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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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合攏。

小廝終於忍不住,輕扯了扯主子袖口那抹濕掉的紅,欲言又止:“世子爺,咱們還是先回去吧?侯爺夫人還等著您呢……”

這話卻像提醒了越暄,這才想起自己還待歸家呢!

他目光由遠處肅穆的白綢轉落己身,飛快脫去喜慶的外袍丟進小廝懷裏。

小廝東風怔怔結舌,一臉懵。

本該在家中享天倫之樂,侍奉侯爺夫人的長樂侯世子,只著了雪白中衣,冒著風雨,一步一步走向安國公府。

景寧坐在家中,持扇的左手又僵又酸,她心裏也越來越不耐。

高大人親選的吉日忽降暴雨也就罷了,眼下賓客們都散了,越暄還不知道去了哪裏,這又算個什麽事兒!

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廝總算回來,檐下等待的丫頭早就望眼欲穿,此時也顧不上散了身上冷風冷雨帶來的寒氣,就忙進屋回話。

“稟公主,外邊人說,世子爺是去了安國公府,聽說是他們家十一小姐出了事情……”

丫頭說得婉轉,生怕旁人喪命的晦事沖了這滿屋子的生氣勃勃。

景寧就沒聽出來。

她身份尊崇,又得帝後嬌寵,本就是無法無天的性子,當下狠狠一把扔了遮面扇,咬碎一口銀牙:“好他個越暄,本公主就知道,他對雲姝有意!”

一室珠光流轉,燭火輝映,美人發怒,仍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面。

瞅見鏡中盛裝打扮的自己,景寧心中更怒。

“來啊,令人備車!本公主倒要去看看,他越暄憑什麽能在如此之日徹夜不歸!”

不顧丫鬟婆婦們阻攔,她嚷嚷著便沖進雨幕。

裝飾華美的花廳裏,徒留一柄斷作兩截的華扇孤零零躺著,斷口處流光溢彩。

好在這會兒雨勢漸收,蒙蒙細雨落在景寧的發上,竟像春日裏葳蕤的草木,平白染了層秋霜……

長樂侯夫婦是在將就寢時得到消息的。

料想兒子此刻正芙蓉帳暖,他二人連日忙活也正怡然自得,誰想素來沈穩的長隨朱泰就直直沖進院裏來,隔著屋門語態倉皇:“侯爺,夫人,公主落了水了!”

這還了得!

長樂侯爺一邊穿衣一邊往外趕,完全顧不得等小廝替他打傘:“怎麽回事?世子呢?”

好好的聚會,怎就聚到水裏去了!

“世子出去了!”

“……???”

“聽說是去了安國公府,雲家十一小姐沒了……”

長樂侯爺猶在夢中,想起那個仙女兒似的小姑娘。

沒了?這怎麽可能呢?!

朱泰急促的低語把他思緒給拉回來:“公主得知大怒……丫鬟們拉扯不住,還趕不及來報……公主她又情緒激動,雨天路滑,就栽園中那湖裏去了……”

長樂侯爺攥緊拳頭,待趕到酌月園,果見那湖邊上圍了大群人。

人救上來了,怎就任由她在地上躺著呢?

他正要斥責,景寧身邊的大丫鬟珠雲見著他便大哭:“侯爺,公主她……沒氣了!”

長樂侯爺又驚又怒,險些倒仰。

沒氣了?!

那、人工呼吸,有用吧?

可他一當人公公的,對兒媳做人工呼吸,傳將出去,這時代的人還不把他活剮!

不行,就算是拼著活剮,他也……

一只纖瘦卻有力的手穩穩按住他的胳膊。

長樂侯夫人落後一些,但也到了。

她神情鎮定,不慌不亂,越過侯爺幾步便走上前,在景寧身旁蹲下,擡手探她鼻息。

長樂侯爺屏息瞪著她。

不過片刻,她擡頭對珠雲斥道:“胡言亂語,還不快遣人把公主擡房裏去。”又吩咐旁人道:“去請大夫來。”

珠雲半晌回不過神,連喜都顧不上喜了。

公主沒死是好,可剛剛她親自察看的公主,那確實……是已不在人世了呀!喬煙已經醒來好一會,卻還遲遲不願睜眼。

這具身子給她的感覺太陌生了,腦海裏洶湧而來的記憶也都不是她的。

她不過是在建安伯府失足落水,再睜眼就成了明霞公主……這也太荒唐了!

