潔白衣袍,頓時喜出望外:“高大人,您可來了!殿下等您好久了!”

竹傘傾斜,雨水匯作銀線滑落,露出傘下人清俊安寧的臉。

高建瓴緩步走進大殿。

布置精雅的女子香居,細枝末節處最見奢華。

重重帳幔皆是冰綃鮫絲,邊角繡紋竟是琉彩絲線。椿木邊座嵌玉石花卉寶座屏風,最珍貴不是雕花用的珠玉寶石,而是毫不起眼的椿木邊座——西南獨產,多年長成,安置家宅毒蟲不近,市場售價是黃金百倍。

似此等物,不一而足。

那人留下的物件,氣場都太過強大,甚至將硬擠進來的皇子物品,都逼迫到一個可憐的角落——所有一切都還保持了原來的模樣,只在殿首那張寬大的桌案上,多出幾摞堆成山似的奏章。

案後空無一人。

年輕男子正站在內室床前。

長眉如畫,龍章鳳姿,天生一副風流相貌。

一襲紫袍,完美勾勒寬肩窄腰,頎長英挺如玉樹。

唯獨那一雙眼,大多時候都靜若淵潭,此時卻神情顫動,睫下透出隱隱青影。

“寧娘。”他低喚了一聲。

女孩子面頰紅潤,睡得正酣。

景宸小心觸上她的面頰,輕柔摩挲,掌下傳來嬌嫩溫軟的觸感。

他不動聲色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的姿態放松下來:“睡醒了,就起來用膳吧?嗯?都是你喜歡的菜色……”

察覺有人不帶響地摸索過來,他放下紗帳,重新恢覆一片冷然。

小太監輕聲細氣:“殿下,高大人到了。”

高建瓴沈默不語站在殿前,眼觀鼻,鼻觀心。景宸出來,他也只是微微彎了下/身,表示恭敬。

景宸不帶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到自己對面。

桌案上緩推過來一只玉蟬,通體瑩潤,寸許長短。

高建瓴目帶不解:“……這是?”

“無心老道留下的。”景宸說,“寧娘……出事前片刻不離身,然後才,那般。”

“殿下的意思,是懷疑夫人出事,與這玉蟬有關?”

景宸默然片刻,食指輕輕點在桌案:“……金蟬脫殼。”

“呵。”高建瓴道,“請恕草民孤陋,似此般異事,聞所未聞。”

“我能感覺到,她還在。”景宸說,“她的身體素來康健,定是無心老道搗的鬼,才讓她驟然之間,一睡不醒。”

“殿下,夫人她並非……”

寒涼目光若有實質射將過來,高建瓴硬生生把話吞回去。

景宸收回視線,半晌方才低道:“怪我,不該將她困在府中,她一直不喜。”

“無心前輩失蹤日久,夫人師從前輩多年,二人感情深厚,夫人自然憂心他的下落。”高建瓴道,“還有寧王殿下的心絞之癥,夫人她一直懷疑,是殿下您令草民,對寧王殿下做的手腳。”

景宸淡一勾唇。

關於此事,所有人都以為是他做了手腳,包括寧娘。

但,那又如何?

他要她的身邊,只有他。

“你……還能再替她保持現狀,多久?”景宸問道。

“殿下見諒。”高建瓴垂睫道,“草民不知,此法從未有人嘗試。”

景宸忖度良久,說道:“在那之前,幫本殿下把她‘找’回來。”

“……殿下。”

“不必再說,我還有事,你退下吧。”

“……”

高建瓴只得起身告退,方走到殿中,就聽見殿外傳來喧嘩叫嚷聲,兩名宮人匆匆走進來:“殿下,寧王殿下、鎮北王殿下求見!”

