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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留意觀察他二人神色。
黎大老爺的長相實可謂人中龍鳳，清俊儒雅有氣度，就算發怒，也那麽賞心悅目，只是盛怒之下，很有幾分蒼白憔悴。無論對方是誰，竟有本事從他伯府偷人，那還了得！
伯夫人雲鬢細目，素服雪膚，十足十的端莊美婦，讓人看到她就不敢造次。
小喬依禮問安，直接閉眼睛“舅父”、“舅母”一通瞎喊。
這兩聲喊出去，自己先鬧了個一言難盡，好在也沒出錯。
嘴上喊著面上瞧著是親人的，實際情況當真也是如此嗎？
黎大老爺與夫人同她說了好一會話，囑咐她莫要憂懼，家中定然加強防範，徹查此事，黎大老爺還要進宮面聖，求皇上做主。伯夫人提到黎珊，這些日子也頗擔心她。
小喬抿著嘴笑，倒是沒有多少慌亂之色。
“莫怕，有舅父幫你撐腰。”夏伯爺說。
小喬告辭出來，被丫鬟們領到松濤院去見過外祖母。
也許是年紀大了怕吵鬧，松濤院的所在很僻靜。
老太太穿著貴氣的團花繡福襖，倚在羅漢床的大迎枕上，身邊的桌上擺滿了各種瓜果點心，有些都是才吃一半的。
小喬不禁想讚一句，老太太的牙口可真好。她還註意到，羅漢床另一頭的褥子有些淩亂，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坐過，因為自己來了，就匆匆回避了的模樣。
老太太隨意叨叨幾句家常，就以“剛回來，好好休息”為由，讓丫鬟送了小喬出松濤院。
大丫頭瞅人走遠了，便得老太太一個眼色，掀簾子摸進裏屋，悄悄喊一聲：“世子爺。”
小喬在伯府裏不大不小逛一圈，舊的謎團未解，新的疑惑又生，幹脆便再次去拜見過伯夫人。
一個人，要麽不說話，但凡說話，總是會露出些馬腳的。
面對黎大老爺，她並不確定自己能夠游刃有餘，但對伯夫人，卻另當別論。
跟著她的丫鬟們，都露出非常驚奇的神色。
“煙姑娘，您要去伯夫人那裏嗎？”
這驚奇程度，已經超出了盡禮數的範疇，好像她去伯夫人那裏，實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兒。
也是，無論喬煙還是自己，與這舅母，都是向來不親近的。忽然主動要去，難怪旁人驚訝。
伯夫人住的地方叫沁園，剛到園子外頭，小喬就聞到了一陣撲鼻的梅花香。沁園裏頭種滿了梅花，此時開得正好。枝椏上層層疊疊，一眼望去，分不清到底是梅還是雪。
美婦人穿著白狐裘，站在一樹紅梅下，眉眼就像是精雕細刻出來的，整個人就是一幅工筆畫。
瞧她那被一眾仆婦簇擁著的架勢，實在是養尊處優。
小喬的心裏湧起點很不敬的念頭，這樣的姿色，難怪黎大老爺半個侍妾也沒有。
伯夫人見到小喬，撒開攙扶自己的仆婦的手，就急慌慌地奔過來，一把將小喬摟進懷裏，跟著紅了眼眶：“煙兒！你在外面，實在是受苦了。”
小喬受寵若驚，又有些懵。
這是演戲，還是真情實感流露啊？
“……舅母。”小喬說。
“傻囡囡，外頭冷，快隨舅母進屋。”伯夫人挽著她手，便往屋子裏走。
屋內暖爐燒得很旺，溫暖如春。桌上擺滿了各種瓜果點心，甜湯糖果，有些像方才老太太屋子裏的模樣——是真心喜歡一個晚輩，才會特意命人備了這許多好吃的，來招待自己眼中那個長不大的孩子吧。
小喬用了些點心，伯夫人便領她在園中散步消食，兩人說好一陣家長裏短。
伯夫人的乳母張媽媽也在一旁伺候著，不時湊著趣：“……煙兒小姐向來孝順，也最是心善。”
小喬心中泛著嘀咕。
您說這話，臉不疼嗎？
梅樹上掉下一條蟲，怪模怪樣蚯蚓似的橫在路前。
張媽媽：“……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
小喬沒來得及收腿，一腳將那蟲子跺成兩截。
張媽媽：“……”
小喬：“……”
“咳，這外頭怪冷的，咱們進屋去喝茶吧。”伯夫人說。
張媽媽抹一把老臉……真尷尬！
這時候，院外傳來丫鬟們喜氣洋洋的聲音：“六小姐回來了！”
是黎珊。
31國相有約
次日是星輝節，難得得男女老少都可上街游玩的日子。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張燈結彩，熱鬧非常。
黑暗中，兩條嬌美身影穿越過狂歡的人潮，有些鬼鬼祟祟地閃進街巷的陰影中。
“快點，喬煙！”黎珊火急火燎地催促。
小喬忍俊不禁：“別跑了，已經把他們甩掉了！還有，你喊我的時候，就不能溫柔點？”
黎珊一下子癱倒在地：“累死……啊！！”她的這聲叫喚被小喬捂回喉嚨裏。
她們倆可是甩開丫鬟婆子，單獨跑出來的。小喬循著聲音撲在她身上，沈著嗓音說：“你幹嘛？想把他們再引來嗎？！”
黎珊拼命地搖頭，若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對方必能看到她臉上慌亂的神色。
難以適應眼前忽然從光明變作黑暗。於是一片混沌的漆黑中，小喬便聽見黎珊有些顫抖的聲音——
“這下面，有一具屍體……”
伴隨著兩人陡然放大的瞳孔，空氣都仿佛凝結了。
雲娘正在自己破爛的窩棚中酣睡，忽然被人一屁股坐醒。夢境中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光華璀璨的衣衫華服，都在瞬間離她遠去。
呆滯中，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竟還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說她是屍體。
她不就是不喜愛待在王府，所以出來閑逛嗎？
“讓……”雲娘艱難地牙縫中擠出一個字。
“詐屍啊！！！”黎珊驚叫著彈開，險些撞上對側的灰墻。
小喬頓覺這盛夏的街巷仿佛數九寒天般涼意森森。讓她想起了自己被擄去白蓮觀的那個晚上。
心神稍定，瞳孔也逐漸適應了黑暗，小喬率先看清，面前不過是個與她們一般大小的女孩子，面容隱在黑暗中，暫時還瞧不清楚。
“別鬧，人家才不是屍體……”小喬暗地裏推搡下黎珊。
“啊？……哦，不，不好意思。”黎珊尷尬地學著男子模樣向雲娘拱手道歉。
算了。雲娘想著，轉身欲睡，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說不定，還能再續上剛才那夢？
腳步聲漸遠，卻又再次啪嗒啪嗒傳回。然後停駐在她邊上。
“請問，我們能不能在這多留一會？”往前邊去，竟是一條死胡同。
雲娘睜開眼睛，慢吞吞道：“被、追、殺？”
小喬頓時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沒有。”她說道。
雲娘不作聲，算是默認。反正她也只是暫時“寄居”在這裏，隨便他們好了。
然而街角卻忽然傳來一聲呼救。
“救命！雲娘，救救我！……”黑暗與光明交接處，一個小孩兒正被人倒提著雙腳晃悠，身上的衣服更加殘破不堪。
雲娘翻身坐起，一眼望見那她這些天新結識的小木，立即飛撲向前，臉上絲毫沒有畏懼的神色：“放他下來！”
“放他下來？好啊！”為首的正是這條街上著名的賴皮阿四，他將小木砸向雲娘：“臭小子，快去將東西找出來！不熱大爺活剝了你的皮！”
兩具身體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黎珊與小喬連忙上前扶起他們。
小喬這時也看清了，頓時驚訝得瞪圓了眼。
“沒、事、吧，小木？”雲娘的舌頭依舊不利索，一字一頓問道。
“沒事……”小木心中低語，……才怪。
七八個成年混混看到小喬與黎珊白嫩富貴的模樣，頓時起了歹心，眼中幾乎要放出光來。先不說她們身上的穿戴值多少銀子，若是綁回去，讓她們的家裏來贖……
小喬瞥見混混們貪婪的表情，忽然一把搶過賴皮阿四腰間的錢袋，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大喊一聲：“跑！”便背著傷痕累累的小木，像箭一般朝著燈火輝煌處掠出。
