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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府中就有了兩具屍體，只不過一具有頭，一具沒頭。
暫時找不出什麽有用信息，陸知章招來下人把這二具屍體擡走以備後用。
下人們嘴上雖答應著，面上卻仍是一副憊懶神色，動作遲緩拖沓。
陸知章搖頭苦笑，只隨他們去。此時黎諶白不在，便請了另三人往廳內坐。
黎珊嘆道：“看來是很難有頭緒了……”
“非也。”陸知章道，“依微臣推斷，我們至少可以知道以下幾件事情。”
景寒道：“大人請講。”
陸知章理了理思緒，說：“那黑衣人的目的並不在取我性命，他殺了小久，卻只要我把上任的文書、印信交出。但假若他的目的真的如此單純，就應該直接殺了我。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殺一個人和殺十個人都是沒有區別的。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陸知章道，“很明顯，這兩人並非是同路人。黑衣人留我一命，而赭衣人先殺他，再殺我。黑衣人只知我大致路線，追蹤尾隨而至，赭衣人卻像是料定我必會從他面前經過，只隱匿在樹幹後伏擊。”
“隱匿在樹幹後？”小喬道，“好詭異的身法。”
黎珊讚成道：“他剛剛自決的方式也很詭異啊，一般人自殺都是吞藥或者咬舌，要麽就是紮自己一刀，卻很少有像他這樣慘烈的。”
陸知章說：“這黑衣人確定是大夏人無疑，說話帶有明顯的南方口音。而這赭衣人非但一言不發，我對他說話也毫無反應，若是正常人，即使隱藏得再好，瞳孔大小也該有些微變化的。所以在下大膽推斷，他若不是個聾子，就是聽不懂我們說話！”
“而他顯然不是個聾子，”小喬道，“一個聾子不可能成為一個那麽好的殺手。”
“姑娘所言極是。”陸知章道，“他就是一個純粹的殺手。”
“那就是說他聽不懂說話了，身法又那麽奇特……”黎珊沈吟，“他不是大夏人！”
陸知章點頭：“想來是的，觀他面容並不似西域人，應該是來自神州東部或南部的某個小國，或者邊民聚落……”
“瀛洲人。”
黎諶白不知何時已回來府中，靠在門邊淡淡道，想了想補上一句，“也許。”
陸知章抱拳道：“不知公子為何有此推斷？”
黎諶白遞給他一方折疊起的細絹，陸知章接在手中小心打開，見是沾有黏液的一團，卻不知是什麽。
黎諶白說：“屍腔裏流出來的。”
黎珊與小喬同時豎起雞皮疙瘩，忍住惡心湊近細看，原來是一些未消化的食物。
陸知章卻還伸出手去對那堆穢物撥弄幾下，“這是一些……生魚。”
“生魚？”小喬也似有所察。
陸知章恍然道：“是了，這是瀛洲的特色飲食，大夏雖有此烹調法，但卻並不為百姓們日常所喜。但若僅此……”
黎諶白點頭：“這塊布是從他中衣上撕下來的。”
幾人繼續目註，只見細絹之上尚有一朵粉色嬌花，雖不十分惹眼，繡工卻很精致。
黎珊接過細看，說：“這花剛才我們也看到了，沒什麽特別的啊……”
黎諶白道：“張毅先生可會在衣上繡花？”
黎珊啞然。
景寒道：“黎諶白的意思是，像那種人，一定不會為了漂亮就隨意繡一朵花在身上的，這一定有什麽含義，是什麽呢……”
小喬道：“看樣子像是櫻花……我記得櫻花是瀛洲人所鐘愛的聖花。花開七日，歷經短暫絢麗隨即雕謝，死在最美的一刻。正如瀛洲人的心態。”
幾人若有所思，確實，也只有那樣殘忍決絕的自盡方式，才能襯上如此壯烈淒美的花語。
黎諶白攤開手心，其上是一塊不明形制的細小狀物。
黎珊看這個長得還算正常，便拿起來拈在手中仔細打量。然而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便問：“這是什麽？”
“是他的一小塊頭皮和被腦漿血液粘結在一起的碎骨。”
黎珊一個哆嗦，連忙拋到地上。
小喬將它撿起，對黎諶白道：“你發現了什麽？”
黎諶白說：“你們剛才說了，自裁方式有很多種。損毀自己頭顱，當然不是為了刺激或者嚇唬對方。”
黎珊說：“那是為了什麽？”
“銷毀機密。”
“啊？”黎珊不解。
小喬卻已恍然：“原來如此。嘗聞瀛洲有秘術流傳，能自死人完整大腦中讀出生前記憶，我之前卻一直沒聯想起來。現在想來，陸大人說他曾隱匿樹幹之後，也確似瀛洲忍修一系。”
黎珊點頭道：“原來他是害怕機密外洩，所以才采用這樣的方式。”
陸知章對黎諶白長揖道：“公子果然高見。若僅是一事或不足為憑。但方才公子所列諸事一一加疊，再加上他面目扁塌，身量矮小，正與絕大多數瀛洲人特點相吻合，當是瀛洲人無疑。”
“神探啊……”黎珊瞠目，“不過哥，你怎麽知道得那麽多？”
黎諶白道：“因為我讀書的時候你都在吃喝玩樂。”
眾人莞爾。
小喬說：“也就是說，現在有一個南部人要搶你印信卻故意不殺你，一個瀛洲人既殺他，又殺你。”
陸知章說：“正是如此。”
小喬說：“一個殺手，故意留下活口的目的是什麽？”
陸知章說：“若按常理，我若能留得性命回來，自然就會懷疑是梅城那派貴族所為。必然會有好一番計較。他殺了小久，也是為了要增添我的憤怒。”
黎珊說：“意思就是，那人，哦，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是想要挑起你和梅城貴族間的矛盾？”
陸知章說：“不錯，微臣雖微不足道，但放大了講，這背後似有一只黑手，想要激化平民官員與高門大閥間的矛盾。但這也並不代表那些老舊貴族就能完全脫得了幹系。”
小喬道：“是誰會想要這樣呢？”
陸知章道：“這其中水非常深，微臣也還不敢妄下斷言。”
黎珊側頭：“那那個瀛洲人又有什麽目的？”
“小珊子。”小喬說，“這個我都能猜到。就像你跑到我房中大鬧一場，你說是什麽目的呢？”
“我什麽時候跑到你房中大鬧過……”
陸知章笑道：“姑娘所喻極是，跑到別人家裏殺人放火，自是不會安得什麽好心。”
景寒道：“等我見到陛下，一定稟告給他，要他留意那個彈丸之國。”
小喬道：“我現在只是擔心，若我們走了，你的安危可怎麽辦？敵暗我明，難保他們不會再有其他動作。”
陸知章揖道：“多謝諸位牽掛。但還請諸位放心，既已到了這太守府邸，微臣雖手無縛雞之力，卻另有辦法自保，只等對方自己再漏出狐貍尾巴，現下卻是不宜再打草驚蛇。”
景寒笑道：“你是陛下欽點，我們自然放心的。”
黎珊說：“話雖這樣說，但反正我們也沒事，不如在這城中多留幾天吧，我看這城裏風光也甚好。你們看怎麽樣？”
眾人俱點頭首肯。
夜間的涼風穿越過雁徊湖平滑的水面，輕輕吹拂到岸上，萬千碧綠絲絳隨風款動。幾艘畫舫駐在湖心，在水中投下一片朦朧的燈影。
黎珊與小喬並肩坐在白沙堤上，面前，是流淌了千年的雁徊湖。不遠處的楊柳樹下，景寒和黎諶白正不知在說些什麽。黎諶白臉上滿是清淡，卻偶爾嘴角上揚，無奈搖頭。
小喬端起一個細膩的白瓶，淺淺啜了一口，笑道：“這梅城的青梅酒果然名不虛傳，味道甘洌，入口清潤，真好喝。你嘗嘗。”
黎珊就著她手上飲了一口，笑道：“酒味雖不太濃，但也別喝太多，小心後勁。”
“嗯，好。”小喬淺笑，清澈的眼中倒映滿天星月。
黎珊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好幾口去。
果不片刻，黎珊雙目迷離，面頰酡紅，癡癡傻笑著望著小喬。
“這……”小喬目中俱是驚異。
黎諶白無力嘆道：“你不知道，珊兒她就是這樣的一杯倒……”
“啊？”小喬一邊扶住搖搖晃晃的黎珊。
話音未落盡，黎珊就歪斜倒下，靠在小喬肩上沈沈酣睡。
