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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一口茶水嗆在咽喉，猛烈咳嗽起來。
45誤會而已
這邊小喬與黎珊等人正趴在案上笑作一團。那邊帝君“猶豫再三”，終於“無可奈何”地首肯了高建瓴的請求，命人布置筆墨紙硯等物。
高建瓴與松本互行一禮，便分別走向自己的桌案。
桌案被置於殿中的一處玉石閣臺上，略高於平地。
二人案幾相對，暗含同臺鬥藝之勢。
眾人只見松本平息靜氣，揮毫潑墨，舉手投足瀟灑恣意，確有大家之風。
而那白衣翩翩的男子亦是面容沈靜，不覆方才嬉笑模樣。
那專註的神情和剛才判若兩人。
一縷黑發自背後劃落至男子刀刻般的側顏，眾人一時都有些恍惚——這是，仙人麽？
“對了，”景宸對景寒道，“你怎麽會說甄密話？”
景寒正把一顆葡萄丟到嘴裏：“這有什麽奇怪，皇兄，你莫非忘了，我在西北打了多少年的仗。”
景宸沈默不語。
景寒道：“西域諸國語言都差不多，我行軍時曾在大漠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別的雖不記得，語言卻不曾忘。”
景宸心道原來如此。
又道：“漠上生活？沒被羌人逮到過嗎？”
“逮到過一次，所以我尤其畏懼羌人。”景寒半真不假開玩笑道。
另外一頭，小喬也正與黎珊等人閑聊。
“我怎麽沒聽到過你們夜間講話？”黎珊疑惑地看著小喬與李思涯。
“你啊，”李思涯笑道，“在一旁睡得跟一頭豬一樣……”
嚴以柔跟著笑道：“原來小儀睡覺那麽死啊……”
“吭。”黎珊轉移話題，“那西域舞呢？你怎麽說你也會，不會也是我哥哥教你的吧？”
“嘿嘿。那是跟舅父學的。有一次他不是給我們講過，他途徑那個什麽地方，反正也是西域的某處，他對我們說那裏的人跳舞有多麽的奇特好看，他還特地在那裏跟他們學了幾天的舞蹈。我就硬要他教我……”
黎珊驚奇地睜大雙眼：“你才來伯府多久啊，爹那麽忙，你竟然還能撿得他的空隙！”
“哈哈……”小喬撓頭，“個人愛好比較廣泛嘛……”
剛不小心說漏了嘴，只能先這麽糊弄過去了，希望黎珊回家前就趕緊忘了此事，莫去找舅父佐證。
“是不務正業吧。”黎珊笑道。
“餵，你這可是把舅父也罵進去了啊。”
“沒有，我說的只是你。”
“哼，”小喬不屑甩頭，“技多不壓身。不然有人找你比試，你怎麽辦？”
“我裝腿疼。”
“……”
說話間，松本與高建瓴都已完成了畫作。
立即有侍從上前將畫作陰幹，又張於玉板之上呈現給眾人。
松本的畫作確實磅礴大氣，揮毫千裏。
所畫乃山川萬裏，蒼翠掩映下又以數筆勾畫出一戶山裏人家，似有若無的炊煙自屋頂升起，叫人見之便生親近之意，直想往那畫中去了。
“好。”帝君帶頭鼓起掌來，確實發自真心。
小喬向高建瓴望去，只見他面含笑意，在看到松本的畫作時也露出讚賞的神色。
“高建瓴會畫什麽呢……”小喬喃喃自語。
“我們來打賭如何？”黎珊道，“誰猜對了就可以指使其他三人分別為他做一件事情。”
“好啊。”小喬最先附和。
“我賭是山峰。”小喬笑道，“若是山上單一的景致或者草木也算。”
“那我便猜，他畫的同松木先生一樣，也是山河萬裏，蒼山點翠。”嚴以柔道。記憶中確也見過不少高建瓴關於山水的畫作。
“阿咪。”黎珊似不屑猜測，破罐子破摔，說完自己也笑起來。
幾人都不禁嬉笑出聲。
“唔……”李思雅沈思，“怎麽感覺都被你們說完了呀，難怪黎珊只能說是阿咪……我猜他畫的是我！”
女孩子們捂著嘴大笑。
畫卷之上，墨筆勾勒出四個少年人的模樣。
當中的少女巧笑倩兮，目光靈動。面上純真的笑靨仿佛甜到人的心底。
在她身側，則是兩位錦衣華服的少年。一個謙謙君子如雲中月，一個玉樹臨風似山上松。再一側，則是一個面容絕美的少年，眉目隱隱透出與作畫者相似的絕代風姿，卻絕不是同一個人。
眾人透過畫作，仿佛能聽到四人談笑的聲音，絕美少年的發絲還在輕舞，少女的眼波似乎仍在流轉，華服少年手中的葡萄正滴下津甜的汁液，面前的酒盞閃耀著光輝……
沒有任何色彩，卻有著最令人炫目的萬紫千紅。
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皆屏息凝神。
松本先生當先回過神來，對著面前恍若仙人的白衣男子鄭重一揖到地。又對著帝君拜了三拜，嘴中說了一串瀛洲語。
眾人見他改行大夏禮儀，只聽翻譯官道：“松本先生說，他自四歲開始學畫，至今已有六十餘年。二十八歲上便被公認為是瀛洲第一畫師。不想竟輸給了一個不過三十餘歲的年輕人，但他輸的心悅誠服。果然天朝大國，松本先生表示心服口服。”
帝君還未發話，松本先生又向明野王子深鞠一躬。忽然一頭撞向玉石柱。
眾人驚呼，眼看一場盛宴立時就要染血。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玉石臺上，高建瓴輕輕握住他的手，凝視著他的眼睛，似說了一句什麽。
松本先生目中忽然露出震驚的神色。
高建瓴對他輕笑著點點頭。
松本先生面色雖仍黯然，卻已無死意，當下又對高建瓴深行一禮，轉而回到自己席中。
眾人雖看得莫名，但也好在沒有血濺當場，敗了興致。於是歡歌繼續，多國進獻，卻再無人敢挑戰大夏神威，氣氛倒也和樂。
寰宸殿內，帝君遣散宮人，僅留玄淩遠遠相候。
幾人席地而坐。
“怎麽忽然來了？”帝君說道。
“帝君。”高建瓴撐著腦袋斜躺在地，長發如瀑飛懸，他輕輕笑道，“我幫你帶了那麽多年孩子，好不容易將他們一個個的都拉扯成人，你這沒良心的非但不來看我，還修書一封就將他們全都召了回去，我自是來與你搶人的。”
“……”帝君語塞。
景寒極少見到陛下如此窘態，暗自偷笑。
高建瓴轉而瞥見他辛苦憋笑的模樣，覆道：“小沒良心的，一走月餘，也從不知傳信回來。”
“我以為二哥傳了。”景寒無辜道。
“我以為你傳了。”景宸道。
“罷了，都是懶鬼。”高建瓴笑道。
“對了，老師。”景寒問道，“今天那個松本先生，後來怎麽忽然不想死了，你對他做了什麽？”
高建瓴笑道：“你猜。”
這幾日，小喬發現自己成了金陵城裏的紅人。
建安伯府的門檻都險些被送禮的人群踏破。
“真是麻煩啊……”小喬對著成堆的禮物感嘆，“到底是哪只眼睛裏瞧出來，陛下看重我的，不過就是景寒的一番胡言亂語罷了……”
她與他的交情，可遠遠沒到那麽“深重”的地步。
黎珊拈起一個細小的花鈿：“來，貼上。”
“不要，要貼你自己貼。”
“嘁，我貼就我貼……好看嗎？”
“哈……”小喬笑得直不起腰，“你去給你哥哥他們看看。”
“還是算了……”黎珊將額上花鈿取下收回盒中，“這種東西，讓玉兒戴著玩還差不多……”
“噗。”小喬更加失笑出聲，“幹嘛，你就不是姑娘家啦？”
黎珊卻自顧嘆道：“不公平啊，你也就算了，玉兒這家夥也越長越美，把我的風頭都蓋過去了……”
“怎麽？是哪個原來圍著你的小帥哥，現在不圍著你，轉而圍著別人轉了？”
“得了吧，你盡瞎說，也不害臊。”黎珊說，“真要說起來，老有人讓我給哥哥遞東西，才真是麻煩……”
小喬說：“講起來，我也幫人家給他遞過東西，就是讓你轉交的那次。”
“啥？”黎珊放下手中擺弄的小玩意，擡頭看她，“那封信，不是你給他的啊？！”
小喬欲掐死他：“當然不是！我天天和他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幹嘛要給他遞信！！！你不會說是我寫給他的吧？！”