“四哥,寧相?”景宸輕一皺眉。

高建瓴道:“怕是二位殿下已經知曉夫人的事情。”

“那又如何,不見。”

殿外很快傳來鎮北王的叫罵聲:“……景宸!你這個混蛋!王八蛋!你敢害死我妹妹,連她的屍體也不放過,你這個禽獸!欺我鎮北王府無人是不是!我要跟你同歸於盡!……你躲起來算什麽意思,有本事,你把我也殺了!你滾出來!……”

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全都趴在地上哆嗦不停,恨不得爹媽沒給生這一對耳朵。

這位小王爺身份特殊,有膽叫罵當朝皇子,他們卻怕沒有命聽。

寧相其人,京都城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先鎮北王及世子為國征戰捐軀,世子妃抑郁難產而亡,只留一對龍鳳胎相依為命,便是寧相與寧青。先太後憐惜他兄妹孤弱,自小將二人接在府中,與當時還是皇子的景寒、景宸等人一處教養。

寧相打小襲了王爵,生性活潑聰穎,裝得了乖巧扮得了賢孝,又生了一張漂亮面孔,自來極得先太後、大人等人寵愛,一向來無法無天慣了,見誰都要踩上三分,唯獨自己的親妹妹,舍不得讓人碰上一下。

景宸一朝得勢,他無可奈何,眼見妹妹被傷了性命,又怎肯罷休。

外頭響起高亢激昂的犬吠聲,聽上去像極了一人一狗在對罵。

高建瓴知道,那是寧夫人從小養大的松毛狗,這狗還有個奇怪的名字,叫“高建瓴糕”。

景宸面不改色翻看奏報,吩咐身旁太監:“命人將高建瓴糕看好了,莫傷了寧相。”

“……是。”

直到禁衛軍來將那位小王爺強行帶離,殿外的人狗二重唱才逐漸弱下去,徹底聽不見了。

與鎮北王殿下的爭吵取得階段性勝利,大松毛狗撒著歡跑進來,繞著高建瓴轉了兩圈,才跑到景宸身邊,舒舒服服地依偎著不動了。

景宸拋開奏章,揉一揉高建瓴糕毛茸茸的腦袋,看向高建瓴:“你怎還在此?”

“殿下,鎮北王殿下的建議未嘗不可,該當讓夫人入土為……”

景宸也不待他把話說完,隨手抄起案上一方端硯,狠砸過去。

“汪汪汪汪!”

景宸安撫地拍拍高建瓴糕的腦袋。

不見高建瓴如何躲閃,舉重若輕便避開那挾帶風聲的飛行物。

硯臺在他腳畔碎成墨朵,滿殿奴婢齊齊打個激靈,高建瓴糕也吐著舌頭直喘大氣。

高建瓴卻還完好無損站在原地。

景宸寒潭般的眸光掃向他,說出來的話就好像是冰河破碎,迸濺而出:“記得我剛剛交待你的事,若做不到,現在就去西天見佛祖。”

“汪汪!”

高建瓴也沒看那一人一狗,眉眼低垂,深深行過一禮,告辭退出,神態倒還是那般淡然清寧。

景宸冷睇了他一眼,片刻後道:“去把劉奕給我叫來。”

跟前服侍的,正是從小看景宸長大的老太監梁問行,立時便回話道:“殿下,您忘啦,劉大人得您恩典,與都尉大人回杭州老家探親去了,您準他們新年過後再回。”

景宸這才想起確有此事,只不過他用慣了那位年輕的狀元郎,無他在畔倒是極不習慣:“這兄弟二人,該是快到杭州了吧。”

“老奴聽聞,劉大人與都尉大人,並不是一起走的。老奴也只是聽說,這二位雖是手足,彼此間的關系卻並不融洽,畢竟他們府上的情況您也知道,比較特殊……”

“瞎說。”景宸一面翻看奏報,說道,“劉奕身陷北地時,非是這劉瀟連續告假,定要去尋他。他一介書生,竟沒半途被遺突人抓去,還真將人給帶回來了,倒也神奇……何來關系不好一說?”

