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不算晚,她到的時候,建安伯府的其他幾個姑娘也已經到了,自然是沒看見黎悅。這會她還不知道,黎五姑娘正在黎老夫人的院子裏鬼哭狼嚎,把她從頭到腳咒罵了個遍。

黎嘉被婆子們背著,慢悠悠來了,郭先生完全不怪罪,得罪誰他也不會得罪這一位老夫人的掌上明珠,全家可都指望著這一口活呢。

黎嘉胸有成竹,知道郭先生得了祖母的授意,待會定然給不了喬煙好果子吃,不由心內得意洋洋,臉上卻不動聲色,相對的腳都沒有那麽疼了。

果然郭先生一手執卷,板著臉對小喬道:“你可知要成為我的學子,可沒有那麽容易。”

小喬眨眨眼,她先前可不知道,這伯府西席裏先生的架子,有這麽大的,也沒聽說入自個家學堂,還要歷經那麽大考驗啊?

但再想想,也是,這伯府對喬煙來說,哪能算得上是自己家啊?既然寄人籬下,又不遭這府上“老祖宗”的待見,那被人刻意刁難,也是很正常的事。她再看看黎嘉飛揚起的眼角眉梢,差不多也就懂了,定然是那一位給這郭先生下了指令。

但好在,喬煙的父親是他們村有名的秀才,其他人能否認他爹娘的一切,才學卻是從來沒有人質疑過的,無論先生出何難題,自己見招拆招,兵來將擋就是,總不會落得叫人懷疑,好在這些人往日裏,對喬煙性情才學到底如何,也是沒那麽熟悉的。

郭先生正襟危坐下來,又板著臉,一連問了小喬許多個問題,全是經義上的。

小喬四歲就跟著兄長學這些,自然是對答如流,所見也不是他一個伯府先生所能比的,郭先生霎時被驚得目瞪口呆,知道自己這會是遇上高人了,坐在椅子上全不敢造次。

伯府姑娘們卻還摸不著東西南北。

她們雖不像黎嘉似的,對一切心知肚明,但差不多也能看得出來,郭先生一開始的時候,是有意在刁難喬煙。可喬煙不但對一切對答如流,最後還把先生震驚得癱在椅上說不出話來,這她們就看不懂了。畢竟別說喬煙回答先生的那些話,就是先生問的那些問題,以她們現階段知識水平,那也……聽不懂啊!

有這麽難懂的沒有!

黎嘉攥著帕子,差點咬碎了一口銀牙。

不但這兩人一問一答說的什麽她聽不懂,郭先生的態度也實在是太令人奇怪了吧!就這樣,就算了,就許可了這賤丫頭入學堂,與她們平起平坐同進同出?

陽奉陰違的狗奴才,看她回頭不告訴祖母,把他趕出伯府去!

黎嘉攥緊拳頭,恨得牙癢癢,忽然覺得腳掌一陣鉆心的痛,才知道是自己氣怒下,手腳不自禁用了太大的力氣,腳底的傷口沒準是又裂開了。

她忙深呼吸幾口氣,平覆下心緒。

哼,以為這樣就算完了嗎?這賤丫頭想的美!

小喬也沒想到,竟然這樣容易就過了郭先生這關了,他問的那些問題,都讓她覺得並非是刻意在刁難,而只是正常的師生問答,是老師對新入學學子的正常考校,無論如何,她希望自己以後的日子安安靜靜踏踏實實就好。

至於喬煙的那筆賬……

她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黎嘉,見她也正盯著自己。兩個人相視一笑,旁人看來還當她們感情要好姐妹情深,偏偏大家都最是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場面就變得十分詭異。

郭先生也感覺有些不自在,硬著頭皮攤開書本講課,姑娘們全聽得沒精打采。

這時候,一陣小兒的嬉笑,一下子就吸引走了大家全部的註意力。

郭先生擡頭看去,見是自家的小兒子舉著串糖葫蘆,嘻嘻笑著闖進學堂,追逐著一只金毛大狗,一下子就吹胡子瞪眼了,站起來厲聲喝道:“逆子,這哪是你能來胡鬧的地方,還不快出去,去找你娘!”