最後的結果，是小喬與黎諶白一左一右將黎珊架回太守府中。
誰知剛至大門外，立馬便有家仆殷勤來迎，又是哈腰問好，又是攙過黎珊，又是遣人去報了陸知章，與白日姿態截然不同。
小喬擡頭看看匾額，是太守府，沒錯呀。
不一會，陸知章親自迎了三人往前廳中坐。
景寒笑道：“陸大人果然好本事，佩服。”
“殿下過譽了，”陸知章抱拳笑道：“不安家宅，又如何能為帝君效力以安天下。”
景寒道：“如此，我相信陸大人也一定能夠處理好與地方貴族間的關系。”
“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您厚望。”陸知章回望眼前的青年，眼中俱是堅定。
43父母之心
四人盤桓幾日，見梅城無事，便辭別陸知章，與女學眾人匯合繼續上路，且行且游玩。
這日終於回到金陵城中。景寒先進了宮去求見陛下。
但見一人自寰宸殿中出來，身著勁裝，黑底紅邊，一頭長發盡皆束在腦後，一看就是行事幹練的作風，面容卻清秀雅致，正是禦前護衛玄淩。
寰宸殿前，帝君臨風而立。
帝都的繁華盡收眼底。再遠處的城外，秋收已至，金黃稻浪連片翻湧。
數年變革舉步維艱，終獲成效。泱泱大國聲名遠播，受萬邦來朝。
然而終究高處不勝寒，漫長的歲月裏，生命中的溫暖被一絲絲抽離，那些美好的人事都早已風幹成回憶。
好在年年莫辰都會如約而至，與他眺望河山萬裏飲酒談笑。而萬裏之遙還有與他休戚相關的骨肉至親，是他與她的血脈，在他孤清的內心燃起一盞明燈，驅散冬日的陰霾。
至於其他的兒子……
帝君的嘴角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雙腳踏在寰宸殿前高臺上的時候，景寒微微有些恍惚。
已有多少年，沒有回到這了？這巍峨的宮殿，承載了他七歲前幾乎所有的記憶。
寰宸殿前，那人一襲長袍，底色是象征帝王威嚴的玄黑與明黃。他在那裏等著他，一如許多年前，他對他張開懷抱，等待他撲上前撒嬌——“陛下，我好想你。”
“陛下……”語聲輕顫，景寒跪倒在帝王腳下。
“好孩子，快起來。”帝君親自將他扶起，“都長這麽高了……”
邊塞寒苦，雖偶通音信，卻極少相見。
景寒註視著陛下沒有幾乎一絲皺紋的臉龐，這威震四海的大夏帝王，竟然一如他幼時記憶中的模樣，最多不過三十五六的外表。
寰宸殿中，父子倆相對而坐。
玄淩顯是極受帝君信任，一直只與他們保持幾步距離。
閑話一陣，景寒便將梅城之事細訴於陛下。
帝君欣慰道：“好孩子，果然是大人了。馬上就是萬邦朝會，瀛洲使者團應該也已來到大夏境內，倒可以趁機暗中查探。不過別擔心，小水溝終究掀不起大波浪。”
景寒說：“陛下，是否應該加強對新上任平民官員的保護？”
帝君思索片刻，說：“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但若真動作太大，也會帶來一些不好的後果，放心，陛下會再仔細斟酌。”
見他點頭，帝君笑說：“眼下，倒有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景寒立即抖擻精神側耳傾聽。
帝君笑道：“自九年前甄密、大榷等國使者首次來我大夏拜謁，便漸成慣例，萬邦大會三年一次在我朝舉行。這個你們應該也都知道。”
見幾人紛紛點頭，又道：“以往萬邦來朝都是派國中大臣作為使者，而今次卻不知誰先提出，來的皆是各國皇子與公主。”
景寒戲謔笑道：“公主好啊，豈不都是美人兒。”
帝君點頭笑道：“所以，自然也要讓他們見識下我大國皇子的風采。”
景寒有些笑不出來了：“只怕不是如此簡單吧？”
“哦？”帝君道，“你有什麽見解？”
景寒道：“孩兒年歲尚小，還不能為陛下娶兩位番邦公主回來做媳婦。”
帝君不禁朗笑道：“傻孩子。外國使者團確實有相互聯姻之意。但陛下絕不會為謀一時之利而犧牲你的幸福。”
景寒離開之後，帝君便對玄淩說道：“你怎麽看。”
“陛下如此，不過拖延時日，並不能治本。”玄淩恭敬道。
帝君一楞，旋即道：“你果然比你父親強上許多。”
玄淩道：“父親不過一介武人，只知奉陛下旨意行事。玄淩自十二歲起便追隨陛下，又多得陛下親自教導，自認尚能對陛下心意明白一二。”
帝君道：“如此，很好。”
“只是陛下，”玄淩道，“您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能拖得一陣便是一陣吧。”帝君道，“那幫老家夥們以多年未見皇子之名逼朕立後納妃，朕便讓他們失了這個名目。而確實，也對這孩子想念的緊……”覆笑道，“這樣的心思，你父母親自是明白不過。”
“我父親不會，”玄淩道，“他只知道教導我要在您面前謹言慎行。”
萬邦朝節將近，帝都處處張燈結彩，洋溢著歡樂的氛圍。街上隨處可見高鼻深目的外國使節，出手極是闊綽。金陵內外車馬不息，比之以往愈加熱鬧繁華。
知音樓二層。
黎珊嘴裏各色茶點塞的鼓鼓，滿足地四下張望。
窗欄外，碧水河緩緩流淌，芙蕖獨特的清香隨著流動的河水四溢開來，緩解了盛夏的炎熱，卻澆滅不了人們燃燒的熱情。此處正是金陵城南最繁華的地段，街道商鋪林立，沿街亦盡是小吃名點，奇巧珍玩，亦有勾欄戲曲，雜耍巧技可觀。
小喬笑說：“這裏的人可真多，比我經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的人都多。”
“帝都嘛。”黎珊說，“何況這裏人多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嗯？什麽道理？”
“金陵作為帝都已經一千多年了，北面有臨都、靜淵兩座商貿軍事大城，與它成三角之勢遙相呼應，所以牢不可破，千百年來都不曾被戰火延及。西南地區是群山，寧河也從那邊繞城而過，所謂一方山水養一方人，也造就了帝都今日的繁華。東南一帶沃野千裏，是大夏最大的糧產區。所以金陵的糧食又多又便宜，人口自然也就多了。”
“春有落花翩飛，夏有清荷飄蕩，秋可賞金菊桂子，冬亦有白莫久紛飛。”只聽鄰桌一位老人家笑道，“小姑娘，金陵的景可美得很哩！”
黎珊笑道：“老爺爺，你說得也很美。”
老人家被她說得哈哈大笑。
不一會，樓中逐漸賓朋滿座，竹臺之上，只聽一人故意拿腔拿調道——
“話說當今建安伯年少時曾游歷神州，偶然結交了兩位好友。這二人一是當時名震神州的天下第一鑄劍大師，不僅如此，此人還相貌英俊，武藝高超。而另一人，則更了不得。”
“他，他是在說我爹？”黎珊的註意力立時被吸引。
說書人故意停頓賣個關子，見品茗眾人皆面露期待，目的達到，方繼續說道，“那人，是不出世的劍仙！身負長劍，日行千裏啊！只要揮一揮手，他背後的長劍就‘唰’一下飛出去，把人的腦袋割下來……”
黎珊瞠目結舌。
小喬為她抹去嘴角的桂花糕屑，笑道：“不過戲言而已。”
周圍人均對劍仙爆發出喝彩聲。
“聽聽倒不錯。”黎珊靠著欄桿晃悠，“爹鮮少提及過去之事。”
不知不覺間，說書人已講到建安伯三人一日入一林中部族，美麗的女族長對她一見傾心。黎珊與小喬都已不覆初時糾結，聽得津津有味，雖然這說的純屬扯淡。精彩處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叫好。竹臺下的人越聚越多。
忽然只見人群湧動，幾個漢子撥開人群，走到方才同言歡說話的那位老人家桌前。
為首一人傲然道：“讓讓，我家主人，買這個座位，重金。”
老人與另三人同桌而坐，所處的位置視野極好。外可及昌隆街景，碧波微蕩，內可見樓中竹臺，沒有外物遮擋。