“時間太久，我也不記得我怎麽說的了……”
“……”
“放心，裏面應該會有署名的……”
“那萬一沒有呢？”
“你那時好像也沒和我說是誰寫給他的呀……”
“我以為你會看……”
“我可是君子……”黎珊越說越小聲，“怎麽會隨便偷看別人的信箋……”
小喬快哭出來：“那萬一他誤會了怎麽辦？”
黎珊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幫你去問問？”
“你問什麽呀！”小喬惱怒地捶打她。
“哎哎，喬煙。”黎珊捉住她手，“咱們這麽長時間交情了，別因為一點小事動手好不好！”
“小事？”小喬氣道，“萬一他誤會了怎麽辦？他本來就夠不待見我的了……”
黎珊心道這女人真是麻煩，一咬牙：“好吧，那你說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小喬頹然趴在桌上。
黎珊大感頭疼，忽然腦中靈光一閃：“他不會誤會的！”
“為什麽？”
“字跡呀……”黎珊說，“他應該能夠認出那不是你的字跡吧？”
小喬額冒黑線：“你憑什麽認為他能認出來？”
黎珊心虛了會，說：“我有辦法，來，我們這樣……”
46半日偷閑
庭院中，小喬有氣無力地趴在案上。
“來了來了！”黎珊忽然一疊聲地推搡她。
小喬連忙一個激靈打起精神。
黎諶白與黎大老爺並肩跨過門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小喬正伏在案上專心寫字，黎珊在一旁大聲誇讚：“好字啊，我從沒見過寫得這麽好的字！”
黎諶白淡瞟他一眼，徑自走了過去。
黎大老爺望望頭頂明媚的太陽，走過來笑道：“你們兩個在這練字，不嫌晃眼嗎？”
傍晚，黎諶白正在書房看書，黎珊敲門進來，笑道：“哥哥，喬煙給我寫信了！你想不想看看？”
黎諶白看神經病似的看她，半天囁嚅一句：“不想。”
第二日清晨，碧波池邊。
“我倆天天廝混在一塊，我給你寫信？！”
旁邊樹上的幾只鳥雀兒受到驚嚇，撲棱著翅沖向天空。
小喬氣鼓鼓地怒瞪黎珊：“你想的辦法還能不能再挫一點？！”
“能啊。”黎珊無辜地撓頭。
交友不慎啊！
小喬悲痛地扭過頭去。
“你們在這。”身後忽然傳來黎諶白的聲音。
二人皆一楞。
黎珊反應過來：“你，你找我們？”
“昨晚落在我房外。”黎諶白說著遞來一物。
黎珊從他手中接過，正是小喬的“親筆書信”。
黎諶白轉身離去：“字確實不錯，比你好太多。”
幸福來得太突然，二人幾欲相擁而泣。
“等一下！”小喬推開黎珊，拈過他手上孤零零的薄紙，赫然是她昨日隨意寫下的《國祚論》中的一段。
“你，你拿這個，跟他說是我寫給你的信？！”
“昂……”
“……”
黎珊撓頭：“反正不管怎麽樣，目的也達到了不是，他看過你的字跡，就知道以前那封信肯定不是你寫的啊……”
“……”
無論如何，此事終究揭過，然而這並沒什麽用。
這日帝君難得偷閑，便白龍魚服，攜了玄淩來女學中邀高建瓴，說是要去仙華山上野游。
高建瓴便帶著黎珊與小喬等幾個女學生同往。
再至仙華山道，早已看不出當初雙方對打以及林火焚毀的痕跡，小喬頓有隔世之感。當日之謎，今日尚有諸多未解。
“小儀。”
“幹嘛？”黎珊看著小喬。
“你還會背地理志嗎？”
“會啊。仙華山處帝都西南，離都城僅幾……”
小喬忙阻住她：“我只是問問，沒真讓你背。”
“難得讓我顯擺下你會死……”黎珊翻個白眼，轉而對高建瓴道，“高建瓴，地理志上說仙華山上有仙人，是不是真的？”
高建瓴忽然問：“地理志是誰寫的？”
“是，是太傅，塗方鼎。”黎珊結巴。
高建瓴笑道：“下次見到他幫我問問，我也想知道。”
“你們都調笑我，我不活了！”黎珊哭喊著投入昭明湖中。
“不要啊，小珊子！”小喬作勢便隨她躍進湖水。
幾人在岸上看著她們大笑，連黎諶白面上都露出一絲笑意，四下排布不得讓其他人靠近，只留幾個女孩子耍玩。帝君與高建瓴等人也去了別處。
然而二人沈入水中許久沒有動靜。
“這……”嚴以柔面上笑意收起，看向李思涯，李思雅卻不動聲色。
嚴以柔便與她向前察看。
“嘩啦——”漫天水花將二人澆個通透，壞事得逞，小喬與黎珊大笑著泅走。
“就知道會這樣。”李思涯撫掌大笑。
嚴以柔也不由跺著腳，嗔怪著搖頭，與李思涯對視一眼，躍入水中去追趕二人。
另外一頭，高建瓴對帝君笑道：“走，我與你釣魚去。”
二人尋至一處蔭涼淺灘，玄淩立時奉上漁具，覆退在一旁。
高建瓴拋竿之後便斜倚在一旁閉眼小憩。
帝君不由笑道：“高建瓴如此垂釣，倒是少見。”
高建瓴並不睜眼，只灑然笑道：“釣魚的樂趣並不在於最後的釣，而在於等，尤其是明知會有魚兒上鉤的那個過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帝君笑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高建瓴。”
高建瓴說：“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只不知陛下準備何時收網。”
帝君道：“若一切順利，當在兩年左右。”
“陛下果然太有耐心。”高建瓴伸個懶腰，“哎，有魚上鉤了，好像還是條大魚。”
“哦，是麽？這麽快？”帝君也激動地盯緊水面上晃動的浮漂，“再等一下，等它咬實……”
……
“別跑！”
“哈哈哈……”
“小珊子快游過來！”
“喬煙你往那邊，我去這邊，截住她們！”
少女歡快的嬉笑聲自遠處水中傳來，所過之處，激起大片水花。
水中正被美食迷惑的魚兒突然一驚，立時吐出鉤餌，倏忽遠去。
“哎！”高建瓴與帝君俱惋惜地跺腳。
半晌，高建瓴笑道：“其實收網時的樂趣也不少。”
“正是。”帝君道，“只是為防再有如此遺憾之事，恐怕到時還要請您配合演場好戲。”
“好說。”
水潭另測，景寒等人同在戲水追逐，不片刻便游近飛瀑，水聲轟然，幾乎聽不清他人言語。
黎諶白率先沖進瀑中，任由強大飛流沖蕩己身，只覺暢快恣意非常，發出陣陣歡暢的吼聲，景寒望他一眼，也即投身進入。九天飛瀑仿佛銀河直落，也虧得他們身軀強韌遠勝常人，才不怕被碾作齏粉。
小喬不及阻攔，黎珊也已閃身入瀑。她自認泳技不遜二人，身形靈動更是常人難及。誰料剛一入內，強大的沖擊力就拍打得她周身生疼，千鈞重壓讓她幾乎站立不穩，耳邊只餘水聲轟鳴，頭暈眼花中根本辨不清左右。一個不慎就被水瀑沖倒，來不及有所防範，眼看就要撞上一方巨石。
好在景寒及時將她護住。
隨著強大的沖勁，景寒護住黎珊向後栽去，後背重重撞在石上。
黎諶白發覺不對，也從瀑裏出來奔近二人。
“殿下！”黎珊知道自己惹了禍事，懊惱不已。
景寒勉強扯起一抹微笑，指著黎諶白身上健碩的肌理，說道：“傻瓜，男女有別懂不懂啊……”
黎諶白抿唇不語，只解了他上衣察看，原本白皙的後背卻是一片淤紅。
黎珊感覺自己的心裏有什麽不一樣了。
“疼嗎……”她咬緊嘴唇，幾乎落下淚來。
“還好，只是一點疼……”
“陛下，梅城那邊有重要消息回報，似十分火急。”玄淩接洽完林中幾人，過來對帝君低語。
“陛下既還有要事，草民也就不留您了。”高建瓴說。
帝君無奈，搖頭失笑。
一行人打道回帝都。
“陛下不高興麽？”玄淩在他身邊淡淡道。
帝君嘆道：“浮生似夢，何謂歡欣失落。不過是身陷囚籠，不得自在肆意。”
二人一時無言。