而明霞公主……細究起來,死因竟還是因為雲姝!

“世子爺。”丫鬟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喬煙還是聽見了。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那人在她床邊坐下。

喬煙覺得很尷尬。

明霞公主癡戀長樂侯世子多年,這是長安勳貴人人都知曉的。

據說長樂侯世子一向來是能避就避,不為所動。最後明霞公主被逼急了眼了,硬是求著皇帝。長樂侯爺與當今陛下那是紈絝堆裏打架出來的情誼,又是看著明霞公主長大,自然也沒有不答應的。

可她喬煙,眼下,卻成了長樂侯世子名正言順的妻子了!

越暄仔仔細細看著還在裝睡的人。

一向知道她美,那美卻像是宮庭畫匠一筆一畫精心描繪出來的,少見這不施脂粉又可憐巴巴的樣子,竟像是畫中人一下被註入了靈氣,素雅的臉蛋反顯得生機勃勃了。

這讓他無來由地聯想起……雲姝。

景寧一直不忿,時人提起她,最多道一句“盛世真國色”,對雲姝,卻是絲毫不吝嗇讚美之詞,簡直都將她吹捧成九天上的小仙女了!

越暄想起雲姝,有些惆悵和嘆惋,再看床上人,不知怎麽也自她眉眼間看出了那麽幾絲“仙氣”——跟他自己可實在是太像了。

說起來那夜不告而走,本就是他心懷有愧。

越暄想著,輕握住床上人露在被外的一截皓腕,中指似不意地搭在她脈門上。

這麽一怔神的功夫,越暄已察覺出了她的僵硬以及脈象的平穩,看來確實是無事了。

“還生氣呢?”他笑著抽開手。

喬煙只得睜開眼來,下意識地想要說不,但想到自己這會兒可是景寧,便極輕蔑地“哼”了一聲。

越暄好言好語哄她:“新婚夜晚歸,是越暄錯了。奈何事發突然,靖王殿下也在國公府裏,還請您大人大量……”

他既不撒謊,又極巧妙地將自己那麽倉皇地趕去國公府,歸因於是憂心靖王,而絕非是對雲姝懷有私情。雖然他對雲姝是有一些超乎尋常的關註,卻絕不是明霞公主想的那樣。

喬煙恍然大悟,又當真是覺得明霞公主死得冤枉——竟然是因為一個誤會。

“無事。”她淡淡說著,心裏極不是滋味,忽然又想,自己的魂魄入了明霞公主的身了,那明霞公主,可會進去她的軀殼?

“雲十一娘……下葬了嗎?”她躑躅問道。

萬一明霞醒來,可別被活埋了才好。

“沒有。”越暄輕吸口氣,掩去眸中哀色,“雲家上下最是疼愛這位十一小姐,她雖未嫁而亡,雲家人卻堅持葬她在雲家祖墳,停靈也需滿了七日,不肯草草葬了。”

喬煙聽了,直直落下淚來,忙尋帕子掩了。

越暄錯愕,莫不是自己又哪得罪了這位小祖宗?

“怎麽了?”他問道。

“沒、沒有。”喬煙泣不成聲,好不容易咽下哽咽,說道,“我,我就是擔心……六哥。他可怎麽辦呢?”

越暄說不出虛言安慰的話來。

皇六子景宸生母早逝,自幼養在皇後膝下。

皇後只生養了景寧一人,對景宸便是視若己出。

天不怕地不怕的明霞公主,父皇母後的話不見得樂意聽,唯一怕的人就是自己這位六皇兄,非但對他言聽計從,更是敬重有加。

景宸染了眼疾後,向被稱為“長安一霸”的她,面對他竟更多了幾分溫柔小意。

以這兄妹二人的情分,若是景宸無恙,得知景寧落水,必是要第一時間趕來探望的。

越暄想起那夜跌跌撞撞,滿身泥漿的人影,想起他伏在雲姝棺前,素日水般清澈的眼眸,盛滿前所未見的哀傷絕望……

他必是除雲家人外,最傷痛的人吧。

又過幾日,喬煙既沒等到景宸,也沒等來雲家姑娘死而覆生的消息。

倒是她的身子逐漸大好,聽公婆說她剛一出事,陛下皇後就趕來侯府探望,還留下許多賞賜。眼下她既好了,那無論是謝恩還是歸寧,都該與越暄進宮去一趟的。

喬煙先就有些不明白了,景寧在長樂侯夫婦眼皮底下出了事情,帝後非但不降罪侯府,怎還反給賞賜?

