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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蝴蝶。
忽感周身輕顫，空氣如沸騰般翻湧，一個不防，眾人掌中火光齊滅，三十餘人頓時陷入一片驚惶的情緒當中。
“大家別慌！”李思涯在黑暗中喊道。
隨著她指間亮起，眾人立時見到她鎮定的神色。
“你厲害，你自己進去，我們再進去，命都要沒了！”
“就是，呂先生開什麽玩笑，這林子到底有多深，再往前面，是我們能去的地方嗎？”
“是啊，這前面太危險了，我們不如回去找先生再確認一下。”
一時，眾人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別喊了！”李思涯阻住眾人，“誰願意進去，就繼續跟我走！誰不願意，就盡管在這等著，卻也不許先回去！只要我能找到地方，三十二件器物，我會一件不少地給你們帶出來。就這樣回去，若只先生知道也就罷了，但傳出去，未免讓外邦人嘲笑我們大夏女子無能！”
她一番言語正氣凜然，先前嚷著要走的幾個女孩子都覺慚愧，眾人便也紛紛持住身形，繼往前行。然而再行百丈，當真有女孩子嚇得哭出來，叢生的樹木讓前路愈發難行。
李思涯便讓她們策馬往外去上一段，只等眾人折返。
誰知最後，三十二人便只剩下六個，除去小喬與黎珊、李思涯、嚴以柔，便只剩下秦雨霏與丁月妍。
為保安全起見，六人便兩兩走在一處找尋，可互相照應。
小喬與黎珊一組，李思涯與嚴以柔一組，秦雨霏與丁月妍一組。
有風輕輕出過。
“要碰上什麽了麽？”黎珊忐忑不安地看向小喬。
“別怕。”小喬遞給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黎珊頓覺安心許多。
四周光線比方才愈加微弱。
昏暗之中，小喬感到心頭的壓迫感越來越重，壓力增加的速度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堪堪似要折斷她的脖頸。
忽然眼前垂下一片紅色的衣角，隨著夜氣幽幽輕蕩。
小喬正要疑問是不是呂先生同她們玩笑，恍然醒悟頓覺不對，一驚之下頓往上望去，飄忽的火光中，一雙著紅色繡鞋的腳悠悠懸浮。
那其實是一雙很美的女人的腳。
腳踝纖細，套在精美的繡鞋中。細白的小腿向上延伸，隱在一襲血紅的衣裙裏。
但此情此景，任誰見了都覺萬分驚悚！
“啊——”猝不及防下，小喬從馬上摔了下去。
另有馬蹄聲飛奔而來，竟是黎諶白。
六名女子頓時如見救星。
“怎麽了？”黎諶白下馬扶起小喬，“沒事吧？別害怕。”
觸碰到他溫暖的手掌，小喬逐漸緩過神來。重新穩住心緒，擡頭向上望去。黎諶白也循她目光察看，眼前卻只見樹影繚錯。
小喬不禁懷疑剛剛是不是自己緊張之下產生了幻覺。
正平息靜氣，卻聽黎諶白輕道：“她們人呢……”
小喬亦向四周張望，卻再尋不見另外四人影蹤。
夜氣之中，樹藤如墨伸展纏繞，仿佛開出大朵大朵墨黑色的花，直欲將他們吞噬。
小喬再次驚懼：“這是，頭發！”
49不會有事
這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無論有沒有，鬼，都是這個世上最令小喬恐懼的事物，沒有之一。
這個恐懼的來源，是現代社會流傳的那諸多鬼故事。
人類對於未知就是這樣，越害怕，就越覺得神秘，越覺得神秘，就越想一窺真容。那種忐忑與期待的矛盾心情已非一般言語所能形容。所以即使害怕，也還是想要一聽再聽，一看再看，很多人是如此，小喬也是如此。
於是，“鬼”這種東西，就在她心中深深埋下了恐懼的種子。
所有鬼當中，紅衣女鬼又是最讓人驚懼的存在，因為在諸多的鬼故事當中，她象征的往往是最深的怨氣和恨意。
今時今日，如此壞境下，這粒埋藏已久的種子瞬間爆發。
小喬軟倒在黎諶白腳邊，渾身瑟瑟發抖，火折的光亮亦在她手上飄忽不定。
黎諶白隨她蹲下，一疊聲地呼喚：“煙兒，別怕，煙兒，我在這裏……”
見她依然沒有反應，只顧自己驚慌出神，一咬牙，黎諶白將她用力按入懷中。
她緊貼著他寬闊的胸膛，年輕男子平穩有力的心跳自耳邊傳來，小喬一擡頭，正看見他俊秀的下巴和溫柔的眼睛。
“別害怕，我不會讓你有事。”柔和得讓人心慌的語氣，他的下巴還似無意般在她光潔的額上輕輕蹭了一下。
一時，小喬的心跳得比之前更快，強自穩定住心神，自他懷中站起。
二人對視一眼，小喬咬牙，手中火折陡亮，明媚的火焰攜雷霆萬鈞之勢拋擲而出，擊打在那團如海藻般密密纏繞的長發上。
“嘻嘻嘻嘻嘻嘻——”一個紅影瞬間漂開一段距離，投入黑暗，“幹什麽這麽兇呀，人家正看你們小兩口談情說愛甜蜜得緊呢！”
小喬面上更紅，回過神後卻已能確定對方絕非鬼怪，既是人搗鬼，卻不知目的為何，事情發展至此已然失控，想來並不會是呂先生刻意安排。
“你是誰？”方才的一擊耗費她許多力氣，卻仍被躲開。
“我是誰？嘻嘻……不告訴你。”嬌媚的笑聲自四面傳來，難辨方向，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你們生的這樣美，為什麽偏偏要來送死呢？嘻嘻……”
黎諶白對呂先生並不如小喬熟悉，原以為這是他設下的考驗，現在看來卻又覺不像。
小喬聽她出言不遜，言語便也不客氣：“我們不是來送死的，只是你若不想死，就快些離開，或者，說出你的目的。”
“嘻嘻嘻嘻嘻……”那紅衣女子笑道，“好兇的小丫頭，要我讓開可以，但你的小情郎得留下陪我。”
“你——”小喬聽她說話，十足十的氣惱。
黎諶白安撫住她：“在下亦還有要事在身，怕是不能相陪。何況我們二人並非愛侶。”
“哦，不是愛侶呀？”女子笑道，“那也沒有什麽區別呀，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娶我呢？”
“無須考慮。”黎諶白道，“姑娘若樂意，還煩請指條明路讓我們覓得同伴，在下感激不盡。否則還望姑娘讓路。”
“你當真不會拋下這小丫頭？”
“當真不會。”
“如此情深意重啊……”那女子的聲音忽而變得兇惡，“可我偏偏就最討厭像你這樣情深意重的男人！”
二人只覺周身空氣似陡然碎裂，林風瘋湧，直欲將二人分而卷向別處。
黎諶白一手握劍，另外一手卻一直緊握住小喬，死死地護著她。
女子見之心內更怒。
長發自黑暗中伸絞過來，緊縛住小喬手腳與脖頸。這樣的功法，實在是再怪異也沒有了。
黎諶白手起劍落，將她長發斬斷。
根根烏發一旦斷裂，便如失去生命般斷裂。
“你，你們！”女子怒極，四周陡然亮起。
無數潛藏暗處的兵士向他們洶湧而來。
“只有這樣，才能將你們留下呀，才能殺盡這天下癡情兒女……”
小喬心間顫抖，卻仍極力把持住。
她已看清了他們身上的羌人標記！可這女子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
“這女鬼，一定是瘋了……”小喬聽她瘋魔般的話語，只覺匪夷所思。
“不錯！我是瘋了！”女子忽然湊近他們，臉上俱是淒厲，“早在十八年前，我就瘋了，哈哈哈哈哈……”
在她可怖的笑聲中，羌人兵士行進速度更快，黎諶白與小喬心知不妙，飛速向外跑去。
“現在才想跑啊……”女子嘆道，“還是留下陪我一起瘋狂吧！”輕輕一甩衣袖，二人當即被一股大力帶回原處。
知她武功遠勝自己，黎諶白一邊舉劍格擋即將把自己淹沒的大片兵士，一邊欲尋機會逃脫。然而兵士仿佛無止境般，永遠殺不死，砍不盡，紅衣女子卻似好整以暇，只在一旁袖著雙手看熱鬧。
電光石火間，黎諶白全身功力盡皆匯聚指間，一記滄海龍吟堪堪將眾人逼退三丈。又咬破舌尖，分取舌尖血、指尖血、心間血，三滴至陽之血相凝成箭，飛射向紅衣女子面門。
女子閃避不及。
只這一隙，黎諶白便竭盡全力將小喬往外推送出去，自己仍在原地，提劍阻住瘋狂攻勢。他的肩膀立即被利劍洞穿，無數鮮血瘋狂湧出，仿佛盛開的血菊。
