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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她的臉。
男人舉起胳膊，利落一擋。
“砰——”
“喵嗷！”
乘人之危大搞突襲的野貓，被這人形鋼板掀飛三丈遠。
小喬：“……”
男人若無其事收回手，深藏功與名。
小喬看著他一臉冷若冰霜地消失在自己隔壁房間，還有大堆的話沒有問出口，其中最重要的——這到底是哪啊？
四面冷風嗖嗖，夜梟淒淒，幾棵老樹盤根錯節，指不定哪個拐角還有野貓潛伏，小喬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哪裏敢回屋子裏去。
寒意，從她的後背心直往上竄，小喬感覺一陣毛骨悚然。有人想要殺她。是因為那些話本、童謠的事嗎？對方這麽快，就查上門了？這件事情，確實是她幹的莽撞了。看來自己所掌握的情報俱是真的，既然是真的，而她又沒死，那麽，也就有了可倚仗的本錢。
當然前提是，活下去。
小喬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就今晚而言，兇手發現自己還活著，會不會再回來？為什麽又要那麽大費周章，將她帶到伯府外的地方來呢？
她這麽一想，頓時坐立難安。
四周環境未明，敵人潛藏暗處，自己又無縛雞之力，現在要操心的，根本就是能不能挨到天亮。
……就算撲街，姿勢也一定要帥！
她鎮定下來，想起剛才那個男人——一個看上去，就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小喬站在寒風裏，哆嗦著手腳敲了半天門，男人才慢悠悠地把門打開。
他依舊雙手環胸，斜倚門框一副居高臨下、睥睨眾生的姿態：“怎麽，見到我就不想死了？”
小喬再次被他弄得無語，剛想組織下語言，進行一場友好談判，男人忽然撩了把頭發，嘴角露出點痞笑。
“非但不想死，是不是還覺得，生活有了光亮？”他沖她挑了下長眉，拋一個媚眼，“生命裏，也重新有了值得追尋的目標？”
小喬楞是沒反應過來，男人“砰”一聲關上門，甩出一句“祝你生活愉快”的心靈毒雞湯。
小喬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所以大哥，你的人設，到底是什麽？
她繼續擡手敲門，假裝柔弱：“大哥，我害怕，我感覺有人想要害我，能不能收留我待一晚，天一亮我就走……”
一張口，就先把自己嚇一跳。
好一副低沈沙啞的母鴨嗓！
……被勒的。
果然，“大哥”沒搭理她。
小喬決定幹些符合人設的事，直接氣壯山河來了一句：“我有錢！”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說好，賣藝不賣身。”
“……”
小喬跟著那男人走進屋，一目了然的小廂房，擺設跟她那邊的差不多。
這男人的衣裝其實非常講究，卻是一副風塵仆仆的落拓相。這樣穿著的人，屈居在如此簡陋的……荒郊野外似的小屋裏，不是真的缺錢落魄了，就是另有目的。
仿佛忽然通上電，小喬的腦海裏再次炸了一下。
另有目的？！
她只想著，這麽高大的男人，並不是她剛剛看見的兇手背影。
卻沒想，兇手說不定，是兩個人呢？
這男人剛剛站在屋外頭，不會就是觀察她有沒有死透的吧？
她偷偷往他覷一眼，一下子舒出一口氣。
他剛第一次給她開門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副散了發準備睡覺的模樣了，看起來並沒有“再殺她一次”的打算。
而且，什麽亂七八糟，“觀察她有沒有死透”的，有那個必要麽？
這樣一想，小喬又稍微安心了一些。
男人沒有熄燈，自顧裹著被子躺床上睡覺。
小喬坐在桌前胡思亂想，直到一個橫沖直撞的噴嚏打斷她——真冷。
她走過去，伸手戳了戳那男人。
男人一下子抱著被子坐起來，滿臉提防她“逼良為娼”的戒備樣，大義凜然呵斥道：“你幹嘛你！”
“要麽把被子給我，要麽陪我去隔壁拿被子。”小喬說。
男人賞了她一記碩大的白眼：“……你臉真大！”
小喬點點頭，認真向他普及一條亙古不變的市場真理：“付錢的是大爺。”
此真理同樣適用於欠錢的，當然前提是，債權人足夠友善，沒將大爺揍成胖爺。
但還好，小喬的運氣沒有一差到底，兩人回到男人的屋子，照樣一個自管自睡覺，一個裹棉被呆坐。
“今天，是什麽日子了？”小喬問道。
男人半天才咕噥出一句：“沒毛病吧？”
小喬呵呵幹笑：“我剛上完吊，確實腦子不大好。”
“你是做什麽的？”小喬問。
“殺豬的。”男人說。
“殺豬的？？？”小喬差點沒把下巴掉下來。
“殺豬的”過半晌才理她：“陪聊，一百文錢一句。”
小喬直接從錢袋裏揀一塊丟過去：“那先聊一兩銀子的。”
殺豬匠：“……”
“這裏，是什麽地方？”小喬付了錢，心安理得開始詢問。
一聲輕響，她剛丟出去的銀子準確無誤被彈回來，差點砸中她的腦門。
“你再這麽沒話找話，刻意接近我，你的銀子我就半兩也不賺了。”
這是一頭分外有氣節的殺豬匠。
不過，你那謎之自信，是怎麽回事兒？！
小喬憤憤不平地裹緊棉被，沈默是金的同時，不忘把桌上銀兩裝回錢袋。
什麽狗屁男人啊！
就在她差點打一個盹睡著的時候，男人忽然從床上一蹦而起，大步往外走。
小喬被他嚇一跳，瞌睡蟲全被趕跑了。
男人打開門，站在如水的夜色裏，聲音沈沈：“這屋子不對，仿佛有人在監視著。”
好敏銳的男人！
小喬站在他身後，被他一說，不寒而栗。
28羅浮暗香
男人看了半天，並沒遇見什麽異常。
小喬打個哈欠倒在桌上，反是姿態閑適，更放心了三分。
其一，對面的無論是誰，未敢發難，顯而易見都極是忌憚殺豬匠。其二，這男人對她來說，確實沒有危險。
既然如此，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要讓對方以為，自己與他絕對是一夥的。
她便若無其事道：“你神經病啊？難不成是有被害妄想癥？”
男人狐疑地看她兩眼，卻還是掩門走回來，裹緊被子睡著了。
他剛起身的時候，小喬就在仔細觀察他。
這男人身上的那股“不在意”，確實不是裝出來的。他對自己，是真的沒“興趣”。又好像，這世上就沒能讓他感興趣的事。冷漠同時，他又是在游戲人間。
想要知道山上有沒有虎，親自往山上走一遭，就比誰都清楚明白了。
小喬自身難保，確定身邊人沒有危害後，也就沒了再對他深究的想法。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也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男人已經不見了。
小喬功德圓滿地撐個懶腰。
四面亮堂了，她的膽子也肥了，卻沒著急出門，而是站屋子裏，舒活開手腳。
她口中“謔謔謔”地比劃一陣，掄圓胳膊正擺出一個氣勢十足的“太極八卦連環掌”。
屋門從外打開，來人目瞪口呆，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小喬很尷尬地把邁出去的弓步收回來，雙手往身上撣了撣，假模假樣理起衣衫，一面斜眼偷瞄。
卻見屋外那人膚白貌美大長腿，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也掩不去那十足十的禦姐範兒。
“抱歉……你是誰？”禦姐難掩驚訝地問她。
“敝姓喬。”小喬說道，“請問道長寶號？”
禦姐笑道：“俗家姓寧名悅。”
小喬臉上的表情恍然大悟了一下，說道：“原來是寧道長，我路過貴方，借住於此。”
寧悅兩步走過來抱緊小喬的胳膊，沖她咬耳朵：“喬姑娘，恕我直言，你初來乍到怕是不曉得，怎麽和那個殺豬的，攪和一起了？”