須發皆白的老人卻並不懼怕，只學那人的古怪聲調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不需要，重金。”
圍觀眾人見這老兒俏皮模樣，都忍不住輕笑。
“你，你們！”那人目中露出兇光，“要吃罰酒！”
老人笑道：“老人家我只吃茶，不吃酒。”
邊上人又是一陣輕聲哄笑。
那人大怒拔出腰間長刀，刀身制式也與大夏尋常所見不同。
見他欲動粗，黎諶白手腕翻轉，青瓷茶杯直往他面門飛去，茶水雖不滾燙，但混合著茶葉茶渣潑了他一頭一臉，茶杯也倒扣在他腦門，十分狼狽滑稽。
老人笑說：“火氣太大，小公子請你喝茶降降火哩。”
那人怒瞪他一眼，攜人轉向黎珊三人而來。見他三人年少，身邊亦無長者陪伴，料想方才不過湊巧，當下蠻橫道：“打死你，你們的官，不敢抓！”舉刀便砍向黎諶白脖頸。
黎諶白聽他如此說心中早已盈滿怒意，又見他對自己出手，便也不再客氣，飛快拿住那人手腕，手中用力，那人手中長刀頹然於地，腦門疼得沁出汗來。
忽然另側勁風突起，一記勾拳轉眼就要襲至。未待黎諶白出手，小喬與黎珊早已一人一腳踢向偷襲那人。女學中的學得的武藝，可不都是些假把式。
那人摔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直到幾個隨從模樣的人來將他扶起，卻是一眉目細長的錦袍公子。
兩個姑娘家出腳本沒用多少力氣，黎諶白也即撒手放開先前那無理漢子，這錦袍公子顯見是這幫人的主子。
錦袍公子怒瞪他們半晌，開口道：“三位既然喜愛以多欺少，在下來日再來討教！”他手下人說話雖三不得四，他自己卻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話。
“切——！！！”圍觀眾人均不屑，他這句話說來竟不覺害臊，顯見是不把眾隨從當人。
錦袍公子眼鋒掃向眾人，只帶著手下憤憤離去。
茶樓之上頓時爆發出掌聲。
老人家走到三人面前，抱拳笑道：“小老兒多謝三位小友相助。”
“老爺爺，您太客氣了。”黎珊笑道，“我們大家繼續聽故事吧。”
“好！”眾人均歡悅。
只道是人間處處有奇葩，三人皆未將此場鬧劇放在心上，又與眾人談笑盡興，待說書人收場方離開知音樓。又在城中玩耍一陣，天色將黒時方回到府上。
黎大老爺雖政務繁忙，近日又一直忙於接待外史，卻每天都會按時同家人共進晚膳，席間玩笑愜意，一派和樂。
閑時，小喬便與玉兒在黎珊園中玩樂，不知不覺就過去一個下午。
秋陽炎熱，園中卻並無焦灼之感，反而濃蔭之下透著絲絲涼意。落花打著璇兒緩緩飄落在碧波池的水面上。綠蔭中點綴著成片繁花，顯然經過匠人們精心的布局與修剪，姹紫嫣紅仿佛人間最艷麗的色彩。
三人在園中小憩，伯夫人得了空便來看望她們。
“舅母，為什麽珊兒園裏有這麽多的花？”
伯夫人對小喬笑道：“他們兄妹倆自小性格迥異，庭兒喜靜，珊兒卻最喜喧囂，目之所及也必繁盛方才歡喜，否則就要哭鼻子。他倆小時候，你舅父就特意派人尋了來這各類重彩繁花，種在她庭院之內，珊兒小時候就很喜歡。多年培育下來，此處風貌與別處景致就截然不同了。”
“這樣啊，”小喬說，“舅父舅母花了好多心思。”
“為人父母，哪有不疼愛自己孩子的。”伯夫人嘆道，“你父母親對你也是一樣的。”
小喬抿嘴一笑。
只可惜，喬煙的父母早不在了。
“傻丫頭，”伯夫人疼惜地撫摩她的發頂，“你只要記住，這世間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而有些人，天生註定要完成某些事。你爹他也是身不由己啊，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一側，小喬的臉上亦浮現一隙茫然。
雖不明顯，卻已為伯夫人敏銳的雙眼所捕捉到。
夜間，其他人都已入睡。
玉兒長身立於窗前，沒有風，微央池卻徑自漾開圈圈漣漪。
就這樣，放棄嗎？
近段時日，她們與她形影不離，待她如親姐妹一般。
今日伯夫人的一席話，她也已經聽到了。
那些話，仿佛句句都是講給她聽的。
這世間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而有些人，天生註定要完成某些事。
建安伯府到處散落著他們一同歡笑的記憶，每一片花瓣都鐫刻著她們在一起的印記。那些可以一起哭一起笑的人，可以並肩成長，心有靈犀的人，那些溫暖照亮她生命的，是她最重要的人。
而那個她必須要恨的人，是她們敬愛的尊長。
他每年按時出現在白蓮觀中，為她帶來金陵城的各種稀奇玩意，將游歷四野的見聞風土細細說與她聽，勾勒出她心中世界最初的模樣。即使玉兒再不願面對，也不得不承認，唯有他，竟給她一種父兄般的溫暖……
但是真的可以，忘記嗎？
記憶深淵中母親嘶啞的嗓音，枯槁的容顏……她無法想象那樣一雙絕望的眼睛也曾明眸善睞。
可是——他是她們的舅舅和父親啊……也許，真如伯夫人所言，那也是那個人，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玉兒垂首，只將陰霾與掙紮驅散腦後。
第二日清晨，小喬還未起床就被身邊服侍的丫鬟輕輕搖醒。
“這麽早啊？”她睡眼朦朧地望著伯夫人命丫鬟們端上來的繁覆服飾，從首飾到鞋襪不一而足，光這一身行頭就分了十來個人端著，在她屋子裏肅立成一列。
“是的，表小姐。”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柔聲回道，“今日不同以往，所以要早作準備的。”
小喬揉了揉眼，不再多說什麽，由著她們服侍。剛睡醒的懵懂模樣頗有幾分可愛。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開始服侍她穿衣梳洗。幾許鬢發梳到腦後，松松綁著，自有一股風流神態。
正穿戴間，黎珊已著盛裝出現在屋子裏。不似往常隨意，也是容光煥發，端正持重。
“我要是個男子……”端正持重的黎珊小姐望著小喬打趣。
小丫鬟們忍不住低聲輕笑。
小喬瞟她一眼，作勢欲打。
二人由黎諶白護著，方乘了馬車到宮門前，便見景寒、景宸等幾位封了親王的皇子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下向此間行來。
景寒黑衣剪裁貼合，明黃暗紋細細勾勒，盡顯修長身材，颯爽英姿；
黎珊一襲白裙，裙擺上精心繡著一圈綻放的紅梅，高雅間又不失少女清純；
景宸與黎諶白雖均著月白錦袍，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景宸溫潤如玉，仿佛書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黎諶白則是畫中仙，舉手投足散透著獨立於世的美與俊朗。
路上所遇之人均忍不住偷偷註目。
44清晨朝會
太闕殿位於皇城中心，是帝君每日早朝與文武百官商議朝政之地，無數影響帝國乃至大荒命運的政令就由此處發布。今日，帝君也是在太闕殿上賜宴各國使臣，自早向晚歌舞笙簫不斷。
所謂“萬邦朝會”可說是一段時期，但若真要說具體是哪一日，哪一會，則是今時今日各邦齊聚了。
席間，帝君自是居於上首。大殿右側依次是諸位皇子，接著便是朝中的文武大員，成績優異的女學生們也俱在列；左側則是各個國家的公主王子們和他們的三兩主要隨從。
甄密國的塞培王子起身對著帝君恭敬行禮，一番言辭。
翻譯官道：“啟稟陛下，王子說他的妹妹沙娜公主，願為陛下、皇子與諸位大人獻舞一曲。”