還沈浸在狂歡中的人們只覺一陣旋風刮過身邊，三道身影瞬忽不見。而在他們身後，賴皮阿四等人哇哇大叫著被負責城防的衛隊請去喝茶。
夏夜清風依然吹拂。
掠過肆意奔跑的孩童，人潮洶湧的街道，再輕聲呼嘯著席卷向帝都的至高之處——寰宸殿。
然而殿內，卻似透不進一絲風。
黑壓壓的宮人、侍衛跪了一地。
冷汗涔涔而下，景宸感覺自己的心從沒跳得這麽快過。
秦頌的事情尚未解決，他是別想過個安心的節日的了。
一室靜謐，連大一點的喘氣聲都沒有。
不似以往生殺予奪的果決，龍案上的那人卻依舊背對著他們負手站立。
良久，那人輕揮衣袖：“都退下吧。”
“陛下？”景宸不明其意。
“等該真相大白的時候，自然會大白。”帝王轉過身來，面上一片淡笑，“之前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
“……是。”景宸心頭更加不定，摸不清陛下到底是什麽意思。
等到眾人退下，蒼老的帝王緩緩踱到寰宸殿外迎風站立，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即使坐擁天下，也仍會覺得寂寞啊。
世人只知九五至尊，卻不知高處不勝寒。
遠處，是皇城不夜天。
能夠自由自在地行走四方，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那樣的日子於他而言，卻只存在於記憶之中了。
一路奪命狂奔。
小喬驚訝地發現，無論黎珊還是雲娘，奔跑的速度竟然還都不慢。
她搶了那個混混的錢袋，是為了引得那些混混們來追自己，而不必牽扯到她們倆人。誰知這二人竟直隨她飛掠至此處。
“快……快停下，已經沒人追來了，我要吐……”話未說完，小木已經嘔的一口吐了出來。
小喬這才省起自己背上還有這麽個家夥。而此時，他們已經逃到了城外的樹林中，寧河水自林中緩緩流淌而過。
將小木輕輕放在草地上，一松懈下來，小喬頓時也癱軟了。而那兩人也氣喘籲籲地在她身邊停下，四個人橫橫豎豎躺了一地。不知是誰最先開始笑，帶動的其餘幾人也一起大笑起來，就連雲娘面上的神情也變得柔軟了，目中透出了笑意。小木則是一邊吐一邊笑，直到身上的傷口被牽動，開始痛苦地哼哼。
盛夏的夜晚，朗星，明月，天高，樹低，螢火蟲駕著清風在她們周身飛舞，耳邊是潺潺流水遠去的聲音。直到多年以後，幾人依然能夠清晰地記起這個清潤的夜。
洗幹凈上岸的時候，小木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林地上也生起了一堆篝火。雲娘對著姐妹倆略一頷首，羞澀地表示感謝。
那倆卻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她二人自己本身也是粉雕玉琢的精致形容，容貌長相是百裏無一的。而眼前的雲娘，洗去了臉龐與周身的塵垢，哪裏還有半分原先骯臟邋遢的模樣。晶瑩的水珠掛在她烏黑的發梢及細嫩的臉龐，映著跳躍的火光，光華淡淡流轉，一雙黑眸如水清，如海深，兩片薄薄的小嘴唇如櫻花瓣勾勒在小巧的鼻尖之下。即使面上呆滯沒有什麽表情，也展現出說不盡的動人。
雲娘沒註意她倆的異樣，低頭轉而查看小木的傷勢，雖然她也看不懂什麽。
小喬卻是已看過了，都是皮肉傷，並不曾傷及筋骨。估計疼個幾天傷口愈合也就好了。
小木對她勉強地笑笑。
“為什麽、抓你？”遲緩的語氣，不知為何卻容不得人不回答。
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小木辛苦撐起的笑容垮去，小小聲說：“因為……我拿了他們的東西……”
小喬略微一挑秀氣的眉。
“我只是順手拿了他們一個饅頭，根本沒想到會這樣啊。可他們卻說我偷走了他們半封什麽密信，就把我毒打了一頓。然後我聽出來，原來他們是將半封信藏在了饅頭裏……”
小喬心頭一跳：“饅頭呢？”
“被我吃了……”
“那信呢？”
“沒看見。”
“……”
“我怕他們要剖開我的肚子，就騙他們說信被我藏在了咱們住的地方，他們抓著我過來找，就碰到了你……們。”小木遲疑地看看圍坐在他身周的三人。
“……吃、不、夠？。”雲娘奇怪地看著他。
不說他們靖王府的善事，這幾天過節，城裏的善人們已經布施了不少吃食了。
小木低頭委屈地摸摸略帶肥膘的肚腩。作為一個小乞丐，能擁有他現在的身材，也實屬不易，忙轉移話題：“哈，雲娘，我就知道你最仗義了，沒想到還有這麽好的朋友，背著我還能跑這麽快，以後我就更不用害怕了，哈……”
小喬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然後將剛才從賴皮阿四身上拽下來的錢袋丟給小木。
畢竟，她是不需要這個的。
小木對雲娘很好。
雲娘每次從王府溜出來，也都總找他玩。他常常會在清晨拍醒雲娘，告訴她哪家哪家在施舍吃食，然後拉著雲娘一起去湊熱鬧。又或者將他乞討來的一個饅頭，有時候是一個包子，或者一塊餅，分一半給雲娘。知道雲娘愛幹凈，他也總是將幹凈的留給雲娘吃，而自己吃弄臟了的部分。
“哎，這裏面，怎麽有一張紙，是銀票麽……”小木正在翻看小喬給他的錢袋，“不對，是半張紙……”
32所遇非人
四個腦袋湊在一塊，半晌之後小木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識字，瞎湊什麽熱鬧，便幹脆躺在一邊看星星，看著看著就迷糊著睡著了。
小喬和黎珊自然是識字的，奈何這信上的字寫得實在是太過龍飛鳳舞，難以辨認。最後，依稀辨認出了這半篇文中頻繁出現的三個字——珍瓏獸。
“什麽意思？！”兩個女孩子不可思議地望著彼此，四只明亮的眼睛中同時流露出驚訝與迷惑。
雲娘有些莫名的看著她們：“我想要找珍瓏獸。”
“是什麽？”小喬十分確認自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是一種獸。”在看到雲娘與小喬同時翻了個白眼後，黎珊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講了句廢話，“我在古書上讀過，是一種通體莫久白，背生雙翼，頭有犄角的小獸。”她努力回憶著，“這種獸往往會在夏季產卵，而最近，有人在昭明湖發現了它的蹤跡。”
雲娘拍手笑起來：“珍瓏獸，淵哥哥，抓！”
小喬恍然大悟：“所以你們想要取到珍瓏獸產下的卵？”
雲娘一個勁地點頭。
黎珊還在興奮地講述著珍瓏獸的其他種種神奇之處，小喬卻已發現了雲娘的不對勁：“你怎麽了……”
雲娘搖搖頭，拱一拱白嫩的小手：“走、吧。”
“我們什麽時候說要跟你一起去了？”小喬有些無奈。
黎珊卻是興致勃勃，她迫切地想要說服小喬，未提到的一點是這種奇珍異獸又豈是那麽容易捕獲的，若是能讓小喬加入他們，明顯是她們的一大助力啊！
“我有要事。”小喬說。
“什麽要事？！”
“找人。”
“找誰？”黎珊不依不饒追問到底。
小喬不再答話，躺倒在小木身邊假寐。
得不到回應，黎珊繼續在她耳邊喋喋不休：“你就這麽回去不怕那些人再來找你的麻煩啊？到時候他們一定會追著你要那半張紙，啊！你還搶了他們的錢袋，到時候新帳舊賬一塊算，說不定他們真的會要剖開你的肚子哦！可如果咱們去找到了這珍瓏獸，獻給陛下，自然不就有陛下給咱們撐腰啦！到時候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啊，把它收作寵物也不錯啊……”最後，語聲漸弱，她自己也支撐不住地沈沈入睡。
小喬輕聲坐起，望著安睡的三人。雖然有點聒噪，但不知為何就是厭惡不起來。
原來，有同伴的感覺也還是不錯的啊。這樣絮絮叨叨又朝氣蓬勃的聲音，反而能讓她覺得溫暖與安心。只是，明日就是那人來星熠的日子了，自己等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等來的，能夠接近他的機會……雖然那個什麽珍瓏獸聽起來好像是還不錯，但他又不是嗜血的妖獸，為什麽要喝血呢？何況，虛無縹緲的事情相較於把握不大的事情……