平地一聲雷，小喬艱難牽扯了下唇部肌肉，尬笑道：“哈，哈？殺豬的？他沒有名字嗎？”
寧悅明顯缺心眼，以為小喬也和她一樣：“啥，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和他……雖然那殺豬的，長得是不錯，但你看他那落魄樣！他就是暫時借居在咱們道觀裏！”
“道觀？！”小喬又往她身上看兩眼，心裏早就信了。
只不過，對方要害她性命，把她弄到道觀來幹什麽？吃飽撐的嗎？
寧悅一言難盡地瞅了瞅她的脖子，推她胳膊道：“哎，你、你先回房換件衣服，咱們晚點再見！”
人在壓力下，應激能力也變強了，小喬眼觀六路，自然一早留意到了她這詭異的眼神。
她“嗖”地竄回自己的房間，一把捧起桌上擺的鏡子，先照的，是自己的脖子——一圈青青紫紫，極明顯的掐痕。
只不過大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事出有因，我真不是抖m啊！
這時候，屋外又傳來敲門聲，這回來的不是寧悅，而是另外一個神情畏縮、膚色略黑的女孩子。
“名、字。”女孩子說道。
小喬把銅鏡反扣在桌上，胡亂抹一把自己的臉：“我的名字嗎？我叫喬煙。”
這又是什麽人？又是道館裏的？
女孩子好像略滯了一下，慢慢搖了搖頭：“不、是……我的、名字。”
這難道是個智障？
小喬恍然大悟：“你是說，你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
女孩子遲鈍地點點頭。
小喬好一陣無語。
但歷史鬥爭經驗教會我們，不要輕視出現在你身邊的任何一個契機。
人死萬事空，姓名大概是一個人來過這世間的最直接的憑證。今世我為張三，來世張三為誰，想想也挺可憐的。
小喬殿下明顯同情心不夠，她首要想起的，是一件關乎活人的大事，連珠炮似的發問：“你來這裏幹什麽？誰指使你來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來找我幹什麽？”
女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一圈這屋子，臉上又露出那種茫然神色：“不知道……”
敢情不僅智障，還是個糊塗鬼。
小喬拿她沒轍，再又問了幾個問題，女孩子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忘記了”，最後幹脆垂著頭不吭聲，大概自己也很羞愧。
可無論她怎麽樣，就是不肯離開小喬的房間。
小喬當著她面翻翻找找。可惜的是，除了一堆樣貌樸素的換洗衣物，她根本就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沒找著。
小喬打量起那些衣服，樣子雖普通，料子卻都是頂好的。真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麽鬼事情，這屋子裏竟還準備了衣物。
她推開窗，讓陽光照進來，女孩子也不知在畏懼什麽，趕緊往屋子裏頭縮了縮。
窗臺上那腳印還在，是昨晚那殺手留下來的。只是比先前看到的幹涸了一些。昨夜雖沒下雨，但大概前些日子下了，窗下是一片濕潤的泥地，一丈開外長著幾棵光禿禿的古樹，荒草叢生。顯而易見是野貓和夜梟最喜愛的聚集地。
這屋子只有左鄰，沒有右舍，是一溜房屋裏最東邊的一間，雖然清靜，卻也荒涼。要對住在這裏的單身女子下手，實在是太方便了。
小喬打開門，天亮了，視野裏一片清晰，由這裏望出去，風景就要好很多，草木都是被修剪過的，將這一帶圍成一個天然的院落。隱隱約約能看見院外的池塘，塘邊有石板路通向別的地方，風裏飄送來檀香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道觀煙火氣。
小喬不動聲色打量屋外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然後搓了下眼睛。
她看見方與自己搭話的那位寧禦姐，胳膊肘裏挽著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
她看男人的眼光比較挑，這男人雖長得還行，看上去也很有錢，卻明顯太娘氣了一些，和攻氣滿滿的禦姐姑娘……倒也蠻相配。
這時期的道觀佛寺，風氣都是比較寬松開放的。上至皇親國戚，下到普通百姓，都愛來這些場所聚會游玩。
前朝還有位叫魚幼薇的才女，打著詩詞候教的旗號，硬是把個道觀開成妓院，公開迎來送往。
小喬也就沒大驚小怪。
她關上門，不抱希望地問一句女孩子：“你知道，剛剛和我說話那漂亮姐姐，叫什麽名字嗎？”
女孩子不帶響地摸過來：“寧悅。”
竟然還有她知道的事兒！
“那你知道她是什麽來歷？在這道觀多久了？”
女孩子又垂著頭不說話了。
小喬覺得自己對她的要求不能太高，左右知道個音就行。
她揀了件領子高的衣裳換上，遮住脖上的淤痕，出門找尋些蛛絲馬跡去了。
反正死過不止一回的人了，她怕什麽？就是要看看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寧悅。”她走過去，笑著沖禦姐姑娘打個招呼。
寧悅身材高挑，肌膚雪白，一顰一蹙皆是風情，笑起來更是一襲灰道袍都擋不住的美艷。
“喬姑娘。”她沖小喬喊回來。
又笑盈盈地對她身邊那公子哥兒介紹：“這位是喬煙喬姑娘，我的好朋友。”
還真是自來熟。
小喬心裏嘀咕著。
寧悅又笑向她道：“這位，是周公子。”
周公子雖是一副明顯的紈絝樣，卻也沒有架子，彬彬有禮地與小喬互相見過。
目標任務達成，小喬本不想再打擾他們兩個，準備離開。
耳邊一聲淒厲的“喵嗷——”，然後是“噗通”落水的聲音。
昨晚差點被貓撓，小喬的心理陰影本就沒全消，這一會，卻是被周公子那突破天際的一聲尖叫嚇得不輕。
“別怕，別怕……”寧悅一面把驚慌失措的他往懷裏攬，一面輕輕拍撫他。
周公子一副嬌弱無力的楚楚樣。
小喬覺得有些辣眼睛，正準備找個地方洗洗眼，視線很快就被黏住了。
眼前這池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眼望不到盡頭。寒冬季節，自然也不見一一風荷舉，只有幾片沒爛盡的殘荷，毫無風儀地在半幹涸的水面上躺屍。
陪它們一起躺的，是十多具野貓的屍體。
不知是不是天氣冷，把臭氣都凍住了，那麽多死貓漂在水裏，人站塘邊上，一時也沒聞見臭味。只看見黑黑黃黃白白，浮腫糜爛的一大片，一眼看去，險把隔夜飯吐出來。
周公子已經開始吐了。
“哎呀，不要怕，只是有貓想不開投水而已。”寧悅安慰他。
小喬一楞：“貓……想不開投水？為什麽？”
她想起剛剛聽到的“喵嗷”和“噗通”。
寧悅也懵逼了一下，耿直道：“大概……是日子太難了，熬不下去？”
小喬咳了一聲，沒打算去探究“道觀野貓為何生無可戀集體自盡”這一未解之謎，她走回屋子，去找那女孩子。
女孩子聽到野貓的事情時，一臉懵逼的神色就和剛剛寧悅的一模一樣。
她搖搖頭，低喃：“不是的。”
小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點不想陪她玩下去了，還是趕緊回建安伯府更要緊。
女孩子走到窗戶邊，幽幽地轉過身來，鬼氣森森：“塘裏，有東西。”
小喬是打心眼兒裏，不想搭理這女孩子的。可她又有一種直覺，這女孩子的出現，絕非偶然。
女孩子說完一句“塘裏有東西”，就什麽都不再說了。
小喬很絕望啊，但她能怎麽辦呢？
挖唄！
當然不是自己挖，還好咱有錢，有錢能使人下水。
小喬拿了大把的銀子，跑到山腳的鎮上去請了幾個民夫上來。然後她也知道了，這地方叫白蓮觀，坐落在江蘇地界淮安城外。