郭小公子年方六歲,哪裏知道這些,爹爹往日裏最愛咬文嚼字,對他也是風聲大雨點小,最沒有威信,他都不知道那聲逆子是不是在叫自己。

小公子繼續追著大狗跑,寵辱不驚。

倒是金毛大狗被郭先生這一聲喊,本就亢奮,還當郭先生也正與它鬧著玩呢,“汪”一聲就撲到郭先生的書案上,兩只狗爪踩進硯臺,霎時變得黑乎乎的。它又在學堂裏跳上跳下,跳到哪就在哪映上一大團烏雲,屋子裏一陣雞飛狗跳,女孩子們尖叫著跑出去。

黎悅不在,黎瓊年紀又小,這會兒誰還會再慣著千嬌百貴的嘉小姐。

眼看著那大狗沖自己撲來,黎嘉喊叫得撕心裂肺,雙手抱頭趴在書桌上。

金毛大狗就是專往熱鬧的地方撲,見黎嘉喊得這般亢奮,頓時就忍不住了。

“汪汪!”

粉色的妝花褙子成了黑漆漆的一團,黎嘉的臉上也滿是墨跡,整張課桌一片狼藉。她情急之下想要站起,奈何一早就傷了腳,用力拉扯之下,那傷口血淋淋的又綻開,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她實在忍不住,也顧不得丟醜了,就當著眾人的面,那樣“嗚哇”一聲哭出來,哭得比六歲小兒還不如。

郭小公子舔著手裏的糖葫蘆,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莫名其妙看著她。

這人哭什麽呀?被大狗撲倒,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嗎,有什麽好哭的?他天天跟狗狗這樣玩呢。

小喬蹲下身子,看看郭小公子,又看看糖葫蘆,就是一眼也沒看黎嘉。

“你這糖葫蘆,是城西口老陳家買的?”小喬說道。

嘿,識貨。

郭小公子嘻嘻一笑:“對呀。”

誰想小喬皺皺眉,又說道:“老陳家的不好吃,你再往東邊走,有條小如巷,裏頭有間專賣糖葫蘆的百年老字號,叫圖錦記,那賣的糖葫蘆,才叫香!”

郭小公子不知道啥叫百年老字號,但他聽懂一件事。

行家啊!

滿屋子雞飛狗跳,就好像和他倆人,尤其郭小公子這罪魁禍首完全沒關系似的,完全沒人去看還正被金毛大狗摟著脖子,嚇得哇哇大哭,站又站不起來的黎嘉一眼。

19命不由人

“哎喲”一聲,潔白的繃帶滲出來絲絲血痕。

黎嘉疼得身子發顫,下意識擡腳要去踹那正服侍自己的丫頭,可她剛剛有些細微動作,腳底板又襲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氣得她隨手抄起手邊茶盞,砸了那丫頭滿頭滿腦茶葉沫子。

阿紫受了委屈,卻不敢聲張,硬生生地咽下眼淚。比她早伺候嘉小姐的阿如,早知道小姐這脾氣了,擺擺手讓她下去,硬著頭皮自己頂上。

阿紫遠遠跑開了,站在廊下,一個勁兒抹眼淚。這個點兒,丫鬟們都出去伺候了,下人房裏是沒有人的。

她嗚嗚地哭泣著:“我做錯了什麽,小姐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誰弄傷她的,誰又惹得她不痛快了,她找誰去啊,憑什麽這樣糟踐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她一面哭,頭發上沾的黃綠色茶水一面淌下來,弄得她臉上泥濘一片,好不狼狽。

這時候只聽見一聲蒼老的“哎”,阿紫嚇了一大跳,擦幹凈眼淚才看清是看守下人房的劉婆子,自己是把她的存在給忘了。

“傻孩子。”劉婆子遞給她一塊雪白的帕子,雖然粗糙,卻幹凈極了,“我們這些下人,可不就是得給主子糟踐的麽……”

阿紫哭得更厲害了,劉婆子用帕子幫她擦臉。

“婆婆我在這府上幾十年,見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你今天這樣算什麽呢,好歹也沒被打折了手腳,比許多個奴婢奴才,可好太多了……”劉婆子繼續說道。

阿紫神情惶惶,連哭泣都暫時給忘記了。她不是家生子,是因為家裏窮,又要給弟弟治病,才被爹娘給賣進府的,好在她自己爭氣,長得也算是伶俐,才從粗使丫鬟一路做到了貼身服侍嘉小姐的位置。