但她稍一搜尋景寧的思緒,也就了然了——皇帝自是可以治了侯府上下的罪給女兒解氣,但治罪之後呢,景寧的日子不還是得過。

先不說陛下與長樂侯交情甚篤,自己的女兒自己知曉,明霞公主就是個出了名愛闖禍生事的,縱使皇帝女兒不愁嫁,也是他們強賣在先。

帝後早在宮中等著,見景寧無事,小兩口如一對璧人同來,都是一副寬慰欣然的模樣。

皇後拉了女兒的手說了半天話,喬煙先還應付著,直到皇後趁著旁人不註意,猝不及防壓低聲。

喬煙急出一腦門子汗。

24那年雲姝

小喬聽了張讓的勸說,但到底是沒思慮得當,而打算先回長安一趟。這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待她回到長安時,竟然就累病了。病中的她再顧不得那許多,想也不想便回了安國公府。

好在安國公老夫婦是一早交代過下面人的,眼見著這往日並不熟絡的小姑娘上門,竟然沒有人阻攔,反而飛快地報給了老國公和老夫人。

冬春交際,天黑得還很早,不到酉時,窗外就已是暗沈沈一片。

丫鬟織雲掌了燈火,燭光透過雨過天青色的紗帳,映照出架子床上昏睡的人影。

女孩子緊緊閉著眼,濃密的長睫好像兩把小羽扇,在細膩的雪膚上投下陰影。細長的黛眉就好像精心畫上去的,瓊鼻若懸膽,嬌嫩的櫻唇仿佛兩片粉色的花瓣。雖在病中,卻也不得不承認是難得一見的傾城色。

安國公陸老夫人瞧著小孫女這惹人憐惜的模樣,心就更疼了。

“景寧……”女孩子秀眉緊蹙,掙紮著像是要醒過來。

陸老夫人一楞,疑惑地看向床前陪同的婦人和少女:“她在喊誰?”

二夫人紀氏和六姑娘雲櫻互相看看,全都擔憂地搖頭。

陸老夫人俯身靠近女孩子,耳朵貼向她的唇畔,輕聲道:“好孩子,祖母在。你要什麽,告訴祖母。”

祖母?

小喬還未睜開眼,眼淚就淌下來,小溪流似的沒入發鬢。

她不是死了嗎?她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再聽見祖母的聲音。

小喬一下子睜開眼,眼睛霧蒙蒙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嗓子卻幹澀得厲害:“祖母……”

陸老夫人見她醒來大喜過望,忙命人端來水,又親自扶她坐起身。

嘴裏還留有藥汁的苦澀,清潤溫水入喉,小喬總算漸漸清醒過來,打量屋子裏的情況。

弦絲雕花架子床垂下清透的紗帳,帳外是她最喜的那幅紫檀青玉山水屏,窗棱下擺的青花底琉璃花樽,數枝晚梅怒放,室內縈繞一股若有似無的梅香。因自己數日不動,海青石琴案大概已經染了塵……不,不會染塵,織雲、凝露日日擦掃,這些閨房中的貼身活計,她們總是不假他人手。

閨房……

是了,這是她未出事時的閨房!

而房中,不僅祖母在,二嬸母和六妹妹在,織雲和凝露等大丫頭也在。

如果這是夢,夢得也太栩栩如生了些!

二夫人紀氏看著她笑起來:“好了,總算是好了,姑娘這一病啊,可把咱們和老祖宗都給擔心壞了。”

小喬這一醒來,嬌頰粉艷,雙唇紅潤,眼眸清洌洌水汪汪,幾縷烏發還黏在額角,卻更襯得她肌膚雪膩,竟很快不再是病中的顏色。也是她自己調理得當,年輕姑娘底子又好,哪裏還是當初那個又黑又瘦的伯府表姑娘。

陸老夫人看著她,也總算是放下一顆心。

小喬遲疑握住老夫人的手,觸感溫熱,真實鮮活得完全不像是一場夢。

她更加不明白所以。

有小丫鬟冒冒失失跑進來,紀氏張口要斥責,那丫鬟不知小喬已經醒了,跪在門口就道:“老夫人,二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剛剛咳血了!”