在這史上最強大帝國的帝者心中，輝煌宮殿不過華麗牢籠，令他身負枷鎖，永失自由。但就如他自己曾言：這世間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而有些人，天生註定要完成某些事。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證。
而今世上，除去莫辰，也許也就只有他能明白他些許。
“只是你年歲尚小，不該一直這樣留在我身邊……”帝君側首望向玄淩，黑衣少年俊秀的面容過早沾染堅忍沈靜的顏色。
“玄淩此生不求其他，只願一生長伴一人。”
黑衣少年頷首。
山風吹皺他緊束的衣衫，絳絲繡制的暗紋如紅蓮輕展。
帝君方走不久，黎諶白便架著景寒回到岸上。
“高建瓴，快看看殿下，他的背剛剛撞到石頭上了。”黎珊急道。
“真是越長大越不讓人省心……”高建瓴一邊搖頭輕嘆，一邊讓景寒伏在自己腿上，小心撩開他的衣衫。懷中取出不知什麽藥膏來，指尖輕挑出一些，輕輕拂過少年傷痛的後背。
景寒頓覺背上一片清涼，自傷處傳遍全身，片刻之後再覺不出任何疼痛。
黎諶白看著他背後瘀傷隨高建瓴輕拂迅速退散，不由讚道：“高建瓴，你的靈力，真是比任何藥草都管用。”
高建瓴斜睨他道：“如此，你們可以再多胡鬧。”
兩人俱覺十分不好意思，未說是因黎珊之故。待兩邊各自整過衣衫，換上幹燥裝束，黎珊立時便過來關切，問景寒道：“感覺怎麽樣？”
景寒穿好衣衫，笑道：“嗯，已經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了。”
黎珊始覺放下心來，環視一周卻未見帝君身影：“哎，陛下他們呢？”
“走了。”
“啊？陛下沒等我們嗎？”景寒道。
高建瓴笑道：“怎麽，你還想隨他回宮？”
不怕折了某些人的眼嗎？
47夜間談話
小喬第一次覺得自己應該努力學習，是在和秦雨霏的比試上。
記得上次女學秋考，兩人雖未直接對上，但她似乎比自己幾人差上許多。而今次女學生們切磋，她卻已能與自己打個平手。看來這一年她在先生們的教導下突飛猛進，不可同往日論。
而自己……
小喬暗自撇嘴，似乎只顧著玩鬧去了。反正呂先生事務繁忙，高建瓴又向來寬容，甚至比他們更愛玩鬧。
呂晴方判了平局之後，秦雨霏只淡行一禮便即下臺，未置一言。後來便於眾人中觀摩他人較量，面上神情十分專註。
小喬憶起她曾經尖酸嫉妒的模樣，比之現在，心裏倒是不由生了許多好感。
而更讓她驚訝的，則是李思涯竟然已能勝過黎珊。
傍晚，小喬與黎珊靠坐在一塊，俱一副垂頭喪氣模樣。
“不行，我們一定要一雪前恥！”
黎珊忽然而起的喊聲險嚇小喬一跳，也引得幾個路過的女孩子向她們側目。
“怎麽一雪前恥？”
“來！”黎珊拉著她站起來，“我們去琴房練習！”
小喬立即起身附和：“好！”
此時正是晚膳時間，琴房外並沒有人。夕陽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仿佛她們想要變得更優秀的巨大渴望。
一番切磋下來，小喬感覺自己於琴技純熟上並不如黎珊。
但她卻勝在指法靈動快捷，琴音之中多有空靈之感。一番練習下來，二人額上都沁出細密汗珠，卻自咬牙堅持。
忽而屋外傳來一陣朗笑，兩人皆覺似有清涼之意襲來。
“高建瓴？！”
“老師？”
二人都停手，驚喜回頭。
高建瓴負手而來，笑道：“知恥而後勇，很好。只是要註意循序漸進。”
他說著示意小喬起身，伸指撫琴：“來，看好，要這樣……”
旋即便耐心指點二人琴技。
二人極少得他親自教導。
小喬只有琴藝一課由他親授，其他的卻是與別些女學生們一處。除去呂晴方統一相教，便是閑暇時回至清風齋，高建瓴方對她略為督促。
高建瓴雖極少於學習一途言語，但每次開口，俱是珠璣。此時由他親授，二人頓覺醍醐灌頂，許多往日不及深思的關要都似茅塞頓開。
小喬望他翩然身姿，琴音之中似有千軍萬馬，不由喃喃：“我現在確信，你一曲退敵八百裏的事情是真的了……”
高建瓴一個漂亮的指風挽住琴勢，收手笑道：“哦，原來你之前一直以為是假的？”
“哈，也不是，”小喬撓頭賠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世上，你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比比皆是。”高建瓴站起身子，“你們二人並不適宜在一塊練琴。”
“為什麽？”黎珊果然覺得不可思議。
高建瓴望一眼二人，說：“性格不合。”
兩人無語，卻知他話中必有緣故。
“啊，難怪我覺得那麽難受。”小喬故作恍然大悟。
高建瓴失笑道：“那可能是因為你累了。”
“額……”小喬說，“那該怎麽辦呢？”
高建瓴向她們身後道：“嚴以柔，李思涯，你們過來。”
二人回首才發現，方才許是過為專註，卻不知何時嚴以柔與李思涯已至她們身後。
高建瓴說：“以後練琴，嚴以柔就同喬煙一處，李思涯就與黎珊。如此於你四人練習都大有裨益。”
“這……”話還未盡，高建瓴便已輕身離去。小喬只得將“不、好、吧”三個字硬生生吞入腹中。
她心裏對嚴以柔，其實還是存了疙瘩，一想到她將來可能會嫁給黎諶白，就不由得全身不自在。
不知何時天已快黑，淙淙琴音再次在琴房之內流淌開來。
黎珊好勝心起，望著李思涯仿佛故意流露出的一絲哂笑，輕哼一聲，舉指撥弦。
一時間，琴音似春水隨風逐蕩。
幾日下來，小喬果覺與那日同黎珊切磋感覺不同。雖仍覺些許疲累，心懷之中卻再無幹枯焦灼之感，只覺被一派盈盈暖意環繞，指尖琴音流瀉亦更為舒暢。
她心下好奇，到底還有什麽，是這位奇人高建瓴所不會的。
小喬與黎珊二人嘗到甜頭，便於琴技一途更加賣力。往往未及天亮便來尋李思涯、嚴以柔兩人，趕在其他女學生們起床之前便去琴房中練習，其他功課也互相討教切磋。
這日清早，小喬與黎珊仍來尋找兩人，卻只見到李思涯。
“嚴以柔呢？”小喬好奇，往日都是她起得最早呀。
李思涯表示不知，便只再等她片刻。誰知直到其餘女孩子陸續起床，也未見嚴以柔。
三人便一同向她房中去。
黎珊撓頭低語：“真是不公平啊，為什麽她就能睡得那麽晚，也沒人來抓包……”
小喬失笑：“大概就是為了防範有你這樣心思的人。”
“你什麽意思啊，”黎珊大表不滿，“餵，把話說清楚……”
小喬卻只搖頭輕笑。
三人推門而入，嚴以柔果然還在床上酣睡。
“起來了，以柔。”黎珊大喇喇便欲推醒他。
“別，”小喬阻住她，“她好像，被夢魘住了，別驚著他……”
小喬望向嚴以柔，只見她眉頭緊皺，蒼白嬌顏之上俱是惶惑不安。
經過幾日相伴，她與嚴以柔比之往日親近不少，便即輕搖她手，柔聲道：“以柔……”
迷蒙間，嚴以柔聽見有人溫柔呼喚她的名字，緩緩睜開睡眼，望見三人俱圍在她的床前，“天亮了麽……”
小喬將手覆在她的掌上，嚴以柔心內驚悸漸定，面容也回覆往日正常的色澤，對她道聲“多謝”，便即抽回手掌。
小喬也不甚以為意。
如此又過幾日到了女學休沐，黎珊一早聽說了靖王殿下會來府上拜訪，一早便在院中心神不寧，佇立眺望，然而直至天色黑透，她脖頸酸痛，險要變作一座“望夫石”，景寒也未出現。
玉兒初時還陪她等候，後來也打著哈欠去睡覺，只剩小喬一人仍然伴她。
“喬煙，你說景寒他怎麽這麽晚還不來呢？”黎珊望著夜空呆怔。
“我也不知道。”小喬躺在她身側的躺椅上，望著漫天繁星，“許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吧。”