血色中，她讀懂他焦急的神色——走！
淚滴自眼中滑落，卻迅速消融於夜風。
“真是不自量力啊……”女子一揮衣袖，小喬重新重重跌回她眼前，“不過，卻還真的感人至深呢，真是讓人厭惡啊……”
抵抗無望，黎諶白幹脆棄了長劍，只以自己的身軀為她阻住諸多鋒銳兵器。
鬼哭狼嚎般的叫聲裏，小喬一直被他緊緊地護在懷中，但卻逐漸感覺不到一絲來自他的溫度。目之所及盡是大片大片的血紅。
“黎諶白……”溫熱的液體不斷自眼中湧出，她想反過來保護他，他卻箍得她這樣緊。原來力所不及是這麽的難受。
“我不會……讓你有事。”意識消散之前，他在她耳邊艱難低語，“一定要堅持到……來救。”
小喬終於確定，自己愛上他了。
是黎諶白，不是趙霆。
“什麽人！”紅衣女子怒咤。
只見一襲白影如箭般分光破風而來，身後跟著大量兵馬。
靖王！
景寒於西北征戰多年，所以羌人大都識得他。
紅衣女子暗叫不妙，閃身欲遁。
“傷了我兩名朋友，這就想跑麽？”景寒臉上是一副寒冬臘月的冷顏，薄唇抿成一線。
幾記交手，紅衣女子只覺自己再動彈不得，羌人兵士也盡被拿下。
黎諶白傷勢不輕，景寒將他背上馬，帶著他迅速往林外去。
女孩子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靖王殿下。
他緊繃著的俊美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只望一眼便讓人遍體生寒，比之張毅先生猶有過之。而在他背上，黎諶白一襲衣衫盡皆被鮮血染紅，已然昏厥。小喬在他二人身側，雖然狀況稍好，但也傷得不輕。三人身後猶有一紅衣女子，形狀可怖，仿若厲鬼。
“哥哥！”
“煙兒！”
嚴以柔與黎珊、李思涯三人最先圍上前來察看，扶過小喬。她們五人在林中與黎諶白、小喬兩人失散，卻最先遇上靖王，送了她們出林。
只聽呂先生說方才世子爺覺出不對，立時入林。卻沒想到竟會是此般情狀，在如此靠近金陵城的森林，也還有人敢作惡。
“這是怎麽了？”呂晴方亦覺驚駭。再望之那紅衣女子，頓覺熟悉，一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景寒未置一言，急命屬下對黎諶白傷勢稍作處理，送回伯府。
自景寒忽然出現，秦雨霏的目光便一直凝註著他，即使他自始至終未註意到她。
黎諶白慢慢睜開雙眼，卻仍十分虛弱。
此時，黎大老爺才略微放下心來，冷目一一瞟過呂晴方與紅衣女子。
呂晴方心間一顫，只賠笑道：“這是怎麽了，之前我與張毅曾帶人查看過，確定萬無一失才……這人怎麽會忽然出現在這……”
黎大老爺掠過他，眼鋒犀利，掃向紅衣女子。片刻，對呂晴方道：“這筆賬我以後再與你算。張毅的事情，還是讓他自己處理。”
“別提那薄幸人，我與他此生再不相見！”紅衣女子忽然出言怒吼。
呂晴方心內震蕩，原來是她！
黎大老爺淡瞟她一眼：“若不願相見，你出現在這又是為何。”
言罷一揮衣袖，帶著黎諶白上了方到的馬車，往伯府去。
黎珊與小喬向呂晴方道別，又向景寒道謝，也跟著上了馬車。
紅衣女子被縛在原地，黯然垂首。
50一段孽緣
建安伯府。
清風吹拂得滿樹花瓣簌簌而舞。
黎諶白氣血仍然虛弱，便靠在躺椅上閉目怡養，粉色的落花輕輕飄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
草木翕動，似有人來。
他睜眼望去，見是小喬。
“你那樣做，即使我活下來，也不會開心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側。
他對她微笑：“剛剛太醫都已來看過，真的已經沒有事了。”
小喬心間顫動，卻又做不得任何言語，只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膝上。
猶豫片刻，他的手，溫柔撫上她的發。
一時，院中只餘清風微響，下人們都極識趣地避到遠處。
“黎諶白。”
“嗯？”
“以後，不管遇上什麽事情，都不可以放棄生志。”
“……”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他望著她清澈堅定的眼神，柔聲應道：“好。”
身後草木再起聲響，一只微涼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肩頭，拂上一些藥膏，一陣清清涼涼的感覺自肩膀傳至五臟六腑，頓覺通體舒泰。
小喬與黎諶白一同回頭：“老師。”
高建瓴略點頭：“以後還碰上這種事，就算是爬也要給我爬回來。庭兒，你可記住了？”
他不僅是小喬的老師，也曾教導過景寒與黎諶白等人。所以真論起來，黎諶白還能算是小喬的師兄。
“記住了……”黎諶白應道。
黎珊也走近前來。
見哥哥已好許多，黎珊便問道：“高建瓴，你和我父親，認識林子裏的那個女的？”
“認識。”
“她是誰啊？”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高建瓴說，“關於這件事情，你們一人只能問一個。”
“為什麽？”黎珊淚奔，要不要這麽欺負人。
“這是第三個問題。”
“那我來問，她是誰啊？”小喬眼睛撲閃。
“是張先生以前的妻子。”
“啊？”小喬與黎珊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
黎珊低聲喃喃：“張毅先生以前，也有妻子麽……”
“有的。”
“餵！”黎珊不滿，“這不能算是一個問題吧？！”
“算的。”高建瓴笑道，“這個，算是我免費贈送給你們的。好了，現在庭兒還能問最後一個問題。”
“……”三人語結。
黎諶白思量片刻，笑道：“我想要知道，張毅先生和她之間，所有的來龍去脈。”
高建瓴道：“這能算是問題麽？”
黎諶白道：“我若回答了你，作為禮尚往來，你得再多回答我一個。”
高建瓴：“……”
山崖邊，兩個白頭之人默然相對。
一人面目冷峻，正是張毅先生；另外一人則是先前在林中襲擊小喬與黎諶白的紅衣女子，面容被長發遮掩，讓人幾乎看不清她原來的五官。
可在見到張毅的一刻，她竟瞬息白頭。
“你，依然看不開麽？”張毅淡淡開口。
記憶中女子的青絲盡皆化作花白華發，卻並未似他這般白得徹底。
“哈哈哈……我看不開？”女子忽然狂笑，“只是我看不開嗎？”
張毅不語。
女子淒然道：“你若看得開，那你這一頭白發卻是為何！”
人人皆以為他蒼老，可有誰知，他今年還尚未及不惑！
“我只是後悔自己少時無知。”張毅淡淡開口。
“少、時、無、知？”女子語中帶淚，“好一句少時無知……”
張毅心中不忍，卻仍漠然道：“我知你心中有怨。但你心中怨懟盡可沖我一人而來，為何要傷及我學中無辜弟子？”
“他們無辜？”女子渾身顫抖，淒厲道，“那我呢？我又何其有辜？”
張毅轉身無言。
女子淒聲道：“你全族中人盡為羌人所殺，卻又與我何幹？你我二人曾經約定情深不壽，又與我羌人身份何幹？”
“你若初時便據實相告，”張毅嘆道，“你我未必會有後來孽緣。”
“孽緣？”女子搖首，似難以置信，“你說，那只是孽緣？”
張毅不語，未註意身後女子華發盡白，步步向後退卻。
“你怪我不曾據實相告，我又何曾怪過你毀了我一生！”女子聲聲泣血，目中滴下血淚，“從你離開我的那日，我就下定決心要殺盡這天下情深愛侶，因為我恨！為何他人能夠柔情蜜意，我卻要被你拋棄，從此孤苦一生。昔日的甜蜜恩愛，不過日後最冰冷無情的嘲諷！我堂堂羌人公主，十八年前妄想成為大夏人，對抗羌族！不僅你不領情，羌族也將我視作恥辱，這十八年來我不人不鬼，卻依舊難以忘懷過往，只盼有朝一日能與你再見，可你，竟然如此……”
血淚中，紅衣女子最後望向白發男子冰冷的背影：“原來，只是孽緣而已……”
張毅隱覺不對，連忙奔至崖邊伸出手去，卻只抓到半截血紅的衣袖。