正當小喬專註神游，許是受到小蟲兒的騷擾，雲娘不安地翻了個身，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腰間掉了出來。
這是……小喬陡然瞪大雙目。
清晨，黎珊在耀眼的天光中掙紮著醒來。
星熠狂歡夜，一夜不歸家，家裏應也是不會擔心地四處找尋的。
雖然她向來不承認自己嬌生慣養，但這直接睡在大地上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啊！讓她小小年紀便感到腰酸背痛。四下不見小喬的身影，黎珊有些懊惱地推醒江雲娘，昨晚怎麽就那麽睡著了呢？可是奇怪，不打一聲招呼就走嗎？以她的性情，應該不會如此吧？
林中小鳥的嘰喳聲讓她有些心煩。而下一瞬間，原本黯然的小臉剎那被點亮。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照耀在小喬漂亮的臉蛋上，晨曦之中，她正捧著一兜野果向他們走來。
“吃完一起。”小喬說。
黎珊還有些呆楞楞地望著她，雲娘和剛被搖醒的小木已經不客氣地吃起了果子。
“你是說，我們？你和我們，一起去找珍瓏獸？”幸福來的太突然，黎珊還沒來得及接受。直到確認小喬真的是在點頭，她才開始心滿意足地嚼起野果，“唔，這些果子，還挺甜的啊。”
“終於找到一個能和我媲美的人了！”小木鼓著腮幫，驕傲地說，“在找吃的方面，嘿嘿，嘿嘿……”
穿越過由巨大樹木纏繞構建而成的綠色長廊，陽光如碎金斑駁於地，鳥雀啾鳴，卻並不怕人。通道隱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卻多是自然之力鬼斧神工。
原來世上，確實是有這樣的天地鐘愛之所的。不像西北，多是荒涼戈壁大漠，偶有草木也是枯黃稀疏，天高草低。即使頑強如白楊木，也要飽受風沙侵襲，日曬夜凍。忽而覺得眼前的一切有些刺眼，小喬微瞇起雙目。
黎珊的心情好像極好，一路上，都在搖頭晃腦地背誦地理志，看來平日沒少受教導：“仙華山，處金陵西南，離都城僅幾裏許。其山脈蔥嶸翠郁，植被繁茂廣覆於上。餘脈延伸廣闊，清幽深遠，多珍禽野獸棲息。帝都人世代居於山之左近，奉之為聖山，祖母山，歷代統治者都曾於此朝聖祭天，更頒有詔令嚴禁漁樵木伐。偶傳有仙蹤隱於山間，虛無縹緲間愈增尊崇之感。故仙華山雖近於世卻未有敢對其糟踐者，未有敢濫砍濫伐廣獵珍獸者。有瀑懸於山間，珠聲震玉，浩渺雲煙，更添飛來之意。由山下望，瀑似九天而來，墜而成湖，晴日青山皆倒映其間，湖水昭昭，澄澈清明，故湖名曰昭明……”
小喬望著一路手舞足蹈的黎珊，光是看背影就能感受到這家夥出奇的好心情。相比之下，與自己並肩而行的雲娘就要顯得安靜許多。
仿佛是受到她目光感應般，黎珊忽而回頭向著她們燦爛一笑：“珍瓏獸出沒的地方就是這個昭明湖嗎？”
雲娘遲緩地點點頭。
就像陽光驅散霧霾，小喬覺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許多。這麽無憂無慮、天真快樂的樣子，還真是有些讓人羨慕呢。
前方隱約傳來瀑布飛流之聲，再行段路，眼前便豁然開朗，已無濃密樹叢遮擋視線，所見是一片寬廣平滑的如鏡湖面。只在瀑懸處飛濺起巨大浪花，雲蒸霧罩，仿若仙境。果如黎珊背誦的一般。
小喬從未見過如此明亮清澈的湖水，心內還未來得及感嘆果然湖如其名，黎珊已率先歡呼著向水中奔去。
“哈哈哈，好涼快，你們倆也快下來！”
小喬慢慢走到湖邊卻並不下去，“我覺得，還是快些找珍瓏獸比較重要。小木還在外面等……”一語未盡，卻先著了一頭一臉的水花。當下再不管其他，也向水中躍去。卻並不去抓黎珊，兩人打個眼色，一齊向著岸邊還在若有所思狀的雲娘潑水。
雲娘猛然便成了個水裏撈上來的模樣，卻還維持著雙手抱胸的淡定姿態，濕噠噠地往下滴水顯得十分滑稽。
沈默三秒，時間靜止。
雲娘深深地吸氣，依然看不出面上是什麽神色。
水裏的兩人面面相覷。
忽而雲娘重重跳進水裏，二人周邊霎時炸開無數水柱，將她們澆了個通透。
“雲娘！！——”二人從水中掙紮著躍出，帶起漫天水花。
雲娘奔逃開去，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那明亮的眸中漾滿了笑意。
女孩子們肆無忌憚的笑鬧聲回蕩在山谷。
日落時分，三人頭頂頭躺在湖邊沙地上，夕陽的餘暉映照著三張嬌美的臉龐。
“哎——”黎珊將一張巨大的樹葉蓋在臉上。鬧倒是鬧過癮了，只是珍瓏獸還渺無蹤跡，肚子卻開始餓了。
小喬則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把小木留在林地那了，就算是扛也要把他扛來，起碼有小木在，基本不會餓肚子啊。指望這倆是指望不上了。
小喬站起身，重又向著湖邊走去。
“哎你幹嘛，再弄濕可曬不幹了啊。”黎珊有氣無力地嚷嚷。
小喬頭也不回地拋下兩個字——“抓魚。”
兩人一咕嚕爬起來。
一刻鐘後，三人又掌握了一門新技能——徒手抓魚。然後在糟蹋了不知道多少條魚後，架在火堆上的這條大魚終於散發出了魚肉所獨具的香味。餓了一天的三人開始眼巴巴地望著它咽口水。
忽而有風，輕輕掠過，火光跟著跳動。
“湖水好像在動。”小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湖面。
33所謂麻煩
“廢話，湖水當然一直在動。”黎珊一直背湖而坐，說話的同時她的視線也沒離開即將烤熟的大魚。
“噓。”小喬迅速踢滅篝火。沒來得及心疼垂涎已久的烤魚，三人便隨她躲入林中。
越來越昏黑的暮色下，依稀可見遠處成隊人馬不斷靠近。馬隊踐踏而過，林中立時下起一陣急雨。
那些人來到湖畔靜立，仿佛在搜尋、傾聽著什麽。
是沖她們來的？
小喬心頭砰砰亂跳。
一時，世界靜極了，除了飛瀑奔流的聲音再無其他。
一行人隔著一片樹叢對峙，空氣仿佛凝固。
直到遠處林間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嘶鳴，不僅三人嚇了一大跳，這些男人胯下駿馬也嘶鳴開來，叫聲竟有虎嘯之勢。
駿馬嘶吼著沖掠，一路樹葉簌簌而下。
兩邊是茂密的樹林。
黎珊是堅持要跑的，小喬卻認為丟下此時逃跑打草驚蛇，絕對不是明智之舉。雲娘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二人的註意力便被林外精彩的打鬥所吸引。只見外頭重又來了一隊人馬，兩隊戰作一處，摧殘花草樹木無數。
還好，並不是針對她們，只是她們不幸撞槍口上了。
小喬暗中舒一口氣。
黎珊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外，也不嚷著要跑。
看熱鬧果然比小命重要多了。小喬忍不住腹誹。
隨著破壞程度的加劇，原本覆蓋通道之上的枝條藤蔓被逐一摧枯拉朽，月色漸漸鋪滿大地，也照亮了兩隊人馬龐大的身軀。
“在這裏——！”賴皮阿四由密林中探出半身，高舉火把向著身後喊。火光映襯下，他的臉上竟泛出狂喜的神色。但很快，那雙貪婪的眼裏便冒出恐懼死亡的灰暗。
剛還在打鬥中的男人忽然一躍而過數丈遠的距離，轉瞬便到了他面前，一腳將他掀翻在地，駿馬嘶鳴著擡起鐵蹄，眼看就要踩的他腸穿肚爛。林中頓時亂成一團，一眾人哭喊著向來處奔逃。火把被丟棄在地上，瞬間燃起被烈日烤的焦幹的枯草，林火連綿，小喬三人藏身的密林也在瞬間被點燃。
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三人堪堪掠起身子，煙熏火燎下卻看不清要向何處奔逃，立時又被濃煙嗆的摔回地面。那兩隊人也發現了她們，卻不知是何來路，見她們欲跑，立時放開賴皮阿四等人，向著三人飛撲而來。