尼瑪，只是睡了一覺，竟然就從金陵跑到淮安了？！
小喬西北望，心惆悵。
這彪悍的人生，還能再坎坷玄幻一點。
小喬帶著民夫們走到荷塘邊，一聽說要挖塘，頓時來了好些人圍觀。小喬只得向大家解釋，是自己有東西掉到塘裏了。
那幾個民夫一見塘中光景，卻開始坐地起價，剛談好的價錢不幹了，擺明兒地欺負她一個小姑娘。
“這麽冷的天，誰願意下水啊！”
“那麽多死貓，看上去真邪乎！”
“銀子，最少得再多加三倍！”
銀子多少，小喬倒是不在乎。
可問題是——她現在沒有啊！
民夫們見她不願加錢，直接就打算拍屁股走人。
小喬急了：“要走可以，把定金還給我啊！”
“小姑娘。”五大三粗的壯漢們雙手叉腰，不說兇神惡煞，那也是氣勢洶洶，“什麽叫定金，你不會是不知道吧？既然是定金，那哪還有退還的道理？”
小喬是真不願意和他們動粗，不然真恨不得把這人的舌頭拔下來。
定金不假，現在毀約的，卻是他們！
一幫子人高馬大的老爺們對著她，小喬勢單力孤。
邊上一群人，看熱鬧的人多，上來幫忙的一個也沒有。
小喬考慮了會，她是先撂倒一個，還是直接把他們下餃子似的全部踢下塘，風險測評後得出最終結論——無論是哪一種，她都是辦不到的。
她攔在下山路上，道理沒講兩句，離她最近那漢子就先不耐煩了，蒲扇大的巴掌掄圓了，也不知是要打她，還是要趕蚊子。
小喬還沒動彈，眼前就忽然閃來一條人影。
剛要動粗那大漢，發出“嗷”的一聲慘嚎，手腕被來人擒拿在手，旁邊人只聽到“嘎啦嘎啦”一陣骨頭響。
……聽上去好疼。
小喬眼睛亮亮，驚喜喊了聲：“殺豬匠！”
“殺豬匠？”民夫們面面相覷。
眼前這男人，渾身上下散出來的那種寒意和殺氣，說是殺過人，才更容易讓人相信吧……
“殺豬匠”冷冷甩開那男人的胳膊，不說話，也不動，只是極具威懾力地站在那裏。
小喬滿面帶笑，自來熟地搭一搭他的肩膀……有點困難！
於是，她就改作拍了下他的胳膊，沖民夫們笑道：“現在，你們是選擇下水完成交易，還是把銀子留下走人？”
其實小喬給的價錢，已經是很可以了。民夫們眼見掙不得更多的便宜，也耍不了賴，更想不到這小姑娘還有這麽厲害的幫手在。這男人看上去，一個打他們十個都不是問題，一個個的只得乖乖下塘幹活。
小喬正準備說幾句什麽，表示下自己的感謝。
“殺豬匠”面無表情掃她一眼，沒好氣道：“給錢！”
小喬撇撇嘴，倒出一把銀子捧在手心，請他自取。
畢竟他倆先前可沒講好價。
“殺豬匠”往她手心看兩眼，伸手取走……一小塊，然後徑直下山走了。
小喬看著他筆挺的背影，那寬肩窄腰大長腿……咳，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這人雖張口閉口談錢，品性倒還不錯，一點兒也沒有多拿。
“殺豬匠”人雖走，餘威仍在，半幹的荷塘很快就被挖掘開。
小喬看著那一具具腫脹的貓屍，聯想到“荷塘沈屍”之類，頓時一陣惡寒。
女孩子說這塘裏有東西，不會還真挖出來一具屍體吧……
小喬旁敲側擊了一陣圍觀群眾，發現這女孩子的來歷還真是成謎，她也不管大家看智障的眼神，大冬天的撐了把傘在手裏，讓女孩子能躲到自己的傘下，她好像很怕太陽。
那皮膚怎麽還這麽黑？！
默不作聲的女孩子忽然出了聲：“項、鏈。”
小喬下意識往荷塘中央看去，果然有民夫挖出來了一條……項鏈，位置就在那些貓屍底下。
小喬回到屋子，在清水裏頭把“出土文物”洗幹凈，有些無語又無奈：“你讓我費那麽大勁，還引來半個道觀的人圍觀，就是為了找回這麽一條破項鏈？”
女孩子又恢覆了那副小媳婦的模樣。
小喬認栽，人家也沒強迫她不是？
灰不溜秋的鏈子，看上去並沒什麽特別。
至於這墜子……
一眼瞧去，像一個淡藍色的月牙，再看就是一個半圓，只是切口並不規整，有些毛裏毛糙的。
小喬自認對珠寶一類算是見多識廣，卻也從來沒見過這樣古怪的材質，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摸上去冰冰涼的，沁到骨子裏。
為什麽恰好，就會有那麽多的野貓，往它沈落的地方撲騰？
小喬想不明白，幹脆也就先收起不想了。
她看一眼女孩子。
女孩子和這墜子，有什麽關系嗎？為什麽忘了自己的名字了，都還對這墜子念念不忘？
或者這墜子，又有什麽特殊來歷？和要殺她的人，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來，有關聯嗎？
這些問題，問女孩子，自然是問不出來的了。
小喬尋了塊帕子，把那項鏈連同墜子層層包裹起來，摸上去總算沒那麽冷了，便貼身藏好。
那麽現在……小喬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她覺得自己應該趁天還亮著跑路。此地不宜久留，鬼都不知道天黑以後會發生什麽事。
小喬思前想後，為了增強自己的戰鬥力，先是跑到膳堂飽餐一頓，然後趁人不備摸進廚房。
左右梭巡一圈，她瞧見一把缺一口子的老菜刀，邪魅狂狷擠在砧板的縫隙裏。
小喬一下子就被它上頭沾的幾片魚鱗給打動了——這白蓮觀裏的道士們都吃素，也不知道是誰那麽敢於放飛自我。
這菜刀，很有可能是白蓮觀裏唯一一把殺過生的菜刀。
就你了！
小喬“哼哼哈兮”甩了兩下，覺得還蠻趁手。怕有人進來撞見，她趕緊把剛獲得的新手武器藏衣服裏，溜了。
大概是覺得小喬丟什麽也不可能把錢袋丟了，女孩子早便在錢袋邊巴巴等著，一副要跟小喬一同離開的架勢。
小喬瞬間懷疑，這家夥是不是一直在裝傻。
她拿布裹了菜刀，背了換洗衣物，帶著一個疑似智障的女孩子，和一條來歷不明的項鏈，離開白蓮觀，邁出嶄新人生的第一步。
安全起見，小喬特意挑了個看上去面黃肌瘦的老大爺的馬車坐，自己一指頭就能摁倒的那種（偽）。
誰想老大爺特實在，缺兩顆門牙，還硬忍著漏風，誇讚一句那女孩子健康！
“一看就是經常曬太陽的！不像現在那些風一吹就倒的小年輕！”老大爺沖她比大拇指。
小喬：？？？
她開始還沒聽明白，直到上了車中坐下，百無聊賴觀察起那女孩子的手。
尼瑪，這哪裏是手，簡直就是烏骨雞爪吧！
所以，要不要這麽委婉地，誇讚一個姑娘家的黑！
小喬深刻懷疑，這位老大爺，是不是就是說話太實在，才被人打掉了兩顆門牙！
29大戲開鑼
三天後，金陵城郊。
小喬與雲娘跳下馬車，向咧嘴沖自己告別的老大爺揮揮手。
所謂雲娘，是她給那女孩子取的暫時稱呼，省得叫起來麻煩。至於為什麽叫雲娘，是因為雲的諧音是“暈”，這女孩子，真的讓她很暈……
老大爺依依惜別一揚馬鞭，小喬差點吃一口土，悲催發現錢袋裏只剩伶仃幾個銅板。
她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往城外一溜擺的小攤小店走去，有食肆、有茶寮、有客棧……
依照經驗，金陵城內的東西肯定比金陵城外的貴，她決定先揀點便宜的飽腹，然後再考慮其他的。對方能那麽輕易將她從伯府“偷”出來，她的舅舅表哥等人，會真的一點不知情嗎？他們會不會是同謀者，甚至說，根本就是主使者……
一陰謀論，小喬感覺自己的人又有些不好了。幹脆先顧眼下再說。
食肆和客棧，肯定是消受不起了，小喬評估了下自己的經濟實力，打算叫壺茶水，嚼幾片茶葉充充饑。
茶寮裏坐的人不少，過路人、行腳商、殺豬匠……
……殺豬匠！
小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對這人莫名其妙的自來熟，搞不好是有點兒雛鳥情節——她重生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
“殺豬匠！”她興高采烈跑過去，沖他打招呼，“真巧！你是一個人嗎？”
“殺豬匠”大馬金刀地坐著，桌上擺了一壺茶，一張桌子空了三邊兒。小喬毫不見外地與他同桌坐下，伸手給自己倒杯水——連茶錢兒都省了。