帝君點頭道：“甚好，請上來。”
踩踏著西域大漠獨特的鼓點韻律，面籠輕紗的沙娜款擺腰肢，靈活地旋轉在大殿之上。一時便吸引了殿中眾人的目光。她修長光裸的雙臂如蛇般靈動，露在面紗之外的一雙媚眼卻顧盼生姿，撩人心魄。使人更欲一窺她面紗下的真容。伴隨著漸趨激烈的舞姿，沙娜以一個堪稱完美的舞蹈動作輕輕揭下自己的面紗，果是一張驚艷的面龐。
殿中眾人均鼓起掌來。
塞培一直註意著帝君的神情，卻見他面上雖一直笑意滿滿，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與沈靜。當下不由有些失望，與妹妹交換個眼色。
只見沙娜漸行漸舞，逐漸舞動到了景寒身邊。又在景寒身前單膝跪下，拉住他的右手。
眾人正不解，甄密王子卻朗笑出聲，對著翻譯官耳語幾句。
翻譯官道：“西域民風豪放，女子向不拘小節。沙娜公主為靖王殿下風姿所攝，心生愛慕，想要邀請殿下共舞。”
景寒笑握住沙娜香滑的手掌，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西域禮。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跟隨著沙娜的舞步，踩踏著鼓點旋轉起舞。他忽然在沙娜耳邊輕聲耳語了一句，這甄密國的公主目中頓時露出詫異的神色，旋即向帝君行禮畢，嬌笑著跑回哥哥身側，耳語一番，甄密國一幹人便再不提愛慕之事。
“陛下安康。”一眉目細長的男子起身向帝君行禮道，“天朝上國果然威儀，靖王殿下博學多才，身懷數藝，臣等欽佩。但陛下以武立國，不知皇子們武藝如何。”
開始了——眾大臣心道。
萬邦朝會，說是一場各國友誼的聚會，更不如說是一場利益的角逐，各方都在試圖增加自己談判的籌碼。
小喬幾人舉目望去，見竟是那日知音樓中蠻橫無理的錦袍公子，不想原是瀛洲國的明野王子。
帝君笑道：“王子欲如何？”
“恕臣鬥膽願與皇子比試，只是友誼切磋，點到為止。”
帝君心中哭笑不得。找他的兒子們比試武藝？
面上卻仍不顯，只道：“朕有多位皇子，不知你想同哪一位比試？”
明野道：“全憑陛下安排。”
他這句話聽來雖客氣，實則卻似並未將二人放在眼裏。
帝君心中略一斟酌，想來湛兒更為穩重，便仍笑道：“好，朕便讓朕的二兒子同你比試。誰的兵器先脫手，就算輸了。當然，無論你們誰輸誰贏，朕都有重賞。”
“謝陛下美意。”明野道，“若是二皇子贏了，瀛洲願歲歲來朝，年貢增加三成。”此話一出，凡是能聽懂中原官話的面上皆顯驚異，正思量若是換他贏了，卻要提出何等條件，只聽明野已然言道：“但若臣僥幸得勝……”他揚手一指小喬“還請陛下將此女賞賜給臣。”
眾人詫異更甚，皆向小喬望去，雖是一姿容秀麗的少女，但這世上清秀佳人比比皆是，俱想不通明野為何如此。
帝君眼睛微微瞇起。
懂得察言觀色的大臣們都知道，那是危險的訊息。即使帝君之前面上的表情再親切，再和善，也沒有人敢忘了他仍是一位有著雷霆手腕，將許多殘存毒瘤連根拔起，主宰廣袤神州大地的帝王。
而顯然，某位番邦王子已不甚觸了逆鱗。
“哦？為何？”帝君淡淡道。
“臣對這位姑娘一見傾心，還望陛下全我此願。”
知他是因昨日之事計較，小喬等人心中都有怒意。
出乎所有人意料，景寒長身立起，言道：“陛下。兒臣欣悅小喬依舊，絕不允將她作為賭註。”
小喬驚訝地看著他。
他、他們……
早有內心清明的大臣跟著附和：“陛下，江姑娘與建安伯府關系匪淺，如此輕慢有傷國體，臣等皆認為明野王子的提議十分不妥……”
帝君一字一句淡淡道：“朕的兒子若輸了，免你十年朝貢，改由我大夏向你瀛洲進貢，年貢為你現在的三倍。”
眾內心皆嘩，卻不敢出聲。帝君顯是動了真怒。已有精明的大臣在內心飛速計算，十年，三倍，那得是多少布匹牛羊、金銀珠寶……
明野做聲不得，景宸已走入場中，對他行禮道：“王子請。”
他面上雖一派清淺，但因有帝王重諾在前，景寒護著喬煙的一番話，更不知是說給誰聽的，心裏壓力卻是極大。
“請。”明野只得上臺還禮。
依照禦前規定，二人皆未攜帶兵刃，立即便有侍衛奉上長劍。
明野緩緩舉起兵刃，周身真氣流轉，散發出迫人的氣勢。
大臣們雖信賴帝君，但望望他們文弱的二皇子，又望望強勢的明野，都不由有些擔心起來。忽覺一道白影閃動，還未來得及看清，便聽“叮當”兵器落地之聲，瀛洲王子一臉錯愕，空手站立。
“承讓。”景宸淡淡道，心中暗舒一口長氣。
帝君正要說話，明野搶先言道：“陛下，臣不服。長劍是大夏人的專長，我們瀛洲人更擅長的是空拳對打。”
帝君見他還欲自取其辱，心內搖頭，手上卻只得做個請的動作。
景宸再次與他對立站好。
明野面上露出狠勁，發個吼聲便舉拳向景宸撲去。
景宸並不閃避，只一個動作，便將明野雙臂縛住，動彈不得。明野又欲提腿踢他下盤，自己卻立即被掠到在地。
景宸將他拉起，再道一聲“承讓”便起身回席。
除去瀛洲使節團，其餘人俱鼓起掌來。
“我還以為你多少會與他虛走幾招。”景寒笑道，“想不到你竟這般不給人家顏面。”
景宸勾唇一笑。
無論私下如何，表面看來，他們兄弟總是和睦的。
明野道：“大國的皇子果然不是我等島國小民所能比擬。臣不自量力，妄想以蜉蝣撼樹。實在可笑。”
帝君道：“王子過謙了。來人，賞明野王子……”
“陛下。”明野道，“臣雖不才，但想我瀛洲還是有不少能人。”
帝君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與臣一起來的，有我朝第一畫師，松本先生。”旋即回首用瀛洲話呼喊幾句。
瀛洲使節坐席間，一白服蓄須的中年男子立起，向眾人鞠躬。眾人見他確是一副清奇謙遜模樣，似是出世的高人。
“松本先生平生夙願，便是能與大夏畫師切磋技藝，互相交流。還望陛下成全。”
席間頓時響起竊竊私語。帝君素不喜宮廷畫師之匠氣，諸大臣中雖也不乏喜舞文弄墨者，但卻未必能與這號稱第一的松本先生相比肩。
正思量間，一人白衣飄飄，長發輕舞，大步向殿內行來。眾人雖不知他如何忽然來此，但見他眉目如畫，周身仿佛會發光，便像是剛從仙天上下來的仙人。松本先生與他一比，頓時顯得再平常不過。
“妙極，妙極。”來人一邊拍手一邊大笑，“在下平生夙願，也是能與異邦畫師切磋切磋，還望各位成全。”說著行至明野王子身側，向眾人嬉笑作揖。
“你是何人？”明野忽然覺得心裏有些沒底。
“我？”男子笑道，“教書匠一名，不足一提……”說著還似因身份卑微，頗不好意思地低頭，卻在暗地裏向小喬她們頑皮眨眼。
眾人皆被他唬得楞住。
小喬差點被一塊糕點噎到，黎珊忙笑著幫她順氣。
“老師？”小喬不可思議道，“他，他怎麽來了？！”
自從高建瓴出現在太闕殿門口，帝君便一眼認出了他。內心的憂慮瞬間化作欣喜。玄淩立即示意侍衛們不得阻攔。
帝君故意作出一副為難神色：“莫要兒戲。你小小一個……”忽然覺得有些給他安不下去身份，便肅容道，“豈能如此敷衍友邦？”
“小人自幼醉心丹青，萬望陛下能給小人這一機會。”高建瓴真誠道，面上俱是真摯。
黎珊與小喬就差沒一口茶水噴在案上。
“演技浮誇，幾能與你相比。”小喬笑道。
黎珊拱手道：“過獎過獎。”
另外一頭，景宸問景寒：“你剛剛與那公主說什麽？”
景寒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景宸點頭。
景寒道：“我只與她說，其實我喜歡的是皇兄你……”