“什麽事情，能那麽重要啊？”黎珊嘆氣，“我好想見他。你說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手心暖意襲來，小喬輕輕握住了她。她側頭與她對視，正是少女溫暖日和的眼神。
然而兩人終是去睡了，小喬也不知為何，當聽見黎珊那樣說時，自己的心裏竟然有些煩躁。
夜半時分，小喬自夢中驚醒。迷夢之中紅衣人淒厲的語調讓她驚懼難平，房中沈悶的空氣也似讓她喘不過氣來。
再無睡意，小喬沒有驚動丫鬟們，披衣出門。
一路行去，只覺夜間的伯府分外空曠寂寥，只餘月光映照婆娑樹影，在夜風之中輕輕而動，與白日仿佛不是同一世界。再行段路至一崖邊，見一人影正抱膝對月。認出那是黎諶白，小喬便欲轉身離開。
“喬煙。”黎諶白聽到響動，轉過頭來喊她。見到少女僵硬的背影，不禁微微蹙起眉。
既已被她察覺，小喬只得轉過身來，遲疑半晌只輕輕“嗯”了一聲。
黎諶白緩緩踱到她身側，上下打量著他有些蒼白的面容，即使月下也甚分明，“你不太舒服？”
見小喬不答，又道：“是不是做噩夢了？”
“多、多謝，我沒事。”小喬的面色不覆之前蒼白，卻似有些赧然。
黎諶白不禁大覺莞爾：“不必。”
“嗯。”小喬急急旋身，“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黎諶白喊住她。
黎諶白頓住，不明所以。
“還記不記得，那日在梅城，你尚欠下我一個許諾？”
星月之下，黎諶白望著她輕笑，目中似有促狹。
“……記得。”
“那還算數嗎？”
小喬身體微僵，猶豫片刻終究說道：“嗯。”
黎諶白說：“那，我要你，以後像對景寒那樣對我。”
“景寒？”小喬驚訝道，“我對他哪樣？”
見他並不一口拒絕，黎諶白心懷大暢，說道：“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樣不同我說話，不搭理我，不能對我那麽冷漠，我對你說話你不能敷衍糊弄我，要把我當成是你最好的朋友。”
“……”見她眼中漾滿希冀，在星空之下熠熠生輝，小喬終不忍心拒絕，“……盡量。”
“好！”黎諶白打著哈欠道，“那就一言為定，我回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黎諶白說著便欲離開，小喬卻忽然握住他手。
他疑惑地望向她。
小喬面頰似有火焰燃燒，心內砰跳，一時之間卻也無法厘清自己沖動之舉。
“能不能，陪我再坐一會……”
48密林深處
一夜安眠，再無夢魘。
花香伴隨著清風，讓小喬的睡夢分外寧和。
直到忽然被一陣語聲驚醒。
眼睛還未適應耀眼的天光，便聽見黎珊大驚小怪的聲音：“你們，你們兩個……”
“我們兩個怎麽了？”小喬亦還有些迷糊。
“……”黎珊被問得語結，“你們怎麽睡在這兒？”
“哦，昨晚二表哥睡不著，出來看星星，”小喬邊揉眼邊說，“恰好碰見我也因為噩夢睡不著，我們倆就一起看了會星星，後來不知怎的就睡著了。”
黎珊道：“所以說，你們倆就是一起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咯？”
這，還好是被她給撞見了，沒被旁人瞧了去。
不然，這二人的名聲，可怎麽好？
黎珊瞬間覺得慶幸，又感覺自己實在太偉大了。一次性挽救兩個人。
“不算一晚上吧……”小喬沈吟，“不是說了，後來睡著了呀。”
黎珊忽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們兩個，什麽時候變這麽要好了？”
“你嫉妒呀？”小喬嬉笑。
“是啊！”黎珊故意揉亂她的頭發。
“夜晚風涼，要當心些。”黎諶白若無其事道。
不似黎珊的性情跳脫，黎諶白的性情就像他的人一般，如冰雪清冷，所過之處俱是一片清涼，好在並不刺骨，小喬頓覺靈臺一片清明，腦海中的混沌也被掃盡。
記得小時，她便經常被夢魘住，夢境雖也有好有壞，卻十分擾人。穿越以後反改善了。不想時日漸過，這幼時的噩夢竟再度纏擾上她，關於嚴以柔那日噩夢，她也是深有體會的。
“暫時應該沒事了，如果再這樣，記得及時去尋大夫，總覺噩夢並不是件小事。”黎諶白說。
“嗯。”小喬望著他點點頭。
黎諶白轉向黎珊，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道：“靖王殿下要去一趟西北，大概是要許久才能回。”
“哦，這樣……”黎珊面上似有黯然。
幾日假畢，兩人仍回女學。
呂晴方親善，張先生嚴厲，二人雖性格不同但教授學生俱十分認真，所謂萬邦來朝並未過去，外邦女子正卯足了勁要向這幫女學生們挑戰。
呂先生便成日裏帶著女弟子們習練，大有志在必得之勢。
這日，呂晴方攜了眾女學生至金陵城郊草場，對眾人道：“今日給大家安排的考驗，就是要去林中取物。”
反正什麽新奇花樣都已見識過，眾人倒也見怪不怪。
呂晴方又道：“屆時考驗形式多變，所以我們要做足充分準備，不僅要適應常規訓練，也要熟悉在各處行動。前日我已與張毅先生在這林中探過，並布下了一些……呵，反正你們進去便知。”
學生們見他面上露出壞笑，都覺不安。
只聽呂晴方續道：“你們的任務，就是要去林中尋找我們藏在那的器物。嗯，至於這個器物，都是從你們房中取來的，你們一看便知。記住要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東西，大家才能一起上來，不然就算你們全輸。”
有人問道：“老師，輸了會怎樣？”
“這個麽，我也不知道，”呂晴方笑道，“反正輸了的話，在這裏等你們的，就不是我，而是張先生了。”
女孩子們不禁一陣瑟縮。
張毅先生，即使什麽都不做，只要被他淩厲的眼鋒一掃，就讓人覺得膽寒，再配上他那一頭白發，實在是……
“都記清楚了麽？”呂晴方笑問。
得到確認，晴方袍袖一拂，旁邊跟的侍從們立時執鞭上前，無數駿馬撒開馬蹄，帶著女孩子們往林中飛跑。
“難得想來看看你怎麽教徒弟，沒想到你卻給我看這個。”黎大老爺輕笑著走來。
“經不起磨礪的又怎會是寶劍？”呂晴方邊笑邊令人取出棋盤棋盒布在石桌椅上，“伯爺既然來了，就正好陪我下一局解悶。”
“那林中藏了什麽，我怎覺不太出來？”
“本來就什麽也沒有，不過嚇唬嚇唬她們。”呂晴方笑說，“只是這裏的林子特別深，若是有人心志不堅，馬術不濟，便絕難進到海底。也會因無盡密林而感到絕望懼怕。”
“你同張毅於折磨弟子一途，倒越來越有造詣。”
“過獎。”
眾人一邊心底咒罵呂晴方，一邊立即握韁操控健馬，每個人都在努力適應急劇的顛簸，努力與同伴拉近距離，直到彼此之間音色相聞。
之前還是明亮的天光，隨著樹林不斷變得茂密，四周變得昏暗。
有不少人點起火折，形狀飄忽，卻也堪堪只能照亮自身周邊一小段範圍。
“這火折子的質量什麽時候這麽差了……”黎珊對著小喬抱怨。
“這是室外。”小喬橫她一眼，同樣試著點起火折，一星閃過煙火，被風一吹，瞬間熄滅了。
“你不如省點力氣。”黎珊將掌中火焰努力舉高，盡力照亮身前範圍。
就著微弱的火光，寂靜的深林原來如此斑斕多姿。大小不一的各色蜂蝶穿梭來去，還有許多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怪模樣。蝴蝶們似乎也對這些外來客們十分好奇，扇著翅膀對她們翩翩而來。
再往前行，一切色彩都消失了，四周沈悶真如死域一般，再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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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誤會而已