“小舞！”
萬仞山澗中，紅衣女子露出一個淒然的微笑。
原來，並不只是孽緣啊……
“小舞……”張毅痛徹心扉，也欲隨她跳下。
“張毅！”呂晴方不知從何出來，緊緊將他拽住，“寐舞她已經死了，從這無陵峰上墜下，還能有的活嗎？”
張毅頹然跌坐崖邊。是啊，這裏，可是無陵峰啊……
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其實，他早就已經作出了決斷，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不是麽……
山峰禿棱，崖下卻俱是尖石。
而她，終於得以解脫了。
可他，卻將永生永世永淪地獄……
呂晴方心內嘆息，這貌似無情之人，其實，卻最是多情。
“竟然是這樣……”小喬聽完高建瓴的講述，心內不禁感慨萬千。
“好了，”高建瓴起身笑望幾人，“張先生無論怎樣都是你們的尊長，不可在背後妄議。”說著也不多言，自顧離去。
然而幾個少年人的心緒根本平靜不下來。
“黎珊，我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張先生是個傷心人。”小喬仰頭望向靠在躺椅邊上的黎珊，說，“難道你一早就知道？”
黎珊說：“不知道的……”
“那你為什麽那樣說？”小喬不解。
“感覺吧。”黎珊說，“有時候看他一個人站著，看他背影，就覺得他心裏好像很難過，就想能不能陪陪他，會不會好一點……”
“一定是幻覺。”黎珊說罷又瑟縮脖頸，“後來我每次見他，都覺得他立馬就要罰我去抄書一百遍，根本看不出什麽傷心不傷心，難過不難過了。”
小喬無奈苦笑。
黎諶白亦笑道：“那如果是你們，碰上了像張先生那樣的事情，會怎麽辦？”
“啊？”黎珊撓頭，“什麽事情？”
“就是，你愛上一個人，然後卻又因為國仇家恨並不能在一起。”
“我……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份，而愛她或者不愛她。”黎珊撓頭，“只可能是因為，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而選擇去不去愛。”
“看不出來，原來你考慮得這麽多啊，小珊子……”小喬星星眼，作崇拜狀，“不過好像你這樣，同張毅先生也沒什麽區別吧？”
“怎麽會，”黎珊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愛上的是羌人，我也會去愛的。”
黎諶白接過話頭：“不可以類比。張毅全族人都是被羌人所殺，所以他心裏最痛恨的就是羌人，也決不容許自己和羌人相愛。”
“可是這同寐舞又有什麽關系？”黎珊說，“我覺得張毅根本就是在和自己鬧別扭，害了兩個人……那換做是你，你怎麽辦？”
“我啊？”黎諶白被她忽然一問楞住，原本蒼白的臉色都似有些粉紅，憋了半天終於憋出幾個字來，“不可能的……”
“為什麽？”小喬與黎珊俱一臉好奇。
黎諶白面上更紅：“就是不可能啊……”見二人依然不罷休，只得轉移話題，“煙兒，你會怎麽辦？”
小喬的回答更加幹脆：“不知道。”
51身邊是誰
近日，關於那日草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被包括女學生們在內的金陵百姓傳得神乎其神。
而作為那日之事為數不多的幾個親見者，即使黎珊平日再口無遮攔，小喬再知無不言，卻也知道什麽事情該講，什麽事情不該講。
一時，金陵城內更加眾說紛紜。
這日，呂晴方來清風齋上尋高建瓴，與他一同前來的竟然還有張毅。
“你的無私相助，我受之有愧。”張毅說道。
“有愧麽？”高建瓴笑睨向他，“那就為我教導個能摘得桂冠的徒兒出來吧。”
女學大比臨近，外邦女子早便虎視眈眈。
知他只是撫慰自己，實則並不甚在意，張毅卻覺無以為報，只對他的徒兒更加嚴格。
於是高建瓴一句輕巧言語，卻苦了小喬。
說是苦卻也不盡然，自那日城郊歸來，小喬就更加奮發練習，只是心間卻像是沈澱了不少心事，這日午間無事，覺出些許煩悶，便在家中漫無目的地散步。
阿咪見她走近，歡快得飛撲過來。
小喬卻未如往常般將它抱起，而是呆楞楞地坐在草地上。
“阿咪，我覺得自己真的好沒用啊。”小喬對著天空喃喃低語，“在樹林裏的時候，我覺得我和黎諶白都要死了，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黎諶白為了保護我流了那麽多血，我除了哭卻什麽也做不了。還好景寒及時趕到了，不然，我們應該都已經死在那林子裏了吧……阿咪，我好怕……”
說著語聲漸漸哽咽。
阿咪眨著懵懂的大眼，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張牙舞爪做出威武模樣。
小喬淚眼朦朧，卻仍帶淚強笑道：“我知道阿咪最厲害了，阿咪能夠保護我們。”
阿咪得意地昂首闊步，在草地上威風凜凜地走了幾步，然後又鉆回小喬懷中，蹭著腦袋撒歡。
小喬抱著它說：“不過，我也想擁有自己的力量呀，我要變得像阿咪一樣厲害！這樣，我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阿咪在她懷中瞪著懵懂的大眼。
“只是……還是有些害怕呢……”小喬語聲漸弱，卻終究還是頑強地說了下去，“這段時間我老是做同一個噩夢，夢裏面我們還是在那個可怕的林子裏，景寒卻沒能趕來，我們就都被……殺死了……”小喬顫抖道，“我晚上甚至不敢閉眼，有時候我一閉眼，感覺那個紅衣服的女鬼就站在我床前……阿咪，你說怎麽辦……”
“那不是女鬼，是女人。”回答她的卻不是阿咪。
“景寒？”小喬回頭，淚眼中，只見景寒站在她的身後。
景寒輕點下頭，在她身邊坐下。他出入建安伯府，簡直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中一般。
小喬急忙揩幹淚漬。
“你……很怕鬼麽？”男子清淡的聲音。
小喬略一遲疑，旋即輕輕點頭。
“為什麽？”
小喬輕輕搖頭，除去言語形容的可怖，也許是因為，在她身上發生的，太過玄妙的事情……但，她能照實對景寒說嗎？
“未知。”小喬說，“也許是因為未知，對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和不能預先知道的危險，總覺得，很沒有把握，心裏，也很沒有底……”
“喬煙。”
“嗯？”少女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這麽鄭重其事地喚她全名，雖然他喚的，其實並不是她。
“你身邊的，是誰？”
“是你……”
景寒勾唇一笑：“你從前，不是一直很想要嫁給我嗎？”
小喬不知話題如何就被牽扯到了這上頭，那麽久遠前的，喬煙做下的事情，簡直就是黑歷史啊，她都不忍去回想，幾乎都要忘了，不想這人竟然還記得。
“我相信，夢只是夢，只要努力，就不會成真。何況你身邊，還有……我。”他望向她的眼睛。
小喬仿佛被這視線燙到一般，急急低下頭。
“真的嗎？”她顧左右而言他，目中猶有驚悸，“只要努力，就不會成真……”
“當然。”景寒忽然輕笑，“無論是夢，還是鬼怪，都不過是一個人的幻想，若連自己想出來的東西都害怕，你就是這天底下第一大傻瓜。”
經常見到他笑，每次笑起來都是能夠驅散所有陰霾的風儀。
他說的話雖還不能說服她，但在他明媚的笑靨中，縈繞她心間的一些事情，逐漸有了答案。
未過多久，李思涯卻暫時離開了女學。
“我們等你回來，一起參加考試！”小喬與黎珊等人紛紛為她送行。
“好！”少女們手掌交握，互相執住的，卻是一生的情誼。
然而過去數日，她們未等到李思涯，卻等到另外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這是為什麽呢？”眾人俱百思不得其解。