這一路上來,自然也是受了旁的丫頭不少排擠的,尤其那些家生子們,雖是下人,勢力卻也算是盤根錯節,沒少聯合起來,不給她好果子吃。

阿紫全都咬牙忍下來了,她總想著,等自己做到二等丫頭甚至一等丫頭的位置,日子定然就會好很多的,能在主子跟前伺候,那些人,自然不敢再像從前似的,肆無忌憚地欺負她。

可她沒想到,自己完全想錯了,伺候嘉小姐的日子,竟比從前幹粗活時更難了。這真正就是攤上了一個不好相與的主子,偏生還沒處說去

劉婆子三言兩語,恰好勾上了阿紫全部的傷心事,偌大一個伯府,可憐她確實是連一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阿紫攥緊那雪白的帕子,抽噎道:“婆婆,那你的意思,咱們做下人的,無緣無故被主子們打罵,那都是只能怨自己命不好,被打死罵死也全都是活該的了?”

她雖家境貧寒,出身市井,但向來幹活利索又能幹,還是有心氣有志氣的,從未遇見過這般不把人當人看待的行徑。

劉婆子又嘆一口氣。

“姑娘啊,”她說道,“聽婆子一句勸,人啊,就是得學會認命,對這老天爺排的命道,你不服氣也不行啊,不然,為什麽不生來你是小姐,她是丫鬟呢?那還不隨便你打罵。”

“我要是小姐,定然不會這麽隨意的打罵丫頭。”阿紫憤憤說道,“誰讓她不痛快,她找誰去好了,沒本事找人家把氣取回來,憑什麽拿我們下人撒氣。”

阿紫說完,等了半晌,都沒見劉婆子說話,她一下子也察覺出氣氛不對了,轉頭看去,只見黎嘉正面色鐵青,帶著一幫丫頭婆子站在她身後,那是把她剛才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全聽入耳了。

十多個人站在那裏,一絲半點響動都沒有,場面看上去詭異極了。

黎嘉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朝左右一揮手,就有兩個五大三粗的壯實婆子出來,一左一右抄起阿紫,可憐這年輕丫鬟連聲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給拖走了,良久才隱隱約約傳出一陣淒厲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飄飄渺渺的像是浮在雲端上讓人聽不真切,這聲音也仿佛已經不在人間了。其餘人看得聽得俱是頭皮發麻,一陣膽寒。

黎嘉拍拍手,撣去上頭並不存在的浮塵,好像自己剛才只是指使下人幹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那丫鬟的下場和生死也全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走,上學了。”她擺擺手招呼身邊的下人們,又遣了人去喚黎悅和黎瓊。

“姑娘,五姑娘和喬姑娘一早就來找您,先在花廳等著了。”身邊伺候的丫鬟俯身說道。

黎嘉聽了,這才心裏舒坦了,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黎悅和黎瓊卻不怎麽痛快。

她們依照前日裏說好的時間過來尋黎嘉,等了大半個時辰都沒見人影,兩個人都逐漸有些不耐煩起來,偏偏又不能表露在臉上。都是這伯府裏的姑娘,相互間的區別就是這麽大。

“可不是。”黎悅打量一眼這花廳裏的擺設,小小聲地嘀咕道,“三姐這屋子裏的擺設,就哪是我們那裏能比的……”

黎瓊咽了咽嗓,想說什麽終歸是沒有說。她雖年紀小,卻也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何況說出來了又有什麽用,一切終歸都是命啊。

好半天才聽得一陣環佩脆響,黎嘉在一幫子丫鬟婆子簇擁下,被一個婆子背著,眾星拱月似的來了。

黎瓊、黎雅看看她受了傷的那只腳,臉上都露出一副擔憂的神色,關切道:“三姐,你的腳不要緊吧?今天還能去上學嗎?要不要我們幫你向先生告假?”

告假?

黎嘉她倒是想,可誰不知道今日授課的那位顏先生,向來最是嚴厲,且是誰的面子都不賣的。她可不想自討了沒趣,何況那賤丫頭……自己絕不能就這麽輕易讓她如了願,該讓她知道什麽叫認命!