這邊小喬與黎珊等人正趴在案上笑作一團。那邊帝君“猶豫再三”，終於“無可奈何”地首肯了高建瓴的請求，命人布置筆墨紙硯等物。
高建瓴與松本互行一禮，便分別走向自己的桌案。
桌案被置於殿中的一處玉石閣臺上，略高於平地。
二人案幾相對，暗含同臺鬥藝之勢。
眾人只見松本平息靜氣，揮毫潑墨，舉手投足瀟灑恣意，確有大家之風。
而那白衣翩翩的男子亦是面容沈靜，不覆方才嬉笑模樣。
那專註的神情和剛才判若兩人。
一縷黑發自背後劃落至男子刀刻般的側顏，眾人一時都有些恍惚——這是，仙人麽？
“對了，”景宸對景寒道，“你怎麽會說甄密話？”
景寒正把一顆葡萄丟到嘴裏：“這有什麽奇怪，皇兄，你莫非忘了，我在西北打了多少年的仗。”
景宸沈默不語。
景寒道：“西域諸國語言都差不多，我行軍時曾在大漠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別的雖不記得，語言卻不曾忘。”
景宸心道原來如此。
又道：“漠上生活？沒被羌人逮到過嗎？”
“逮到過一次，所以我尤其畏懼羌人。”景寒半真不假開玩笑道。
另外一頭，小喬也正與黎珊等人閑聊。
“我怎麽沒聽到過你們夜間講話？”黎珊疑惑地看著小喬與李思涯。
“你啊，”李思涯笑道，“在一旁睡得跟一頭豬一樣……”
嚴以柔跟著笑道：“原來小儀睡覺那麽死啊……”
“吭。”黎珊轉移話題，“那西域舞呢？你怎麽說你也會，不會也是我哥哥教你的吧？”
“嘿嘿。那是跟舅父學的。有一次他不是給我們講過，他途徑那個什麽地方，反正也是西域的某處，他對我們說那裏的人跳舞有多麽的奇特好看，他還特地在那裏跟他們學了幾天的舞蹈。我就硬要他教我……”
黎珊驚奇地睜大雙眼：“你才來伯府多久啊，爹那麽忙，你竟然還能撿得他的空隙！”
“哈哈……”小喬撓頭，“個人愛好比較廣泛嘛……”
剛不小心說漏了嘴，只能先這麽糊弄過去了，希望黎珊回家前就趕緊忘了此事，莫去找舅父佐證。
“是不務正業吧。”黎珊笑道。
“餵，你這可是把舅父也罵進去了啊。”
“沒有，我說的只是你。”
“哼，”小喬不屑甩頭，“技多不壓身。不然有人找你比試，你怎麽辦？”
“我裝腿疼。”
“……”
說話間，松本與高建瓴都已完成了畫作。
立即有侍從上前將畫作陰幹，又張於玉板之上呈現給眾人。
松本的畫作確實磅礴大氣，揮毫千裏。
所畫乃山川萬裏，蒼翠掩映下又以數筆勾畫出一戶山裏人家，似有若無的炊煙自屋頂升起，叫人見之便生親近之意，直想往那畫中去了。
“好。”帝君帶頭鼓起掌來，確實發自真心。
小喬向高建瓴望去，只見他面含笑意，在看到松本的畫作時也露出讚賞的神色。
“高建瓴會畫什麽呢……”小喬喃喃自語。
“我們來打賭如何？”黎珊道，“誰猜對了就可以指使其他三人分別為他做一件事情。”
“好啊。”小喬最先附和。
“我賭是山峰。”小喬笑道，“若是山上單一的景致或者草木也算。”
“那我便猜，他畫的同松木先生一樣，也是山河萬裏，蒼山點翠。”嚴以柔道。記憶中確也見過不少高建瓴關於山水的畫作。
“阿咪。”黎珊似不屑猜測，破罐子破摔，說完自己也笑起來。
幾人都不禁嬉笑出聲。
“唔……”李思雅沈思，“怎麽感覺都被你們說完了呀，難怪黎珊只能說是阿咪……我猜他畫的是我！”
女孩子們捂著嘴大笑。
畫卷之上，墨筆勾勒出四個少年人的模樣。
當中的少女巧笑倩兮，目光靈動。面上純真的笑靨仿佛甜到人的心底。
在她身側，則是兩位錦衣華服的少年。一個謙謙君子如雲中月，一個玉樹臨風似山上松。再一側，則是一個面容絕美的少年，眉目隱隱透出與作畫者相似的絕代風姿，卻絕不是同一個人。
眾人透過畫作，仿佛能聽到四人談笑的聲音，絕美少年的發絲還在輕舞，少女的眼波似乎仍在流轉，華服少年手中的葡萄正滴下津甜的汁液，面前的酒盞閃耀著光輝……
沒有任何色彩，卻有著最令人炫目的萬紫千紅。
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皆屏息凝神。
松本先生當先回過神來，對著面前恍若仙人的白衣男子鄭重一揖到地。又對著帝君拜了三拜，嘴中說了一串瀛洲語。
眾人見他改行大夏禮儀，只聽翻譯官道：“松本先生說，他自四歲開始學畫，至今已有六十餘年。二十八歲上便被公認為是瀛洲第一畫師。不想竟輸給了一個不過三十餘歲的年輕人，但他輸的心悅誠服。果然天朝大國，松本先生表示心服口服。”
帝君還未發話，松本先生又向明野王子深鞠一躬。忽然一頭撞向玉石柱。
眾人驚呼，眼看一場盛宴立時就要染血。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玉石臺上，高建瓴輕輕握住他的手，凝視著他的眼睛，似說了一句什麽。
松本先生目中忽然露出震驚的神色。
高建瓴對他輕笑著點點頭。
松本先生面色雖仍黯然，卻已無死意，當下又對高建瓴深行一禮，轉而回到自己席中。
眾人雖看得莫名，但也好在沒有血濺當場，敗了興致。於是歡歌繼續，多國進獻，卻再無人敢挑戰大夏神威，氣氛倒也和樂。
寰宸殿內，帝君遣散宮人，僅留玄淩遠遠相候。
幾人席地而坐。
“怎麽忽然來了？”帝君說道。
“帝君。”高建瓴撐著腦袋斜躺在地，長發如瀑飛懸，他輕輕笑道，“我幫你帶了那麽多年孩子，好不容易將他們一個個的都拉扯成人，你這沒良心的非但不來看我，還修書一封就將他們全都召了回去，我自是來與你搶人的。”
“……”帝君語塞。
景寒極少見到陛下如此窘態，暗自偷笑。
高建瓴轉而瞥見他辛苦憋笑的模樣，覆道：“小沒良心的，一走月餘，也從不知傳信回來。”
“我以為二哥傳了。”景寒無辜道。
“我以為你傳了。”景宸道。
“罷了，都是懶鬼。”高建瓴笑道。
“對了，老師。”景寒問道，“今天那個松本先生，後來怎麽忽然不想死了，你對他做了什麽？”
高建瓴笑道：“你猜。”
這幾日，小喬發現自己成了金陵城裏的紅人。
建安伯府的門檻都險些被送禮的人群踏破。
“真是麻煩啊……”小喬對著成堆的禮物感嘆，“到底是哪只眼睛裏瞧出來，陛下看重我的，不過就是景寒的一番胡言亂語罷了……”
她與他的交情，可遠遠沒到那麽“深重”的地步。
黎珊拈起一個細小的花鈿：“來，貼上。”
“不要，要貼你自己貼。”
“嘁，我貼就我貼……好看嗎？”
“哈……”小喬笑得直不起腰，“你去給你哥哥他們看看。”
“還是算了……”黎珊將額上花鈿取下收回盒中，“這種東西，讓玉兒戴著玩還差不多……”
“噗。”小喬更加失笑出聲，“幹嘛，你就不是姑娘家啦？”
黎珊卻自顧嘆道：“不公平啊，你也就算了，玉兒這家夥也越長越美，把我的風頭都蓋過去了……”
“怎麽？是哪個原來圍著你的小帥哥，現在不圍著你，轉而圍著別人轉了？”
“得了吧，你盡瞎說，也不害臊。”黎珊說，“真要說起來，老有人讓我給哥哥遞東西，才真是麻煩……”
小喬說：“講起來，我也幫人家給他遞過東西，就是讓你轉交的那次。”
“啥？”黎珊放下手中擺弄的小玩意，擡頭看她，“那封信，不是你給他的啊？！”
小喬欲掐死他：“當然不是！我天天和他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幹嘛要給他遞信！！！你不會說是我寫給他的吧？！”
“時間太久，我也不記得我怎麽說的了……”
“……”