同是一家人，到底是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李伯伯要對李伯母拳腳相向？！
小喬則暗想，無論是她，還是喬煙，父母都是極和睦的，喬煙的父母親始終舉案齊眉，恩恩愛愛，只可惜都已早早的不在了。
“還有幾日就是萬邦盛會了，都不用練習了嗎？”張毅先生喝聲傳來，女學生間語聲頓止。
小喬與黎珊幾人互相撇撇嘴，張毅先生威嚴不減從前，也怪乎她們能看出“傷心”二字。
萬邦盛會，光聽名字，就知是場面極大的盛典。
清早，一同入門的三十餘女學生就在書院正殿前集結。
朝霞初升，輝映年輕女孩子們意氣風發的臉，她們是這個帝國最優秀的一群女孩子，代表的是大夏顏面。
即將出發，卻仍未見嚴以柔，黎珊幾人不禁有些擔心。
小喬不禁想起去年，嚴以柔被夢魘住所以晚起的事情，對此，她是十分感同身受的，便說：“走，我們去她房中看看。”
推門進去，果見嚴以柔依舊睡在床榻上，幸而面色平靜，未曾夢魘。
幾人都狐疑地望向她。
嚴以柔被幾人說話聲音吵醒，方睜開迷蒙睡眼，有些茫然地看著眾人。不知為何，她近日比以往嗜睡許多。
“以柔，你再不起來，我們可就自己走了。”小喬輕聲道。
52獨當一面
天清地朗，萬邦盛會在大極宮外露天舉行，不但殿堂規模極大，氣勢恢宏，四處所布花樹也非別處輕易可以得見。整個地貌平坦開闊，僅有正宮所在是一處微隆起的地域，地勢比別處略高。
而為了方便眾人欣賞四面旖旎風光，盛宴露天舉行，平整的漢白玉石磚鋪滿整個主殿前的空地，可容納數百人。
及至會場，各國人馬都已基本到齊。女學生們被引至席間入座，幾位先生則被請上北面高臺。與諸位大人，多國來使親切見禮。丞相大人親自攜了高建瓴，與自己並肩而坐，樓卿先生反倒置於次席，高建瓴也不推辭。
一時樂音飄飛，香花翩舞，高臺之上高建瓴的笑容，不知擾亂了多少少女心思。
她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似是見過他的。
可這又絕無可能。
因為他們若真曾相見，自己又怎可能將他遺忘？
神思恍惚間，高建瓴自玉石閣臺，再次向著眾人微微而笑。
一見傾心，一笑傾國，一瞬韶華，已白首。
每個人，都甘願化作他手中的酒杯，被他捧在手心，含在嘴裏……
直到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響起，才堪堪驚碎諸少女天花迷墜的幻夢。
帝君示意之下，丞相大人站立起身，開始發話，內容無過於歡迎各國來使，“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小喬雖是初次參加如此盛會，卻也覺出不耐。加之近日心緒仍不太好，便悄悄起身，獨自向席外行去。
嚴以柔見她似有不快，便欲相隨。誰知黎珊一把拉扯住她：“哎，你看，那邊那個小哥，長得還挺俊嘛……”
嚴以柔拍開她手，再覆擡頭，小喬便已不見。
大極宮中景致確是美到極致。
不知不覺間，小喬越走越遠，漸漸行至無人處。道旁俱是夾道花樹，香氣濃郁，顆顆如朱果般的紅花點綴在深綠色的樹冠間，遙遠望去，便如無數圓潤飽滿的瑪瑙珠子，十分高貴美妍。
小喬依稀辨得，這遍植宮中的華麗樹木，卻是極其罕見的珊瑚珠樹，想不到這裏卻隨處可見。正暗自感嘆，忽聞身前花枝輕拂。
小喬忽然驚覺自己不知身處何方，又聞異響，頓時住了腳步，暗自警覺。誰想樹叢後的那人，卻也忽然沒了動靜。
僵持片刻，卻是身前那人先按捺不住，分花拂柳與小喬打個照面。
見到對方，都覺舒一口氣，竟是景寒。
“景寒，”小喬笑道，“你怎麽在這？”
不想景寒卻也笑道：“那你又為什麽在這？”
每次見到他笑，小喬都覺心情大好，不禁脫口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景寒一楞，卻在瞬間紅了臉。
小喬見他羞赧模樣，不禁更覺莞爾，故意打趣：“哎，景寒，你的臉怎麽紅了？”
景寒快走幾步，將小喬甩在身後：“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呀，你臉真的紅了！哎你別走那麽快啊……”
二人正一路歡鬧，忽然道旁花樹間閃出一人，險將二人嚇了一跳。小喬心中頓時認定，還是建安伯府樸素自然的風格較好！大極宮的這道路，他們確定人在裏面不會迷失麽？
只見忽然出現的那人身著大極宮宮人服飾，低眉順目，見到二人立時上前驚喜道：“二位原來在這裏，還請快些隨我來，陛下已經久候多時了。”說著便欲伸手來拉他們。
二人立即退後一步，對視一眼，均覺有詐。
小喬道：“公公對這一片倒熟悉的很，此處地形如此覆雜，公公還能輕易找到我二人。”
來人面露尷尬，笑道：“只是碰巧罷了……”
“是麽？”景寒道，“碰巧……我們並不想和你走！”
言罷，她便攬住小喬陡然向來路掠去，誰知方提氣卻重重摔倒在地。
小喬面色蒼白，細密的汗珠自額角滑下。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稍一用力氣海之中便火燎似的疼。
內心不停地催促自己，四肢卻更加的綿軟不聽使喚……
又是這種感覺！內心焦灼卻偏自無能為力！
仿佛又回到那個可怖的森林裏……
“這裏是大極宮。”景寒在她耳邊輕聲道。
小喬這才回過心神。
來人怪笑著走近。
景寒竟然也笑道：“好手段，只不知如何著道？”
那人面露得色，道：“靖王殿下，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時間，不過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其他人一時半會，是不可能找到這個地方了。”
他一邊走近一邊傲然笑道：“大極宮中遍植珊瑚珠樹，如今正是花開時節，香氣馥郁。”
“珊瑚花香無害，還具凝神靜氣之功。”
“不錯，”那人笑道，“就是因為它無害，你們便根本沒有防備，所以你們在這宮上待了多久，就吸了多久的珊瑚花香。”
“所以？”
“你們可還記得，我剛見到你們的時候，擡手想來拉扯你們？”
“你確實有。”
“我雖沒觸碰到你們，但擡手間，我指縫中的西沙花粉卻已盡數飄散在風中。你們又站在我的下風向，飄散的西沙花粉便瞬間被你們盡數吸入體內。珊瑚花香與西沙花粉這二者一在你們體內相遇，頓時能夠封筋閉骨，將你們的周身穴道盡皆麻痹。”
“而你早已服下解藥。”
“不錯。其實沒有解藥也無妨，不過三個時辰，你們體內的毒也就消解了。”
景寒笑道：“果然精彩。”
“確實精彩，”那人獰笑道，“這世間本就有許多精彩之事，只可惜你們是再也見不到了。”說著便欲舉劍。
“等等。”景寒道，“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為什麽要殺我們？”
“這是兩個問題了。”那人道，“而我，一個都不想回答。”不由分說間便舉起長劍，堪堪刺向小喬咽喉。
小喬認命地閉上雙眼。這次，是真的逃不過了麽？
就是這一刻！
長劍割裂血肉的聲音。倒下的卻是原先的戰場主宰。
“你……”那人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不是已經……”
景寒拭盡劍上的鮮血，火燒雲般的紅紋依自明艷：“然而並沒有。”
一語未盡，那人已咽下最後一口氣去，只是至死仍不瞑目。
大批人馬奔走的聲音。
景寒狐疑望去，高建瓴率人出現。
見二人無事，高建瓴方舒出一口氣來，始覺後背都已汗濕。