陸老夫人只覺眼前一黑。

可憐這兩個沒娘疼的孩子,怡修一直體弱多病,冬春天氣乍暖還寒,這就病倒了。

是她命丫鬟們一但大公子那出了什麽事,不需傳報就直接來稟的。

小喬身子也微微一凜。

他們倆很小就沒了母親在身邊,哥哥雖是一副羸弱的病軀,卻總是護著她,沒讓她受過半分委屈。後來哥哥病好的那幾年,幾乎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只可惜後來發生了那件事……

她有多思念他!

小喬迫不及待地要下床,她面色雖不差,身子到底是在床上躺久了,軟綿綿的沒力氣,剛起身就一個趔趄。

陸老夫人等忙扶住她,知道攔不住心疼不已:“別急,別急,你哥哥一定會沒事的,咱們一起去看他。”

羅漢床上的少年唇色微白,倦憊的病容掩不去五官的俊美,瞧見祖母等人過來時,他勉力露出一絲笑,想讓長輩們心安。雖是強扯出的笑容,可落在他如畫的眉眼,卻像瞬間春陽綻放,讓身邊一切都失了色。

“哥哥……”小喬含著淚就跑過去。

雲澤看著這陌生的女孩子,有些不知道所措,可不知怎麽就想起自己的妹妹,看到她哭也跟著一陣心酸,擡手替她拭眼淚。

過了會大夫來替兄妹倆看過,小喬是已無礙,雲澤……老大夫的眼底閃過無奈,囑咐繼續好好將養著,不可大悲大喜,傷了心神。

小喬被織雲等人精心照料,又臥床休養了三天,心神總算是漸漸寧靜了。

小喬卻一刻都不想等了。她要用自己的醫術,治好哥哥!她那麽發奮地學習醫術,就是為了哥哥啊。

一但有了辦法,她就再不忍心哥哥受病痛的苦。病愈後的哥哥,是全京城最引人矚目、驚才絕艷的少年郎。

小喬一大早就在房中琢磨這件事,忽然聽見窗外屋檐下,傳來一陣壓抑的哭泣聲,然後是凝露絮絮安慰的聲音。

小喬聽出來,哭泣的,是織雲。

她覺得很奇怪。

織雲、凝露是她的貼身大丫鬟,凝露貌美膽子卻小些,反是織雲獨當一面,遭遇困難時,非但料理好一應事務,還成了她和凝露的精神支柱,不時安撫、鼓勵她們。

織雲向來是個性情堅忍又穩重的,現在,能有什麽事讓她忍不住在人前失態?

沒等小喬多想,兩個大丫鬟就攜手走進來,織雲眼眶紅紅的,臉上明顯有哭過的痕跡。當著自己的姑娘,她也沒那麽在意遮掩。

“發生什麽了?”小喬看著她們和顏悅色。

“姑娘。”凝露矮身福了福,語氣也帶上了點哽咽,“昨晚木香園失火,因是淩晨,所有人都睡得很熟,也不知道有沒有人逃出來……”

小喬的臉色微微一白。

那園中住的不是什麽正經主子,卻也可說是這府上的半個主人了,無論主仆,誰見了都尊稱一聲“齊奶奶”。

齊奶奶本是安國公陸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主仆兩個本就感情深厚,後來經陸老夫人做媒,時老國公討了她給自己的貼身護衛做妻。三十年前她的丈夫、兒子為救時老國公,一齊死在戰場上,只留她孤零一人。

陸老夫人當初就許諾,從此她就是這府上的主子,讓世子爺給她養老,死後替她摔盆送終。只可惜還沒到那時候……

總之陸老夫人說到做到,近些年來齊奶奶已不在她跟前伺候,而是在木香園中頤養,身邊有各大小丫鬟照料。

織雲的親妹妹琇兒,就是木香園裏服侍的小丫鬟之一。

25草木扶蘇

“可再有消息遞來?我陪你們一起去看看。”小喬站起來說道。

織雲悄悄抹眼淚,感激地攙住小喬,卻驚覺姑娘的手竟比自己的還要涼,忙吩咐凝露去捧手爐。

主仆三人帶著一群二三等丫鬟,匆匆往木香園那趕。

木香園裏亂糟糟的一團,房屋都燒成了灰燼和焦炭,幾個管事在指揮著男仆、小廝們清理打掃,一見了小喬,都討好地迎上來。畢竟這一位雖不是府上主子,卻勝似主子,是世子爺乃至國公爺老夫人跟前的紅人兒,在府上做客受盡禮遇。

看著眼前情狀,小喬臉上血氣盡褪,織雲就更加面無人色了。

管事的只當她們嚇著,忙請姑娘去旁邊的園子暫歇。

小喬攥緊手中的纏枝牡丹翠葉爐,直到覺出了一絲疼,才鼓足勇氣問道:“這園子裏服侍的人呢?”