“不必了,我還支撐得住。兩位妹妹久等了,咱們一道走吧。”黎嘉端出一副甜蜜的笑來。

黎瓊、黎悅互相看一眼,俱都上前跟在黎嘉左右,姐妹三人說笑著,抱著各人書箱的丫鬟婢女們跟在她們身後,這一大群女子花團錦簇其樂融融,看上去好不嬌艷美好。

20百聽不厭

黎嘉三人到學館的時候,黎彤、黎雅等人都已到了好一會了,顏先生還沒有來。

瞧著黎嘉被婆子放下後,一瘸一拐走進來的樣子,黎彤和黎雅的眼睛裏,都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意。

黎雅刻意擡高了聲音和黎彤說話:“哎呀,四姐,你是沒瞧見吶!煙表姐在安國公府,別提多厲害了,一院子的老爺少爺們,全被她折服得不得了!你們後來不也瞧見了嗎,就連安國公世子甚至靖王殿下,也對她那麽客客氣氣的,再三感謝。這煙表姐呀,可不是把咱家姑娘們的風頭,都給蓋過去了嗎,是咱府上這一輩女孩子中的第一人了!”

這番話,可是句句直紮黎嘉的心窩子。

她最在意的是什麽,不就是自己在伯府這一眾姑娘間,仗著老太太的疼愛,和長房嫡女的身份,與旁人全不同的地位嗎?即使知道黎雅、黎彤兩人說這番話沒安好心,也由不得她不上當,聽完以後心裏不痛快極了,雙手攥成拳頭。

這手上一用力,她的腳就也不自覺地跟著用力,這下可就更疼了,黎嘉感覺腳底的傷口又裂開,仿佛有血流出來,可她卻硬忍著不肯吭一聲,生怕旁人知道她在意了,真將黎雅那一番話聽進肚裏去。

不過一個鄉下來的賤丫頭,怎麽跟她堂堂伯府嫡小姐相比!

她自以為掩藏得好極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憤憤還是都被黎彤看進眼內。

黎彤十分優雅地拿帕子壓了壓嘴角,對黎雅笑道:“二姐說的哪裏話,這煙表姐再出色,到底也是姓喬不姓黎,在大伯父大伯母還有祖母眼裏,難道還能越過了三姐去不成?不過這話呀說回來,煙表姐出色也是真出色,實在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真是令人大吃一驚大開眼界啊,可不知道她接下來還會如何?”

黎嘉的心裏恨得不行,一口銀牙都快要咬碎了。這話的意思,是說父親母親和祖母偏袒了?要不是他們偏袒,自己根本就比不上那鄉下丫頭?在伯府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就是就是,三姐啊你也別擔心。”黎雅接過黎彤的話茬,笑道,“煙表姐再如何,也不可能越過了你去呀,誰讓人家沒有投胎在大伯母的肚子裏呢……”

最後一句話刻意漸說漸小聲,卻也足夠黎嘉聽見了。腳上鉆心的疼痛讓她此刻更為暴戾,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腦門子上湧,一下子就站起身,險些帶倒了凳子。

黎彤、黎雅都故意做出大吃一驚的樣子,半掩嘴道:“三姐,你幹嘛?”

黎嘉看著她們,眼中狠色一閃而過,這表情,活脫脫一個年輕版的老祖母!姐倆實在是知道,老太太喜歡黎嘉,喜歡在哪了。

“沒什麽,我出去走走。”黎嘉笑道。

建安伯府的女子學堂環境清幽,出了課室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此時葉正葳蕤。

三月初三,梨如白雪,柳似新裁。

江夢然剛與兄長出了建安伯府的二門,正撞上這府裏的兩位姑娘。

大姑娘黎惜斜瞥一眼江遙,唇邊毫不遮掩綻出輕蔑。

二姑娘黎悅雖盡力遮掩,但她見著江遙時小臉煞白,不由自主擰緊絲帕的動作,還是被江夢然盡收眼底。

江夢然無聲又無奈地嘆一口氣。

伯府外如何她不知道,但在建安伯府內,自家哥哥“輕薄浪蕩子”的名聲人盡知曉。

小半年前,他就是因為對黎大姑娘舉止輕浮,被人家“失手”推入水。

初冬凜冽的湖水,江遙被撈上來後昏沈病了數月。

黎大姑娘因此挨了長輩的罰,江遙卻險些沒熬過去冬。

黎大姑娘依舊不拿正眼瞧他二人,漂亮的嘴角輕輕彎起:“表兄這是大好了?”