景寒與小喬卻瞥見他原本塵埃不染的一襲白衣都被中指仍在滴落的鮮血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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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感周身輕顫，空氣如沸騰般翻湧，一個不防，眾人掌中火光齊滅，三十餘人頓時陷入一片驚惶的情緒當中。
“大家別慌！”李思涯在黑暗中喊道。
隨著她指間亮起，眾人立時見到她鎮定的神色。
“你厲害，你自己進去，我們再進去，命都要沒了！”
“就是，呂先生開什麽玩笑，這林子到底有多深，再往前面，是我們能去的地方嗎？”
“是啊，這前面太危險了，我們不如回去找先生再確認一下。”
一時，眾人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別喊了！”李思涯阻住眾人，“誰願意進去，就繼續跟我走！誰不願意，就盡管在這等著，卻也不許先回去！只要我能找到地方，三十二件器物，我會一件不少地給你們帶出來。就這樣回去，若只先生知道也就罷了，但傳出去，未免讓外邦人嘲笑我們大夏女子無能！”
她一番言語正氣凜然，先前嚷著要走的幾個女孩子都覺慚愧，眾人便也紛紛持住身形，繼往前行。然而再行百丈，當真有女孩子嚇得哭出來，叢生的樹木讓前路愈發難行。
李思涯便讓她們策馬往外去上一段，只等眾人折返。
誰知最後，三十二人便只剩下六個，除去小喬與黎珊、李思涯、嚴以柔，便只剩下秦雨霏與丁月妍。
為保安全起見，六人便兩兩走在一處找尋，可互相照應。
小喬與黎珊一組，李思涯與嚴以柔一組，秦雨霏與丁月妍一組。
有風輕輕出過。
“要碰上什麽了麽？”黎珊忐忑不安地看向小喬。
“別怕。”小喬遞給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黎珊頓覺安心許多。
四周光線比方才愈加微弱。
昏暗之中，小喬感到心頭的壓迫感越來越重，壓力增加的速度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堪堪似要折斷她的脖頸。
忽然眼前垂下一片紅色的衣角，隨著夜氣幽幽輕蕩。
小喬正要疑問是不是呂先生同她們玩笑，恍然醒悟頓覺不對，一驚之下頓往上望去，飄忽的火光中，一雙著紅色繡鞋的腳悠悠懸浮。
那其實是一雙很美的女人的腳。
腳踝纖細，套在精美的繡鞋中。細白的小腿向上延伸，隱在一襲血紅的衣裙裏。
但此情此景，任誰見了都覺萬分驚悚！
“啊——”猝不及防下，小喬從馬上摔了下去。
另有馬蹄聲飛奔而來，竟是黎諶白。
六名女子頓時如見救星。
“怎麽了？”黎諶白下馬扶起小喬，“沒事吧？別害怕。”
觸碰到他溫暖的手掌，小喬逐漸緩過神來。重新穩住心緒，擡頭向上望去。黎諶白也循她目光察看，眼前卻只見樹影繚錯。
小喬不禁懷疑剛剛是不是自己緊張之下產生了幻覺。
正平息靜氣，卻聽黎諶白輕道：“她們人呢……”
小喬亦向四周張望，卻再尋不見另外四人影蹤。
夜氣之中，樹藤如墨伸展纏繞，仿佛開出大朵大朵墨黑色的花，直欲將他們吞噬。
小喬再次驚懼：“這是，頭發！”
49不會有事
這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無論有沒有，鬼，都是這個世上最令小喬恐懼的事物，沒有之一。
這個恐懼的來源，是現代社會流傳的那諸多鬼故事。
人類對於未知就是這樣，越害怕，就越覺得神秘，越覺得神秘，就越想一窺真容。那種忐忑與期待的矛盾心情已非一般言語所能形容。所以即使害怕，也還是想要一聽再聽，一看再看，很多人是如此，小喬也是如此。
於是，“鬼”這種東西，就在她心中深深埋下了恐懼的種子。
所有鬼當中，紅衣女鬼又是最讓人驚懼的存在，因為在諸多的鬼故事當中，她象征的往往是最深的怨氣和恨意。
今時今日，如此壞境下，這粒埋藏已久的種子瞬間爆發。
小喬軟倒在黎諶白腳邊，渾身瑟瑟發抖，火折的光亮亦在她手上飄忽不定。
黎諶白隨她蹲下，一疊聲地呼喚：“煙兒，別怕，煙兒，我在這裏……”
見她依然沒有反應，只顧自己驚慌出神，一咬牙，黎諶白將她用力按入懷中。
她緊貼著他寬闊的胸膛，年輕男子平穩有力的心跳自耳邊傳來，小喬一擡頭，正看見他俊秀的下巴和溫柔的眼睛。
“別害怕，我不會讓你有事。”柔和得讓人心慌的語氣，他的下巴還似無意般在她光潔的額上輕輕蹭了一下。
一時，小喬的心跳得比之前更快，強自穩定住心神，自他懷中站起。
二人對視一眼，小喬咬牙，手中火折陡亮，明媚的火焰攜雷霆萬鈞之勢拋擲而出，擊打在那團如海藻般密密纏繞的長發上。
“嘻嘻嘻嘻嘻嘻——”一個紅影瞬間漂開一段距離，投入黑暗，“幹什麽這麽兇呀，人家正看你們小兩口談情說愛甜蜜得緊呢！”
小喬面上更紅，回過神後卻已能確定對方絕非鬼怪，既是人搗鬼，卻不知目的為何，事情發展至此已然失控，想來並不會是呂先生刻意安排。
“你是誰？”方才的一擊耗費她許多力氣，卻仍被躲開。
“我是誰？嘻嘻……不告訴你。”嬌媚的笑聲自四面傳來，難辨方向，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你們生的這樣美，為什麽偏偏要來送死呢？嘻嘻……”
黎諶白對呂先生並不如小喬熟悉，原以為這是他設下的考驗，現在看來卻又覺不像。
小喬聽她出言不遜，言語便也不客氣：“我們不是來送死的，只是你若不想死，就快些離開，或者，說出你的目的。”
“嘻嘻嘻嘻嘻……”那紅衣女子笑道，“好兇的小丫頭，要我讓開可以，但你的小情郎得留下陪我。”
“你——”小喬聽她說話，十足十的氣惱。
黎諶白安撫住她：“在下亦還有要事在身，怕是不能相陪。何況我們二人並非愛侶。”
“哦，不是愛侶呀？”女子笑道，“那也沒有什麽區別呀，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娶我呢？”
“無須考慮。”黎諶白道，“姑娘若樂意，還煩請指條明路讓我們覓得同伴，在下感激不盡。否則還望姑娘讓路。”
“你當真不會拋下這小丫頭？”
“當真不會。”
“如此情深意重啊……”那女子的聲音忽而變得兇惡，“可我偏偏就最討厭像你這樣情深意重的男人！”
二人只覺周身空氣似陡然碎裂，林風瘋湧，直欲將二人分而卷向別處。
黎諶白一手握劍，另外一手卻一直緊握住小喬，死死地護著她。
女子見之心內更怒。
長發自黑暗中伸絞過來，緊縛住小喬手腳與脖頸。這樣的功法，實在是再怪異也沒有了。
黎諶白手起劍落，將她長發斬斷。
根根烏發一旦斷裂，便如失去生命般斷裂。
“你，你們！”女子怒極，四周陡然亮起。
無數潛藏暗處的兵士向他們洶湧而來。
“只有這樣，才能將你們留下呀，才能殺盡這天下癡情兒女……”
小喬心間顫抖，卻仍極力把持住。
她已看清了他們身上的羌人標記！可這女子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
“這女鬼，一定是瘋了……”小喬聽她瘋魔般的話語，只覺匪夷所思。
“不錯！我是瘋了！”女子忽然湊近他們，臉上俱是淒厲，“早在十八年前，我就瘋了，哈哈哈哈哈……”
在她可怖的笑聲中，羌人兵士行進速度更快，黎諶白與小喬心知不妙，飛速向外跑去。
“現在才想跑啊……”女子嘆道，“還是留下陪我一起瘋狂吧！”輕輕一甩衣袖，二人當即被一股大力帶回原處。
知她武功遠勝自己，黎諶白一邊舉劍格擋即將把自己淹沒的大片兵士，一邊欲尋機會逃脫。然而兵士仿佛無止境般，永遠殺不死，砍不盡，紅衣女子卻似好整以暇，只在一旁袖著雙手看熱鬧。
電光石火間，黎諶白全身功力盡皆匯聚指間，一記滄海龍吟堪堪將眾人逼退三丈。又咬破舌尖，分取舌尖血、指尖血、心間血，三滴至陽之血相凝成箭，飛射向紅衣女子面門。
女子閃避不及。
只這一隙，黎諶白便竭盡全力將小喬往外推送出去，自己仍在原地，提劍阻住瘋狂攻勢。他的肩膀立即被利劍洞穿，無數鮮血瘋狂湧出，仿佛盛開的血菊。
血色中，她讀懂他焦急的神色——走！