“吭！”景宸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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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找不出什麽有用信息，陸知章招來下人把這二具屍體擡走以備後用。
下人們嘴上雖答應著，面上卻仍是一副憊懶神色，動作遲緩拖沓。
陸知章搖頭苦笑，只隨他們去。此時黎諶白不在，便請了另三人往廳內坐。
黎珊嘆道：“看來是很難有頭緒了……”
“非也。”陸知章道，“依微臣推斷，我們至少可以知道以下幾件事情。”
景寒道：“大人請講。”
陸知章理了理思緒，說：“那黑衣人的目的並不在取我性命，他殺了小久，卻只要我把上任的文書、印信交出。但假若他的目的真的如此單純，就應該直接殺了我。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殺一個人和殺十個人都是沒有區別的。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陸知章道，“很明顯，這兩人並非是同路人。黑衣人留我一命，而赭衣人先殺他，再殺我。黑衣人只知我大致路線，追蹤尾隨而至，赭衣人卻像是料定我必會從他面前經過，只隱匿在樹幹後伏擊。”
“隱匿在樹幹後？”小喬道，“好詭異的身法。”
黎珊讚成道：“他剛剛自決的方式也很詭異啊，一般人自殺都是吞藥或者咬舌，要麽就是紮自己一刀，卻很少有像他這樣慘烈的。”
陸知章說：“這黑衣人確定是大夏人無疑，說話帶有明顯的南方口音。而這赭衣人非但一言不發，我對他說話也毫無反應，若是正常人，即使隱藏得再好，瞳孔大小也該有些微變化的。所以在下大膽推斷，他若不是個聾子，就是聽不懂我們說話！”
“而他顯然不是個聾子，”小喬道，“一個聾子不可能成為一個那麽好的殺手。”
“姑娘所言極是。”陸知章道，“他就是一個純粹的殺手。”
“那就是說他聽不懂說話了，身法又那麽奇特……”黎珊沈吟，“他不是大夏人！”
陸知章點頭：“想來是的，觀他面容並不似西域人，應該是來自神州東部或南部的某個小國，或者邊民聚落……”
“瀛洲人。”
黎諶白不知何時已回來府中，靠在門邊淡淡道，想了想補上一句，“也許。”
陸知章抱拳道：“不知公子為何有此推斷？”
黎諶白遞給他一方折疊起的細絹，陸知章接在手中小心打開，見是沾有黏液的一團，卻不知是什麽。
黎諶白說：“屍腔裏流出來的。”
黎珊與小喬同時豎起雞皮疙瘩，忍住惡心湊近細看，原來是一些未消化的食物。
陸知章卻還伸出手去對那堆穢物撥弄幾下，“這是一些……生魚。”
“生魚？”小喬也似有所察。
陸知章恍然道：“是了，這是瀛洲的特色飲食，大夏雖有此烹調法，但卻並不為百姓們日常所喜。但若僅此……”
黎諶白點頭：“這塊布是從他中衣上撕下來的。”
幾人繼續目註，只見細絹之上尚有一朵粉色嬌花，雖不十分惹眼，繡工卻很精致。
黎珊接過細看，說：“這花剛才我們也看到了，沒什麽特別的啊……”
黎諶白道：“張毅先生可會在衣上繡花？”
黎珊啞然。
景寒道：“黎諶白的意思是，像那種人，一定不會為了漂亮就隨意繡一朵花在身上的，這一定有什麽含義，是什麽呢……”
小喬道：“看樣子像是櫻花……我記得櫻花是瀛洲人所鐘愛的聖花。花開七日，歷經短暫絢麗隨即雕謝，死在最美的一刻。正如瀛洲人的心態。”
幾人若有所思，確實，也只有那樣殘忍決絕的自盡方式，才能襯上如此壯烈淒美的花語。
黎諶白攤開手心，其上是一塊不明形制的細小狀物。
黎珊看這個長得還算正常，便拿起來拈在手中仔細打量。然而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便問：“這是什麽？”
“是他的一小塊頭皮和被腦漿血液粘結在一起的碎骨。”
黎珊一個哆嗦，連忙拋到地上。
小喬將它撿起，對黎諶白道：“你發現了什麽？”
黎諶白說：“你們剛才說了，自裁方式有很多種。損毀自己頭顱，當然不是為了刺激或者嚇唬對方。”
黎珊說：“那是為了什麽？”
“銷毀機密。”
“啊？”黎珊不解。
小喬卻已恍然：“原來如此。嘗聞瀛洲有秘術流傳，能自死人完整大腦中讀出生前記憶，我之前卻一直沒聯想起來。現在想來，陸大人說他曾隱匿樹幹之後，也確似瀛洲忍修一系。”
黎珊點頭道：“原來他是害怕機密外洩，所以才采用這樣的方式。”
陸知章對黎諶白長揖道：“公子果然高見。若僅是一事或不足為憑。但方才公子所列諸事一一加疊，再加上他面目扁塌，身量矮小，正與絕大多數瀛洲人特點相吻合，當是瀛洲人無疑。”
“神探啊……”黎珊瞠目，“不過哥，你怎麽知道得那麽多？”
黎諶白道：“因為我讀書的時候你都在吃喝玩樂。”
眾人莞爾。
小喬說：“也就是說，現在有一個南部人要搶你印信卻故意不殺你，一個瀛洲人既殺他，又殺你。”
陸知章說：“正是如此。”
小喬說：“一個殺手，故意留下活口的目的是什麽？”
陸知章說：“若按常理，我若能留得性命回來，自然就會懷疑是梅城那派貴族所為。必然會有好一番計較。他殺了小久，也是為了要增添我的憤怒。”
黎珊說：“意思就是，那人，哦，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是想要挑起你和梅城貴族間的矛盾？”
陸知章說：“不錯，微臣雖微不足道，但放大了講，這背後似有一只黑手，想要激化平民官員與高門大閥間的矛盾。但這也並不代表那些老舊貴族就能完全脫得了幹系。”
小喬道：“是誰會想要這樣呢？”
陸知章道：“這其中水非常深，微臣也還不敢妄下斷言。”
黎珊側頭：“那那個瀛洲人又有什麽目的？”
“小珊子。”小喬說，“這個我都能猜到。就像你跑到我房中大鬧一場，你說是什麽目的呢？”
“我什麽時候跑到你房中大鬧過……”
陸知章笑道：“姑娘所喻極是，跑到別人家裏殺人放火，自是不會安得什麽好心。”
景寒道：“等我見到陛下，一定稟告給他，要他留意那個彈丸之國。”
小喬道：“我現在只是擔心，若我們走了，你的安危可怎麽辦？敵暗我明，難保他們不會再有其他動作。”
陸知章揖道：“多謝諸位牽掛。但還請諸位放心，既已到了這太守府邸，微臣雖手無縛雞之力，卻另有辦法自保，只等對方自己再漏出狐貍尾巴，現下卻是不宜再打草驚蛇。”
景寒笑道：“你是陛下欽點，我們自然放心的。”
黎珊說：“話雖這樣說，但反正我們也沒事，不如在這城中多留幾天吧，我看這城裏風光也甚好。你們看怎麽樣？”
眾人俱點頭首肯。
夜間的涼風穿越過雁徊湖平滑的水面，輕輕吹拂到岸上，萬千碧綠絲絳隨風款動。幾艘畫舫駐在湖心，在水中投下一片朦朧的燈影。
黎珊與小喬並肩坐在白沙堤上，面前，是流淌了千年的雁徊湖。不遠處的楊柳樹下，景寒和黎諶白正不知在說些什麽。黎諶白臉上滿是清淡，卻偶爾嘴角上揚，無奈搖頭。
小喬端起一個細膩的白瓶，淺淺啜了一口，笑道：“這梅城的青梅酒果然名不虛傳，味道甘洌，入口清潤，真好喝。你嘗嘗。”
黎珊就著她手上飲了一口，笑道：“酒味雖不太濃，但也別喝太多，小心後勁。”
“嗯，好。”小喬淺笑，清澈的眼中倒映滿天星月。
黎珊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好幾口去。
果不片刻，黎珊雙目迷離，面頰酡紅，癡癡傻笑著望著小喬。
“這……”小喬目中俱是驚異。
黎諶白無力嘆道：“你不知道，珊兒她就是這樣的一杯倒……”
“啊？”小喬一邊扶住搖搖晃晃的黎珊。
話音未落盡，黎珊就歪斜倒下，靠在小喬肩上沈沈酣睡。
最後的結果，是小喬與黎諶白一左一右將黎珊架回太守府中。