“放心，裏面應該會有署名的……”
“那萬一沒有呢？”
“你那時好像也沒和我說是誰寫給他的呀……”
“我以為你會看……”
“我可是君子……”黎珊越說越小聲，“怎麽會隨便偷看別人的信箋……”
小喬快哭出來：“那萬一他誤會了怎麽辦？”
黎珊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幫你去問問？”
“你問什麽呀！”小喬惱怒地捶打她。
“哎哎，喬煙。”黎珊捉住她手，“咱們這麽長時間交情了，別因為一點小事動手好不好！”
“小事？”小喬氣道，“萬一他誤會了怎麽辦？他本來就夠不待見我的了……”
黎珊心道這女人真是麻煩，一咬牙：“好吧，那你說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小喬頹然趴在桌上。
黎珊大感頭疼，忽然腦中靈光一閃：“他不會誤會的！”
“為什麽？”
“字跡呀……”黎珊說，“他應該能夠認出那不是你的字跡吧？”
小喬額冒黑線：“你憑什麽認為他能認出來？”
黎珊心虛了會，說：“我有辦法，來，我們這樣……”
46半日偷閑
庭院中，小喬有氣無力地趴在案上。
“來了來了！”黎珊忽然一疊聲地推搡她。
小喬連忙一個激靈打起精神。
黎諶白與黎大老爺並肩跨過門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小喬正伏在案上專心寫字，黎珊在一旁大聲誇讚：“好字啊，我從沒見過寫得這麽好的字！”
黎諶白淡瞟他一眼，徑自走了過去。
黎大老爺望望頭頂明媚的太陽，走過來笑道：“你們兩個在這練字，不嫌晃眼嗎？”
傍晚，黎諶白正在書房看書，黎珊敲門進來，笑道：“哥哥，喬煙給我寫信了！你想不想看看？”
黎諶白看神經病似的看她，半天囁嚅一句：“不想。”
第二日清晨，碧波池邊。
“我倆天天廝混在一塊，我給你寫信？！”
旁邊樹上的幾只鳥雀兒受到驚嚇，撲棱著翅沖向天空。
小喬氣鼓鼓地怒瞪黎珊：“你想的辦法還能不能再挫一點？！”
“能啊。”黎珊無辜地撓頭。
交友不慎啊！
小喬悲痛地扭過頭去。
“你們在這。”身後忽然傳來黎諶白的聲音。
二人皆一楞。
黎珊反應過來：“你，你找我們？”
“昨晚落在我房外。”黎諶白說著遞來一物。
黎珊從他手中接過，正是小喬的“親筆書信”。
黎諶白轉身離去：“字確實不錯，比你好太多。”
幸福來得太突然，二人幾欲相擁而泣。
“等一下！”小喬推開黎珊，拈過他手上孤零零的薄紙，赫然是她昨日隨意寫下的《國祚論》中的一段。
“你，你拿這個，跟他說是我寫給你的信？！”
“昂……”
“……”
黎珊撓頭：“反正不管怎麽樣，目的也達到了不是，他看過你的字跡，就知道以前那封信肯定不是你寫的啊……”
“……”
無論如何，此事終究揭過，然而這並沒什麽用。
這日帝君難得偷閑，便白龍魚服，攜了玄淩來女學中邀高建瓴，說是要去仙華山上野游。
高建瓴便帶著黎珊與小喬等幾個女學生同往。
再至仙華山道，早已看不出當初雙方對打以及林火焚毀的痕跡，小喬頓有隔世之感。當日之謎，今日尚有諸多未解。
“小儀。”
“幹嘛？”黎珊看著小喬。
“你還會背地理志嗎？”
“會啊。仙華山處帝都西南，離都城僅幾……”
小喬忙阻住她：“我只是問問，沒真讓你背。”
“難得讓我顯擺下你會死……”黎珊翻個白眼，轉而對高建瓴道，“高建瓴，地理志上說仙華山上有仙人，是不是真的？”
高建瓴忽然問：“地理志是誰寫的？”
“是，是太傅，塗方鼎。”黎珊結巴。
高建瓴笑道：“下次見到他幫我問問，我也想知道。”
“你們都調笑我，我不活了！”黎珊哭喊著投入昭明湖中。
“不要啊，小珊子！”小喬作勢便隨她躍進湖水。
幾人在岸上看著她們大笑，連黎諶白面上都露出一絲笑意，四下排布不得讓其他人靠近，只留幾個女孩子耍玩。帝君與高建瓴等人也去了別處。
然而二人沈入水中許久沒有動靜。
“這……”嚴以柔面上笑意收起，看向李思涯，李思雅卻不動聲色。
嚴以柔便與她向前察看。
“嘩啦——”漫天水花將二人澆個通透，壞事得逞，小喬與黎珊大笑著泅走。
“就知道會這樣。”李思涯撫掌大笑。
嚴以柔也不由跺著腳，嗔怪著搖頭，與李思涯對視一眼，躍入水中去追趕二人。
另外一頭，高建瓴對帝君笑道：“走，我與你釣魚去。”
二人尋至一處蔭涼淺灘，玄淩立時奉上漁具，覆退在一旁。
高建瓴拋竿之後便斜倚在一旁閉眼小憩。
帝君不由笑道：“高建瓴如此垂釣，倒是少見。”
高建瓴並不睜眼，只灑然笑道：“釣魚的樂趣並不在於最後的釣，而在於等，尤其是明知會有魚兒上鉤的那個過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帝君笑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高建瓴。”
高建瓴說：“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只不知陛下準備何時收網。”
帝君道：“若一切順利，當在兩年左右。”
“陛下果然太有耐心。”高建瓴伸個懶腰，“哎，有魚上鉤了，好像還是條大魚。”
“哦，是麽？這麽快？”帝君也激動地盯緊水面上晃動的浮漂，“再等一下，等它咬實……”
……
“別跑！”
“哈哈哈……”
“小珊子快游過來！”
“喬煙你往那邊，我去這邊，截住她們！”
少女歡快的嬉笑聲自遠處水中傳來，所過之處，激起大片水花。
水中正被美食迷惑的魚兒突然一驚，立時吐出鉤餌，倏忽遠去。
“哎！”高建瓴與帝君俱惋惜地跺腳。
半晌，高建瓴笑道：“其實收網時的樂趣也不少。”
“正是。”帝君道，“只是為防再有如此遺憾之事，恐怕到時還要請您配合演場好戲。”
“好說。”
水潭另測，景寒等人同在戲水追逐，不片刻便游近飛瀑，水聲轟然，幾乎聽不清他人言語。
黎諶白率先沖進瀑中，任由強大飛流沖蕩己身，只覺暢快恣意非常，發出陣陣歡暢的吼聲，景寒望他一眼，也即投身進入。九天飛瀑仿佛銀河直落，也虧得他們身軀強韌遠勝常人，才不怕被碾作齏粉。
小喬不及阻攔，黎珊也已閃身入瀑。她自認泳技不遜二人，身形靈動更是常人難及。誰料剛一入內，強大的沖擊力就拍打得她周身生疼，千鈞重壓讓她幾乎站立不穩，耳邊只餘水聲轟鳴，頭暈眼花中根本辨不清左右。一個不慎就被水瀑沖倒，來不及有所防範，眼看就要撞上一方巨石。
好在景寒及時將她護住。
隨著強大的沖勁，景寒護住黎珊向後栽去，後背重重撞在石上。
黎諶白發覺不對，也從瀑裏出來奔近二人。
“殿下！”黎珊知道自己惹了禍事，懊惱不已。
景寒勉強扯起一抹微笑，指著黎諶白身上健碩的肌理，說道：“傻瓜，男女有別懂不懂啊……”
黎諶白抿唇不語，只解了他上衣察看，原本白皙的後背卻是一片淤紅。
黎珊感覺自己的心裏有什麽不一樣了。
“疼嗎……”她咬緊嘴唇，幾乎落下淚來。
“還好，只是一點疼……”
“陛下，梅城那邊有重要消息回報，似十分火急。”玄淩接洽完林中幾人，過來對帝君低語。
“陛下既還有要事，草民也就不留您了。”高建瓴說。
帝君無奈，搖頭失笑。
一行人打道回帝都。
“陛下不高興麽？”玄淩在他身邊淡淡道。
帝君嘆道：“浮生似夢，何謂歡欣失落。不過是身陷囚籠，不得自在肆意。”
二人一時無言。
在這史上最強大帝國的帝者心中，輝煌宮殿不過華麗牢籠，令他身負枷鎖，永失自由。但就如他自己曾言：這世間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而有些人，天生註定要完成某些事。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證。