梁問行忙賠笑道:“殿下英明,老奴道聽途說,只懂瞧個表面……”

眼看主子重新埋首桌案,老太監心中暗嘆:殿下,應是極羨慕這種兄弟親情吧……

……

高建瓴回到女學時,天已將黑。

他又獨自忖度良久,喚進來幾名弟子,問道:“前日裏收到淮安訊報,可有後續進展?”

“回先生,尚未有新的消息傳回。”

“……不是小事。”高建瓴道,“我打算親自去一趟,你們先去準備吧。”

“是。”

又有一名學生走在最後,關切問道:“先生,您面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高建瓴一臉祥和,分分鐘渡你成佛的神色:“多謝關懷,在下無礙。只是差點被殿下的硯臺砸到,嚇死在下了。”

所以,就假裝作著急想辦法的樣子吧。

58到底是誰

黎諶白躺在艙中客房,門外傳來歌伶們咿咿呀呀的唱曲聲——周四公子正陪著他的心上人取樂。黎諶白聽得有些不耐,不知想起什麽,取出日前收到的信封,露出一張小紙條模樣的東西:承蒙相助,感激不盡,我們將在短時間內盡快撤離。對於先前給您造成的困擾,深表歉意。

黎諶白皺了皺眉,這又是什麽鬼?

它們要離開?

實際上,他並不想的。因為還心存僥幸,說不定能見到想見的人……。

但……黎諶白也知自己想法荒謬。

那位姑娘,生前尚不識他,就算做了鬼了,又怎會飄蕩到他面前來。

自己還是莫要去攪擾人家安寧吧。

他有些煩躁地打開舷窗,看兩岸景致該是快到鎮江。

窗外好一派風和日麗,他吹了會涼風,幹脆探出半個身子坐在窗前。

轉頭看去,水面上浮著一只人手,黎諶白心緒恍惚,沒提防被嚇得“嗷”一嗓子。

隔壁窗中探出半個腦袋,小喬烏溜溜的眼珠盯著他看半天,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一邊大笑一邊把手從水裏縮回來。

黎諶白知道自己看岔了眼,暗自尷尬。

“抱歉抱歉,不知道你會被我嚇到。”小喬一邊甩甩水淋淋的手指,一邊笑道。

黎二公子的面色有些微妙。

小喬識趣,嘿嘿賠笑:“大難不死,恭喜啊。”

她“死”的時候,黎諶白還沒回京都,但重生以後一番交道,雖不明究竟,卻也猜到他是另有奇遇,從北漠活著回來了。

喬煙的記憶雖然模糊,對建安伯府的一幹人,卻還算是清晰。

小喬從前也有聽聞,現如今的定遠伯爺,可是當朝紈絝裏代表性的附庸風雅享樂派。早年上書先帝,將家從京都遷到杭州,就是因為貪慕西湖風光。所以他們家小一輩,都是土生土長的杭州人。

不知是否西湖風水特別靈秀,定遠伯爺本人雖平平無奇,乏善可陳,卻養出兩個非同一般的兒子,非但一早就占去“京都四美”中的兩席,還一武一文,皆為狀元,得了武、儒兩脈正統傳承。

聞名不如見面。

黎諶白,小喬是見到了,至於另外那一位……

從喬煙的記憶裏,只能隱隱約約瞧出一個大概輪廓,但關於他的事跡,就跟他們鎮北王府那點破事一樣,在京都茶樓裏流傳甚廣。

依循古例,每屆進士中,擇最年輕俊美一人,列作探花。

這位當年,就差點遭禦筆欽封。

但不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年少輕狂自恃才高,他直接在金殿上,當著先帝的面大放厥詞:“遠若為探花,天下士子何人敢為狀元?”