“殺豬匠”慢悠悠地看過來，臉上笑容和煦得能把十二月冰雪融化，偏偏皮笑肉不笑：“不然，我還是一條狗嗎？”
小喬被他堵得一噎，忘了自己下一句本要講什麽。
“殺豬匠”不理她，一臉漫不經心地自顧喝茶，小喬也小口小口地啜飲茶水，倒是不挑。
就聽邊上有人談論：“怎麽那麽多人趕進城去？”
小喬其實也發現了，這金陵城郊格外熱鬧，一路上都是成群結隊往城內湧的人，看上去比她還要灰頭土臉，很顯然的生活條件不好。
茶小二給問話的人科普：“哦，是城中貴人辦喪事，施粥結善緣呢。桌椅粥鋪，整整擺了一條街！”
小喬聽到一個“粥”字就有些坐不住了，差點洶湧出一把淚——善人啊！
茶寮裏的客人們也都跟她一樣感受，紛紛豎大拇指誇讚。
只有那“殺豬匠”，看起來不動聲色在那坐著，實際上也耳聽六路，心裏不屑：生前為富不仁，死後這般鋪張又有何用，該下地獄的還是要下地獄。
他端起粗瓷茶杯，極有風度地慢慢飲——真特麽難喝！
“場面那麽大，該不是一般的貴人吧？”又有人問道，“是誰啊？”
茶小二想也不想就答：“是靖王殿下！人家可是為國捐軀！”
這話說得猝不及防，“殺豬匠”一口水嗆進嗓子眼，咳嗽連連，氣質全無。
小喬好整以暇，笑瞇瞇地看著他。
她其實也有些猜出來他是誰了，畢竟是僅憑一張臉，就躋身金陵，金陵四美的人物，還有那一身沙場歷練出來的凜然氣，以及他的隨身佩刀、穿著打扮。
人人都以為這一位死在了北狄戰場，皇帝甚至還追封了他，可沒想到，他竟然又自己摸回來了。
這奇聞，小喬從前也聽人說起過。現在看來，是這消息還未來及傳回金陵。
只想不到，他是怎混得這麽落魄的了。
“殺豬匠”見小喬一直盯著自己，眼睛裏還露出了然，難得的有一絲尷尬，主動對小喬道：“有生之年聽到自己的死訊……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小喬一邊喝水，一邊琢磨著怎回答他，這可不是正常人能經歷的事兒。
但想到自己的遭遇，小喬直接一口茶水吐自己一身，黃不拉幾的兩片茶葉黏在下巴上。
她忙胡亂抹一把，一臉深沈看著“殺豬匠”：“我懂你，非常懂。”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小喬想繼續同“殺豬匠”尋點兒共鳴，誰想那家夥又不理她了，表情還變得很奇怪。
也不是忽然沈默，他一直很少搭理她。
可現在，給人感覺，卻是從裏到外的一種……沈寂，或者說低落。
小喬看出他的異樣：“餵，你怎麽了？”
“殺豬匠”慢慢往她看過來，嘴角翕動了一下，遲疑道：“你……會唱《盼君歸》嗎？”
小喬下意識就答：“會啊。”
“唱來聽聽。”
“……”
“殺豬匠”在身上掏了掏，楞是把幾枚銅板，排出了大金條的氣勢：“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不唱拉倒。”
……竟然敢用金錢來羞辱她！
小喬咽了咽嗓，滿是鄙夷看一眼大爺似的殺豬匠。
她決定了……求羞辱！
雖然她狗屁不曉“悔教夫婿覓封侯”是啥意思，但也許是符合了時代特征，這歌詞被金陵城的歌女們傳唱後，一時竟有些風靡。
濃濃的中二、酸臭氣中，小喬泛起了對前生的一點點懷念。
她輕輕哼唱著，頭一回意識到——過去的那個她，好像真的死了。
經過三天的恢覆，這具身子的嗓音，並不是她剛清醒時，被人狠掐過的嘶啞，也不像她原本的清脆。
而是輕柔的，帶了點微微的啞意，唱起這樣的歌來，反有種獨特的意蘊，有些滄桑，又有點兒性感。
小喬唱完了，心安理得將大爺給的賞錢收入囊中，順便笑嘻嘻地看著“豬大爺”，一臉求表揚。
“殺豬匠”發了好半天楞，忽然站起身：“真難聽。”
什麽欣賞水平！
小喬差點沒把桌上擺的杯子照他臉甩。
“我走了，茶錢你付。”殺豬匠說。
小喬瞪大眼。
“殺豬匠”指指方才擺銅板的位置，又從上到下擼一遍自己的衣裳，表示“所有的錢都給你了”不是一句虛言。
尼瑪，所以她白唱了一首歌，毛都沒賺著一根咯！
“是你賺了。”殺豬匠臨走還往她心裏捅刀子，眨眨眼道，“一百文一句呢。”
小喬忍無可忍：“……滾！”
“殺豬匠”麻溜地滾了。
雲娘哈哈直笑。
小喬一面在心裏嘀咕著罵這倆家夥，一面走出茶寮。
話說回來，這殺豬匠跟她一樣出現在白蓮觀，怕不是一場巧合那麽簡單的吧……
這其中到底有著什麽因果關系，小喬覺得自己的頭都快要炸了。
不過她很快就覺得，自己是鹹吃蘿蔔，還有心情操心別人。
既到金陵，她也不急著回去伯府了，在城中慢慢走著。臨街望見無數店鋪的豪華大匾，店內滿是衣香鬢影，生意興隆。金陵一國王都，當真繁華氣度。
她走著走著，忽然發現——雲娘不見了。
雲娘肚子很餓，她沒力氣跟著小喬再四處瞎晃悠了。
小喬自顧想事情，渾然未覺身邊的跟班已經不在了。
雲娘滿心眼惦記著剛剛城外茶寮裏，人家說的靖王府在施粥的事情，逮著人就問路，竟然還真被她找到地方了。
她倒是沒那心思，不知道靖王殿下回家，他們家的粥棚說不定很快就撤了。所以不喝白不喝，以後的日子還不定怎麽過呢，趕緊趁現在過去擼一碗。
靖王府其實非常好找，坐落在金陵城風光最旖旎的位置上，顯而易見靖王殿下是個受聖上寵的。
茶小二的形容並不誇張，王府外面搭棚連鋪，米湯滾滾，粥香四溢。
內外忙碌的仆人們依舊戴著孝，府外掛的白燈籠白幡也還沒撤，雲娘有些疑惑——為什麽這裏的燈籠都是這個顏色啊？白慘慘的，一點也不好看。她不知道，那個“殺豬匠”的腳程，竟然比她還慢。
領粥長隊輪到自己，雲娘也就不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兒，比如這裏燈籠的顏色好奇怪。熱氣騰騰的米粥遞到手上，立刻讓她高興起來。
可給她遞粥的那雙手卻一僵。
舀粥的是一名五十來歲的婆子，看穿著比一般人家的老太太還強些，可她粥碗端在手裏，視線也黏住了，看了雲娘半晌。
雲娘莫名其妙摸把自己的臉，是她的臉好幾日沒洗，太臟了嗎？
好在那婆子撒了手，雲娘抱著粥碗，坐去一旁的棚子底下，也不怕燙就往嘴裏送。
還沒大一會，呼啦啦來了一群人到她面前，領頭的就是剛才那婆子，引得遠近人都看過來。
雲娘也從脖頸僵硬到了腳踝。
不是吧？
怎麽了？
這些人，是要打她嗎？
一幫子人將她團團圍住，左看右看還交頭接耳，像是反覆確認著什麽。
最後，一個管家打扮的老男人，終於石破天驚嚎出一嗓子——
“表姑娘！”
雲娘直接打翻了桌上粥碗，都沒敢顧上燙。
她們，在喊誰？！
30百丈危樓
小喬剛一進家門，就被前呼後擁到了西跨院，丫頭們喜極而涕，上來服侍她沐浴更衣。
這下她明白了，敢情是自己這模樣太不講究，要洗幹凈了才能去見正主。
小喬懺悔，這幾天確實是她糟蹋了一副好殼子了。
她坐在鏡前，任由丫鬟們折騰。
先穿上件素白面墨藍線繡梅紋的小襖，底下配條同色挑線裙，然後挽一個簡潔的發式。
正院裏邊兒很熱鬧，丫鬟小廝家丁婆子來來去去，該是在外邊候著自己跟的主子的。
小喬過去的時候，先是這幫人向她行禮，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帶了點好奇，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了。
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小喬暗暗想著。
屋子裏的人也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卻只有伯爺和伯夫人，是在堂上端坐著，其他人都站在一旁。二人忙著詢問小喬發生何事，小喬如實一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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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舉起胳膊，利落一擋。