誰都能聽出她這話裏的譏嘲。

江遙卻像不為所動,雲淡風輕拱手一笑:“勞表妹惦記了。”

本是尋常交談,從他嘴裏說出來,黎大姑娘卻暗惱。

她好不容易才咽下將出口的那一聲“呸”。

誰惦記他了?

她想拂袖離去,又忍不下那口氣,出言刺道:“莫非你也想去曲江?”

上巳佳節,長安各處多有聚會,曲江畔是官貴未婚的少年少女們雲集的地方。

但黎惜話中的意思,江遙這般為人品性,也敢去曲江?他配麽?哪家的千金還能看上他了!

江遙再次一笑,娓娓道:“不是,我和夢然打算去東風樓走走。二位表妹可要同往?”

黎大姑娘一聽“東風樓”三字,瞬間沈下臉。

上巳日的東風樓文人墨客滿座,那些人談詩作畫、評古論今,最是附庸風雅,她與二妹妹去做什麽?

至於江遙,他和江夢然兩人至今還能在建安伯府立足的原因,不過是父親讚他“文才尚可”。

但也僅是“尚可”而已!

黎大姑娘還要再說話,可她冷不防瞧見三月春光下,少年笑靨煦暖如春風,那面容因久病將養清瘦不少,肌膚卻白皙似新雪。纖長濃密的睫毛如鴉羽,同蝶翼,扇動間微掩住一對黑曜石般流光溢彩的眸子。

這樣的人,身上猥瑣怯懦之氣盡去,竟像是完全換了個人一般。

黎大姑娘終於撐不住,冷聲撂下句“不必”帶人走了。前後一大串丫鬟婆子簇擁,出門陣仗遠非寄居外祖家的兄妹倆能比。

青布小車緩停東風樓外。

江遙下馬,又扶妹妹下車,兩人進樓點了茶水,臨窗坐下未動。

樓內高朋滿座,樓外是春日明澈奔淌的溪流,扶風輕曳的綠柳。

暖陽穿拂柳枝攏得人微醺,柳下斜倚本就半醉的美少年,臉上癡懶就更多了幾分。

從他們進樓,那少年喝了多久的酒,江遙就盯著他看了多久。

但江遙不說話,江夢然就也不說話,安靜坐著喝茶吃點心。

樓內忽起躁動,一道謫仙般的身影被簇擁著從二樓下來。約莫某人本就聲名在外,今日賽詩又拔頭籌。

雖被眾星拱月,黎諶白居高臨下站在樓梯上,一眼看見了窗邊坐著的兄妹倆。

他神情優雅地皺眉,像是有些疑惑。

那倆誰也沒註意這邊的熱鬧。江遙繼續看著窗外,江夢然偶爾看一眼窗外的少年和他。

黎諶白也循著他們視線看去,一看,卻臉色變了。

暮春時節,暖陽和煦,長安城中卻似新雪初晴。

原是千樹萬樹梨花盛放,滿城絨絨梨白有如雲堆雪砌,搖散清雅泠泠香。

風吟花落,幾片梨花瓣拂過白頭老翁發髻眉梢,攪亂滿肩日影。

張老漢瞇眼看著頭頂梨樹,吧嗒口水煙感嘆:“就算陛下命人將這一城梨花打理再好,王妃娘娘也看不見咯……”

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正端木盆從屋裏出來,聽見這話欲言又止:“阿翁……”

老人好像什麽也沒聽見。

婦人無奈地看看左右,到底什麽也沒說,尋地倒了臟水,轉身回屋去了。

幾個歇晌的鄰裏卻湊過來。

“阿伯,你在齊王府裏做過花匠?”有漢子問道。

王侯將相那些事,普通百姓總是千聽不厭。

21非同小可

張老漢拇指食指合在一塊,比劃出一個幹瘦的“三”,一臉高深莫測:“三年前。”

“那你咋就回來了呢?”

