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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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傳話的李婆子楞在大門外。

14不算大事

扭打的夫妻倆忙停下,拍衣擺的拍衣擺,抱兒子的抱兒子。

郭先生的臉上連忙堆起笑容來,一副溫和有氣度的模樣,道:“沒事沒事,清晨閨趣,倒叫嬤嬤見笑了。”

李婆子也沒心思管他倆在幹嘛,和黎老夫人一樣,其實她對這些讀書人也完全沒好感。總歸自己將話帶到,對方能夠照辦就是了,彼此都好向上頭交差。當下明裏暗裏,明言暗示,將話彎彎轉轉透給了郭先生。

郭太太抱著兒子在一旁玩,這會完全瞧不出方才撒潑時的瘋樣了,郭先生對自己這婆娘這點還是挺滿意的,甭管人後怎麽樣,人前她表現都還過的去,臉色不會擺給別人看,是個識大體的,女人麽,可不就該這樣。

這會他看看妻和兒,將李婆子這話給琢磨明白了,這伯府上的齟齬,他也不是不知道,見妻子使個眼色,郭先生也就想的明白了,那位喬姑娘,本就寄人籬下寄居伯府,是不得黎老夫人待見的。可黎老夫人不待見……黎大老爺待見呀!昨個才來說過,要讓那位喬煙姑娘入學的事,自己當時也是應了的,可要這會兒再變卦,大老爺那邊可就得罪了。

雖說黎老夫人是黎大老爺的娘,可這爵位還是落在黎大老爺的頭上,是這府裏的當家人,要是陽奉陰違,逆了這一位的意思,自己還不得帶著老婆孩子卷鋪蓋滾蛋!

這般想著,郭先生又有些恨起眼前這婆子和黎老夫人來,就逮著自己好欺負,讓自己來給那小姑娘使絆子是不,姓顏的素日有個清高出塵的好名聲,她們敢去不,就專往自個兒這鉆!

郭先生恨得牙癢癢,連帶顏先生又更痛恨了三分。

李婆子瞧他這神色,一陣莫名其妙,就算不願接老夫人的差遣,也不該是這一副要吃人的神色不是?

郭先生卻很快控制住了自個的面部表情,含笑道:“勞煩婆婆走一趟了,好請您回去稟報老夫人,在下心中有數,自然照辦。”

李婆子頓時放下心來,只當自己是看花了眼了。本來麽,就這一個窮教書的,哪裏敢違抗老夫人的命令了?身為老夫人心腹下屬的自個親自走這一趟,都是夠給他們一家臉面了,要知這一家三口吃穿都在伯府,老夫人要是不高興要把他們趕出去,大老爺攔著都沒用!

郭太太笑容滿面,客客氣氣將人送出院子,李婆子也就真當自己是顆蒜,趾高氣昂昂首挺胸地走了。

郭先生才學一般,卻能在這長城伯府撈著一席之地,一家三口吃喝不愁,說出去還極體面,在其他方面自然是有些本事的,比如說揣摩人的心理。他媳婦也非尋常婦人可以比,當下哪裏看不出來這老婆子心裏在想什麽,夫妻倆送完客,互相看一眼,齊齊往地上無聲地一口“呸”。

相比郭家人的不痛快,小喬這幾日卻是過得痛快極了。

自打那天接了國公府的賞,黎大老爺又親自前來看過她,與她一番長談。喬煙姑娘要和府裏幾個姑娘一起去上學的消息也透過院墻,在這伯府裏飛傳出去,府中下人們見了她全都客客氣氣的,廚房裏送來的飯食,也與黎嘉、黎彤姐妹幾個無差異,甚至還要更好些。

轉眼到了要去上學的日子,房中伺候的幾個貼身丫鬟們早幾天就在記掛了,個個一大早起來,忙這忙那,圍繞小喬伺候著。

喬煙原本的膚色略黑,小喬這幾日用雲老夫人送的藥材細細調理,氣色是好了許多,但見效到底是沒那麽快,可她五官精致,長得好卻也是事實。

丫鬟們邊專挑了那顏色素淡的衣裳來打扮她,一來不會襯得更黑,二來也附和她要去上學,不好打扮得太嬌艷華貴了。一番忙碌下來,就算是小喬,也不得不誇身邊這幾個丫鬟的心靈手巧,鏡子裏的人穿著身珍珠白的衣裙,烏發點綴著同色珍珠發飾。