“砰——”
“喵嗷！”
乘人之危大搞突襲的野貓，被這人形鋼板掀飛三丈遠。
小喬：“……”
男人若無其事收回手，深藏功與名。
小喬看著他一臉冷若冰霜地消失在自己隔壁房間，還有大堆的話沒有問出口，其中最重要的——這到底是哪啊？
四面冷風嗖嗖，夜梟淒淒，幾棵老樹盤根錯節，指不定哪個拐角還有野貓潛伏，小喬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哪裏敢回屋子裏去。
寒意，從她的後背心直往上竄，小喬感覺一陣毛骨悚然。有人想要殺她。是因為那些話本、童謠的事嗎？對方這麽快，就查上門了？這件事情，確實是她幹的莽撞了。看來自己所掌握的情報俱是真的，既然是真的，而她又沒死，那麽，也就有了可倚仗的本錢。
當然前提是，活下去。
小喬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就今晚而言，兇手發現自己還活著，會不會再回來？為什麽又要那麽大費周章，將她帶到伯府外的地方來呢？
她這麽一想，頓時坐立難安。
四周環境未明，敵人潛藏暗處，自己又無縛雞之力，現在要操心的，根本就是能不能挨到天亮。
……就算撲街，姿勢也一定要帥！
她鎮定下來，想起剛才那個男人——一個看上去，就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小喬站在寒風裏，哆嗦著手腳敲了半天門，男人才慢悠悠地把門打開。
他依舊雙手環胸，斜倚門框一副居高臨下、睥睨眾生的姿態：“怎麽，見到我就不想死了？”
小喬再次被他弄得無語，剛想組織下語言，進行一場友好談判，男人忽然撩了把頭發，嘴角露出點痞笑。
“非但不想死，是不是還覺得，生活有了光亮？”他沖她挑了下長眉，拋一個媚眼，“生命裏，也重新有了值得追尋的目標？”
小喬楞是沒反應過來，男人“砰”一聲關上門，甩出一句“祝你生活愉快”的心靈毒雞湯。
小喬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所以大哥，你的人設，到底是什麽？
她繼續擡手敲門，假裝柔弱：“大哥，我害怕，我感覺有人想要害我，能不能收留我待一晚，天一亮我就走……”
一張口，就先把自己嚇一跳。
好一副低沈沙啞的母鴨嗓！
……被勒的。
果然，“大哥”沒搭理她。
小喬決定幹些符合人設的事，直接氣壯山河來了一句：“我有錢！”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說好，賣藝不賣身。”
“……”
小喬跟著那男人走進屋，一目了然的小廂房，擺設跟她那邊的差不多。
這男人的衣裝其實非常講究，卻是一副風塵仆仆的落拓相。這樣穿著的人，屈居在如此簡陋的……荒郊野外似的小屋裏，不是真的缺錢落魄了，就是另有目的。
仿佛忽然通上電，小喬的腦海裏再次炸了一下。
另有目的？！
她只想著，這麽高大的男人，並不是她剛剛看見的兇手背影。
卻沒想，兇手說不定，是兩個人呢？
這男人剛剛站在屋外頭，不會就是觀察她有沒有死透的吧？
她偷偷往他覷一眼，一下子舒出一口氣。
他剛第一次給她開門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副散了發準備睡覺的模樣了，看起來並沒有“再殺她一次”的打算。
而且，什麽亂七八糟，“觀察她有沒有死透”的，有那個必要麽？
這樣一想，小喬又稍微安心了一些。
男人沒有熄燈，自顧裹著被子躺床上睡覺。
小喬坐在桌前胡思亂想，直到一個橫沖直撞的噴嚏打斷她——真冷。
她走過去，伸手戳了戳那男人。
男人一下子抱著被子坐起來，滿臉提防她“逼良為娼”的戒備樣，大義凜然呵斥道：“你幹嘛你！”
“要麽把被子給我，要麽陪我去隔壁拿被子。”小喬說。
男人賞了她一記碩大的白眼：“……你臉真大！”
小喬點點頭，認真向他普及一條亙古不變的市場真理：“付錢的是大爺。”
此真理同樣適用於欠錢的，當然前提是，債權人足夠友善，沒將大爺揍成胖爺。
但還好，小喬的運氣沒有一差到底，兩人回到男人的屋子，照樣一個自管自睡覺，一個裹棉被呆坐。
“今天，是什麽日子了？”小喬問道。
男人半天才咕噥出一句：“沒毛病吧？”
小喬呵呵幹笑：“我剛上完吊，確實腦子不大好。”
“你是做什麽的？”小喬問。
“殺豬的。”男人說。
“殺豬的？？？”小喬差點沒把下巴掉下來。
“殺豬的”過半晌才理她：“陪聊，一百文錢一句。”
小喬直接從錢袋裏揀一塊丟過去：“那先聊一兩銀子的。”
殺豬匠：“……”
“這裏，是什麽地方？”小喬付了錢，心安理得開始詢問。
一聲輕響，她剛丟出去的銀子準確無誤被彈回來，差點砸中她的腦門。
“你再這麽沒話找話，刻意接近我，你的銀子我就半兩也不賺了。”
這是一頭分外有氣節的殺豬匠。
不過，你那謎之自信，是怎麽回事兒？！
小喬憤憤不平地裹緊棉被，沈默是金的同時，不忘把桌上銀兩裝回錢袋。
什麽狗屁男人啊！
就在她差點打一個盹睡著的時候，男人忽然從床上一蹦而起，大步往外走。
小喬被他嚇一跳，瞌睡蟲全被趕跑了。
男人打開門，站在如水的夜色裏，聲音沈沈：“這屋子不對，仿佛有人在監視著。”
好敏銳的男人！
小喬站在他身後，被他一說，不寒而栗。
28羅浮暗香
男人看了半天，並沒遇見什麽異常。
小喬打個哈欠倒在桌上，反是姿態閑適，更放心了三分。
其一，對面的無論是誰，未敢發難，顯而易見都極是忌憚殺豬匠。其二，這男人對她來說，確實沒有危險。
既然如此，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要讓對方以為，自己與他絕對是一夥的。
她便若無其事道：“你神經病啊？難不成是有被害妄想癥？”
男人狐疑地看她兩眼，卻還是掩門走回來，裹緊被子睡著了。
他剛起身的時候，小喬就在仔細觀察他。
這男人身上的那股“不在意”，確實不是裝出來的。他對自己，是真的沒“興趣”。又好像，這世上就沒能讓他感興趣的事。冷漠同時，他又是在游戲人間。
想要知道山上有沒有虎，親自往山上走一遭，就比誰都清楚明白了。
小喬自身難保，確定身邊人沒有危害後，也就沒了再對他深究的想法。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也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男人已經不見了。
小喬功德圓滿地撐個懶腰。
四面亮堂了，她的膽子也肥了，卻沒著急出門，而是站屋子裏，舒活開手腳。
她口中“謔謔謔”地比劃一陣，掄圓胳膊正擺出一個氣勢十足的“太極八卦連環掌”。
屋門從外打開，來人目瞪口呆，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小喬很尷尬地把邁出去的弓步收回來，雙手往身上撣了撣，假模假樣理起衣衫，一面斜眼偷瞄。
卻見屋外那人膚白貌美大長腿，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也掩不去那十足十的禦姐範兒。
“抱歉……你是誰？”禦姐難掩驚訝地問她。
“敝姓喬。”小喬說道，“請問道長寶號？”
禦姐笑道：“俗家姓寧名悅。”
小喬臉上的表情恍然大悟了一下，說道：“原來是寧道長，我路過貴方，借住於此。”
寧悅兩步走過來抱緊小喬的胳膊，沖她咬耳朵：“喬姑娘，恕我直言，你初來乍到怕是不曉得，怎麽和那個殺豬的，攪和一起了？”