誰想管事的臉上竟露出慶幸,答道:“回姑娘,大家夥都沒事。”

織雲舒出一口氣,強撐著的身子輕輕一晃,這才覺出腿軟了。

安國公府占地廣大,從木香園到她們姑娘住的清漪園相距甚遠,消息傳達得沒那麽及時也不奇怪。

小喬長噓出一口氣,問道:“他們是怎麽逃出來的?”

“說來也是萬幸,是這園中的看門婆子立了功。”管事的回答道,“她素日養了只大狗,昨夜裏被狗吠醒便見火光沖天,才來得及挨門挨戶拍過去,喊醒這園子裏的人們。只是本該守夜的丫鬟、婆子瀆了職,晚間偷偷飲酒睡得很沈,這才沒第一時間發現。”

既然沒出人命,總歸是好事而不是壞事。

“姐姐!”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臉上還有著焦痕,她們一大早被管事們傳去問話,查清這一場大火的起因,一直還沒來得及打理,眼下她衣衫襤褸但好在沒受傷,撲進姐姐織雲的懷裏輕輕發抖。

織雲抱著妹妹,臉上一片後怕的蒼白,那腳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釘在地上,站立得筆直。

這樣子的她,好像已不僅僅是個丫鬟,而值得身邊人依靠。

“你就是琇兒。”小喬說道,“織雲的親妹妹。”

姐妹兩個忙分開,琇兒向小喬福禮。

“琇兒見過喬姑娘。”小丫鬟說道。

小喬仔細打量。

這小丫頭像她姐姐一樣,是個規矩懂事的,眉眼卻比織雲多幾分靈動,不像她姐姐似的習慣拘著自己。

“往後,你就來清漪園伺候吧。”小喬說,“跟在你姐姐身邊好好學,先做個三等丫頭。”

對外的說辭,陸老夫人已準備好了,邀請小喬常來常往,那清漪園就是特地撥出來給她居住的。

琇兒受寵若驚。

別說是能跟姐姐在一處,清漪園的三等丫頭,那也不是木香園的一等丫頭能比的,齊奶奶再怎麽得府上主子們看重,卻也終歸是仆不是主,還到了風燭殘年。

姐妹兩個眼裏都有顯而易見的喜意,兩人一起謝過小喬,織雲感激得說不出話。小喬卻沒放在心上。

琇兒叩拜完新主,老老實實站在姐姐身邊。

眼見姑娘打算帶她們一行人離去,小丫頭到底沒忍住,撲閃一對大眼,小聲問道:“朱管事,齊奶奶找著了嗎?”

小喬瞬間頓住腳步,織雲和凝露等人,也都詫異地看著琇兒和那管事,每個人的眼裏都露出疑惑和震撼。

朱管事瞧著小喬等人的臉色,也是莫名。

他看喬姑娘將這叫琇兒的小丫頭,調到清漪園去當差,還當她知道齊奶奶失蹤的事呢。

“咱們姑娘先前問您,您怎麽不說!”凝露愕然。

朱管事也一臉懵:“喬姑娘問的,不是這園子裏服侍的下人嗎,齊奶奶又不是……”

小喬了解事情大概,帶著丫鬟們心神不寧地回到清漪園。

昨天夜裏亂哄哄的,有貼身服侍的嬤嬤說是齊奶奶已經逃出來了,又有說沒出來的,總之等天亮後事情都安排好,早不見了齊奶奶的蹤影。

下人們事後打掃火場,也沒發現丁點她的痕跡,這就算是燒,也沒燒這麽幹凈的!

所以現在大家都認為,齊奶奶是昨夜裏亂時走丟了。她這些年的腦筋逐漸糊塗,半年前就不大認識人了,開始的時候還能認得陸老夫人,後來就連陸老夫人也認不出來了,嘴上卻還神神叨叨,說些大家聽不懂的胡話。

陸老夫人為此好一陣傷心,狠狠懲罰了當夜伺候的下人們,又命人將國公府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出齊奶奶來,便一直找到府外去。

小喬覺得這事情實在太蹊蹺了。

先不說別的,這府中處處都有下人們守著,一個神志不清的老婦人,能走到哪裏去呢?