淚滴自眼中滑落，卻迅速消融於夜風。
“真是不自量力啊……”女子一揮衣袖，小喬重新重重跌回她眼前，“不過，卻還真的感人至深呢，真是讓人厭惡啊……”
抵抗無望，黎諶白幹脆棄了長劍，只以自己的身軀為她阻住諸多鋒銳兵器。
鬼哭狼嚎般的叫聲裏，小喬一直被他緊緊地護在懷中，但卻逐漸感覺不到一絲來自他的溫度。目之所及盡是大片大片的血紅。
“黎諶白……”溫熱的液體不斷自眼中湧出，她想反過來保護他，他卻箍得她這樣緊。原來力所不及是這麽的難受。
“我不會……讓你有事。”意識消散之前，他在她耳邊艱難低語，“一定要堅持到……來救。”
小喬終於確定，自己愛上他了。
是黎諶白，不是趙霆。
“什麽人！”紅衣女子怒咤。
只見一襲白影如箭般分光破風而來，身後跟著大量兵馬。
靖王！
景寒於西北征戰多年，所以羌人大都識得他。
紅衣女子暗叫不妙，閃身欲遁。
“傷了我兩名朋友，這就想跑麽？”景寒臉上是一副寒冬臘月的冷顏，薄唇抿成一線。
幾記交手，紅衣女子只覺自己再動彈不得，羌人兵士也盡被拿下。
黎諶白傷勢不輕，景寒將他背上馬，帶著他迅速往林外去。
女孩子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靖王殿下。
他緊繃著的俊美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只望一眼便讓人遍體生寒，比之張毅先生猶有過之。而在他背上，黎諶白一襲衣衫盡皆被鮮血染紅，已然昏厥。小喬在他二人身側，雖然狀況稍好，但也傷得不輕。三人身後猶有一紅衣女子，形狀可怖，仿若厲鬼。
“哥哥！”
“煙兒！”
嚴以柔與黎珊、李思涯三人最先圍上前來察看，扶過小喬。她們五人在林中與黎諶白、小喬兩人失散，卻最先遇上靖王，送了她們出林。
只聽呂先生說方才世子爺覺出不對，立時入林。卻沒想到竟會是此般情狀，在如此靠近金陵城的森林，也還有人敢作惡。
“這是怎麽了？”呂晴方亦覺驚駭。再望之那紅衣女子，頓覺熟悉，一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景寒未置一言，急命屬下對黎諶白傷勢稍作處理，送回伯府。
自景寒忽然出現，秦雨霏的目光便一直凝註著他，即使他自始至終未註意到她。
黎諶白慢慢睜開雙眼，卻仍十分虛弱。
此時，黎大老爺才略微放下心來，冷目一一瞟過呂晴方與紅衣女子。
呂晴方心間一顫，只賠笑道：“這是怎麽了，之前我與張毅曾帶人查看過，確定萬無一失才……這人怎麽會忽然出現在這……”
黎大老爺掠過他，眼鋒犀利，掃向紅衣女子。片刻，對呂晴方道：“這筆賬我以後再與你算。張毅的事情，還是讓他自己處理。”
“別提那薄幸人，我與他此生再不相見！”紅衣女子忽然出言怒吼。
呂晴方心內震蕩，原來是她！
黎大老爺淡瞟她一眼：“若不願相見，你出現在這又是為何。”
言罷一揮衣袖，帶著黎諶白上了方到的馬車，往伯府去。
黎珊與小喬向呂晴方道別，又向景寒道謝，也跟著上了馬車。
紅衣女子被縛在原地，黯然垂首。
50一段孽緣
建安伯府。
清風吹拂得滿樹花瓣簌簌而舞。
黎諶白氣血仍然虛弱，便靠在躺椅上閉目怡養，粉色的落花輕輕飄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
草木翕動，似有人來。
他睜眼望去，見是小喬。
“你那樣做，即使我活下來，也不會開心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側。
他對她微笑：“剛剛太醫都已來看過，真的已經沒有事了。”
小喬心間顫動，卻又做不得任何言語，只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膝上。
猶豫片刻，他的手，溫柔撫上她的發。
一時，院中只餘清風微響，下人們都極識趣地避到遠處。
“黎諶白。”
“嗯？”
“以後，不管遇上什麽事情，都不可以放棄生志。”
“……”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他望著她清澈堅定的眼神，柔聲應道：“好。”
身後草木再起聲響，一只微涼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肩頭，拂上一些藥膏，一陣清清涼涼的感覺自肩膀傳至五臟六腑，頓覺通體舒泰。
小喬與黎諶白一同回頭：“老師。”
高建瓴略點頭：“以後還碰上這種事，就算是爬也要給我爬回來。庭兒，你可記住了？”
他不僅是小喬的老師，也曾教導過景寒與黎諶白等人。所以真論起來，黎諶白還能算是小喬的師兄。
“記住了……”黎諶白應道。
黎珊也走近前來。
見哥哥已好許多，黎珊便問道：“高建瓴，你和我父親，認識林子裏的那個女的？”
“認識。”
“她是誰啊？”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高建瓴說，“關於這件事情，你們一人只能問一個。”
“為什麽？”黎珊淚奔，要不要這麽欺負人。
“這是第三個問題。”
“那我來問，她是誰啊？”小喬眼睛撲閃。
“是張先生以前的妻子。”
“啊？”小喬與黎珊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
黎珊低聲喃喃：“張毅先生以前，也有妻子麽……”
“有的。”
“餵！”黎珊不滿，“這不能算是一個問題吧？！”
“算的。”高建瓴笑道，“這個，算是我免費贈送給你們的。好了，現在庭兒還能問最後一個問題。”
“……”三人語結。
黎諶白思量片刻，笑道：“我想要知道，張毅先生和她之間，所有的來龍去脈。”
高建瓴道：“這能算是問題麽？”
黎諶白道：“我若回答了你，作為禮尚往來，你得再多回答我一個。”
高建瓴：“……”
山崖邊，兩個白頭之人默然相對。
一人面目冷峻，正是張毅先生；另外一人則是先前在林中襲擊小喬與黎諶白的紅衣女子，面容被長發遮掩，讓人幾乎看不清她原來的五官。
可在見到張毅的一刻，她竟瞬息白頭。
“你，依然看不開麽？”張毅淡淡開口。
記憶中女子的青絲盡皆化作花白華發，卻並未似他這般白得徹底。
“哈哈哈……我看不開？”女子忽然狂笑，“只是我看不開嗎？”
張毅不語。
女子淒然道：“你若看得開，那你這一頭白發卻是為何！”
人人皆以為他蒼老，可有誰知，他今年還尚未及不惑！
“我只是後悔自己少時無知。”張毅淡淡開口。
“少、時、無、知？”女子語中帶淚，“好一句少時無知……”
張毅心中不忍，卻仍漠然道：“我知你心中有怨。但你心中怨懟盡可沖我一人而來，為何要傷及我學中無辜弟子？”
“他們無辜？”女子渾身顫抖，淒厲道，“那我呢？我又何其有辜？”
張毅轉身無言。
女子淒聲道：“你全族中人盡為羌人所殺，卻又與我何幹？你我二人曾經約定情深不壽，又與我羌人身份何幹？”
“你若初時便據實相告，”張毅嘆道，“你我未必會有後來孽緣。”
“孽緣？”女子搖首，似難以置信，“你說，那只是孽緣？”
張毅不語，未註意身後女子華發盡白，步步向後退卻。
“你怪我不曾據實相告，我又何曾怪過你毀了我一生！”女子聲聲泣血，目中滴下血淚，“從你離開我的那日，我就下定決心要殺盡這天下情深愛侶，因為我恨！為何他人能夠柔情蜜意，我卻要被你拋棄，從此孤苦一生。昔日的甜蜜恩愛，不過日後最冰冷無情的嘲諷！我堂堂羌人公主，十八年前妄想成為大夏人，對抗羌族！不僅你不領情，羌族也將我視作恥辱，這十八年來我不人不鬼，卻依舊難以忘懷過往，只盼有朝一日能與你再見，可你，竟然如此……”
血淚中，紅衣女子最後望向白發男子冰冷的背影：“原來，只是孽緣而已……”
張毅隱覺不對，連忙奔至崖邊伸出手去，卻只抓到半截血紅的衣袖。
“小舞！”
萬仞山澗中，紅衣女子露出一個淒然的微笑。