老人鄙夷地看問話人一眼,根本不屑作答。

他就像是誰家竈臺上煮沸的鐵鍋,一個勁地吸著水煙,熱氣直頂鍋蓋,發出咕嘟嘟的聲音,孤獨又執拗。

誰不知道三年前,齊王殿下成了陛下,像他們這樣的下人,自然是不可能跟著殿下到皇宮裏去的。王妃娘娘雖有受追封,但在張老漢看來,人死萬般空,那些追封什麽的事,他不信也不懂,反正那樣好的王妃娘娘,沒有做過一天皇後就是了。

“昨日我在茶樓,聽官衙裏的幾個門子說,陛下終於要立後了。”

見張老漢不說話,漢子們自管閑聊。

水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張老漢神情怔忪。

“聽說不僅是立後,還要廣納後宮……”

男人們心照不宣地笑起來,神情裏滿是羨慕和向往,但終歸也只是想一想。

“不可能……”張老漢滿面訥訥聽他們說話,連水煙都忘了撿。

當年那男子看少女的模樣,他就感覺貴人這一生,心裏都不會有別人了。

這世上,也再沒哪個女子能好過王妃娘娘。

“有什麽不可能的?”漢子們見張老漢這大驚小怪的樣子,不以為意發笑。

但凡男子誰不願三妻四妾享齊人之福,難道人老了,就不算是個男人了?

這一片坊區臨街,又近城門,不遠處滿是行人往來,馬蹄噠噠。

“黎三公子!”

聽見這一聲喊,男人們全都湧向街口,只剩張老漢和一半大孩子,一站一坐,留在梨花樹下。

孩子的小手撿起水煙桿子遞回老人手中。

齊王妃歿了。

她歿後半年,齊王殿下登基為帝,追封其為大周德武昭仁皇後。本是安國公世子嫡出的幼女,尊貴非凡。她十五及笄嫁於齊王為正妃,榮寵一世。

唯一的遺憾,便是去得太早,不過二八碧玉年華便即撒手人寰,身後並無子嗣。

先帝多子,據聞齊王溫文謙恭,本無奪嫡爭鬥之意。

王妃歿後,他性情大改用一異人。有如寶劍藏鋒,養晦多年一夕出鞘,不過數月,便在諸皇子中脫穎而出,得登大統。

新帝登基,拜彼異人為國師,後為國相。

京都立“箴宮”,不研儒家治世之道,不慕孔孟聖賢之學,專修天文歷法、水利農事、數術推演、醫技兵法、謀略縱橫。

國相親任宮主,挑選良才,擇優而錄,宮中學子多出入朝堂,或拜為一方官吏。

天下士子心向往之。

奈何箴宮絕非尋常可入。

又有那皓首窮經、先天下之憂的老臣們冒死感嘆:

“自漢以來,歷朝歷代皆獨尊儒。修身、齊家、治國,士立足之綱常。先賢孔孟之道,君立國之根本。除此之外的奇巧淫技,或有一時之功,終為旁門左道。陛下不重儒術,大周天下遲早將亂矣!”

然而第一年,皇帝陛下革除時弊,輕徭薄賦,大周天下並沒有亂;

第二年,中原山河生機盎然,百業興盛,大周天下沒有亂;

第三年,舉國百姓倉稟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大周天下還沒有亂;

第四年,第五年……

直到第六年,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大周依舊沒有亂。

六年前便曾高瞻遠矚、憂心天下的老臣們卻再次亂了——

陛下登基六年,非但後位一直空懸,後宮更是空無一人,遑論子嗣。

諫言,必須諫言。

忠言直諫本就是他們這些儒士的氣節。

實在不行,死諫。

消息如驚雷,似細雪,迅速席卷了長安城所有的官貴人家。

像是為輝映事態的非同小可,大街小巷、坊裏坊外的梨花一夕盛放。

滿城絨絨梨白,雲堆玉砌,伴風輕曳,搖散清雅泠泠香。

得知消息的大部分人家,卻不似這梨花冷香般淡然,因要立後,勢必得先選後,自然會是一番盤根錯節的利益角逐。

“陛下情深義重,為昭仁皇後守了六年,也足夠了。”

不知哪戶人家的院落,傳出一聲低語,墻頭梨花簌簌而動。

這聲音很快便壓抑了下去,然後是更輕微的交談議論。

“二兄怕是不知,陛下同意周祟卿老大人等的諫言,卻也提出了唯一的一項條件。”

“哦?是何?”