平地一聲雷，小喬艱難牽扯了下唇部肌肉，尬笑道：“哈，哈？殺豬的？他沒有名字嗎？”
寧悅明顯缺心眼，以為小喬也和她一樣：“啥，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和他……雖然那殺豬的，長得是不錯，但你看他那落魄樣！他就是暫時借居在咱們道觀裏！”
“道觀？！”小喬又往她身上看兩眼，心裏早就信了。
只不過，對方要害她性命，把她弄到道觀來幹什麽？吃飽撐的嗎？
寧悅一言難盡地瞅了瞅她的脖子，推她胳膊道：“哎，你、你先回房換件衣服，咱們晚點再見！”
人在壓力下，應激能力也變強了，小喬眼觀六路，自然一早留意到了她這詭異的眼神。
她“嗖”地竄回自己的房間，一把捧起桌上擺的鏡子，先照的，是自己的脖子——一圈青青紫紫，極明顯的掐痕。
只不過大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事出有因，我真不是抖m啊！
這時候，屋外又傳來敲門聲，這回來的不是寧悅，而是另外一個神情畏縮、膚色略黑的女孩子。
“名、字。”女孩子說道。
小喬把銅鏡反扣在桌上，胡亂抹一把自己的臉：“我的名字嗎？我叫喬煙。”
這又是什麽人？又是道館裏的？
女孩子好像略滯了一下，慢慢搖了搖頭：“不、是……我的、名字。”
這難道是個智障？
小喬恍然大悟：“你是說，你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
女孩子遲鈍地點點頭。
小喬好一陣無語。
但歷史鬥爭經驗教會我們，不要輕視出現在你身邊的任何一個契機。
人死萬事空，姓名大概是一個人來過這世間的最直接的憑證。今世我為張三，來世張三為誰，想想也挺可憐的。
小喬殿下明顯同情心不夠，她首要想起的，是一件關乎活人的大事，連珠炮似的發問：“你來這裏幹什麽？誰指使你來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來找我幹什麽？”
女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一圈這屋子，臉上又露出那種茫然神色：“不知道……”
敢情不僅智障，還是個糊塗鬼。
小喬拿她沒轍，再又問了幾個問題，女孩子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忘記了”，最後幹脆垂著頭不吭聲，大概自己也很羞愧。
可無論她怎麽樣，就是不肯離開小喬的房間。
小喬當著她面翻翻找找。可惜的是，除了一堆樣貌樸素的換洗衣物，她根本就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沒找著。
小喬打量起那些衣服，樣子雖普通，料子卻都是頂好的。真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麽鬼事情，這屋子裏竟還準備了衣物。
她推開窗，讓陽光照進來，女孩子也不知在畏懼什麽，趕緊往屋子裏頭縮了縮。
窗臺上那腳印還在，是昨晚那殺手留下來的。只是比先前看到的幹涸了一些。昨夜雖沒下雨，但大概前些日子下了，窗下是一片濕潤的泥地，一丈開外長著幾棵光禿禿的古樹，荒草叢生。顯而易見是野貓和夜梟最喜愛的聚集地。
這屋子只有左鄰，沒有右舍，是一溜房屋裏最東邊的一間，雖然清靜，卻也荒涼。要對住在這裏的單身女子下手，實在是太方便了。
小喬打開門，天亮了，視野裏一片清晰，由這裏望出去，風景就要好很多，草木都是被修剪過的，將這一帶圍成一個天然的院落。隱隱約約能看見院外的池塘，塘邊有石板路通向別的地方，風裏飄送來檀香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道觀煙火氣。
小喬不動聲色打量屋外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然後搓了下眼睛。
她看見方與自己搭話的那位寧禦姐，胳膊肘裏挽著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
她看男人的眼光比較挑，這男人雖長得還行，看上去也很有錢，卻明顯太娘氣了一些，和攻氣滿滿的禦姐姑娘……倒也蠻相配。
這時期的道觀佛寺，風氣都是比較寬松開放的。上至皇親國戚，下到普通百姓，都愛來這些場所聚會游玩。
前朝還有位叫魚幼薇的才女，打著詩詞候教的旗號，硬是把個道觀開成妓院，公開迎來送往。
小喬也就沒大驚小怪。
她關上門，不抱希望地問一句女孩子：“你知道，剛剛和我說話那漂亮姐姐，叫什麽名字嗎？”
女孩子不帶響地摸過來：“寧悅。”
竟然還有她知道的事兒！
“那你知道她是什麽來歷？在這道觀多久了？”
女孩子又垂著頭不說話了。
小喬覺得自己對她的要求不能太高，左右知道個音就行。
她揀了件領子高的衣裳換上，遮住脖上的淤痕，出門找尋些蛛絲馬跡去了。
反正死過不止一回的人了，她怕什麽？就是要看看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寧悅。”她走過去，笑著沖禦姐姑娘打個招呼。
寧悅身材高挑，肌膚雪白，一顰一蹙皆是風情，笑起來更是一襲灰道袍都擋不住的美艷。
“喬姑娘。”她沖小喬喊回來。
又笑盈盈地對她身邊那公子哥兒介紹：“這位是喬煙喬姑娘，我的好朋友。”
還真是自來熟。
小喬心裏嘀咕著。
寧悅又笑向她道：“這位，是周公子。”
周公子雖是一副明顯的紈絝樣，卻也沒有架子，彬彬有禮地與小喬互相見過。
目標任務達成，小喬本不想再打擾他們兩個，準備離開。
耳邊一聲淒厲的“喵嗷——”，然後是“噗通”落水的聲音。
昨晚差點被貓撓，小喬的心理陰影本就沒全消，這一會，卻是被周公子那突破天際的一聲尖叫嚇得不輕。
“別怕，別怕……”寧悅一面把驚慌失措的他往懷裏攬，一面輕輕拍撫他。
周公子一副嬌弱無力的楚楚樣。
小喬覺得有些辣眼睛，正準備找個地方洗洗眼，視線很快就被黏住了。
眼前這池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眼望不到盡頭。寒冬季節，自然也不見一一風荷舉，只有幾片沒爛盡的殘荷，毫無風儀地在半幹涸的水面上躺屍。
陪它們一起躺的，是十多具野貓的屍體。
不知是不是天氣冷，把臭氣都凍住了，那麽多死貓漂在水裏，人站塘邊上，一時也沒聞見臭味。只看見黑黑黃黃白白，浮腫糜爛的一大片，一眼看去，險把隔夜飯吐出來。
周公子已經開始吐了。
“哎呀，不要怕，只是有貓想不開投水而已。”寧悅安慰他。
小喬一楞：“貓……想不開投水？為什麽？”
她想起剛剛聽到的“喵嗷”和“噗通”。
寧悅也懵逼了一下，耿直道：“大概……是日子太難了，熬不下去？”
小喬咳了一聲，沒打算去探究“道觀野貓為何生無可戀集體自盡”這一未解之謎，她走回屋子，去找那女孩子。
女孩子聽到野貓的事情時，一臉懵逼的神色就和剛剛寧悅的一模一樣。
她搖搖頭，低喃：“不是的。”
小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點不想陪她玩下去了，還是趕緊回建安伯府更要緊。
女孩子走到窗戶邊，幽幽地轉過身來，鬼氣森森：“塘裏，有東西。”
小喬是打心眼兒裏，不想搭理這女孩子的。可她又有一種直覺，這女孩子的出現，絕非偶然。
女孩子說完一句“塘裏有東西”，就什麽都不再說了。
小喬很絕望啊，但她能怎麽辦呢？
挖唄！
當然不是自己挖，還好咱有錢，有錢能使人下水。
小喬拿了大把的銀子，跑到山腳的鎮上去請了幾個民夫上來。然後她也知道了，這地方叫白蓮觀，坐落在江蘇地界淮安城外。
尼瑪，只是睡了一覺，竟然就從金陵跑到淮安了？！