誰知剛至大門外，立馬便有家仆殷勤來迎，又是哈腰問好，又是攙過黎珊，又是遣人去報了陸知章，與白日姿態截然不同。
小喬擡頭看看匾額，是太守府，沒錯呀。
不一會，陸知章親自迎了三人往前廳中坐。
景寒笑道：“陸大人果然好本事，佩服。”
“殿下過譽了，”陸知章抱拳笑道：“不安家宅，又如何能為帝君效力以安天下。”
景寒道：“如此，我相信陸大人也一定能夠處理好與地方貴族間的關系。”
“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您厚望。”陸知章回望眼前的青年，眼中俱是堅定。
43父母之心
四人盤桓幾日，見梅城無事，便辭別陸知章，與女學眾人匯合繼續上路，且行且游玩。
這日終於回到金陵城中。景寒先進了宮去求見陛下。
但見一人自寰宸殿中出來，身著勁裝，黑底紅邊，一頭長發盡皆束在腦後，一看就是行事幹練的作風，面容卻清秀雅致，正是禦前護衛玄淩。
寰宸殿前，帝君臨風而立。
帝都的繁華盡收眼底。再遠處的城外，秋收已至，金黃稻浪連片翻湧。
數年變革舉步維艱，終獲成效。泱泱大國聲名遠播，受萬邦來朝。
然而終究高處不勝寒，漫長的歲月裏，生命中的溫暖被一絲絲抽離，那些美好的人事都早已風幹成回憶。
好在年年莫辰都會如約而至，與他眺望河山萬裏飲酒談笑。而萬裏之遙還有與他休戚相關的骨肉至親，是他與她的血脈，在他孤清的內心燃起一盞明燈，驅散冬日的陰霾。
至於其他的兒子……
帝君的嘴角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雙腳踏在寰宸殿前高臺上的時候，景寒微微有些恍惚。
已有多少年，沒有回到這了？這巍峨的宮殿，承載了他七歲前幾乎所有的記憶。
寰宸殿前，那人一襲長袍，底色是象征帝王威嚴的玄黑與明黃。他在那裏等著他，一如許多年前，他對他張開懷抱，等待他撲上前撒嬌——“陛下，我好想你。”
“陛下……”語聲輕顫，景寒跪倒在帝王腳下。
“好孩子，快起來。”帝君親自將他扶起，“都長這麽高了……”
邊塞寒苦，雖偶通音信，卻極少相見。
景寒註視著陛下沒有幾乎一絲皺紋的臉龐，這威震四海的大夏帝王，竟然一如他幼時記憶中的模樣，最多不過三十五六的外表。
寰宸殿中，父子倆相對而坐。
玄淩顯是極受帝君信任，一直只與他們保持幾步距離。
閑話一陣，景寒便將梅城之事細訴於陛下。
帝君欣慰道：“好孩子，果然是大人了。馬上就是萬邦朝會，瀛洲使者團應該也已來到大夏境內，倒可以趁機暗中查探。不過別擔心，小水溝終究掀不起大波浪。”
景寒說：“陛下，是否應該加強對新上任平民官員的保護？”
帝君思索片刻，說：“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但若真動作太大，也會帶來一些不好的後果，放心，陛下會再仔細斟酌。”
見他點頭，帝君笑說：“眼下，倒有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景寒立即抖擻精神側耳傾聽。
帝君笑道：“自九年前甄密、大榷等國使者首次來我大夏拜謁，便漸成慣例，萬邦大會三年一次在我朝舉行。這個你們應該也都知道。”
見幾人紛紛點頭，又道：“以往萬邦來朝都是派國中大臣作為使者，而今次卻不知誰先提出，來的皆是各國皇子與公主。”
景寒戲謔笑道：“公主好啊，豈不都是美人兒。”
帝君點頭笑道：“所以，自然也要讓他們見識下我大國皇子的風采。”
景寒有些笑不出來了：“只怕不是如此簡單吧？”
“哦？”帝君道，“你有什麽見解？”
景寒道：“孩兒年歲尚小，還不能為陛下娶兩位番邦公主回來做媳婦。”
帝君不禁朗笑道：“傻孩子。外國使者團確實有相互聯姻之意。但陛下絕不會為謀一時之利而犧牲你的幸福。”
景寒離開之後，帝君便對玄淩說道：“你怎麽看。”
“陛下如此，不過拖延時日，並不能治本。”玄淩恭敬道。
帝君一楞，旋即道：“你果然比你父親強上許多。”
玄淩道：“父親不過一介武人，只知奉陛下旨意行事。玄淩自十二歲起便追隨陛下，又多得陛下親自教導，自認尚能對陛下心意明白一二。”
帝君道：“如此，很好。”
“只是陛下，”玄淩道，“您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能拖得一陣便是一陣吧。”帝君道，“那幫老家夥們以多年未見皇子之名逼朕立後納妃，朕便讓他們失了這個名目。而確實，也對這孩子想念的緊……”覆笑道，“這樣的心思，你父母親自是明白不過。”
“我父親不會，”玄淩道，“他只知道教導我要在您面前謹言慎行。”
萬邦朝節將近，帝都處處張燈結彩，洋溢著歡樂的氛圍。街上隨處可見高鼻深目的外國使節，出手極是闊綽。金陵內外車馬不息，比之以往愈加熱鬧繁華。
知音樓二層。
黎珊嘴裏各色茶點塞的鼓鼓，滿足地四下張望。
窗欄外，碧水河緩緩流淌，芙蕖獨特的清香隨著流動的河水四溢開來，緩解了盛夏的炎熱，卻澆滅不了人們燃燒的熱情。此處正是金陵城南最繁華的地段，街道商鋪林立，沿街亦盡是小吃名點，奇巧珍玩，亦有勾欄戲曲，雜耍巧技可觀。
小喬笑說：“這裏的人可真多，比我經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的人都多。”
“帝都嘛。”黎珊說，“何況這裏人多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嗯？什麽道理？”
“金陵作為帝都已經一千多年了，北面有臨都、靜淵兩座商貿軍事大城，與它成三角之勢遙相呼應，所以牢不可破，千百年來都不曾被戰火延及。西南地區是群山，寧河也從那邊繞城而過，所謂一方山水養一方人，也造就了帝都今日的繁華。東南一帶沃野千裏，是大夏最大的糧產區。所以金陵的糧食又多又便宜，人口自然也就多了。”
“春有落花翩飛，夏有清荷飄蕩，秋可賞金菊桂子，冬亦有白莫久紛飛。”只聽鄰桌一位老人家笑道，“小姑娘，金陵的景可美得很哩！”
黎珊笑道：“老爺爺，你說得也很美。”
老人家被她說得哈哈大笑。
不一會，樓中逐漸賓朋滿座，竹臺之上，只聽一人故意拿腔拿調道——
“話說當今建安伯年少時曾游歷神州，偶然結交了兩位好友。這二人一是當時名震神州的天下第一鑄劍大師，不僅如此，此人還相貌英俊，武藝高超。而另一人，則更了不得。”
“他，他是在說我爹？”黎珊的註意力立時被吸引。
說書人故意停頓賣個關子，見品茗眾人皆面露期待，目的達到，方繼續說道，“那人，是不出世的劍仙！身負長劍，日行千裏啊！只要揮一揮手，他背後的長劍就‘唰’一下飛出去，把人的腦袋割下來……”
黎珊瞠目結舌。
小喬為她抹去嘴角的桂花糕屑，笑道：“不過戲言而已。”
周圍人均對劍仙爆發出喝彩聲。
“聽聽倒不錯。”黎珊靠著欄桿晃悠，“爹鮮少提及過去之事。”
不知不覺間，說書人已講到建安伯三人一日入一林中部族，美麗的女族長對她一見傾心。黎珊與小喬都已不覆初時糾結，聽得津津有味，雖然這說的純屬扯淡。精彩處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叫好。竹臺下的人越聚越多。
忽然只見人群湧動，幾個漢子撥開人群，走到方才同言歡說話的那位老人家桌前。
為首一人傲然道：“讓讓，我家主人，買這個座位，重金。”
老人與另三人同桌而坐，所處的位置視野極好。外可及昌隆街景，碧波微蕩，內可見樓中竹臺，沒有外物遮擋。
須發皆白的老人卻並不懼怕，只學那人的古怪聲調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不需要，重金。”