出府尋找的人,接連幾天都沒傳回音訊。

天氣一日日地暖起來,城裏城外的花草開始吐蕊。

二夫人紀氏見陸老夫人心懷郁郁,便和三夫人白氏提議,帶家裏的幾個女孩子去寶華寺上香,順道踏青。

雖老國公還健在,陸老夫人本身就是個剛強立得住的。

家裏出事那年,雲澤和小喬只有八歲、四歲。

噩耗傳來,陸老夫人將自己關在房中三日,再出房門時頭發花白了大半,神情卻更堅毅了。這之後該幹嘛幹嘛,將長媳留下的一雙兒女撫養大。也因為他們自小沒娘,雲澤的身體又一直不見好,陸老夫人對他們就比對別的孫子孫女更疼寵些。

當年那麽難都熬過來了,何況現在?

陸老夫人應允了兩個兒媳的提議。

這府裏,是該去上上香了。

小喬主動說要去,陸老夫人和紀氏等人反驚訝了。

算上小喬,安國公府一共去了三個姑娘,上香那日坐了同一輛馬車出門。

春光明媚,小喬和雲櫻一路有說有笑,她倆的關系從前一向便好,即使現在小喬換了個身份,竟然也不例外。

東風輕揭繡簾,映入眼底的所有景象都煥然一新,一切都才剛開始,一切都還充滿勃勃生氣。小喬再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活過來了,心裏充滿對新生的感激和愉悅。

五姑娘雲微笑意淡淡,卻沒加入兩人的談話,自顧捧了本書看。

安國公府的這三個姑娘,論外貌小喬排第一,雲櫻排第二,雲微雖不像她倆那麽突出,清新優雅的氣質卻也是極好的,是這京中有名的才女。

見雲微看書看得認真,雲櫻笑吟吟道:“這馬車顛簸,五姐在車上看書,仔細傷了眼睛。”

小喬輕輕掐了一把雲櫻的細腰,調侃道:“就你身子嬌,能覺出這馬車的顛簸來。”

雲櫻“哎喲”一聲,更笑道:“你這是在說我五姐皮粗肉厚,所以感覺不到嗎?哪有你這樣做妹妹的!”

姐妹間的鬥嘴再正常不過了,小喬又氣又笑,忙分辯:“微姐兒你不要聽櫻姐兒胡說,我才不是這個意思!我在說她呢!”

雲微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把書放下了。

一路歡聲笑語,很快到了景山。寶華寺修建在半山腰,平整的青石臺階直通山門。為表虔誠,香客們都是沿著石階徒步上山,安國公府一行人也不例外。

小喬身強體健,身輕如燕,一口氣走那麽長的石階,完全就不費半點力氣。同樣是風華正茂的女孩子,相比之下無論雲微還是雲櫻,可就弱上太多了,沒走幾步就開始氣喘籲籲,叉著腰直喘大氣,看上去就和紀氏、白氏甚至陸老夫人沒甚區別。

陸老夫人看著小喬歡喜,紅光滿面,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和前些日子不一樣了,瞧著小孫女的背影樂得合不攏嘴。

倒不是說老夫人的一顆心全都偏在了小喬身上,而冷了另外兩個孫女了,可那失而覆得的驚喜,到底是不一樣的,非是三言兩語能夠說的清,可在旁人看來,到底是別人家的丫頭越過了自己的兩個親孫女去,好在安國公府不是一般人家,紀氏、白氏也不是尋常婦人,都是拎得清的,對老夫人的“偏心”之舉,並沒表現出什麽異議,只當是老人家與這小姑娘間的緣分,若不然,當初姝姐兒剛去時,任是那麽多名醫都束手無策,怎麽就這喬小姑娘三言兩語,就使得老夫人和老國公心病盡去了呢?