先帝為人向來嚴苛,不茍言笑。當時在場的文武大員們,都替這位二公子捏一把汗。誰想先帝非但不怪罪,反還朗聲大笑,當場擢其為新科狀元郎。

自此,黎二公子聲名大噪,一度掩過其餘三美,直到他遭遇人生中的第一個滑鐵盧。

黎諶白微瞇眼睫,看向小喬,兩人都從舷窗裏探出半個身子。

“你到底是什麽來歷?”黎諶白說,“你絕對,不是江府的人。”

小喬皮皮一笑:“我覺得我是誰,就是誰唄。”

明媒正娶,如假包換。

黎二公子與喬煙的婚事,就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滑鐵盧,不知傷透了京都多少閨秀的心,至此人氣大跌,生生被擠出“四美”之列。

至於這位喬煙,倒也實在可堪神奇。

她本是街上乞兒,年幼時被本朝某位大將領養。大將終身未娶,為她嫁得好些,早幾年間,將她托付給自己的少時青梅,也就是現如今的定遠伯夫人,世子黎諶白的親娘。

因黎諶白常在軍中,喬煙又向來膽怯畏縮。小喬上身之後,姿態神情大不同前,初見面時,黎諶白才一直沒有認出她來。

可就是這麽膽怯畏縮的喬煙,竟一門心思癡戀上黎二公子,因緣巧合還救了黎二公子的命。伯夫人便做主,又得老伯夫人支持,定下他二人婚事。

也就是去年冬天的事兒,老伯夫人的身子正不大好了,這場婚禮便以沖喜為名,匆匆進行,誰想婚禮剛至一半,老伯夫人就被沖得歸西。

可憐喬煙連個洞房花燭夜都沒撈著,黎二公子以替祖母守孝為名,拒絕圓房。老伯夫人剛一下葬,他就打包回了京都,從此再沒回來過。

定遠伯爺一生風流,伯府子女眾多,來往交際的名媛圈子也龐雜,喬煙這般處境,日子自然不會好過。

小喬也不知她怎麽想的,非但不上京尋夫,反還躲去家觀。

大概是為討得黎二公子歡喜,說是要為全家祈福,結果身邊連個丫鬟也不帶,輕而易舉被人害去性命。

黎諶白皮笑肉不笑地牽下嘴角。

小喬沖他笑道:“你是怕我……對黎二不利?”

黎諶白緘默以對,表示確實如此。

“那正好,你幫我和離吧。”小喬說。

黎諶白一楞,險些以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

他雖向少歸家,更不清楚家裏發生的事情,依稀卻也記得,當初可是這女孩子自己,哭哭啼啼非他二弟不嫁。

黎諶白縮回腦袋:“……莫說瘋話。”

小喬沮喪不已。

要爭取點這伯府裏能說上話人的支持,當真不易。

她不死心,直接跑去隔壁艙房找黎諶白,軟磨硬泡,一再表明決心:我配不上你弟,真心不想再耽誤他了,求求你了,幫幫我吧!

黎諶白開始還不時勸她兩句:你與我弟間有誤會,他並不是看起來那麽薄幸,你不要生氣。何況父母俱在,你們倆間的事情,哪裏輪到我這做大哥的來插手。我要插手了的話,你要別人怎麽看待我們,怎麽看待你和我弟。

小喬:那關於我稀奇古怪的來歷,你就不管了?

黎諶白:不管了,我相信你是個好人,不會對不起他。

小喬:“……”

小喬沈默了。

黎二公子也沈默了。

前艙裏的歌伶還在咿咿呀呀唱個沒完,偶有男人女人的調笑聲傳過來。

黎諶白忽然說道:“你會唱《念君安》嗎?”

小喬:“會、會啊……”

這不就是她好些年前,寫的第一首“古風歌詞”嗎?