原來，並不只是孽緣啊……
“小舞……”張毅痛徹心扉，也欲隨她跳下。
“張毅！”呂晴方不知從何出來，緊緊將他拽住，“寐舞她已經死了，從這無陵峰上墜下，還能有的活嗎？”
張毅頹然跌坐崖邊。是啊，這裏，可是無陵峰啊……
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其實，他早就已經作出了決斷，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不是麽……
山峰禿棱，崖下卻俱是尖石。
而她，終於得以解脫了。
可他，卻將永生永世永淪地獄……
呂晴方心內嘆息，這貌似無情之人，其實，卻最是多情。
“竟然是這樣……”小喬聽完高建瓴的講述，心內不禁感慨萬千。
“好了，”高建瓴起身笑望幾人，“張先生無論怎樣都是你們的尊長，不可在背後妄議。”說著也不多言，自顧離去。
然而幾個少年人的心緒根本平靜不下來。
“黎珊，我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張先生是個傷心人。”小喬仰頭望向靠在躺椅邊上的黎珊，說，“難道你一早就知道？”
黎珊說：“不知道的……”
“那你為什麽那樣說？”小喬不解。
“感覺吧。”黎珊說，“有時候看他一個人站著，看他背影，就覺得他心裏好像很難過，就想能不能陪陪他，會不會好一點……”
“一定是幻覺。”黎珊說罷又瑟縮脖頸，“後來我每次見他，都覺得他立馬就要罰我去抄書一百遍，根本看不出什麽傷心不傷心，難過不難過了。”
小喬無奈苦笑。
黎諶白亦笑道：“那如果是你們，碰上了像張先生那樣的事情，會怎麽辦？”
“啊？”黎珊撓頭，“什麽事情？”
“就是，你愛上一個人，然後卻又因為國仇家恨並不能在一起。”
“我……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份，而愛她或者不愛她。”黎珊撓頭，“只可能是因為，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而選擇去不去愛。”
“看不出來，原來你考慮得這麽多啊，小珊子……”小喬星星眼，作崇拜狀，“不過好像你這樣，同張毅先生也沒什麽區別吧？”
“怎麽會，”黎珊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愛上的是羌人，我也會去愛的。”
黎諶白接過話頭：“不可以類比。張毅全族人都是被羌人所殺，所以他心裏最痛恨的就是羌人，也決不容許自己和羌人相愛。”
“可是這同寐舞又有什麽關系？”黎珊說，“我覺得張毅根本就是在和自己鬧別扭，害了兩個人……那換做是你，你怎麽辦？”
“我啊？”黎諶白被她忽然一問楞住，原本蒼白的臉色都似有些粉紅，憋了半天終於憋出幾個字來，“不可能的……”
“為什麽？”小喬與黎珊俱一臉好奇。
黎諶白面上更紅：“就是不可能啊……”見二人依然不罷休，只得轉移話題，“煙兒，你會怎麽辦？”
小喬的回答更加幹脆：“不知道。”
51身邊是誰
近日，關於那日草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被包括女學生們在內的金陵百姓傳得神乎其神。
而作為那日之事為數不多的幾個親見者，即使黎珊平日再口無遮攔，小喬再知無不言，卻也知道什麽事情該講，什麽事情不該講。
一時，金陵城內更加眾說紛紜。
這日，呂晴方來清風齋上尋高建瓴，與他一同前來的竟然還有張毅。
“你的無私相助，我受之有愧。”張毅說道。
“有愧麽？”高建瓴笑睨向他，“那就為我教導個能摘得桂冠的徒兒出來吧。”
女學大比臨近，外邦女子早便虎視眈眈。
知他只是撫慰自己，實則並不甚在意，張毅卻覺無以為報，只對他的徒兒更加嚴格。
於是高建瓴一句輕巧言語，卻苦了小喬。
說是苦卻也不盡然，自那日城郊歸來，小喬就更加奮發練習，只是心間卻像是沈澱了不少心事，這日午間無事，覺出些許煩悶，便在家中漫無目的地散步。
阿咪見她走近，歡快得飛撲過來。
小喬卻未如往常般將它抱起，而是呆楞楞地坐在草地上。
“阿咪，我覺得自己真的好沒用啊。”小喬對著天空喃喃低語，“在樹林裏的時候，我覺得我和黎諶白都要死了，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黎諶白為了保護我流了那麽多血，我除了哭卻什麽也做不了。還好景寒及時趕到了，不然，我們應該都已經死在那林子裏了吧……阿咪，我好怕……”
說著語聲漸漸哽咽。
阿咪眨著懵懂的大眼，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張牙舞爪做出威武模樣。
小喬淚眼朦朧，卻仍帶淚強笑道：“我知道阿咪最厲害了，阿咪能夠保護我們。”
阿咪得意地昂首闊步，在草地上威風凜凜地走了幾步，然後又鉆回小喬懷中，蹭著腦袋撒歡。
小喬抱著它說：“不過，我也想擁有自己的力量呀，我要變得像阿咪一樣厲害！這樣，我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阿咪在她懷中瞪著懵懂的大眼。
“只是……還是有些害怕呢……”小喬語聲漸弱，卻終究還是頑強地說了下去，“這段時間我老是做同一個噩夢，夢裏面我們還是在那個可怕的林子裏，景寒卻沒能趕來，我們就都被……殺死了……”小喬顫抖道，“我晚上甚至不敢閉眼，有時候我一閉眼，感覺那個紅衣服的女鬼就站在我床前……阿咪，你說怎麽辦……”
“那不是女鬼，是女人。”回答她的卻不是阿咪。
“景寒？”小喬回頭，淚眼中，只見景寒站在她的身後。
景寒輕點下頭，在她身邊坐下。他出入建安伯府，簡直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中一般。
小喬急忙揩幹淚漬。
“你……很怕鬼麽？”男子清淡的聲音。
小喬略一遲疑，旋即輕輕點頭。
“為什麽？”
小喬輕輕搖頭，除去言語形容的可怖，也許是因為，在她身上發生的，太過玄妙的事情……但，她能照實對景寒說嗎？
“未知。”小喬說，“也許是因為未知，對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和不能預先知道的危險，總覺得，很沒有把握，心裏，也很沒有底……”
“喬煙。”
“嗯？”少女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這麽鄭重其事地喚她全名，雖然他喚的，其實並不是她。
“你身邊的，是誰？”
“是你……”
景寒勾唇一笑：“你從前，不是一直很想要嫁給我嗎？”
小喬不知話題如何就被牽扯到了這上頭，那麽久遠前的，喬煙做下的事情，簡直就是黑歷史啊，她都不忍去回想，幾乎都要忘了，不想這人竟然還記得。
“我相信，夢只是夢，只要努力，就不會成真。何況你身邊，還有……我。”他望向她的眼睛。
小喬仿佛被這視線燙到一般，急急低下頭。
“真的嗎？”她顧左右而言他，目中猶有驚悸，“只要努力，就不會成真……”
“當然。”景寒忽然輕笑，“無論是夢，還是鬼怪，都不過是一個人的幻想，若連自己想出來的東西都害怕，你就是這天底下第一大傻瓜。”
經常見到他笑，每次笑起來都是能夠驅散所有陰霾的風儀。
他說的話雖還不能說服她，但在他明媚的笑靨中，縈繞她心間的一些事情，逐漸有了答案。
未過多久，李思涯卻暫時離開了女學。
“我們等你回來，一起參加考試！”小喬與黎珊等人紛紛為她送行。
“好！”少女們手掌交握，互相執住的，卻是一生的情誼。
然而過去數日，她們未等到李思涯，卻等到另外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這是為什麽呢？”眾人俱百思不得其解。