小喬西北望，心惆悵。
這彪悍的人生，還能再坎坷玄幻一點。
小喬帶著民夫們走到荷塘邊，一聽說要挖塘，頓時來了好些人圍觀。小喬只得向大家解釋，是自己有東西掉到塘裏了。
那幾個民夫一見塘中光景，卻開始坐地起價，剛談好的價錢不幹了，擺明兒地欺負她一個小姑娘。
“這麽冷的天，誰願意下水啊！”
“那麽多死貓，看上去真邪乎！”
“銀子，最少得再多加三倍！”
銀子多少，小喬倒是不在乎。
可問題是——她現在沒有啊！
民夫們見她不願加錢，直接就打算拍屁股走人。
小喬急了：“要走可以，把定金還給我啊！”
“小姑娘。”五大三粗的壯漢們雙手叉腰，不說兇神惡煞，那也是氣勢洶洶，“什麽叫定金，你不會是不知道吧？既然是定金，那哪還有退還的道理？”
小喬是真不願意和他們動粗，不然真恨不得把這人的舌頭拔下來。
定金不假，現在毀約的，卻是他們！
一幫子人高馬大的老爺們對著她，小喬勢單力孤。
邊上一群人，看熱鬧的人多，上來幫忙的一個也沒有。
小喬考慮了會，她是先撂倒一個，還是直接把他們下餃子似的全部踢下塘，風險測評後得出最終結論——無論是哪一種，她都是辦不到的。
她攔在下山路上，道理沒講兩句，離她最近那漢子就先不耐煩了，蒲扇大的巴掌掄圓了，也不知是要打她，還是要趕蚊子。
小喬還沒動彈，眼前就忽然閃來一條人影。
剛要動粗那大漢，發出“嗷”的一聲慘嚎，手腕被來人擒拿在手，旁邊人只聽到“嘎啦嘎啦”一陣骨頭響。
……聽上去好疼。
小喬眼睛亮亮，驚喜喊了聲：“殺豬匠！”
“殺豬匠？”民夫們面面相覷。
眼前這男人，渾身上下散出來的那種寒意和殺氣，說是殺過人，才更容易讓人相信吧……
“殺豬匠”冷冷甩開那男人的胳膊，不說話，也不動，只是極具威懾力地站在那裏。
小喬滿面帶笑，自來熟地搭一搭他的肩膀……有點困難！
於是，她就改作拍了下他的胳膊，沖民夫們笑道：“現在，你們是選擇下水完成交易，還是把銀子留下走人？”
其實小喬給的價錢，已經是很可以了。民夫們眼見掙不得更多的便宜，也耍不了賴，更想不到這小姑娘還有這麽厲害的幫手在。這男人看上去，一個打他們十個都不是問題，一個個的只得乖乖下塘幹活。
小喬正準備說幾句什麽，表示下自己的感謝。
“殺豬匠”面無表情掃她一眼，沒好氣道：“給錢！”
小喬撇撇嘴，倒出一把銀子捧在手心，請他自取。
畢竟他倆先前可沒講好價。
“殺豬匠”往她手心看兩眼，伸手取走……一小塊，然後徑直下山走了。
小喬看著他筆挺的背影，那寬肩窄腰大長腿……咳，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這人雖張口閉口談錢，品性倒還不錯，一點兒也沒有多拿。
“殺豬匠”人雖走，餘威仍在，半幹的荷塘很快就被挖掘開。
小喬看著那一具具腫脹的貓屍，聯想到“荷塘沈屍”之類，頓時一陣惡寒。
女孩子說這塘裏有東西，不會還真挖出來一具屍體吧……
小喬旁敲側擊了一陣圍觀群眾，發現這女孩子的來歷還真是成謎，她也不管大家看智障的眼神，大冬天的撐了把傘在手裏，讓女孩子能躲到自己的傘下，她好像很怕太陽。
那皮膚怎麽還這麽黑？！
默不作聲的女孩子忽然出了聲：“項、鏈。”
小喬下意識往荷塘中央看去，果然有民夫挖出來了一條……項鏈，位置就在那些貓屍底下。
小喬回到屋子，在清水裏頭把“出土文物”洗幹凈，有些無語又無奈：“你讓我費那麽大勁，還引來半個道觀的人圍觀，就是為了找回這麽一條破項鏈？”
女孩子又恢覆了那副小媳婦的模樣。
小喬認栽，人家也沒強迫她不是？
灰不溜秋的鏈子，看上去並沒什麽特別。
至於這墜子……
一眼瞧去，像一個淡藍色的月牙，再看就是一個半圓，只是切口並不規整，有些毛裏毛糙的。
小喬自認對珠寶一類算是見多識廣，卻也從來沒見過這樣古怪的材質，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摸上去冰冰涼的，沁到骨子裏。
為什麽恰好，就會有那麽多的野貓，往它沈落的地方撲騰？
小喬想不明白，幹脆也就先收起不想了。
她看一眼女孩子。
女孩子和這墜子，有什麽關系嗎？為什麽忘了自己的名字了，都還對這墜子念念不忘？
或者這墜子，又有什麽特殊來歷？和要殺她的人，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來，有關聯嗎？
這些問題，問女孩子，自然是問不出來的了。
小喬尋了塊帕子，把那項鏈連同墜子層層包裹起來，摸上去總算沒那麽冷了，便貼身藏好。
那麽現在……小喬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她覺得自己應該趁天還亮著跑路。此地不宜久留，鬼都不知道天黑以後會發生什麽事。
小喬思前想後，為了增強自己的戰鬥力，先是跑到膳堂飽餐一頓，然後趁人不備摸進廚房。
左右梭巡一圈，她瞧見一把缺一口子的老菜刀，邪魅狂狷擠在砧板的縫隙裏。
小喬一下子就被它上頭沾的幾片魚鱗給打動了——這白蓮觀裏的道士們都吃素，也不知道是誰那麽敢於放飛自我。
這菜刀，很有可能是白蓮觀裏唯一一把殺過生的菜刀。
就你了！
小喬“哼哼哈兮”甩了兩下，覺得還蠻趁手。怕有人進來撞見，她趕緊把剛獲得的新手武器藏衣服裏，溜了。
大概是覺得小喬丟什麽也不可能把錢袋丟了，女孩子早便在錢袋邊巴巴等著，一副要跟小喬一同離開的架勢。
小喬瞬間懷疑，這家夥是不是一直在裝傻。
她拿布裹了菜刀，背了換洗衣物，帶著一個疑似智障的女孩子，和一條來歷不明的項鏈，離開白蓮觀，邁出嶄新人生的第一步。
安全起見，小喬特意挑了個看上去面黃肌瘦的老大爺的馬車坐，自己一指頭就能摁倒的那種（偽）。
誰想老大爺特實在，缺兩顆門牙，還硬忍著漏風，誇讚一句那女孩子健康！
“一看就是經常曬太陽的！不像現在那些風一吹就倒的小年輕！”老大爺沖她比大拇指。
小喬：？？？
她開始還沒聽明白，直到上了車中坐下，百無聊賴觀察起那女孩子的手。
尼瑪，這哪裏是手，簡直就是烏骨雞爪吧！
所以，要不要這麽委婉地，誇讚一個姑娘家的黑！
小喬深刻懷疑，這位老大爺，是不是就是說話太實在，才被人打掉了兩顆門牙！
29大戲開鑼
三天後，金陵城郊。
小喬與雲娘跳下馬車，向咧嘴沖自己告別的老大爺揮揮手。
所謂雲娘，是她給那女孩子取的暫時稱呼，省得叫起來麻煩。至於為什麽叫雲娘，是因為雲的諧音是“暈”，這女孩子，真的讓她很暈……
老大爺依依惜別一揚馬鞭，小喬差點吃一口土，悲催發現錢袋裏只剩伶仃幾個銅板。
她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往城外一溜擺的小攤小店走去，有食肆、有茶寮、有客棧……
依照經驗，金陵城內的東西肯定比金陵城外的貴，她決定先揀點便宜的飽腹，然後再考慮其他的。對方能那麽輕易將她從伯府“偷”出來，她的舅舅表哥等人，會真的一點不知情嗎？他們會不會是同謀者，甚至說，根本就是主使者……
一陰謀論，小喬感覺自己的人又有些不好了。幹脆先顧眼下再說。
食肆和客棧，肯定是消受不起了，小喬評估了下自己的經濟實力，打算叫壺茶水，嚼幾片茶葉充充饑。
茶寮裏坐的人不少，過路人、行腳商、殺豬匠……
……殺豬匠！
小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對這人莫名其妙的自來熟，搞不好是有點兒雛鳥情節——她重生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
“殺豬匠！”她興高采烈跑過去，沖他打招呼，“真巧！你是一個人嗎？”
“殺豬匠”大馬金刀地坐著，桌上擺了一壺茶，一張桌子空了三邊兒。小喬毫不見外地與他同桌坐下，伸手給自己倒杯水——連茶錢兒都省了。
“殺豬匠”慢悠悠地看過來，臉上笑容和煦得能把十二月冰雪融化，偏偏皮笑肉不笑：“不然，我還是一條狗嗎？”