“唱來聽聽。”

“……”

見她不唱,黎二公子神色覆雜地看過來,小喬硬是從他那雙漂亮的鳳眼裏,瞧出來三分“傷心”。

窗外流水脈脈,兩人各自倚在船舷上,江風吹亂滿頭青絲。

小喬一邊唱,一邊好奇地觀察黎諶白的反應。卻見他整個人都沈寂下去,好像是有很難過的事情卻說不出口,一下子被抽空了精氣神,最後直接雙手捂住前額。

和喬煙過去的聲音不同,喬煙的嗓音略顯低沈,帶著一點微微的啞意,極是適合唱這樣的曲子。

小喬唱完了,看向黎諶白:“餵,你怎麽了?”

有這麽感人麽?感動得他快哭出來了?

黎諶白起身走出去:“多謝。”

什麽鬼?

小喬也沒去理他,自顧回到房間坐下。

59鎮江碼頭

小喬略感心塞地躺在艙房,不知過了多久,察覺行船速度逐漸變慢,河流兩岸的人聲漸趨喧囂。

航船終於在鎮江碼頭靠岸。

江南魚米之鄉,又正是豐收季節,四周圍賣什麽的都有。

成群鮮魚在大大小小的木盆裏活蹦亂跳,水淋淋的瓜果蔬菜一溜排開。肴肉、鍋蓋面、蟹黃湯包……小吃攤上的叫賣聲混著各色香味一起,蒸騰作滾滾白氣。河面上又有滿載而歸的漁船剛剛泊岸,船上船下的人們用婉轉低回的吳儂軟語,氣氛熱烈地交談。

周四公子扶著黎珊下船,小喬自管一跳,穩穩踩上地面。

一行人舒活筋骨,進了臨近碼頭的一處酒樓,望江而坐。

豬蹄燉河豚、清蒸江蟹、糖醋刀魚、蔥爆江蝦……各類河鮮流水般上桌,肥美的蟹黃蘸上點鎮江特產香醋,那滋味……

小喬恨不得來上一發感嘆,“舌尖上的鎮江”。

周四公子對著黎珊大獻殷勤,十根白白的手指掰開蟹腿,挖出蟹黃蟹肉剩下來的殼子,還能再拼回成一只完好的螃蟹。

黎珊看著他直笑。

黎諶白卻沒他三人這樣的閑情逸趣,他幾乎不動桌上那些吃起來麻煩的菜色,也不喝酒,端起飯碗三口兩口地就往嘴裏倒。

周四公子朝小喬使眼色:軍隊裏待久了的人就這樣,何況庭哥現在正沒心情,平日裏還是翩翩佳公子,不是大老粗。

這麽覆雜的“眼色”,小喬沒能意會出來。

黎諶白很快地吃完了,空碗一撂,準備起身,可不知怎麽,重又坐了回去。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見小喬一直瞅著他,順手也就給她倒了一杯。

小喬的註意力,很快就從黎諶白的身上轉移走了。

人對自己在意的人的名字,總是特別敏感。

鎮江水路四通八達,多的是南來北往、見多識廣的行旅客商,他們鄰座的這一桌人,正在談論一人——明珠郡主,李秋寧。

“……紅顏薄命,可悲可嘆!”

小喬深有同感,隨著他們的長籲短嘆點頭。

果然那人的死是瞞不住的,消息傳得還挺快。

“……聽說那位鎮北王小王爺,前段時間還一天到晚跑去皇帝大人面前哭鬧。”

那個人?

小喬搔刮了下眉心,那人一定傷心死了,好在景宸倒是不會拿他怎麽樣。

“鬧什麽?難道郡主的死,還跟三殿下有關系?”

“倒不是因為這個,年輕女孩子嘛,還沒嫁人就死掉了,孤零零一個人在地底下多可憐啊……”

“……前段時間,建安伯府的世子爺,不也說是打仗死在外面了嘛,小王爺就講,要讓他們兩個結冥婚咯。”

小喬剛喝進嘴的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

黎諶白也是咳嗽連連。

小喬忙對他賠個笑臉,表示一切純屬意外。

其實她也能理解鎮北王的意思,知道景宸不可能答應,但就是要提出來,膈應死他。

“……但後來,世子爺不是死裏逃生,回來了嗎?這雖然是件好事,但秋寧郡主可憐咯……總不能讓活人娶個死人,世子爺自己肯定不樂意嘛!”