另外那男人恰在這時重重撞在他們身上，一齊滾入火堆。
賴皮阿四一夥人已漸漸沒了聲息，卻不知是跑遠了還是已經葬身火海。管不上這許多，三人正準備借機找路逃跑。忽然而起的林火卻在此時漸漸熄滅。
瓢潑的大雨，漫天的水花，小喬只看見剛還滔天的烈焰像被逐漸吞噬般在絲絲細雨中消失殆盡。雨很大，像是空氣中的水汽忽然在這一方彌漫，滋潤了焦灼的萬物。
半空中淡淡藍色光芒流轉，輕輕拂過三人周身傷口，帶一點冰涼，卻是說不出的舒服與滋潤，開裂的皮肉仿佛也愈合了。
遠處又有一隊人來。
“哥哥！”黎珊驚呼出口。
為首正是黎諶白，沈著面色走在最前。
小喬也一同呆楞在旁。這是……
黎諶白旁的副官徐盛微笑點頭：“還好只是蹭破點皮，不過回去以後一頓責罰卻是少不了的。”轉頭卻發現雲娘正定定地望著他，這感覺……稍一楞神，也對其報以微笑。
一旁，先來的兩撥人都趴在地上呼呼喘氣。見黎諶白走近，那男人顯然很是激動，吭哧著奮力挪動身軀想要站起，卻終因體力不支未能如願。另外的人卻只是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轉而幹脆閉眼假寐。
“不容易啊，總算是候到你們了，老朋友。”黎諶白緩緩蹲在那男人面前，“不過，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也是為了珍瓏獸？靖王殿下不向來不屑以這些奇巧玩物，討好陛下的嗎？”
“你為誰辦事？”男人說。
“當然是為朝廷，為陛下。”黎諶白說。
男人卻忽然拔劍，向著黎諶白猝然一擊！
那樣近的距離！
小喬能清晰地聽到黎珊與雲娘倒吸涼氣的聲音，她眼角的餘光甚至能看見雲娘已害怕地捂住了眼睛，黎珊面色慘白，驚呼不及。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男人覆又重重倒於地上，動彈不得。
黎諶白輕笑道：“如此忘恩負義，偷襲為己療傷之人，竟是你薛將軍的作風，未免也太丟你們靖王府的臉面。”
他說這話時袍袖翩飛，長劍淩空，一席話當真擲地有聲。
林中馬蹄聲漸近。
一人一馬率先自林中而出，馬上人英姿颯爽，一身正氣，竟是靖王景寒。
如同小喬所料，正是“殺豬匠”！
好嘛，人都聚齊了。
珍瓏獸再神奇，也不過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所以這一群人，到底是想幹什麽？
自己與黎珊不幸撞到此處，今日這事，怕是很難善了了。
“黎二公子。”景寒躍下馬背，對著黎諶白拱一拱手。
黎諶白行過一禮。
徐盛看到一邊臉似花貓般的兩人，急忙跪倒在地：“屬下救駕來遲，還請二位恕罪。”
一邊卻不斷地拿眼神上上下下查看雲娘，見她只是臟些，卻並沒有損傷，略放下心來。
黎珊與小喬尷尬笑著看向景寒，後者卻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樂。
“殿下，已查明那夥人確為珍瓏獸而來。除一人嚴重燒傷，其餘人並無大礙。”一名侍衛由林中步出。
景寒點一點頭：“先帶回去。”
“是。”
“走吧，回去在說。”黎諶白對黎珊與小喬說道。
星光下，小喬黑眸星亮，仰頭望向對她說話的男子。
在他身側，黎珊急急附和著點頭。
半晌，小喬道：“我們還有朋友，在寧河邊等。”
“無妨，屬下可派侍衛前去尋他。”徐盛抱拳頷首。
“有勞將他送回都城。”當下小喬便細述了大致方位以及小木的形容長相。
“記得一定要多派幾個侍衛，客客氣氣地將小木擡回去，再找個大夫為他治傷。”黎珊吩咐。
雲娘聽到她們囑咐得如此細致，咧開嘴傻樂起來。如此，那些壞人自是不敢再找小木的麻煩。
34耳聰目明
黎諶白的輕功很不錯。
這一點小喬早便已經感受過。
除去自小習武的原因外，更是因為他十分喜歡這種在風中飛馳的感覺。他常常在清晨或者黃昏，向著太陽升起或者落下的方向追逐飛跑，大片大片金黃的沙漠在他腳下掠過，成為夢境中不真實的幻影。那一刻，好像天地都變的虛無，天上地下都是同一種色調，只有耳旁的風聲提醒著他，自己依然是真實的，而不只是一只撲火的飛蛾。
然而此時胯下騎的這匹駿馬，讓小喬所能領會的速度，更上了一個新的高度。這種事情竟然真的就發生在自己身上，若不是黎諶白冷著個臉護住她，她幾乎都要栽倒下去。他……是生氣了嗎？
一路向著金陵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耳畔，黎珊滿懷驚喜的歡呼一路飄灑。
原本遙遠的天幕仿佛觸手可及，雲中看月竟是這樣的情狀。
不可思議的同時，小喬的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沈去。這兩日，她已有太多的驚詫。無心欣賞這不同尋常的美景，小喬一直恍惚出神。
黎諶白也在出神。
夏夜的涼風將身前小喬的發絲吹散，飄拂在他的臉上，酥癢的感覺終於將他從神游中拽回，竟已進入巍峨皇城。
跑過數道長街，韁繩勒緊，駿馬穩穩停下。
小喬擡頭四顧，地勢平坦開闊。正前方是一座輝煌大殿，殿內燭火通明，硫墻飛瓦，“建安伯府”四個鎏金大字映照星月緩緩流輝，原來已是回了家了。
“娘！”
“舅母！”
黎諶白還未及看清，黎珊與小喬已經向著殿前的一個人影飛奔而去，一左一右抱住那人的兩只胳膊，拿臉在上面不停地蹭啊蹭。
“接下來是不是該說，我們好想你，我們在外面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在惦記著母親和舅母，我們出去，也都是為了找新鮮好玩的玩意兒來給母親解悶？哦對了，說的時候一定要雙目含淚，淚花卻只能在眼中不停地轉啊轉，不能真的掉下淚來，這樣才顯得情真意切，楚楚可憐。”美婦人戲笑地望著兩個賣乖討好的女孩子。
“嘿嘿，娘親英明。”黎珊悻悻笑著放開父親的衣袖，原本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臉竟然幹凈了許多。
伯夫人故作嫌棄地拍打著自己的衣袖，眼中卻滿是寵溺歡喜的神色。
小喬眼角微跳，心有所動。
“好了，你們先下去吃點東西休息吧，以後可不許再這麽頑皮。”伯夫人說道。
竟然沒有挨罵，黎珊連忙拉著小喬，歡歡喜喜地下去了。
伯夫人卻慢慢收起臉上的笑，看向黎諶白，說道：“你父親在書房等你許久了。”
“是，孩兒這就去。”黎諶白頷首說道。
黎珊去而覆返：“娘親，你跟哥哥說什麽悄悄話，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不肯讓我知道？”
看他氣鼓鼓的模樣，伯夫人不禁失笑出聲：“過來，珊兒。”
黎珊跑到她面前，眨巴著一雙大眼，滿懷期待地望著她。
伯夫人將一直趴在小丫鬟肩上休息的貓兒抱下，遞給黎珊：“抱去養著玩吧，從今天起，乖乖的莫再生事。”
黯然的小臉瞬間被點亮，黎珊興奮得有些結結巴巴：“真、真的嗎？”
在得到伯夫人的點頭確定後，黎珊興奮地抱過小貓原地轉圈，全然忘了先前的擔驚受怕。
“那它，叫什麽名字？”黎珊寶貝似的望著懷中新寵，仰臉問道。
“這個……”伯夫人一時語塞，“不曾有……”
黎珊一副鄙夷的模樣，養寵物還有不取名字的？
“好了，你去找煙兒去玩，你們兩個就負責給它取個好聽的名字吧。”伯夫人不忘趁機打發走女兒。
“是，娘親。”黎珊心滿意足地抱著小貓，樂呵樂呵地帶著丫鬟們走了。
“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伯夫人目送她的身影離去，無奈笑著搖頭，“與你們父子淡泊嚴謹的性子一點也不像。”
黎諶白便只是笑，來到父親處。
就著朗月繁星，二人踱至高臺邊緣席地而坐。立即有家仆端上酒菜布置。