而今世上，除去莫辰，也許也就只有他能明白他些許。
“只是你年歲尚小，不該一直這樣留在我身邊……”帝君側首望向玄淩，黑衣少年俊秀的面容過早沾染堅忍沈靜的顏色。
“玄淩此生不求其他，只願一生長伴一人。”
黑衣少年頷首。
山風吹皺他緊束的衣衫，絳絲繡制的暗紋如紅蓮輕展。
帝君方走不久，黎諶白便架著景寒回到岸上。
“高建瓴，快看看殿下，他的背剛剛撞到石頭上了。”黎珊急道。
“真是越長大越不讓人省心……”高建瓴一邊搖頭輕嘆，一邊讓景寒伏在自己腿上，小心撩開他的衣衫。懷中取出不知什麽藥膏來，指尖輕挑出一些，輕輕拂過少年傷痛的後背。
景寒頓覺背上一片清涼，自傷處傳遍全身，片刻之後再覺不出任何疼痛。
黎諶白看著他背後瘀傷隨高建瓴輕拂迅速退散，不由讚道：“高建瓴，你的靈力，真是比任何藥草都管用。”
高建瓴斜睨他道：“如此，你們可以再多胡鬧。”
兩人俱覺十分不好意思，未說是因黎珊之故。待兩邊各自整過衣衫，換上幹燥裝束，黎珊立時便過來關切，問景寒道：“感覺怎麽樣？”
景寒穿好衣衫，笑道：“嗯，已經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了。”
黎珊始覺放下心來，環視一周卻未見帝君身影：“哎，陛下他們呢？”
“走了。”
“啊？陛下沒等我們嗎？”景寒道。
高建瓴笑道：“怎麽，你還想隨他回宮？”
不怕折了某些人的眼嗎？
47夜間談話
小喬第一次覺得自己應該努力學習，是在和秦雨霏的比試上。
記得上次女學秋考，兩人雖未直接對上，但她似乎比自己幾人差上許多。而今次女學生們切磋，她卻已能與自己打個平手。看來這一年她在先生們的教導下突飛猛進，不可同往日論。
而自己……
小喬暗自撇嘴，似乎只顧著玩鬧去了。反正呂先生事務繁忙，高建瓴又向來寬容，甚至比他們更愛玩鬧。
呂晴方判了平局之後，秦雨霏只淡行一禮便即下臺，未置一言。後來便於眾人中觀摩他人較量，面上神情十分專註。
小喬憶起她曾經尖酸嫉妒的模樣，比之現在，心裏倒是不由生了許多好感。
而更讓她驚訝的，則是李思涯竟然已能勝過黎珊。
傍晚，小喬與黎珊靠坐在一塊，俱一副垂頭喪氣模樣。
“不行，我們一定要一雪前恥！”
黎珊忽然而起的喊聲險嚇小喬一跳，也引得幾個路過的女孩子向她們側目。
“怎麽一雪前恥？”
“來！”黎珊拉著她站起來，“我們去琴房練習！”
小喬立即起身附和：“好！”
此時正是晚膳時間，琴房外並沒有人。夕陽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仿佛她們想要變得更優秀的巨大渴望。
一番切磋下來，小喬感覺自己於琴技純熟上並不如黎珊。
但她卻勝在指法靈動快捷，琴音之中多有空靈之感。一番練習下來，二人額上都沁出細密汗珠，卻自咬牙堅持。
忽而屋外傳來一陣朗笑，兩人皆覺似有清涼之意襲來。
“高建瓴？！”
“老師？”
二人都停手，驚喜回頭。
高建瓴負手而來，笑道：“知恥而後勇，很好。只是要註意循序漸進。”
他說著示意小喬起身，伸指撫琴：“來，看好，要這樣……”
旋即便耐心指點二人琴技。
二人極少得他親自教導。
小喬只有琴藝一課由他親授，其他的卻是與別些女學生們一處。除去呂晴方統一相教，便是閑暇時回至清風齋，高建瓴方對她略為督促。
高建瓴雖極少於學習一途言語，但每次開口，俱是珠璣。此時由他親授，二人頓覺醍醐灌頂，許多往日不及深思的關要都似茅塞頓開。
小喬望他翩然身姿，琴音之中似有千軍萬馬，不由喃喃：“我現在確信，你一曲退敵八百裏的事情是真的了……”
高建瓴一個漂亮的指風挽住琴勢，收手笑道：“哦，原來你之前一直以為是假的？”
“哈，也不是，”小喬撓頭賠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世上，你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比比皆是。”高建瓴站起身子，“你們二人並不適宜在一塊練琴。”
“為什麽？”黎珊果然覺得不可思議。
高建瓴望一眼二人，說：“性格不合。”
兩人無語，卻知他話中必有緣故。
“啊，難怪我覺得那麽難受。”小喬故作恍然大悟。
高建瓴失笑道：“那可能是因為你累了。”
“額……”小喬說，“那該怎麽辦呢？”
高建瓴向她們身後道：“嚴以柔，李思涯，你們過來。”
二人回首才發現，方才許是過為專註，卻不知何時嚴以柔與李思涯已至她們身後。
高建瓴說：“以後練琴，嚴以柔就同喬煙一處，李思涯就與黎珊。如此於你四人練習都大有裨益。”
“這……”話還未盡，高建瓴便已輕身離去。小喬只得將“不、好、吧”三個字硬生生吞入腹中。
她心裏對嚴以柔，其實還是存了疙瘩，一想到她將來可能會嫁給黎諶白，就不由得全身不自在。
不知何時天已快黑，淙淙琴音再次在琴房之內流淌開來。
黎珊好勝心起，望著李思涯仿佛故意流露出的一絲哂笑，輕哼一聲，舉指撥弦。
一時間，琴音似春水隨風逐蕩。
幾日下來，小喬果覺與那日同黎珊切磋感覺不同。雖仍覺些許疲累，心懷之中卻再無幹枯焦灼之感，只覺被一派盈盈暖意環繞，指尖琴音流瀉亦更為舒暢。
她心下好奇，到底還有什麽，是這位奇人高建瓴所不會的。
小喬與黎珊二人嘗到甜頭，便於琴技一途更加賣力。往往未及天亮便來尋李思涯、嚴以柔兩人，趕在其他女學生們起床之前便去琴房中練習，其他功課也互相討教切磋。
這日清早，小喬與黎珊仍來尋找兩人，卻只見到李思涯。
“嚴以柔呢？”小喬好奇，往日都是她起得最早呀。
李思涯表示不知，便只再等她片刻。誰知直到其餘女孩子陸續起床，也未見嚴以柔。
三人便一同向她房中去。
黎珊撓頭低語：“真是不公平啊，為什麽她就能睡得那麽晚，也沒人來抓包……”
小喬失笑：“大概就是為了防範有你這樣心思的人。”
“你什麽意思啊，”黎珊大表不滿，“餵，把話說清楚……”
小喬卻只搖頭輕笑。
三人推門而入，嚴以柔果然還在床上酣睡。
“起來了，以柔。”黎珊大喇喇便欲推醒他。
“別，”小喬阻住她，“她好像，被夢魘住了，別驚著他……”
小喬望向嚴以柔，只見她眉頭緊皺，蒼白嬌顏之上俱是惶惑不安。
經過幾日相伴，她與嚴以柔比之往日親近不少，便即輕搖她手，柔聲道：“以柔……”
迷蒙間，嚴以柔聽見有人溫柔呼喚她的名字，緩緩睜開睡眼，望見三人俱圍在她的床前，“天亮了麽……”
小喬將手覆在她的掌上，嚴以柔心內驚悸漸定，面容也回覆往日正常的色澤，對她道聲“多謝”，便即抽回手掌。
小喬也不甚以為意。
如此又過幾日到了女學休沐，黎珊一早聽說了靖王殿下會來府上拜訪，一早便在院中心神不寧，佇立眺望，然而直至天色黑透，她脖頸酸痛，險要變作一座“望夫石”，景寒也未出現。
玉兒初時還陪她等候，後來也打著哈欠去睡覺，只剩小喬一人仍然伴她。
“喬煙，你說景寒他怎麽這麽晚還不來呢？”黎珊望著夜空呆怔。
“我也不知道。”小喬躺在她身側的躺椅上，望著漫天繁星，“許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吧。”
“什麽事情，能那麽重要啊？”黎珊嘆氣，“我好想見他。你說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手心暖意襲來，小喬輕輕握住了她。她側頭與她對視，正是少女溫暖日和的眼神。