黎諶白站了起來。

不知是氣勢太懾人,還是容貌太出眾,整個酒樓大堂安靜下來,無數道視線全投向他。

他走到鄰座那一桌人面前,微瞇了眼睫說道:“你們怎麽知道他不樂意?”

他說完這句話,留下滿臉懵逼的一群人,自顧邁開長腿走了。

還是周四公子最快反應過來,連忙喊道:“庭哥,杭州見啊!”

黎諶白頭也不回地招招手,很快就不見了。

鄰座客商陸續回神:“……庭哥……杭州?……剛剛那個,是世子爺?”

周四公子折扇一展,滿面倨傲:“算你們有眼色!”

“啊呀!!”

小喬:“他……不高興了?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周四公子搖一搖頭,又點點頭:“也不是高興不高興的事……我聽庭哥說,他這次能回來,全靠了一個姓劉的校尉。那也是個奇人,從前是老鎮北王的下屬,饒河戰後流落遺突,隱忍十六年,為了救庭哥把命賠上了……他是鎮江人,庭哥應該是要找去他的家裏,做個交待。”

小喬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她和哥哥是遺腹子,打出生起就沒見過父親和祖父,對難產早亡的母親也全無印象,但聽到“饒河”兩字,還是會難受。

周四公子幽幽嘆氣:“庭哥這人吧,雖然嘴上沒啥好話,但心是好的。戰場上下來的那些老弱殘兵,很多都是他在養著。從淮安到杭州的莊子裏,都養滿了,鎮江這邊也有。腿腳好的就種種田管管花草,實在不行也得白給一口飯吃。”

小喬沒接話茬,她想起早幾年前,大夏國中向有“南文北武”的說法。江南子弟耍耍嘴皮動動筆桿是挺厲害,但真要靠他們上戰場,一準完蛋。直到那年春闈,黎諶白橫空出面,一路吊打多位北方試子,摘得桂冠。

那一回,喬煙等人還賺了不少彩頭。

“走吧走吧,二嫂!”周四公子起身說道,“庭哥不在,還有我呢!就憑我跟小遠的交情,打小泥巴地裏一塊滾大的!保準將你安全送回家!”

小喬忍不住莞爾,倒是差點忘了還有個趙遠。

喬煙的夫啊,好在他是長留京中,不會回家。

等解決了喬煙的事情,自己就抓緊時間跑路,也用不著跟他照面。

當然,要能和離就最好了……

小喬打定主意,就安心待在艙房。

60西湖東岸

由鎮江順運河南下,水流就變得很快。

傍晚時分,航船過餘杭,進杭城,直抵西湖東岸。

湖岸邊的柳樹還未落盡,幾縷殘陽繞在枝頭,與粼粼湖面一起,暈染作一片淡金。

小喬出了船艙,遠遠地就看見西湖堤上,一名年輕公子身姿修長,衣帶當風,站在一群人裏鶴立雞群。

周四公子隔老遠就沖那人打招呼:“小三兒!”

離近了,小喬便也瞧清那原是一個眉眼俊秀,風姿出眾的少年郎,正是建安伯府的三公子,趙思。一早接了消息,特地來等她的。

小喬等人到了岸上,趙思先向她行過禮,才與周四等人招呼:“二嫂,周四哥。”

小喬笑道:“勞煩三弟了。”

“二嫂哪裏話。”趙思笑道,“二哥不在家,該我為他代勞的。”

周四公子與建安伯府的一幫少爺公子,關系都極熱絡,立時就要拉趙思去小聚。

趙思神色一滯,帶了幾分欲言又止:“周四哥你還是莫要在外閑逛,趁天未黑,盡早歸家吧。”

小喬早就腹誹,江南果然富貴奢侈地,不過接個人罷了,趙三公子帶出隨行的家人護衛,就不下百十號人。此時聽他語氣鄭重,才覺出異樣。

她一個“已婚婦人”回家,本是不必他這做小叔的,親來迎接的。

“最近的杭州城中,不大太平。”趙思說。

周四公子立馬就被激起了好奇心:“怎麽個不太平法?”