“幸好你看出了蹊蹺。”黎大老爺看向友人，歲月已帶走太多，好在他依然年輕，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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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大老爺的長相實可謂人中龍鳳，清俊儒雅有氣度，就算發怒，也那麽賞心悅目，只是盛怒之下，很有幾分蒼白憔悴。無論對方是誰，竟有本事從他伯府偷人，那還了得！
伯夫人雲鬢細目，素服雪膚，十足十的端莊美婦，讓人看到她就不敢造次。
小喬依禮問安，直接閉眼睛“舅父”、“舅母”一通瞎喊。
這兩聲喊出去，自己先鬧了個一言難盡，好在也沒出錯。
嘴上喊著面上瞧著是親人的，實際情況當真也是如此嗎？
黎大老爺與夫人同她說了好一會話，囑咐她莫要憂懼，家中定然加強防範，徹查此事，黎大老爺還要進宮面聖，求皇上做主。伯夫人提到黎珊，這些日子也頗擔心她。
小喬抿著嘴笑，倒是沒有多少慌亂之色。
“莫怕，有舅父幫你撐腰。”夏伯爺說。
小喬告辭出來，被丫鬟們領到松濤院去見過外祖母。
也許是年紀大了怕吵鬧，松濤院的所在很僻靜。
老太太穿著貴氣的團花繡福襖，倚在羅漢床的大迎枕上，身邊的桌上擺滿了各種瓜果點心，有些都是才吃一半的。
小喬不禁想讚一句，老太太的牙口可真好。她還註意到，羅漢床另一頭的褥子有些淩亂，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坐過，因為自己來了，就匆匆回避了的模樣。
老太太隨意叨叨幾句家常，就以“剛回來，好好休息”為由，讓丫鬟送了小喬出松濤院。
大丫頭瞅人走遠了，便得老太太一個眼色，掀簾子摸進裏屋，悄悄喊一聲：“世子爺。”
小喬在伯府裏不大不小逛一圈，舊的謎團未解，新的疑惑又生，幹脆便再次去拜見過伯夫人。
一個人，要麽不說話，但凡說話，總是會露出些馬腳的。
面對黎大老爺，她並不確定自己能夠游刃有餘，但對伯夫人，卻另當別論。
跟著她的丫鬟們，都露出非常驚奇的神色。
“煙姑娘，您要去伯夫人那裏嗎？”
這驚奇程度，已經超出了盡禮數的範疇，好像她去伯夫人那裏，實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兒。
也是，無論喬煙還是自己，與這舅母，都是向來不親近的。忽然主動要去，難怪旁人驚訝。
伯夫人住的地方叫沁園，剛到園子外頭，小喬就聞到了一陣撲鼻的梅花香。沁園裏頭種滿了梅花，此時開得正好。枝椏上層層疊疊，一眼望去，分不清到底是梅還是雪。
美婦人穿著白狐裘，站在一樹紅梅下，眉眼就像是精雕細刻出來的，整個人就是一幅工筆畫。
瞧她那被一眾仆婦簇擁著的架勢，實在是養尊處優。
小喬的心裏湧起點很不敬的念頭，這樣的姿色，難怪黎大老爺半個侍妾也沒有。
伯夫人見到小喬，撒開攙扶自己的仆婦的手，就急慌慌地奔過來，一把將小喬摟進懷裏，跟著紅了眼眶：“煙兒！你在外面，實在是受苦了。”
小喬受寵若驚，又有些懵。
這是演戲，還是真情實感流露啊？
“……舅母。”小喬說。
“傻囡囡，外頭冷，快隨舅母進屋。”伯夫人挽著她手，便往屋子裏走。
屋內暖爐燒得很旺，溫暖如春。桌上擺滿了各種瓜果點心，甜湯糖果，有些像方才老太太屋子裏的模樣——是真心喜歡一個晚輩，才會特意命人備了這許多好吃的，來招待自己眼中那個長不大的孩子吧。
小喬用了些點心，伯夫人便領她在園中散步消食，兩人說好一陣家長裏短。
伯夫人的乳母張媽媽也在一旁伺候著，不時湊著趣：“……煙兒小姐向來孝順，也最是心善。”
小喬心中泛著嘀咕。
您說這話，臉不疼嗎？
梅樹上掉下一條蟲，怪模怪樣蚯蚓似的橫在路前。
張媽媽：“……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
小喬沒來得及收腿，一腳將那蟲子跺成兩截。
張媽媽：“……”
小喬：“……”
“咳，這外頭怪冷的，咱們進屋去喝茶吧。”伯夫人說。
張媽媽抹一把老臉……真尷尬！
這時候，院外傳來丫鬟們喜氣洋洋的聲音：“六小姐回來了！”
是黎珊。
31國相有約
次日是星輝節，難得得男女老少都可上街游玩的日子。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張燈結彩，熱鬧非常。
黑暗中，兩條嬌美身影穿越過狂歡的人潮，有些鬼鬼祟祟地閃進街巷的陰影中。
“快點，喬煙！”黎珊火急火燎地催促。
小喬忍俊不禁：“別跑了，已經把他們甩掉了！還有，你喊我的時候，就不能溫柔點？”
黎珊一下子癱倒在地：“累死……啊！！”她的這聲叫喚被小喬捂回喉嚨裏。
她們倆可是甩開丫鬟婆子，單獨跑出來的。小喬循著聲音撲在她身上，沈著嗓音說：“你幹嘛？想把他們再引來嗎？！”
黎珊拼命地搖頭，若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對方必能看到她臉上慌亂的神色。
難以適應眼前忽然從光明變作黑暗。於是一片混沌的漆黑中，小喬便聽見黎珊有些顫抖的聲音——
“這下面，有一具屍體……”
伴隨著兩人陡然放大的瞳孔，空氣都仿佛凝結了。
雲娘正在自己破爛的窩棚中酣睡，忽然被人一屁股坐醒。夢境中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光華璀璨的衣衫華服，都在瞬間離她遠去。
呆滯中，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竟還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說她是屍體。
她不就是不喜愛待在王府，所以出來閑逛嗎？
“讓……”雲娘艱難地牙縫中擠出一個字。
“詐屍啊！！！”黎珊驚叫著彈開，險些撞上對側的灰墻。
小喬頓覺這盛夏的街巷仿佛數九寒天般涼意森森。讓她想起了自己被擄去白蓮觀的那個晚上。
心神稍定，瞳孔也逐漸適應了黑暗，小喬率先看清，面前不過是個與她們一般大小的女孩子，面容隱在黑暗中，暫時還瞧不清楚。
“別鬧，人家才不是屍體……”小喬暗地裏推搡下黎珊。
“啊？……哦，不，不好意思。”黎珊尷尬地學著男子模樣向雲娘拱手道歉。
算了。雲娘想著，轉身欲睡，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說不定，還能再續上剛才那夢？
腳步聲漸遠，卻又再次啪嗒啪嗒傳回。然後停駐在她邊上。
“請問，我們能不能在這多留一會？”往前邊去，竟是一條死胡同。
雲娘睜開眼睛，慢吞吞道：“被、追、殺？”
小喬頓時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沒有。”她說道。
雲娘不作聲，算是默認。反正她也只是暫時“寄居”在這裏，隨便他們好了。
然而街角卻忽然傳來一聲呼救。
“救命！雲娘，救救我！……”黑暗與光明交接處，一個小孩兒正被人倒提著雙腳晃悠，身上的衣服更加殘破不堪。
雲娘翻身坐起，一眼望見那她這些天新結識的小木，立即飛撲向前，臉上絲毫沒有畏懼的神色：“放他下來！”
“放他下來？好啊！”為首的正是這條街上著名的賴皮阿四，他將小木砸向雲娘：“臭小子，快去將東西找出來！不熱大爺活剝了你的皮！”
兩具身體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黎珊與小喬連忙上前扶起他們。
小喬這時也看清了，頓時驚訝得瞪圓了眼。
“沒、事、吧，小木？”雲娘的舌頭依舊不利索，一字一頓問道。
“沒事……”小木心中低語，……才怪。
七八個成年混混看到小喬與黎珊白嫩富貴的模樣，頓時起了歹心，眼中幾乎要放出光來。先不說她們身上的穿戴值多少銀子，若是綁回去，讓她們的家裏來贖……
小喬瞥見混混們貪婪的表情，忽然一把搶過賴皮阿四腰間的錢袋，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大喊一聲：“跑！”便背著傷痕累累的小木，像箭一般朝著燈火輝煌處掠出。