然而兩人終是去睡了，小喬也不知為何，當聽見黎珊那樣說時，自己的心裏竟然有些煩躁。
夜半時分，小喬自夢中驚醒。迷夢之中紅衣人淒厲的語調讓她驚懼難平，房中沈悶的空氣也似讓她喘不過氣來。
再無睡意，小喬沒有驚動丫鬟們，披衣出門。
一路行去，只覺夜間的伯府分外空曠寂寥，只餘月光映照婆娑樹影，在夜風之中輕輕而動，與白日仿佛不是同一世界。再行段路至一崖邊，見一人影正抱膝對月。認出那是黎諶白，小喬便欲轉身離開。
“喬煙。”黎諶白聽到響動，轉過頭來喊她。見到少女僵硬的背影，不禁微微蹙起眉。
既已被她察覺，小喬只得轉過身來，遲疑半晌只輕輕“嗯”了一聲。
黎諶白緩緩踱到她身側，上下打量著他有些蒼白的面容，即使月下也甚分明，“你不太舒服？”
見小喬不答，又道：“是不是做噩夢了？”
“多、多謝，我沒事。”小喬的面色不覆之前蒼白，卻似有些赧然。
黎諶白不禁大覺莞爾：“不必。”
“嗯。”小喬急急旋身，“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黎諶白喊住她。
黎諶白頓住，不明所以。
“還記不記得，那日在梅城，你尚欠下我一個許諾？”
星月之下，黎諶白望著她輕笑，目中似有促狹。
“……記得。”
“那還算數嗎？”
小喬身體微僵，猶豫片刻終究說道：“嗯。”
黎諶白說：“那，我要你，以後像對景寒那樣對我。”
“景寒？”小喬驚訝道，“我對他哪樣？”
見他並不一口拒絕，黎諶白心懷大暢，說道：“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樣不同我說話，不搭理我，不能對我那麽冷漠，我對你說話你不能敷衍糊弄我，要把我當成是你最好的朋友。”
“……”見她眼中漾滿希冀，在星空之下熠熠生輝，小喬終不忍心拒絕，“……盡量。”
“好！”黎諶白打著哈欠道，“那就一言為定，我回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黎諶白說著便欲離開，小喬卻忽然握住他手。
他疑惑地望向她。
小喬面頰似有火焰燃燒，心內砰跳，一時之間卻也無法厘清自己沖動之舉。
“能不能，陪我再坐一會……”
48密林深處
一夜安眠，再無夢魘。
花香伴隨著清風，讓小喬的睡夢分外寧和。
直到忽然被一陣語聲驚醒。
眼睛還未適應耀眼的天光，便聽見黎珊大驚小怪的聲音：“你們，你們兩個……”
“我們兩個怎麽了？”小喬亦還有些迷糊。
“……”黎珊被問得語結，“你們怎麽睡在這兒？”
“哦，昨晚二表哥睡不著，出來看星星，”小喬邊揉眼邊說，“恰好碰見我也因為噩夢睡不著，我們倆就一起看了會星星，後來不知怎的就睡著了。”
黎珊道：“所以說，你們倆就是一起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咯？”
這，還好是被她給撞見了，沒被旁人瞧了去。
不然，這二人的名聲，可怎麽好？
黎珊瞬間覺得慶幸，又感覺自己實在太偉大了。一次性挽救兩個人。
“不算一晚上吧……”小喬沈吟，“不是說了，後來睡著了呀。”
黎珊忽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們兩個，什麽時候變這麽要好了？”
“你嫉妒呀？”小喬嬉笑。
“是啊！”黎珊故意揉亂她的頭發。
“夜晚風涼，要當心些。”黎諶白若無其事道。
不似黎珊的性情跳脫，黎諶白的性情就像他的人一般，如冰雪清冷，所過之處俱是一片清涼，好在並不刺骨，小喬頓覺靈臺一片清明，腦海中的混沌也被掃盡。
記得小時，她便經常被夢魘住，夢境雖也有好有壞，卻十分擾人。穿越以後反改善了。不想時日漸過，這幼時的噩夢竟再度纏擾上她，關於嚴以柔那日噩夢，她也是深有體會的。
“暫時應該沒事了，如果再這樣，記得及時去尋大夫，總覺噩夢並不是件小事。”黎諶白說。
“嗯。”小喬望著他點點頭。
黎諶白轉向黎珊，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道：“靖王殿下要去一趟西北，大概是要許久才能回。”
“哦，這樣……”黎珊面上似有黯然。
幾日假畢，兩人仍回女學。
呂晴方親善，張先生嚴厲，二人雖性格不同但教授學生俱十分認真，所謂萬邦來朝並未過去，外邦女子正卯足了勁要向這幫女學生們挑戰。
呂先生便成日裏帶著女弟子們習練，大有志在必得之勢。
這日，呂晴方攜了眾女學生至金陵城郊草場，對眾人道：“今日給大家安排的考驗，就是要去林中取物。”
反正什麽新奇花樣都已見識過，眾人倒也見怪不怪。
呂晴方又道：“屆時考驗形式多變，所以我們要做足充分準備，不僅要適應常規訓練，也要熟悉在各處行動。前日我已與張毅先生在這林中探過，並布下了一些……呵，反正你們進去便知。”
學生們見他面上露出壞笑，都覺不安。
只聽呂晴方續道：“你們的任務，就是要去林中尋找我們藏在那的器物。嗯，至於這個器物，都是從你們房中取來的，你們一看便知。記住要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東西，大家才能一起上來，不然就算你們全輸。”
有人問道：“老師，輸了會怎樣？”
“這個麽，我也不知道，”呂晴方笑道，“反正輸了的話，在這裏等你們的，就不是我，而是張先生了。”
女孩子們不禁一陣瑟縮。
張毅先生，即使什麽都不做，只要被他淩厲的眼鋒一掃，就讓人覺得膽寒，再配上他那一頭白發，實在是……
“都記清楚了麽？”呂晴方笑問。
得到確認，晴方袍袖一拂，旁邊跟的侍從們立時執鞭上前，無數駿馬撒開馬蹄，帶著女孩子們往林中飛跑。
“難得想來看看你怎麽教徒弟，沒想到你卻給我看這個。”黎大老爺輕笑著走來。
“經不起磨礪的又怎會是寶劍？”呂晴方邊笑邊令人取出棋盤棋盒布在石桌椅上，“伯爺既然來了，就正好陪我下一局解悶。”
“那林中藏了什麽，我怎覺不太出來？”
“本來就什麽也沒有，不過嚇唬嚇唬她們。”呂晴方笑說，“只是這裏的林子特別深，若是有人心志不堅，馬術不濟，便絕難進到海底。也會因無盡密林而感到絕望懼怕。”
“你同張毅於折磨弟子一途，倒越來越有造詣。”
“過獎。”
眾人一邊心底咒罵呂晴方，一邊立即握韁操控健馬，每個人都在努力適應急劇的顛簸，努力與同伴拉近距離，直到彼此之間音色相聞。
之前還是明亮的天光，隨著樹林不斷變得茂密，四周變得昏暗。
有不少人點起火折，形狀飄忽，卻也堪堪只能照亮自身周邊一小段範圍。
“這火折子的質量什麽時候這麽差了……”黎珊對著小喬抱怨。
“這是室外。”小喬橫她一眼，同樣試著點起火折，一星閃過煙火，被風一吹，瞬間熄滅了。
“你不如省點力氣。”黎珊將掌中火焰努力舉高，盡力照亮身前範圍。
就著微弱的火光，寂靜的深林原來如此斑斕多姿。大小不一的各色蜂蝶穿梭來去，還有許多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怪模樣。蝴蝶們似乎也對這些外來客們十分好奇，扇著翅膀對她們翩翩而來。
再往前行，一切色彩都消失了，四周沈悶真如死域一般，再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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