那白也不是很醒目的,待著微微的淡黃和粉,將她膚色的缺點很好地掩蓋去了,只剩下說不盡的精致可愛,是還會來註意這姑娘黑不黑啊,只會覺得是個分外溫婉優雅的姑娘。

小喬眉眼彎彎,仰起頭來對丫頭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又像是漫天星星都盛在眼裏,看得丫頭們歡欣不已,不知道為什麽,看著煙小姐這麽笑起來,她們就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好極了,這和從前是完全不一樣的,從前的煙小姐,一天到晚只知哭哭啼啼,讓人好好的心情,也變得沮喪煩惱透了,而不是現在這樣,讓人自然而然地十分願意與她親近,留在她身邊。

屋子裏正一派朝氣勃勃,一個綠色衣裙的二等丫頭忽然發出“哎喲”一聲,眾人看去,只見她膝蓋手掌紅彤彤的,再仔細看,原來是不慎打翻了一盒胭脂。

細膩的紅粉粘了她滿身,大半小山似的堆在地上,卻能看出品質是極好的,再看包裝用的瓷盒,也是長安城中有名的店鋪出產的,價格不菲。

那丫頭臉漲得通紅,神色畏畏縮縮,害怕極了,還不等小喬開口,她就哆嗦著跪在地上,口中喊著“姑娘恕罪”,一個勁求饒。

小喬分外無語,從前吃國公府時,她身邊雖很少這樣毛手毛腳的下人,反過來挽衣、攏紗幾個嫌棄她粗心大意還差不多,總之她們辦事都是個頂個牢靠的,不會出現不慎打翻主子房裏啥東西的情況,但她也從沒見過,不過是一盒胭脂,就值得這樣大呼小叫要死要活,好像天塌下來犯了殺頭死罪似的模樣。

身旁小丫頭是個機靈的,附在小喬耳朵邊悄悄道:“姑娘,這位姐姐,原是五姑娘身邊的。”

這句話一說,就算小喬原本不理解,這會也全懂了。

五姑娘黎悅,大概是個十分苛待下人的,她又是姨娘生的三房庶女,往日向來不受重視也不得寵,些許物件看得比什麽都金貴,只有身邊服侍的下人是低賤的。別說是打翻她一盒胭脂,就是平時她自個心意不順,恰好哪一位運道不佳,又在她身前礙了眼了,一頓打罵絕對是少不了的,要真敢打翻什麽貴重物,說不定就打一頓,再尋牙婆來發賣了。就算她沒有發賣的權利,貶去雜物房做粗活,那也絕對是有的。

這丫頭,大概就是因此到了小喬身側,畢竟從前的煙姑娘身邊,可不是個什麽好去處,非但沒油水沒前途,還要日日夜夜對著她那張哭喪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這丫頭初來乍到,就以為府上其他主子也都跟黎五姑娘一樣,那打翻主子的東西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哭著就給小喬跪下了。

直到小喬擺擺手讓她起來,那丫頭的眼裏含著淚水,還滿臉的不可置信。

“煙姑娘,您不罰我?”她抽抽噎噎,囁嚅著問道。

小喬笑起來:“不過是打翻了一盒胭脂,算不得什麽大事,以後小心些別再犯就是了。”

那丫頭往日在黎悅處吃盡了為難和苦頭,沒想到這一位竟然這麽好說話,當下感激得涕淚連連,差點就說出“誓死報效姑娘”這樣的話來了。

小喬哭笑不得,讓人扶了她起身,只聽窗子外,重重的一聲“哼”,然後有人怒氣沖沖地闖進來。

15我相信你

小喬沒想到,這才說了是從前黎五姑娘身邊的人,黎五姑娘就這麽怒氣沖沖出現在了她房門口,然後徑直登堂入室,敢情是大家夥全聚在她屋裏,院子那邊就松懈了,以至於有外人來大家都還沒有能發現。