還沈浸在狂歡中的人們只覺一陣旋風刮過身邊，三道身影瞬忽不見。而在他們身後，賴皮阿四等人哇哇大叫著被負責城防的衛隊請去喝茶。
夏夜清風依然吹拂。
掠過肆意奔跑的孩童，人潮洶湧的街道，再輕聲呼嘯著席卷向帝都的至高之處——寰宸殿。
然而殿內，卻似透不進一絲風。
黑壓壓的宮人、侍衛跪了一地。
冷汗涔涔而下，景宸感覺自己的心從沒跳得這麽快過。
秦頌的事情尚未解決，他是別想過個安心的節日的了。
一室靜謐，連大一點的喘氣聲都沒有。
不似以往生殺予奪的果決，龍案上的那人卻依舊背對著他們負手站立。
良久，那人輕揮衣袖：“都退下吧。”
“陛下？”景宸不明其意。
“等該真相大白的時候，自然會大白。”帝王轉過身來，面上一片淡笑，“之前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
“……是。”景宸心頭更加不定，摸不清陛下到底是什麽意思。
等到眾人退下，蒼老的帝王緩緩踱到寰宸殿外迎風站立，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即使坐擁天下，也仍會覺得寂寞啊。
世人只知九五至尊，卻不知高處不勝寒。
遠處，是皇城不夜天。
能夠自由自在地行走四方，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那樣的日子於他而言，卻只存在於記憶之中了。
一路奪命狂奔。
小喬驚訝地發現，無論黎珊還是雲娘，奔跑的速度竟然還都不慢。
她搶了那個混混的錢袋，是為了引得那些混混們來追自己，而不必牽扯到她們倆人。誰知這二人竟直隨她飛掠至此處。
“快……快停下，已經沒人追來了，我要吐……”話未說完，小木已經嘔的一口吐了出來。
小喬這才省起自己背上還有這麽個家夥。而此時，他們已經逃到了城外的樹林中，寧河水自林中緩緩流淌而過。
將小木輕輕放在草地上，一松懈下來，小喬頓時也癱軟了。而那兩人也氣喘籲籲地在她身邊停下，四個人橫橫豎豎躺了一地。不知是誰最先開始笑，帶動的其餘幾人也一起大笑起來，就連雲娘面上的神情也變得柔軟了，目中透出了笑意。小木則是一邊吐一邊笑，直到身上的傷口被牽動，開始痛苦地哼哼。
盛夏的夜晚，朗星，明月，天高，樹低，螢火蟲駕著清風在她們周身飛舞，耳邊是潺潺流水遠去的聲音。直到多年以後，幾人依然能夠清晰地記起這個清潤的夜。
洗幹凈上岸的時候，小木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林地上也生起了一堆篝火。雲娘對著姐妹倆略一頷首，羞澀地表示感謝。
那倆卻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她二人自己本身也是粉雕玉琢的精致形容，容貌長相是百裏無一的。而眼前的雲娘，洗去了臉龐與周身的塵垢，哪裏還有半分原先骯臟邋遢的模樣。晶瑩的水珠掛在她烏黑的發梢及細嫩的臉龐，映著跳躍的火光，光華淡淡流轉，一雙黑眸如水清，如海深，兩片薄薄的小嘴唇如櫻花瓣勾勒在小巧的鼻尖之下。即使面上呆滯沒有什麽表情，也展現出說不盡的動人。
雲娘沒註意她倆的異樣，低頭轉而查看小木的傷勢，雖然她也看不懂什麽。
小喬卻是已看過了，都是皮肉傷，並不曾傷及筋骨。估計疼個幾天傷口愈合也就好了。
小木對她勉強地笑笑。
“為什麽、抓你？”遲緩的語氣，不知為何卻容不得人不回答。
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小木辛苦撐起的笑容垮去，小小聲說：“因為……我拿了他們的東西……”
小喬略微一挑秀氣的眉。
“我只是順手拿了他們一個饅頭，根本沒想到會這樣啊。可他們卻說我偷走了他們半封什麽密信，就把我毒打了一頓。然後我聽出來，原來他們是將半封信藏在了饅頭裏……”
小喬心頭一跳：“饅頭呢？”
“被我吃了……”
“那信呢？”
“沒看見。”
“……”
“我怕他們要剖開我的肚子，就騙他們說信被我藏在了咱們住的地方，他們抓著我過來找，就碰到了你……們。”小木遲疑地看看圍坐在他身周的三人。
“……吃、不、夠？。”雲娘奇怪地看著他。
不說他們靖王府的善事，這幾天過節，城裏的善人們已經布施了不少吃食了。
小木低頭委屈地摸摸略帶肥膘的肚腩。作為一個小乞丐，能擁有他現在的身材，也實屬不易，忙轉移話題：“哈，雲娘，我就知道你最仗義了，沒想到還有這麽好的朋友，背著我還能跑這麽快，以後我就更不用害怕了，哈……”
小喬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然後將剛才從賴皮阿四身上拽下來的錢袋丟給小木。
畢竟，她是不需要這個的。
小木對雲娘很好。
雲娘每次從王府溜出來，也都總找他玩。他常常會在清晨拍醒雲娘，告訴她哪家哪家在施舍吃食，然後拉著雲娘一起去湊熱鬧。又或者將他乞討來的一個饅頭，有時候是一個包子，或者一塊餅，分一半給雲娘。知道雲娘愛幹凈，他也總是將幹凈的留給雲娘吃，而自己吃弄臟了的部分。
“哎，這裏面，怎麽有一張紙，是銀票麽……”小木正在翻看小喬給他的錢袋，“不對，是半張紙……”
32所遇非人
四個腦袋湊在一塊，半晌之後小木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識字，瞎湊什麽熱鬧，便幹脆躺在一邊看星星，看著看著就迷糊著睡著了。
小喬和黎珊自然是識字的，奈何這信上的字寫得實在是太過龍飛鳳舞，難以辨認。最後，依稀辨認出了這半篇文中頻繁出現的三個字——珍瓏獸。
“什麽意思？！”兩個女孩子不可思議地望著彼此，四只明亮的眼睛中同時流露出驚訝與迷惑。
雲娘有些莫名的看著她們：“我想要找珍瓏獸。”
“是什麽？”小喬十分確認自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是一種獸。”在看到雲娘與小喬同時翻了個白眼後，黎珊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講了句廢話，“我在古書上讀過，是一種通體莫久白，背生雙翼，頭有犄角的小獸。”她努力回憶著，“這種獸往往會在夏季產卵，而最近，有人在昭明湖發現了它的蹤跡。”
雲娘拍手笑起來：“珍瓏獸，淵哥哥，抓！”
小喬恍然大悟：“所以你們想要取到珍瓏獸產下的卵？”
雲娘一個勁地點頭。
黎珊還在興奮地講述著珍瓏獸的其他種種神奇之處，小喬卻已發現了雲娘的不對勁：“你怎麽了……”
雲娘搖搖頭，拱一拱白嫩的小手：“走、吧。”
“我們什麽時候說要跟你一起去了？”小喬有些無奈。
黎珊卻是興致勃勃，她迫切地想要說服小喬，未提到的一點是這種奇珍異獸又豈是那麽容易捕獲的，若是能讓小喬加入他們，明顯是她們的一大助力啊！
“我有要事。”小喬說。
“什麽要事？！”
“找人。”
“找誰？”黎珊不依不饒追問到底。
小喬不再答話，躺倒在小木身邊假寐。
得不到回應，黎珊繼續在她耳邊喋喋不休：“你就這麽回去不怕那些人再來找你的麻煩啊？到時候他們一定會追著你要那半張紙，啊！你還搶了他們的錢袋，到時候新帳舊賬一塊算，說不定他們真的會要剖開你的肚子哦！可如果咱們去找到了這珍瓏獸，獻給陛下，自然不就有陛下給咱們撐腰啦！到時候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啊，把它收作寵物也不錯啊……”最後，語聲漸弱，她自己也支撐不住地沈沈入睡。
小喬輕聲坐起，望著安睡的三人。雖然有點聒噪，但不知為何就是厭惡不起來。
原來，有同伴的感覺也還是不錯的啊。這樣絮絮叨叨又朝氣蓬勃的聲音，反而能讓她覺得溫暖與安心。只是，明日就是那人來星熠的日子了，自己等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等來的，能夠接近他的機會……雖然那個什麽珍瓏獸聽起來好像是還不錯，但他又不是嗜血的妖獸，為什麽要喝血呢？何況，虛無縹緲的事情相較於把握不大的事情……