小喬被他堵得一噎，忘了自己下一句本要講什麽。
“殺豬匠”不理她，一臉漫不經心地自顧喝茶，小喬也小口小口地啜飲茶水，倒是不挑。
就聽邊上有人談論：“怎麽那麽多人趕進城去？”
小喬其實也發現了，這金陵城郊格外熱鬧，一路上都是成群結隊往城內湧的人，看上去比她還要灰頭土臉，很顯然的生活條件不好。
茶小二給問話的人科普：“哦，是城中貴人辦喪事，施粥結善緣呢。桌椅粥鋪，整整擺了一條街！”
小喬聽到一個“粥”字就有些坐不住了，差點洶湧出一把淚——善人啊！
茶寮裏的客人們也都跟她一樣感受，紛紛豎大拇指誇讚。
只有那“殺豬匠”，看起來不動聲色在那坐著，實際上也耳聽六路，心裏不屑：生前為富不仁，死後這般鋪張又有何用，該下地獄的還是要下地獄。
他端起粗瓷茶杯，極有風度地慢慢飲——真特麽難喝！
“場面那麽大，該不是一般的貴人吧？”又有人問道，“是誰啊？”
茶小二想也不想就答：“是靖王殿下！人家可是為國捐軀！”
這話說得猝不及防，“殺豬匠”一口水嗆進嗓子眼，咳嗽連連，氣質全無。
小喬好整以暇，笑瞇瞇地看著他。
她其實也有些猜出來他是誰了，畢竟是僅憑一張臉，就躋身金陵，金陵四美的人物，還有那一身沙場歷練出來的凜然氣，以及他的隨身佩刀、穿著打扮。
人人都以為這一位死在了北狄戰場，皇帝甚至還追封了他，可沒想到，他竟然又自己摸回來了。
這奇聞，小喬從前也聽人說起過。現在看來，是這消息還未來及傳回金陵。
只想不到，他是怎混得這麽落魄的了。
“殺豬匠”見小喬一直盯著自己，眼睛裏還露出了然，難得的有一絲尷尬，主動對小喬道：“有生之年聽到自己的死訊……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小喬一邊喝水，一邊琢磨著怎回答他，這可不是正常人能經歷的事兒。
但想到自己的遭遇，小喬直接一口茶水吐自己一身，黃不拉幾的兩片茶葉黏在下巴上。
她忙胡亂抹一把，一臉深沈看著“殺豬匠”：“我懂你，非常懂。”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小喬想繼續同“殺豬匠”尋點兒共鳴，誰想那家夥又不理她了，表情還變得很奇怪。
也不是忽然沈默，他一直很少搭理她。
可現在，給人感覺，卻是從裏到外的一種……沈寂，或者說低落。
小喬看出他的異樣：“餵，你怎麽了？”
“殺豬匠”慢慢往她看過來，嘴角翕動了一下，遲疑道：“你……會唱《盼君歸》嗎？”
小喬下意識就答：“會啊。”
“唱來聽聽。”
“……”
“殺豬匠”在身上掏了掏，楞是把幾枚銅板，排出了大金條的氣勢：“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不唱拉倒。”
……竟然敢用金錢來羞辱她！
小喬咽了咽嗓，滿是鄙夷看一眼大爺似的殺豬匠。
她決定了……求羞辱！
雖然她狗屁不曉“悔教夫婿覓封侯”是啥意思，但也許是符合了時代特征，這歌詞被金陵城的歌女們傳唱後，一時竟有些風靡。
濃濃的中二、酸臭氣中，小喬泛起了對前生的一點點懷念。
她輕輕哼唱著，頭一回意識到——過去的那個她，好像真的死了。
經過三天的恢覆，這具身子的嗓音，並不是她剛清醒時，被人狠掐過的嘶啞，也不像她原本的清脆。
而是輕柔的，帶了點微微的啞意，唱起這樣的歌來，反有種獨特的意蘊，有些滄桑，又有點兒性感。
小喬唱完了，心安理得將大爺給的賞錢收入囊中，順便笑嘻嘻地看著“豬大爺”，一臉求表揚。
“殺豬匠”發了好半天楞，忽然站起身：“真難聽。”
什麽欣賞水平！
小喬差點沒把桌上擺的杯子照他臉甩。
“我走了，茶錢你付。”殺豬匠說。
小喬瞪大眼。
“殺豬匠”指指方才擺銅板的位置，又從上到下擼一遍自己的衣裳，表示“所有的錢都給你了”不是一句虛言。
尼瑪，所以她白唱了一首歌，毛都沒賺著一根咯！
“是你賺了。”殺豬匠臨走還往她心裏捅刀子，眨眨眼道，“一百文一句呢。”
小喬忍無可忍：“……滾！”
“殺豬匠”麻溜地滾了。
雲娘哈哈直笑。
小喬一面在心裏嘀咕著罵這倆家夥，一面走出茶寮。
話說回來，這殺豬匠跟她一樣出現在白蓮觀，怕不是一場巧合那麽簡單的吧……
這其中到底有著什麽因果關系，小喬覺得自己的頭都快要炸了。
不過她很快就覺得，自己是鹹吃蘿蔔，還有心情操心別人。
既到金陵，她也不急著回去伯府了，在城中慢慢走著。臨街望見無數店鋪的豪華大匾，店內滿是衣香鬢影，生意興隆。金陵一國王都，當真繁華氣度。
她走著走著，忽然發現——雲娘不見了。
雲娘肚子很餓，她沒力氣跟著小喬再四處瞎晃悠了。
小喬自顧想事情，渾然未覺身邊的跟班已經不在了。
雲娘滿心眼惦記著剛剛城外茶寮裏，人家說的靖王府在施粥的事情，逮著人就問路，竟然還真被她找到地方了。
她倒是沒那心思，不知道靖王殿下回家，他們家的粥棚說不定很快就撤了。所以不喝白不喝，以後的日子還不定怎麽過呢，趕緊趁現在過去擼一碗。
靖王府其實非常好找，坐落在金陵城風光最旖旎的位置上，顯而易見靖王殿下是個受聖上寵的。
茶小二的形容並不誇張，王府外面搭棚連鋪，米湯滾滾，粥香四溢。
內外忙碌的仆人們依舊戴著孝，府外掛的白燈籠白幡也還沒撤，雲娘有些疑惑——為什麽這裏的燈籠都是這個顏色啊？白慘慘的，一點也不好看。她不知道，那個“殺豬匠”的腳程，竟然比她還慢。
領粥長隊輪到自己，雲娘也就不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兒，比如這裏燈籠的顏色好奇怪。熱氣騰騰的米粥遞到手上，立刻讓她高興起來。
可給她遞粥的那雙手卻一僵。
舀粥的是一名五十來歲的婆子，看穿著比一般人家的老太太還強些，可她粥碗端在手裏，視線也黏住了，看了雲娘半晌。
雲娘莫名其妙摸把自己的臉，是她的臉好幾日沒洗，太臟了嗎？
好在那婆子撒了手，雲娘抱著粥碗，坐去一旁的棚子底下，也不怕燙就往嘴裏送。
還沒大一會，呼啦啦來了一群人到她面前，領頭的就是剛才那婆子，引得遠近人都看過來。
雲娘也從脖頸僵硬到了腳踝。
不是吧？
怎麽了？
這些人，是要打她嗎？
一幫子人將她團團圍住，左看右看還交頭接耳，像是反覆確認著什麽。
最後，一個管家打扮的老男人，終於石破天驚嚎出一嗓子——
“表姑娘！”
雲娘直接打翻了桌上粥碗，都沒敢顧上燙。
她們，在喊誰？！
30百丈危樓
小喬剛一進家門，就被前呼後擁到了西跨院，丫頭們喜極而涕，上來服侍她沐浴更衣。
這下她明白了，敢情是自己這模樣太不講究，要洗幹凈了才能去見正主。
小喬懺悔，這幾天確實是她糟蹋了一副好殼子了。
她坐在鏡前，任由丫鬟們折騰。
先穿上件素白面墨藍線繡梅紋的小襖，底下配條同色挑線裙，然後挽一個簡潔的發式。
正院裏邊兒很熱鬧，丫鬟小廝家丁婆子來來去去，該是在外邊候著自己跟的主子的。
小喬過去的時候，先是這幫人向她行禮，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帶了點好奇，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了。
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小喬暗暗想著。
屋子裏的人也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卻只有伯爺和伯夫人，是在堂上端坐著，其他人都站在一旁。二人忙著詢問小喬發生何事，小喬如實一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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