圍觀眾人見這老兒俏皮模樣，都忍不住輕笑。
“你，你們！”那人目中露出兇光，“要吃罰酒！”
老人笑道：“老人家我只吃茶，不吃酒。”
邊上人又是一陣輕聲哄笑。
那人大怒拔出腰間長刀，刀身制式也與大夏尋常所見不同。
見他欲動粗，黎諶白手腕翻轉，青瓷茶杯直往他面門飛去，茶水雖不滾燙，但混合著茶葉茶渣潑了他一頭一臉，茶杯也倒扣在他腦門，十分狼狽滑稽。
老人笑說：“火氣太大，小公子請你喝茶降降火哩。”
那人怒瞪他一眼，攜人轉向黎珊三人而來。見他三人年少，身邊亦無長者陪伴，料想方才不過湊巧，當下蠻橫道：“打死你，你們的官，不敢抓！”舉刀便砍向黎諶白脖頸。
黎諶白聽他如此說心中早已盈滿怒意，又見他對自己出手，便也不再客氣，飛快拿住那人手腕，手中用力，那人手中長刀頹然於地，腦門疼得沁出汗來。
忽然另側勁風突起，一記勾拳轉眼就要襲至。未待黎諶白出手，小喬與黎珊早已一人一腳踢向偷襲那人。女學中的學得的武藝，可不都是些假把式。
那人摔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直到幾個隨從模樣的人來將他扶起，卻是一眉目細長的錦袍公子。
兩個姑娘家出腳本沒用多少力氣，黎諶白也即撒手放開先前那無理漢子，這錦袍公子顯見是這幫人的主子。
錦袍公子怒瞪他們半晌，開口道：“三位既然喜愛以多欺少，在下來日再來討教！”他手下人說話雖三不得四，他自己卻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話。
“切——！！！”圍觀眾人均不屑，他這句話說來竟不覺害臊，顯見是不把眾隨從當人。
錦袍公子眼鋒掃向眾人，只帶著手下憤憤離去。
茶樓之上頓時爆發出掌聲。
老人家走到三人面前，抱拳笑道：“小老兒多謝三位小友相助。”
“老爺爺，您太客氣了。”黎珊笑道，“我們大家繼續聽故事吧。”
“好！”眾人均歡悅。
只道是人間處處有奇葩，三人皆未將此場鬧劇放在心上，又與眾人談笑盡興，待說書人收場方離開知音樓。又在城中玩耍一陣，天色將黒時方回到府上。
黎大老爺雖政務繁忙，近日又一直忙於接待外史，卻每天都會按時同家人共進晚膳，席間玩笑愜意，一派和樂。
閑時，小喬便與玉兒在黎珊園中玩樂，不知不覺就過去一個下午。
秋陽炎熱，園中卻並無焦灼之感，反而濃蔭之下透著絲絲涼意。落花打著璇兒緩緩飄落在碧波池的水面上。綠蔭中點綴著成片繁花，顯然經過匠人們精心的布局與修剪，姹紫嫣紅仿佛人間最艷麗的色彩。
三人在園中小憩，伯夫人得了空便來看望她們。
“舅母，為什麽珊兒園裏有這麽多的花？”
伯夫人對小喬笑道：“他們兄妹倆自小性格迥異，庭兒喜靜，珊兒卻最喜喧囂，目之所及也必繁盛方才歡喜，否則就要哭鼻子。他倆小時候，你舅父就特意派人尋了來這各類重彩繁花，種在她庭院之內，珊兒小時候就很喜歡。多年培育下來，此處風貌與別處景致就截然不同了。”
“這樣啊，”小喬說，“舅父舅母花了好多心思。”
“為人父母，哪有不疼愛自己孩子的。”伯夫人嘆道，“你父母親對你也是一樣的。”
小喬抿嘴一笑。
只可惜，喬煙的父母早不在了。
“傻丫頭，”伯夫人疼惜地撫摩她的發頂，“你只要記住，這世間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而有些人，天生註定要完成某些事。你爹他也是身不由己啊，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一側，小喬的臉上亦浮現一隙茫然。
雖不明顯，卻已為伯夫人敏銳的雙眼所捕捉到。
夜間，其他人都已入睡。
玉兒長身立於窗前，沒有風，微央池卻徑自漾開圈圈漣漪。
就這樣，放棄嗎？
近段時日，她們與她形影不離，待她如親姐妹一般。
今日伯夫人的一席話，她也已經聽到了。
那些話，仿佛句句都是講給她聽的。
這世間的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而有些人，天生註定要完成某些事。
建安伯府到處散落著他們一同歡笑的記憶，每一片花瓣都鐫刻著她們在一起的印記。那些可以一起哭一起笑的人，可以並肩成長，心有靈犀的人，那些溫暖照亮她生命的，是她最重要的人。
而那個她必須要恨的人，是她們敬愛的尊長。
他每年按時出現在白蓮觀中，為她帶來金陵城的各種稀奇玩意，將游歷四野的見聞風土細細說與她聽，勾勒出她心中世界最初的模樣。即使玉兒再不願面對，也不得不承認，唯有他，竟給她一種父兄般的溫暖……
但是真的可以，忘記嗎？
記憶深淵中母親嘶啞的嗓音，枯槁的容顏……她無法想象那樣一雙絕望的眼睛也曾明眸善睞。
可是——他是她們的舅舅和父親啊……也許，真如伯夫人所言，那也是那個人，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玉兒垂首，只將陰霾與掙紮驅散腦後。
第二日清晨，小喬還未起床就被身邊服侍的丫鬟輕輕搖醒。
“這麽早啊？”她睡眼朦朧地望著伯夫人命丫鬟們端上來的繁覆服飾，從首飾到鞋襪不一而足，光這一身行頭就分了十來個人端著，在她屋子裏肅立成一列。
“是的，表小姐。”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柔聲回道，“今日不同以往，所以要早作準備的。”
小喬揉了揉眼，不再多說什麽，由著她們服侍。剛睡醒的懵懂模樣頗有幾分可愛。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開始服侍她穿衣梳洗。幾許鬢發梳到腦後，松松綁著，自有一股風流神態。
正穿戴間，黎珊已著盛裝出現在屋子裏。不似往常隨意，也是容光煥發，端正持重。
“我要是個男子……”端正持重的黎珊小姐望著小喬打趣。
小丫鬟們忍不住低聲輕笑。
小喬瞟她一眼，作勢欲打。
二人由黎諶白護著，方乘了馬車到宮門前，便見景寒、景宸等幾位封了親王的皇子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下向此間行來。
景寒黑衣剪裁貼合，明黃暗紋細細勾勒，盡顯修長身材，颯爽英姿；
黎珊一襲白裙，裙擺上精心繡著一圈綻放的紅梅，高雅間又不失少女清純；
景宸與黎諶白雖均著月白錦袍，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景宸溫潤如玉，仿佛書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黎諶白則是畫中仙，舉手投足散透著獨立於世的美與俊朗。
路上所遇之人均忍不住偷偷註目。
44清晨朝會
太闕殿位於皇城中心，是帝君每日早朝與文武百官商議朝政之地，無數影響帝國乃至大荒命運的政令就由此處發布。今日，帝君也是在太闕殿上賜宴各國使臣，自早向晚歌舞笙簫不斷。
所謂“萬邦朝會”可說是一段時期，但若真要說具體是哪一日，哪一會，則是今時今日各邦齊聚了。
席間，帝君自是居於上首。大殿右側依次是諸位皇子，接著便是朝中的文武大員，成績優異的女學生們也俱在列；左側則是各個國家的公主王子們和他們的三兩主要隨從。
甄密國的塞培王子起身對著帝君恭敬行禮，一番言辭。
翻譯官道：“啟稟陛下，王子說他的妹妹沙娜公主，願為陛下、皇子與諸位大人獻舞一曲。”
帝君點頭道：“甚好，請上來。”