正當小喬專註神游，許是受到小蟲兒的騷擾，雲娘不安地翻了個身，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腰間掉了出來。
這是……小喬陡然瞪大雙目。
清晨，黎珊在耀眼的天光中掙紮著醒來。
星熠狂歡夜，一夜不歸家，家裏應也是不會擔心地四處找尋的。
雖然她向來不承認自己嬌生慣養，但這直接睡在大地上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啊！讓她小小年紀便感到腰酸背痛。四下不見小喬的身影，黎珊有些懊惱地推醒江雲娘，昨晚怎麽就那麽睡著了呢？可是奇怪，不打一聲招呼就走嗎？以她的性情，應該不會如此吧？
林中小鳥的嘰喳聲讓她有些心煩。而下一瞬間，原本黯然的小臉剎那被點亮。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照耀在小喬漂亮的臉蛋上，晨曦之中，她正捧著一兜野果向他們走來。
“吃完一起。”小喬說。
黎珊還有些呆楞楞地望著她，雲娘和剛被搖醒的小木已經不客氣地吃起了果子。
“你是說，我們？你和我們，一起去找珍瓏獸？”幸福來的太突然，黎珊還沒來得及接受。直到確認小喬真的是在點頭，她才開始心滿意足地嚼起野果，“唔，這些果子，還挺甜的啊。”
“終於找到一個能和我媲美的人了！”小木鼓著腮幫，驕傲地說，“在找吃的方面，嘿嘿，嘿嘿……”
穿越過由巨大樹木纏繞構建而成的綠色長廊，陽光如碎金斑駁於地，鳥雀啾鳴，卻並不怕人。通道隱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卻多是自然之力鬼斧神工。
原來世上，確實是有這樣的天地鐘愛之所的。不像西北，多是荒涼戈壁大漠，偶有草木也是枯黃稀疏，天高草低。即使頑強如白楊木，也要飽受風沙侵襲，日曬夜凍。忽而覺得眼前的一切有些刺眼，小喬微瞇起雙目。
黎珊的心情好像極好，一路上，都在搖頭晃腦地背誦地理志，看來平日沒少受教導：“仙華山，處金陵西南，離都城僅幾裏許。其山脈蔥嶸翠郁，植被繁茂廣覆於上。餘脈延伸廣闊，清幽深遠，多珍禽野獸棲息。帝都人世代居於山之左近，奉之為聖山，祖母山，歷代統治者都曾於此朝聖祭天，更頒有詔令嚴禁漁樵木伐。偶傳有仙蹤隱於山間，虛無縹緲間愈增尊崇之感。故仙華山雖近於世卻未有敢對其糟踐者，未有敢濫砍濫伐廣獵珍獸者。有瀑懸於山間，珠聲震玉，浩渺雲煙，更添飛來之意。由山下望，瀑似九天而來，墜而成湖，晴日青山皆倒映其間，湖水昭昭，澄澈清明，故湖名曰昭明……”
小喬望著一路手舞足蹈的黎珊，光是看背影就能感受到這家夥出奇的好心情。相比之下，與自己並肩而行的雲娘就要顯得安靜許多。
仿佛是受到她目光感應般，黎珊忽而回頭向著她們燦爛一笑：“珍瓏獸出沒的地方就是這個昭明湖嗎？”
雲娘遲緩地點點頭。
就像陽光驅散霧霾，小喬覺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許多。這麽無憂無慮、天真快樂的樣子，還真是有些讓人羨慕呢。
前方隱約傳來瀑布飛流之聲，再行段路，眼前便豁然開朗，已無濃密樹叢遮擋視線，所見是一片寬廣平滑的如鏡湖面。只在瀑懸處飛濺起巨大浪花，雲蒸霧罩，仿若仙境。果如黎珊背誦的一般。
小喬從未見過如此明亮清澈的湖水，心內還未來得及感嘆果然湖如其名，黎珊已率先歡呼著向水中奔去。
“哈哈哈，好涼快，你們倆也快下來！”
小喬慢慢走到湖邊卻並不下去，“我覺得，還是快些找珍瓏獸比較重要。小木還在外面等……”一語未盡，卻先著了一頭一臉的水花。當下再不管其他，也向水中躍去。卻並不去抓黎珊，兩人打個眼色，一齊向著岸邊還在若有所思狀的雲娘潑水。
雲娘猛然便成了個水裏撈上來的模樣，卻還維持著雙手抱胸的淡定姿態，濕噠噠地往下滴水顯得十分滑稽。
沈默三秒，時間靜止。
雲娘深深地吸氣，依然看不出面上是什麽神色。
水裏的兩人面面相覷。
忽而雲娘重重跳進水裏，二人周邊霎時炸開無數水柱，將她們澆了個通透。
“雲娘！！——”二人從水中掙紮著躍出，帶起漫天水花。
雲娘奔逃開去，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那明亮的眸中漾滿了笑意。
女孩子們肆無忌憚的笑鬧聲回蕩在山谷。
日落時分，三人頭頂頭躺在湖邊沙地上，夕陽的餘暉映照著三張嬌美的臉龐。
“哎——”黎珊將一張巨大的樹葉蓋在臉上。鬧倒是鬧過癮了，只是珍瓏獸還渺無蹤跡，肚子卻開始餓了。
小喬則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把小木留在林地那了，就算是扛也要把他扛來，起碼有小木在，基本不會餓肚子啊。指望這倆是指望不上了。
小喬站起身，重又向著湖邊走去。
“哎你幹嘛，再弄濕可曬不幹了啊。”黎珊有氣無力地嚷嚷。
小喬頭也不回地拋下兩個字——“抓魚。”
兩人一咕嚕爬起來。
一刻鐘後，三人又掌握了一門新技能——徒手抓魚。然後在糟蹋了不知道多少條魚後，架在火堆上的這條大魚終於散發出了魚肉所獨具的香味。餓了一天的三人開始眼巴巴地望著它咽口水。
忽而有風，輕輕掠過，火光跟著跳動。
“湖水好像在動。”小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湖面。
33所謂麻煩
“廢話，湖水當然一直在動。”黎珊一直背湖而坐，說話的同時她的視線也沒離開即將烤熟的大魚。
“噓。”小喬迅速踢滅篝火。沒來得及心疼垂涎已久的烤魚，三人便隨她躲入林中。
越來越昏黑的暮色下，依稀可見遠處成隊人馬不斷靠近。馬隊踐踏而過，林中立時下起一陣急雨。
那些人來到湖畔靜立，仿佛在搜尋、傾聽著什麽。
是沖她們來的？
小喬心頭砰砰亂跳。
一時，世界靜極了，除了飛瀑奔流的聲音再無其他。
一行人隔著一片樹叢對峙，空氣仿佛凝固。
直到遠處林間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嘶鳴，不僅三人嚇了一大跳，這些男人胯下駿馬也嘶鳴開來，叫聲竟有虎嘯之勢。
駿馬嘶吼著沖掠，一路樹葉簌簌而下。
兩邊是茂密的樹林。
黎珊是堅持要跑的，小喬卻認為丟下此時逃跑打草驚蛇，絕對不是明智之舉。雲娘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二人的註意力便被林外精彩的打鬥所吸引。只見外頭重又來了一隊人馬，兩隊戰作一處，摧殘花草樹木無數。
還好，並不是針對她們，只是她們不幸撞槍口上了。
小喬暗中舒一口氣。
黎珊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外，也不嚷著要跑。
看熱鬧果然比小命重要多了。小喬忍不住腹誹。
隨著破壞程度的加劇，原本覆蓋通道之上的枝條藤蔓被逐一摧枯拉朽，月色漸漸鋪滿大地，也照亮了兩隊人馬龐大的身軀。
“在這裏——！”賴皮阿四由密林中探出半身，高舉火把向著身後喊。火光映襯下，他的臉上竟泛出狂喜的神色。但很快，那雙貪婪的眼裏便冒出恐懼死亡的灰暗。
剛還在打鬥中的男人忽然一躍而過數丈遠的距離，轉瞬便到了他面前，一腳將他掀翻在地，駿馬嘶鳴著擡起鐵蹄，眼看就要踩的他腸穿肚爛。林中頓時亂成一團，一眾人哭喊著向來處奔逃。火把被丟棄在地上，瞬間燃起被烈日烤的焦幹的枯草，林火連綿，小喬三人藏身的密林也在瞬間被點燃。
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三人堪堪掠起身子，煙熏火燎下卻看不清要向何處奔逃，立時又被濃煙嗆的摔回地面。那兩隊人也發現了她們，卻不知是何來路，見她們欲跑，立時放開賴皮阿四等人，向著三人飛撲而來。
另外那男人恰在這時重重撞在他們身上，一齊滾入火堆。