趙思看了眼小喬,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還是回家以後,隨意找個人問吧,就這麽說出來,我怕嚇到我二嫂。”

小喬沒被嚇到,但她註意到站在趙三公子身側的幾個婢女,面色全都有些白了。

趙思沒再繼續這話題,看了眼左右婢女,說道:“你們幾個,陪同二少奶奶一路奔波,也辛苦了。等回府後,必有重賞。”

婢女們齊聲謝過三爺恩典,站到小喬身側來,攙扶她上馬車。

小喬也不推拒,向著趙三公子微微一笑。坐下之後詢問,知這幾個婢女果是他剛由外頭買回來的。

喬煙本是乞兒,養在將軍府中又少女性長輩教養,向來不懂也不守禮法。她先由杭州伯府跑去淮安舊宅,再又由舊宅去了家觀,身邊服侍照料的丫鬟也未帶一個。

小喬本也沒在意這些,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師父,山林裏面野慣了的,又一直我行我素,從來只有別人看她臉色的份。

但仔細想來,喬煙孤身在外良久,又這麽冒然跑回來,未免惹人閑話。

趙三公子實在是個心細且周到的。

見小喬這般輕易就領會了自己的好意,趙思倒是有些意外,但能省去一番唇舌,自然是件好事。

他的神情間流露出幾分緊張與難安,對周四公子道:“周四哥,你們,當真見到我大哥了?”

周四公子笑擂了他一拳:“那還能有假!也不想想你大哥是誰!”

趙三公子這才眉目舒展,也笑起來。當下與周四等人別過,翻身上了一匹棗紅健馬,隨行在馬車之側。

一行人浩浩蕩蕩,護衛著小喬往家去。

這一下,半個杭州城的人都知道了,建安伯府的二表姑娘回來了。

這不僅是喬煙的面子,也是建安伯府的面子,定遠伯爺是最講究這類排場的。

不單講究排場,他還極懂享樂。

建安伯府就坐落在西湖湖區,背靠“春蘊桃華煙柳,秋染十裏紅楓”的湖濱大道。府邸與湖景交錯輝映,清幽雅致,美不勝收。大門正對長街,鬧中取靜,往來興盛卻不喧囂。

此時,長街上正擺了連綿粥棚,空氣裏翻湧起熱騰騰的米湯香氣。

伯府的仆婦、小廝,正引領百姓們有序排隊,等待施粥。

小喬下了馬車,趙思對她解釋:“先前因為大哥的事情……家中請回林隱寺的大師們,為他做法事,所以置下這百日粥棚,積善鄉裏。”

小喬恍然。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進了垂花門。

剛邁過門檻,小喬就覺眼前一亮。

十餘個丫鬟、婆子,珠翠釵環,綾羅衣衫,簇擁著當中一名格外美貌的婦人,站在游廊底下。

還未到近前,那美婦人就滿面急切迎上來,先喊了一聲:“煙兒!”

小喬有一些懵。

現在這身子遺留下的,殘缺的記憶豁口,像是慢慢被填補起一些。

小喬暗自點了點腰間的錢袋,這是她心懷緊張時慣有的動作。

她擡頭看向那美婦人——

膚光勝高建瓴,身姿婀娜,五官就像是技藝最高超的畫師精描細繪出來的,整個人就是一副最絕倫的工筆畫。

小喬一眼就認出來,這正是伯夫人姜氏,黎諶白的生母,也是整個伯府裏對待喬煙最好的人。喬煙因她入府,能夠如願嫁給趙遠,也全仰仗了她。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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