“周老大人私下詢問陛下可有適意人選,陛下道,‘無,不拘門第出身,只似般便可’。”

“嘖……便是先皇後的閨名!”聲音裏透出數分不解,“可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大家都想知道是什麽意思。

滿庭寂寂無聲,偷聽墻角的丫鬟躡手躡腳回了繡樓。

閨閣端坐的小姐本已揉皺一方絹帕,聽完回報不慎打翻手邊的胭脂盒。

皇帝陛下人中之龍,最難得深情至斯。前年除夕君民同飲時她在望天樓下驚鴻一見,陛下形容更難是龍章鳳姿、俊美無儔所能形容,便一直思慕至今。

可眼下……

長安城數之不盡的閨房中,不知打翻了多少胭脂盒子,揉皺了多少絲綢帕子。

流言之所以為流言,就因它似水流無形,隨遇而變。

“陛下將要選後”的消息不知如何就被解讀成了“但凡是像先皇後的,不拘門第出身皆有可能為後”。

同時聖旨終於下達,陛下將選派卿差在全國範圍內甄選皇後,同時廣納後宮。

無數平民人家的少女亮起雙眼。

所謂近水樓臺,霎時間,長安各家各戶使盡各種解數手段,探聽已故六年的昭仁皇後生前種種喜好習慣。

無論真假,城中女子爭相效仿,縱使是那無心也無可能為後的,一時卻也為此風潮橫卷,不在乎為這熱鬧多添一把火。

滿城雞飛狗跳,過年似的歡天喜地。

沒女兒的人家羨慕有女兒的,有女兒的人家恨當初沒多生幾個女兒,就好像他們的女兒明天就要進宮做娘娘了一樣。

22人死業消

建安伯府靜謐如常。

越到這種時候,越有根基底蘊的人家便越沈得住氣。

建安伯府在這“勳貴多如狗,高官遍地走”的京都長安,雖不算頂顯赫,更難同安國公府那樣的人家相比,卻也穩踞京中百年,近二十年更是家門興盛,外有子孫功成名達,其中不乏天子近臣;內有黎老夫人坐鎮把持,各房和睦無一敢造次。

黃昏時分,低調卻絕不簡陋的半舊馬車迎著夕陽,停在伯府二門外。

黎大老爺下衙後照例先去母親院中請安。

途徑抄手游廊,他望著廊外伸展的粉白梨花,慢慢忖度思量。

作為這一代的建安伯,同時又是有實職在身的朝臣,他每日所想自不是街頭婦孺那般淺顯,而他的母親也絕非普通婦人。

如這滿城梨花,乃陛下登基那年命人遍植長安,皇後陵中更有天子親手栽種。

尋常人只道因是昭仁皇後鐘愛此花,陛下以此懷念。

似黎大老爺這般人物,卻想得更深邃些——

六年前齊王妃之死疏淡了陛下與安國公府的關系,雲老公爺更是六年來都對聖上避而不見。

陛下此舉,不外是想挽回些許吧。

那麽這一回呢?

黎大老爺進到正屋裏的時候,黎老夫人雖闔著目,卻也是正襟危坐在羅漢床上,儀態不可謂不端莊。

縱是親生母子,但黎老夫人威嚴厲害慣了,母子間並沒有多親近。甚至在黎大老爺的少時記憶中,母親待他與四妹,也並不比旁的幾個庶子女親厚。

當然時歷經年,他自己的兒子都已近弱冠,黎大老爺心中自也早不在意了。

黎老夫人緩緩睜眼,那眸光雖非一二十年前般鋒芒畢露,卻也絕非一般老婦的渾濁不清。

母子兩人互相問候,淡淡說過幾句閑話。

“八丫頭、九丫頭都大了。”黎老夫人慢撚手中佛珠,聲色平緩道。

似她這般雷厲風行的人,年老了竟會念佛。可若不念佛,就憑她生出的那個孽障,怕也不能心平氣和活到現在,更無以鎮住這一大家子,建安伯府也難保不再出第二個黎四娘,令家族蒙羞。

黎老夫人心中嗤笑一聲,揮散開這令人不愉的念頭。

黎大老爺何等樣人,聞弦歌知雅意,一聽便通透了。

母子倆還未正式談起過此話題,卻不想老夫人一提及,便如此開門見山。

八丫頭黎悅倒也罷了,那是他三弟的女兒。

九丫頭黎惜卻是他與夫人趙氏唯一的嬌女,捧在掌心千嬌百慣地養大,莫說是沒有半點心計,在後宮那虎狼之地絕無可能立足,縱使有,他又怎舍得將女兒往虎口裏送。

都說伴君如伴虎,何況眼下聖意未明。建安伯府雖面上風光,到底不是安國公府那樣的人家,歷得起幾番風吹雨打。

黎老夫人瞧他臉上神色變幻,便知他瞬時已思慮良多。

“我知你舍不得九丫頭。”黎老夫人不冷不熱道,“但天家未必便瞧得上她。”