賴皮阿四一夥人已漸漸沒了聲息，卻不知是跑遠了還是已經葬身火海。管不上這許多，三人正準備借機找路逃跑。忽然而起的林火卻在此時漸漸熄滅。
瓢潑的大雨，漫天的水花，小喬只看見剛還滔天的烈焰像被逐漸吞噬般在絲絲細雨中消失殆盡。雨很大，像是空氣中的水汽忽然在這一方彌漫，滋潤了焦灼的萬物。
半空中淡淡藍色光芒流轉，輕輕拂過三人周身傷口，帶一點冰涼，卻是說不出的舒服與滋潤，開裂的皮肉仿佛也愈合了。
遠處又有一隊人來。
“哥哥！”黎珊驚呼出口。
為首正是黎諶白，沈著面色走在最前。
小喬也一同呆楞在旁。這是……
黎諶白旁的副官徐盛微笑點頭：“還好只是蹭破點皮，不過回去以後一頓責罰卻是少不了的。”轉頭卻發現雲娘正定定地望著他，這感覺……稍一楞神，也對其報以微笑。
一旁，先來的兩撥人都趴在地上呼呼喘氣。見黎諶白走近，那男人顯然很是激動，吭哧著奮力挪動身軀想要站起，卻終因體力不支未能如願。另外的人卻只是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轉而幹脆閉眼假寐。
“不容易啊，總算是候到你們了，老朋友。”黎諶白緩緩蹲在那男人面前，“不過，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也是為了珍瓏獸？靖王殿下不向來不屑以這些奇巧玩物，討好陛下的嗎？”
“你為誰辦事？”男人說。
“當然是為朝廷，為陛下。”黎諶白說。
男人卻忽然拔劍，向著黎諶白猝然一擊！
那樣近的距離！
小喬能清晰地聽到黎珊與雲娘倒吸涼氣的聲音，她眼角的餘光甚至能看見雲娘已害怕地捂住了眼睛，黎珊面色慘白，驚呼不及。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男人覆又重重倒於地上，動彈不得。
黎諶白輕笑道：“如此忘恩負義，偷襲為己療傷之人，竟是你薛將軍的作風，未免也太丟你們靖王府的臉面。”
他說這話時袍袖翩飛，長劍淩空，一席話當真擲地有聲。
林中馬蹄聲漸近。
一人一馬率先自林中而出，馬上人英姿颯爽，一身正氣，竟是靖王景寒。
如同小喬所料，正是“殺豬匠”！
好嘛，人都聚齊了。
珍瓏獸再神奇，也不過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所以這一群人，到底是想幹什麽？
自己與黎珊不幸撞到此處，今日這事，怕是很難善了了。
“黎二公子。”景寒躍下馬背，對著黎諶白拱一拱手。
黎諶白行過一禮。
徐盛看到一邊臉似花貓般的兩人，急忙跪倒在地：“屬下救駕來遲，還請二位恕罪。”
一邊卻不斷地拿眼神上上下下查看雲娘，見她只是臟些，卻並沒有損傷，略放下心來。
黎珊與小喬尷尬笑著看向景寒，後者卻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樂。
“殿下，已查明那夥人確為珍瓏獸而來。除一人嚴重燒傷，其餘人並無大礙。”一名侍衛由林中步出。
景寒點一點頭：“先帶回去。”
“是。”
“走吧，回去在說。”黎諶白對黎珊與小喬說道。
星光下，小喬黑眸星亮，仰頭望向對她說話的男子。
在他身側，黎珊急急附和著點頭。
半晌，小喬道：“我們還有朋友，在寧河邊等。”
“無妨，屬下可派侍衛前去尋他。”徐盛抱拳頷首。
“有勞將他送回都城。”當下小喬便細述了大致方位以及小木的形容長相。
“記得一定要多派幾個侍衛，客客氣氣地將小木擡回去，再找個大夫為他治傷。”黎珊吩咐。
雲娘聽到她們囑咐得如此細致，咧開嘴傻樂起來。如此，那些壞人自是不敢再找小木的麻煩。
34耳聰目明
黎諶白的輕功很不錯。
這一點小喬早便已經感受過。
除去自小習武的原因外，更是因為他十分喜歡這種在風中飛馳的感覺。他常常在清晨或者黃昏，向著太陽升起或者落下的方向追逐飛跑，大片大片金黃的沙漠在他腳下掠過，成為夢境中不真實的幻影。那一刻，好像天地都變的虛無，天上地下都是同一種色調，只有耳旁的風聲提醒著他，自己依然是真實的，而不只是一只撲火的飛蛾。
然而此時胯下騎的這匹駿馬，讓小喬所能領會的速度，更上了一個新的高度。這種事情竟然真的就發生在自己身上，若不是黎諶白冷著個臉護住她，她幾乎都要栽倒下去。他……是生氣了嗎？
一路向著金陵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耳畔，黎珊滿懷驚喜的歡呼一路飄灑。
原本遙遠的天幕仿佛觸手可及，雲中看月竟是這樣的情狀。
不可思議的同時，小喬的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沈去。這兩日，她已有太多的驚詫。無心欣賞這不同尋常的美景，小喬一直恍惚出神。
黎諶白也在出神。
夏夜的涼風將身前小喬的發絲吹散，飄拂在他的臉上，酥癢的感覺終於將他從神游中拽回，竟已進入巍峨皇城。
跑過數道長街，韁繩勒緊，駿馬穩穩停下。
小喬擡頭四顧，地勢平坦開闊。正前方是一座輝煌大殿，殿內燭火通明，硫墻飛瓦，“建安伯府”四個鎏金大字映照星月緩緩流輝，原來已是回了家了。
“娘！”
“舅母！”
黎諶白還未及看清，黎珊與小喬已經向著殿前的一個人影飛奔而去，一左一右抱住那人的兩只胳膊，拿臉在上面不停地蹭啊蹭。
“接下來是不是該說，我們好想你，我們在外面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在惦記著母親和舅母，我們出去，也都是為了找新鮮好玩的玩意兒來給母親解悶？哦對了，說的時候一定要雙目含淚，淚花卻只能在眼中不停地轉啊轉，不能真的掉下淚來，這樣才顯得情真意切，楚楚可憐。”美婦人戲笑地望著兩個賣乖討好的女孩子。
“嘿嘿，娘親英明。”黎珊悻悻笑著放開父親的衣袖，原本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臉竟然幹凈了許多。
伯夫人故作嫌棄地拍打著自己的衣袖，眼中卻滿是寵溺歡喜的神色。
小喬眼角微跳，心有所動。
“好了，你們先下去吃點東西休息吧，以後可不許再這麽頑皮。”伯夫人說道。
竟然沒有挨罵，黎珊連忙拉著小喬，歡歡喜喜地下去了。
伯夫人卻慢慢收起臉上的笑，看向黎諶白，說道：“你父親在書房等你許久了。”
“是，孩兒這就去。”黎諶白頷首說道。
黎珊去而覆返：“娘親，你跟哥哥說什麽悄悄話，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不肯讓我知道？”
看他氣鼓鼓的模樣，伯夫人不禁失笑出聲：“過來，珊兒。”
黎珊跑到她面前，眨巴著一雙大眼，滿懷期待地望著她。
伯夫人將一直趴在小丫鬟肩上休息的貓兒抱下，遞給黎珊：“抱去養著玩吧，從今天起，乖乖的莫再生事。”
黯然的小臉瞬間被點亮，黎珊興奮得有些結結巴巴：“真、真的嗎？”
在得到伯夫人的點頭確定後，黎珊興奮地抱過小貓原地轉圈，全然忘了先前的擔驚受怕。
“那它，叫什麽名字？”黎珊寶貝似的望著懷中新寵，仰臉問道。
“這個……”伯夫人一時語塞，“不曾有……”
黎珊一副鄙夷的模樣，養寵物還有不取名字的？
“好了，你去找煙兒去玩，你們兩個就負責給它取個好聽的名字吧。”伯夫人不忘趁機打發走女兒。
“是，娘親。”黎珊心滿意足地抱著小貓，樂呵樂呵地帶著丫鬟們走了。
“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伯夫人目送她的身影離去，無奈笑著搖頭，“與你們父子淡泊嚴謹的性子一點也不像。”
黎諶白便只是笑，來到父親處。
就著朗月繁星，二人踱至高臺邊緣席地而坐。立即有家仆端上酒菜布置。
“幸好你看出了蹊蹺。”黎大老爺看向友人，歲月已帶走太多，好在他依然年輕，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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