踩踏著西域大漠獨特的鼓點韻律，面籠輕紗的沙娜款擺腰肢，靈活地旋轉在大殿之上。一時便吸引了殿中眾人的目光。她修長光裸的雙臂如蛇般靈動，露在面紗之外的一雙媚眼卻顧盼生姿，撩人心魄。使人更欲一窺她面紗下的真容。伴隨著漸趨激烈的舞姿，沙娜以一個堪稱完美的舞蹈動作輕輕揭下自己的面紗，果是一張驚艷的面龐。
殿中眾人均鼓起掌來。
塞培一直註意著帝君的神情，卻見他面上雖一直笑意滿滿，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與沈靜。當下不由有些失望，與妹妹交換個眼色。
只見沙娜漸行漸舞，逐漸舞動到了景寒身邊。又在景寒身前單膝跪下，拉住他的右手。
眾人正不解，甄密王子卻朗笑出聲，對著翻譯官耳語幾句。
翻譯官道：“西域民風豪放，女子向不拘小節。沙娜公主為靖王殿下風姿所攝，心生愛慕，想要邀請殿下共舞。”
景寒笑握住沙娜香滑的手掌，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西域禮。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跟隨著沙娜的舞步，踩踏著鼓點旋轉起舞。他忽然在沙娜耳邊輕聲耳語了一句，這甄密國的公主目中頓時露出詫異的神色，旋即向帝君行禮畢，嬌笑著跑回哥哥身側，耳語一番，甄密國一幹人便再不提愛慕之事。
“陛下安康。”一眉目細長的男子起身向帝君行禮道，“天朝上國果然威儀，靖王殿下博學多才，身懷數藝，臣等欽佩。但陛下以武立國，不知皇子們武藝如何。”
開始了——眾大臣心道。
萬邦朝會，說是一場各國友誼的聚會，更不如說是一場利益的角逐，各方都在試圖增加自己談判的籌碼。
小喬幾人舉目望去，見竟是那日知音樓中蠻橫無理的錦袍公子，不想原是瀛洲國的明野王子。
帝君笑道：“王子欲如何？”
“恕臣鬥膽願與皇子比試，只是友誼切磋，點到為止。”
帝君心中哭笑不得。找他的兒子們比試武藝？
面上卻仍不顯，只道：“朕有多位皇子，不知你想同哪一位比試？”
明野道：“全憑陛下安排。”
他這句話聽來雖客氣，實則卻似並未將二人放在眼裏。
帝君心中略一斟酌，想來湛兒更為穩重，便仍笑道：“好，朕便讓朕的二兒子同你比試。誰的兵器先脫手，就算輸了。當然，無論你們誰輸誰贏，朕都有重賞。”
“謝陛下美意。”明野道，“若是二皇子贏了，瀛洲願歲歲來朝，年貢增加三成。”此話一出，凡是能聽懂中原官話的面上皆顯驚異，正思量若是換他贏了，卻要提出何等條件，只聽明野已然言道：“但若臣僥幸得勝……”他揚手一指小喬“還請陛下將此女賞賜給臣。”
眾人詫異更甚，皆向小喬望去，雖是一姿容秀麗的少女，但這世上清秀佳人比比皆是，俱想不通明野為何如此。
帝君眼睛微微瞇起。
懂得察言觀色的大臣們都知道，那是危險的訊息。即使帝君之前面上的表情再親切，再和善，也沒有人敢忘了他仍是一位有著雷霆手腕，將許多殘存毒瘤連根拔起，主宰廣袤神州大地的帝王。
而顯然，某位番邦王子已不甚觸了逆鱗。
“哦？為何？”帝君淡淡道。
“臣對這位姑娘一見傾心，還望陛下全我此願。”
知他是因昨日之事計較，小喬等人心中都有怒意。
出乎所有人意料，景寒長身立起，言道：“陛下。兒臣欣悅小喬依舊，絕不允將她作為賭註。”
小喬驚訝地看著他。
他、他們……
早有內心清明的大臣跟著附和：“陛下，江姑娘與建安伯府關系匪淺，如此輕慢有傷國體，臣等皆認為明野王子的提議十分不妥……”
帝君一字一句淡淡道：“朕的兒子若輸了，免你十年朝貢，改由我大夏向你瀛洲進貢，年貢為你現在的三倍。”
眾內心皆嘩，卻不敢出聲。帝君顯是動了真怒。已有精明的大臣在內心飛速計算，十年，三倍，那得是多少布匹牛羊、金銀珠寶……
明野做聲不得，景宸已走入場中，對他行禮道：“王子請。”
他面上雖一派清淺，但因有帝王重諾在前，景寒護著喬煙的一番話，更不知是說給誰聽的，心裏壓力卻是極大。
“請。”明野只得上臺還禮。
依照禦前規定，二人皆未攜帶兵刃，立即便有侍衛奉上長劍。
明野緩緩舉起兵刃，周身真氣流轉，散發出迫人的氣勢。
大臣們雖信賴帝君，但望望他們文弱的二皇子，又望望強勢的明野，都不由有些擔心起來。忽覺一道白影閃動，還未來得及看清，便聽“叮當”兵器落地之聲，瀛洲王子一臉錯愕，空手站立。
“承讓。”景宸淡淡道，心中暗舒一口長氣。
帝君正要說話，明野搶先言道：“陛下，臣不服。長劍是大夏人的專長，我們瀛洲人更擅長的是空拳對打。”
帝君見他還欲自取其辱，心內搖頭，手上卻只得做個請的動作。
景宸再次與他對立站好。
明野面上露出狠勁，發個吼聲便舉拳向景宸撲去。
景宸並不閃避，只一個動作，便將明野雙臂縛住，動彈不得。明野又欲提腿踢他下盤，自己卻立即被掠到在地。
景宸將他拉起，再道一聲“承讓”便起身回席。
除去瀛洲使節團，其餘人俱鼓起掌來。
“我還以為你多少會與他虛走幾招。”景寒笑道，“想不到你竟這般不給人家顏面。”
景宸勾唇一笑。
無論私下如何，表面看來，他們兄弟總是和睦的。
明野道：“大國的皇子果然不是我等島國小民所能比擬。臣不自量力，妄想以蜉蝣撼樹。實在可笑。”
帝君道：“王子過謙了。來人，賞明野王子……”
“陛下。”明野道，“臣雖不才，但想我瀛洲還是有不少能人。”
帝君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與臣一起來的，有我朝第一畫師，松本先生。”旋即回首用瀛洲話呼喊幾句。
瀛洲使節坐席間，一白服蓄須的中年男子立起，向眾人鞠躬。眾人見他確是一副清奇謙遜模樣，似是出世的高人。
“松本先生平生夙願，便是能與大夏畫師切磋技藝，互相交流。還望陛下成全。”
席間頓時響起竊竊私語。帝君素不喜宮廷畫師之匠氣，諸大臣中雖也不乏喜舞文弄墨者，但卻未必能與這號稱第一的松本先生相比肩。
正思量間，一人白衣飄飄，長發輕舞，大步向殿內行來。眾人雖不知他如何忽然來此，但見他眉目如畫，周身仿佛會發光，便像是剛從仙天上下來的仙人。松本先生與他一比，頓時顯得再平常不過。
“妙極，妙極。”來人一邊拍手一邊大笑，“在下平生夙願，也是能與異邦畫師切磋切磋，還望各位成全。”說著行至明野王子身側，向眾人嬉笑作揖。
“你是何人？”明野忽然覺得心裏有些沒底。
“我？”男子笑道，“教書匠一名，不足一提……”說著還似因身份卑微，頗不好意思地低頭，卻在暗地裏向小喬她們頑皮眨眼。
眾人皆被他唬得楞住。
小喬差點被一塊糕點噎到，黎珊忙笑著幫她順氣。
“老師？”小喬不可思議道，“他，他怎麽來了？！”
自從高建瓴出現在太闕殿門口，帝君便一眼認出了他。內心的憂慮瞬間化作欣喜。玄淩立即示意侍衛們不得阻攔。
帝君故意作出一副為難神色：“莫要兒戲。你小小一個……”忽然覺得有些給他安不下去身份，便肅容道，“豈能如此敷衍友邦？”
“小人自幼醉心丹青，萬望陛下能給小人這一機會。”高建瓴真誠道，面上俱是真摯。
黎珊與小喬就差沒一口茶水噴在案上。
“演技浮誇，幾能與你相比。”小喬笑道。
黎珊拱手道：“過獎過獎。”
另外一頭，景宸問景寒：“你剛剛與那公主說什麽？”
景寒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景宸點頭。
景寒道：“我只與她說，其實我喜歡的是皇兄你……”
“吭！”景宸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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