對九丫頭的嬌氣,黎老夫人向不甚喜。這樣的人若進了宮了,對建安伯府來說,還不知是不是個禍患呢。

她也只是想著有備無患罷了,未明究竟前自不會去蹚那渾水。

似建安伯府這樣人家,在長安滿城勳貴間並不起眼。欲往上攀爬,便需把握住每個有可能抓住的機會,卻也並非是不辨黑白便一頭往裏面紮。

這樣的道理,黎老夫人與她一手教導出來的黎大老爺都懂

黎大老爺神情訕訕,一時沒了滋味,仍恭聲道:“那依母親看,是要如何?”

“八丫頭倒是個穩重的。”黎老夫人道。

黎大老爺暗松一口氣,剛要點頭應是,卻聽黎老夫人繼續道:“只可惜容貌差些……但咱們黎家,並非只她們兩個女兒。”

黎大老爺怔住了。

他面上神色凝結半晌,仍帶了幾分不可置信試探道:“母親的意思,是……四妹?”

若說花容月貌,那她生的女兒,容貌自然是頂好的。

“人死業消。”黎老夫人闔上雙目,眉宇透出幾絲疲憊。

這是打算要去認回那兩個外孫女了?

想到昔年兄妹相處,黎大老爺心頭湧起幾許黯然。

四妹確過世不假,但……

“不知喬家的人是否同意?”

黎老夫人睜開眼來,痛恨、輕蔑之色快速閃過:“是否同意?他們也配!”

黎大老爺默了半晌,沈吟道:“那……便讓諶白去一趟吧。只是經年未有來往,不知母親可有令人探聽得她們的下落?”

聽他提起長房長孫,黎老夫人心頭稍舒。

她微微轉頭,望向軒窗外的成片梨白,又像是透過這飄香雪海,看見某個不成器的少女身影。女孩子逐漸跑遠了,身形也隨之越來越淡,最終徹底瞧不見了。

人人皆道她心狠,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留手。只不過愛之深,責之切,恨鐵不成鋼罷了,最終不也放了她一條生路?

是她自己走成了死路

“在出雲村。”黎老夫人撥動著手上佛念,嘆息般說。

小喬向來鎮定自若,這會兒卻許是套了別人殼子心神不寧的緣故,一時就不知該怎麽反應。

好在喬煙的記憶仍在,她回想起她之前嬤嬤們的教導,明白了那意思說的是啥,嬌嫩的臉頰就飛上兩朵紅雲。

瞧見她這一臉羞的樣子,倒很快就懂了。

“定是墨延他不願意,是不是?”黎老夫人極為“善解人意”,勸慰道,“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是被陛下還有伯爺逼著的,你倆的事兒,倒也該心甘情願才好,急不來……”

小喬滿額黑線,一臉驚愕看著她。

我的天,這還是您親女兒嗎!

23雷雨之夜

長安三月,天氣本已是暖了,晚間卻下起傾盆的雨,長街上刮卷淒清的風,伴隨夜空一陣又一陣的雷。

閃電劈進夜色,那匾額上的“安國公府”四個字被劃得雪亮。

越暄就站在街對面,目光緊盯著國公府外飄搖的幾盞白燈籠。

大風大雨交加在他身上,他身上的禮袍被染作深沈的暗紅,身後撐傘的小廝都被這風雨迷了眼,他卻還是泥塑似的立著一動不動,面容上眼睛裏只剩下悵惘,以及些許的……疑惑。

尖銳的馬鳴撕碎長夜。

那馬車還未停穩,車上就滾下一人。

一幫子護衛隨侍著急忙慌喊著“殿下”,打傘的打傘,攙扶的攙扶,七手八腳一窩蜂擁上去。

被稱作“殿下”的男子雙目清明如水,可若細察,那眸子卻是沒有焦距的。

若非知情,旁人絕想不到這樣的人竟是個瞎子。

越暄知道。

他看著那男子,長眉微蹙,低聲呢喃:“景宸……”

“靖王殿下!”

門房聽到動靜,急將人迎進去,又忙遣人入府傳報。

隨著這一行人的快速離開,短暫喧囂的府門覆歸安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