說起來,也是人家小姑娘有本事,有福分唄。

26落霞如雲

時值寒冬,剛過酉時天已黑透。冰滴似的雨一落下來,皇城溫度又降幾分。

景宸頂一身寒氣進朝華殿,跪在禦前拜見:“陛下,您召兒臣。”

禦案後的帝王擱下朱筆,並不擡頭,只命身側太監遞給他一物。

景宸接過看罷,微微蹙眉。

近段時日,金陵城的街頭巷尾都在傳說秦雨霏天價買琴等事,因而便有質疑當朝太傅秦頌貪斂不義之財的謠言四起。他早便覺得此事蹊蹺,似乎只是一夜之間,金陵城中哪裏便來如此多的謠言蜂起,未及溯本查源,不想消息這麽快,就傳到了陛下耳內。

陛下喜歡看他們兄弟互相制衡,並不反對他們擁有自己的勢力黨羽,而秦頌,自許多年前,便一直是他的人。

景宸擡頭看一眼皇帝的表情。

龍相莊嚴,不怒自威。雖是明顯不高興的神色,但陛下第一時間宣他進宮,顯見還是相信他的……

皇帝的一雙眼,古井不波又像結了層冰,不帶任何喜怒地望過來,比殿外的淒風更刺骨。

景宸剛略放下的心重重一顫。

窗外雨聲更大。

冷雨夜裏的皇城,飄搖得仿佛天地間一盞孤燈。

“查。”皇帝說完一字,便冷淡地揮手,命他退下了。

景宸告退出了大殿,方才大步往前走去。侍從們捧著玄黑龍紋大氅追上去,被一把甩開,

只得緊跑兩步,由宮人的手裏奪過傘,親自遮在他的頭頂。

漆黑雨幕中,一片無聲的兵荒馬亂。

景宸人高腿長走得又快,侍從擎著把傘,一路小跑才勉強跟得上他。

斜風一刮,寒雨撲面,單薄紫袍泅染開細細碎碎暗色的花。如同他現在惱火煩亂的心情。

這個秦頌,莫非真是老了不中用不成?連自己的孫女都管教不好,落下這般口實予人。

至於背後究竟是何人搗鬼,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的四弟景寒,可再細思,諸多細節又似對不上號,景寒要想下手,並不會將目標選作秦頌。那麽這真正的背後之人……

景宸的目光裏透出一絲狠厲。

最好別被他逮出來!

皇帝依舊坐於殿前。

殿門大開著,濕冷夜氣中,有幽香襲來。庭院裏的淒風苦雨不曾摧折花草,濃墨重彩,旖旎依舊,好像是把人間所有的富貴奢華物,都搬了過來。

皇城之內,本就是人間絕頂的富貴風流地,要不然,怎麽人人都想做那人間帝王,九五至尊?

殿中死一樣的岑寂。

殿外夜更深,雨更冷。

禦前太監躬著身,走路不帶響地摸索過來,輕聲細氣:“陛下,秦太傅來了。”

皇帝眸色一冷,低道:“傳。”

話音方落,須發皆白的老者顫顫巍巍,連滾帶爬地進來,面上涕泗橫流,淒慘不已,頗有幾分老態龍鐘、行將就木之感,全無往日的威嚴與瀟灑,不似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秦頌跪伏在地,痛哭流涕:“陛下,老奴該死……”

皇帝看也不看來人一眼,隨手抄起案上一方端硯,狠砸過去。

硯臺在秦頌腳畔碎成墨渣,滿殿奴婢齊齊打個激靈。

秦頌顫抖得愈發厲害。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定要揪出那幕後之人來,碎屍萬段!還有自己的孫女,往日嬌寵太甚,今回,定要好好管教不可。至於眼前這說翻臉就翻臉的世上第一無情人……

秦頌的眼底,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然,卻被他的淚光給遮掩住了。

景宸回到府邸,目中情緒柔軟下來,他站在燃有燈火的屋門前,瓷白面容浮現一絲潮紅。

片刻之後,他方才輕輕走進去。

半掩紗簾後,面容嬌美的女子窩在狐皮躺椅裏,睡得正酣。

他原地站了一會,方才放輕了腳步靠近她,一面低聲吩咐跪滿地的奴婢們:“傳膳。”

兩名婢子立時下去吩咐。

生怕驚擾了夢中人,景宸撩開紗帳,小心走上前,隔著桌案,近乎貪婪地凝望安然睡顏。

他將一旁尚溫熱的手爐抱進懷裏,驅散自己身上殘存的嚴寒,神色也跟著柔軟。

“寧娘。”他低喚了她一聲,兩個字眼落在唇齒間,糾纏出餘韻綿綿。

女子自顧沈睡,朱唇勾勒似有若無一絲淺笑。

確定自己的雙手恢覆暖意,景宸小心觸碰上她的面頰。

先只是指尖輕淺的描摹,見她不反對,修長的手指溫柔摩挲,掌下觸感嬌嫩溫軟。

他的唇角微微彎起,整個人的姿態放松下來。

殿中飄散起精美菜肴的香氣。

景宸頰畔的紅雲更大一些,他有些忐忑地,也在那躺椅上坐下去,像是生怕夢中人忽然炸毛,踹他一腳。

“寧娘。”他又喊一聲,猶豫著伸出手,將異常乖順的女子擁進懷裏,“先用膳,用完膳再睡,嗯?”