同是一家人，到底是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李伯伯要對李伯母拳腳相向？！
小喬則暗想，無論是她，還是喬煙，父母都是極和睦的，喬煙的父母親始終舉案齊眉，恩恩愛愛，只可惜都已早早的不在了。
“還有幾日就是萬邦盛會了，都不用練習了嗎？”張毅先生喝聲傳來，女學生間語聲頓止。
小喬與黎珊幾人互相撇撇嘴，張毅先生威嚴不減從前，也怪乎她們能看出“傷心”二字。
萬邦盛會，光聽名字，就知是場面極大的盛典。
清早，一同入門的三十餘女學生就在書院正殿前集結。
朝霞初升，輝映年輕女孩子們意氣風發的臉，她們是這個帝國最優秀的一群女孩子，代表的是大夏顏面。
即將出發，卻仍未見嚴以柔，黎珊幾人不禁有些擔心。
小喬不禁想起去年，嚴以柔被夢魘住所以晚起的事情，對此，她是十分感同身受的，便說：“走，我們去她房中看看。”
推門進去，果見嚴以柔依舊睡在床榻上，幸而面色平靜，未曾夢魘。
幾人都狐疑地望向她。
嚴以柔被幾人說話聲音吵醒，方睜開迷蒙睡眼，有些茫然地看著眾人。不知為何，她近日比以往嗜睡許多。
“以柔，你再不起來，我們可就自己走了。”小喬輕聲道。
52獨當一面
天清地朗，萬邦盛會在大極宮外露天舉行，不但殿堂規模極大，氣勢恢宏，四處所布花樹也非別處輕易可以得見。整個地貌平坦開闊，僅有正宮所在是一處微隆起的地域，地勢比別處略高。
而為了方便眾人欣賞四面旖旎風光，盛宴露天舉行，平整的漢白玉石磚鋪滿整個主殿前的空地，可容納數百人。
及至會場，各國人馬都已基本到齊。女學生們被引至席間入座，幾位先生則被請上北面高臺。與諸位大人，多國來使親切見禮。丞相大人親自攜了高建瓴，與自己並肩而坐，樓卿先生反倒置於次席，高建瓴也不推辭。
一時樂音飄飛，香花翩舞，高臺之上高建瓴的笑容，不知擾亂了多少少女心思。
她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似是見過他的。
可這又絕無可能。
因為他們若真曾相見，自己又怎可能將他遺忘？
神思恍惚間，高建瓴自玉石閣臺，再次向著眾人微微而笑。
一見傾心，一笑傾國，一瞬韶華，已白首。
每個人，都甘願化作他手中的酒杯，被他捧在手心，含在嘴裏……
直到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響起，才堪堪驚碎諸少女天花迷墜的幻夢。
帝君示意之下，丞相大人站立起身，開始發話，內容無過於歡迎各國來使，“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小喬雖是初次參加如此盛會，卻也覺出不耐。加之近日心緒仍不太好，便悄悄起身，獨自向席外行去。
嚴以柔見她似有不快，便欲相隨。誰知黎珊一把拉扯住她：“哎，你看，那邊那個小哥，長得還挺俊嘛……”
嚴以柔拍開她手，再覆擡頭，小喬便已不見。
大極宮中景致確是美到極致。
不知不覺間，小喬越走越遠，漸漸行至無人處。道旁俱是夾道花樹，香氣濃郁，顆顆如朱果般的紅花點綴在深綠色的樹冠間，遙遠望去，便如無數圓潤飽滿的瑪瑙珠子，十分高貴美妍。
小喬依稀辨得，這遍植宮中的華麗樹木，卻是極其罕見的珊瑚珠樹，想不到這裏卻隨處可見。正暗自感嘆，忽聞身前花枝輕拂。
小喬忽然驚覺自己不知身處何方，又聞異響，頓時住了腳步，暗自警覺。誰想樹叢後的那人，卻也忽然沒了動靜。
僵持片刻，卻是身前那人先按捺不住，分花拂柳與小喬打個照面。
見到對方，都覺舒一口氣，竟是景寒。
“景寒，”小喬笑道，“你怎麽在這？”
不想景寒卻也笑道：“那你又為什麽在這？”
每次見到他笑，小喬都覺心情大好，不禁脫口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景寒一楞，卻在瞬間紅了臉。
小喬見他羞赧模樣，不禁更覺莞爾，故意打趣：“哎，景寒，你的臉怎麽紅了？”
景寒快走幾步，將小喬甩在身後：“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呀，你臉真的紅了！哎你別走那麽快啊……”
二人正一路歡鬧，忽然道旁花樹間閃出一人，險將二人嚇了一跳。小喬心中頓時認定，還是建安伯府樸素自然的風格較好！大極宮的這道路，他們確定人在裏面不會迷失麽？
只見忽然出現的那人身著大極宮宮人服飾，低眉順目，見到二人立時上前驚喜道：“二位原來在這裏，還請快些隨我來，陛下已經久候多時了。”說著便欲伸手來拉他們。
二人立即退後一步，對視一眼，均覺有詐。
小喬道：“公公對這一片倒熟悉的很，此處地形如此覆雜，公公還能輕易找到我二人。”
來人面露尷尬，笑道：“只是碰巧罷了……”
“是麽？”景寒道，“碰巧……我們並不想和你走！”
言罷，她便攬住小喬陡然向來路掠去，誰知方提氣卻重重摔倒在地。
小喬面色蒼白，細密的汗珠自額角滑下。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稍一用力氣海之中便火燎似的疼。
內心不停地催促自己，四肢卻更加的綿軟不聽使喚……
又是這種感覺！內心焦灼卻偏自無能為力！
仿佛又回到那個可怖的森林裏……
“這裏是大極宮。”景寒在她耳邊輕聲道。
小喬這才回過心神。
來人怪笑著走近。
景寒竟然也笑道：“好手段，只不知如何著道？”
那人面露得色，道：“靖王殿下，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時間，不過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其他人一時半會，是不可能找到這個地方了。”
他一邊走近一邊傲然笑道：“大極宮中遍植珊瑚珠樹，如今正是花開時節，香氣馥郁。”
“珊瑚花香無害，還具凝神靜氣之功。”
“不錯，”那人笑道，“就是因為它無害，你們便根本沒有防備，所以你們在這宮上待了多久，就吸了多久的珊瑚花香。”
“所以？”
“你們可還記得，我剛見到你們的時候，擡手想來拉扯你們？”
“你確實有。”
“我雖沒觸碰到你們，但擡手間，我指縫中的西沙花粉卻已盡數飄散在風中。你們又站在我的下風向，飄散的西沙花粉便瞬間被你們盡數吸入體內。珊瑚花香與西沙花粉這二者一在你們體內相遇，頓時能夠封筋閉骨，將你們的周身穴道盡皆麻痹。”
“而你早已服下解藥。”
“不錯。其實沒有解藥也無妨，不過三個時辰，你們體內的毒也就消解了。”
景寒笑道：“果然精彩。”
“確實精彩，”那人獰笑道，“這世間本就有許多精彩之事，只可惜你們是再也見不到了。”說著便欲舉劍。
“等等。”景寒道，“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為什麽要殺我們？”
“這是兩個問題了。”那人道，“而我，一個都不想回答。”不由分說間便舉起長劍，堪堪刺向小喬咽喉。
小喬認命地閉上雙眼。這次，是真的逃不過了麽？
就是這一刻！
長劍割裂血肉的聲音。倒下的卻是原先的戰場主宰。
“你……”那人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不是已經……”
景寒拭盡劍上的鮮血，火燒雲般的紅紋依自明艷：“然而並沒有。”
一語未盡，那人已咽下最後一口氣去，只是至死仍不瞑目。
大批人馬奔走的聲音。
景寒狐疑望去，高建瓴率人出現。
見二人無事，高建瓴方舒出一口氣來，始覺後背都已汗濕。
景寒與小喬卻瞥見他原本塵埃不染的一襲白衣都被中指仍在滴落的鮮血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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