女子終於睜開眼,一見到他,剪水秋眸裏立時漾開笑意:“回來了。”

景宸點一點頭。

往日裏一見到她,他心裏的那點煩心事立時也便雲散煙消了,但是這回,不一樣。秦頌在朝中的地位太重要了,萬一被牽扯出背後的……

寧娘看出他眉間的那一點愁緒,一邊輕輕按摩著他的肩膀,一邊問道:“殿下愁眉不展,是出了什麽事了嗎?”

景宸並不瞞她,握住她手,柔聲道:“不錯。近日金陵城中盛傳的那樁事情,你也該有聽聞。”

寧娘觀他眉宇神色,略作聯想,便也明白“那樁事”是哪樁事了。

“殿下是憂心有心人刻意為之,偏在如此敏感的節骨眼上,挑出這樣的事情,對方莫不是掌握了什麽確鑿證據?”

“我憂心的,便是如此,知我者,寧娘。”景宸展眉說道。

寧娘抿唇一笑,低垂臻首,思忖道:“錢塘那邊的事情,我們做得很幹凈啊……”

景宸輕輕掩住她的朱唇。

寧娘再次一笑,神色間露出點志在必得:“殿下莫要憂慮,既然有了懷疑方向,那我們便可一直追查下去,這件事情,便請交給寧娘吧。”

“有你在,我自然是萬事心安的。”景宸說道。

金陵城的淒風苦雨,仿佛也沒那麽冷了。

……

27三月東風

剛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被吊在一根白綾上,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一剎那間,小喬最先意識到,搞不好自己又要死了。

和所有上吊的人一樣,她雙腳拼命踢蹬著,兩手死拽住脖間的繩子。

她本是在建安伯府西跨院自己的臥房裏睡覺的。現在,竟然神不知鬼不覺,被人掛在了一條白綾上。

害她的那人大概是急於想要逃走,成事之後立馬跳窗逃了,所以她才僥幸撿回一條性命——陌生環境,為了防身,她總是隨身揣著一把小刀的,睡覺的時候也不例外。

努力再三,她的小刀不負重望割斷了白綾——真的只是一把小刀,就跟書房裏的裁紙刀差不多大小。

小喬嗓間劇痛,一屁股摔去地上,眼前雖是一片黑暗,勉勉強強卻也看清,這並非是她自己的臥房,而且並沒聽到丫頭們的動靜。

這哪?

她忍著渾身疼,一邊咳嗽一邊呼哧喘大氣。一顆心砰砰跳得厲害。

小喬舉起袖子抹一把臉,勉勉強強自一片黑暗中,辨別出門是在哪兒。

她搖搖晃晃走過去,一把將門拉開。

門外,是一片淒清的月。

月下,是一個讓人不由自主屏息的……男人。

他長得很高,雙手抱胸站在三步開外,愈發顯得肩寬腿長,身姿挺拔如青竹。

一雙鳳眼,仿佛冬夜裏閃著寒芒的星,帶了點打量,涼涼地望過來,讓人不覺打個寒噤。

真……絕色。

金陵酒肆中花魁什麽的,完全都被比下去了吧!

小喬鑒定完畢,心生警覺。

男人的視線投向她身後,就著月光,看清了房內被踢翻的矮凳、梁上垂掛下的半截白綾。

他又看了看小喬,漂亮的鳳眼裏泛起點鄙夷:“剛才,就是你屋子裏傳出……響動?”

小喬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心內吐槽:

聽見了聲音還不破門而入、見義勇為,光抱著胳膊站門口看熱鬧,真是……

“徒有其表”四個字還沒在她腦海裏成形,一團黑影就從旁邊的大樹上猛撲下來。

小喬被嚇得一激靈,眼看那黑影就要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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