“你這個不要臉的臭丫頭,別以為裝出一副善良的模樣,惺惺作態就能籠絡人心!你惡不惡心人啊!不過是些最低等的下人罷了,也值得你這樣,果然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說出去笑掉人的大牙!”黎五姑娘單手叉腰,哪裏有半點名門貴女的氣度,指著小喬罵罵咧咧。

哪怕是她自己帶來的丫鬟,都暗暗在心裏不齒,果然是姨娘生的庶女,到哪都上不了臺面。大清早還巴巴地跑過來煙小姐這裏,丟人現眼,委屈她們幾個也不得不跟著,真是沒眼看。

誰不知道煙小姐眼下可是這府裏的紅人,不僅大老爺對她青眼有加,就連一向對府上幾個姑娘們不冷不熱的伯夫人,也對她另眼相待。

何況聽說煙小姐,還對安國公府有恩,國公府的謝禮,都親自送到府上來了,點名了給她而不是給其他人的,偏偏自家姑娘還半點眼色沒有,為了討好嘉小姐,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小喬遭了黎悅這一頓罵,半點生氣的樣子也沒有,那鎮定自若的模樣,霎時就把黎悅狗急跳墻,氣急敗壞的模樣給比下去,高下立現。

“那麽,五表妹這一大早的來我院裏,是為什麽呢?”她笑道,眼睛裏卻沒了原本那漫天含笑似的星星,顯得有些冷然,黎悅瞧了都有些心驚,“不會只是為了來撒潑吧?”小喬笑道。

聽到“撒潑”兩個字,黎五姑娘更加氣得七竅生煙。她原本只是想來喊喬煙一起去上學,路上使壞給她使點絆子,令她鬧出笑話來,出醜丟臉,嘉姐兒肯定會誇獎自己的。誰知道還沒進屋子,聽墻角就恰好聽到小喬在籠絡人心,她自然也還記得,被籠絡的那丫鬟,是原先自己屋子裏,因為給她捶腿時用大了點力,被她一耳光甩臉上,然後攆出去的。

可是現在,小喬卻這麽溫和細氣對待那丫頭,那丫頭還一副感激涕零,兩個人主仆情深的模樣,把自己當什麽了?把她當什麽了?不是很襯托出她為人苛刻嗎?這名聲要是傳出去,她還怎麽做人,怎麽找個好夫婿,今後會過上好日子啊?

雖然嘉姐兒那也是一條路,她與嘉姐兒交好,今後她的婚事,大夫人自然也會上心些,可她自個也是要努力不是?不然別人想幫你都沒法幫,雖然她是十分信任嘉姐兒的,她雖是庶女,嘉姐兒卻從沒嫌棄她庶出的身份,兩個人親近得就像親生姐妹似的,甚至嘉姐兒也說了,大夫人也是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的,遠遠超出黎珊那個小娘養的去。所以,她就更要討嘉姐兒歡喜讓她高興了,不能辜負了嘉姐兒和大夫人的一番看重。

想到往日嘉姐兒也說過她為人心直口快,懂她的人知道她是一番好意,不懂的卻會因此而誤解她,黎悅心裏感動極了,收起臉上的怒容,改作親近地挽起小喬的手臂。

一屋子的大丫鬟小丫頭,瞧見五姑娘這變臉似的模樣,心裏都駭得不輕。

有毛病吧這人!

小喬也這麽在心裏想著,湧上一股惡寒,不動聲色掙開她的手。

自己的一番好意被辜負,黎悅頓時又大怒!這個給臉不要臉的,自己刻意示好與她親近,她竟然還敢不接受!果然嘉姐兒說的沒錯,像她這樣的好人,整個府上除了嘉姐兒,就沒別的人懂她了!

“我來找你上學!”黎悅態度生硬地說道,“我怕你會迷路。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小喬活生生的被她氣笑了,這家夥邏輯混亂,思維奇特,難不成還真是個有病的不成?

她完全不理會黎悅,令丫鬟們捧上書箱,就往門外走去。

“五姑娘,請您也一塊兒出去吧,咱們姑娘要出門,這閨房的門也得先關上了。”一名丫頭客客氣氣地說道,態度卻不卑不亢。

黎悅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那丫頭完全被打呆了,她從沒伺候到過這樣說風就是雨,態度言行完全沒有規律可行的主子,這還是個正常人不?!

“我要去哪,還輪得到你來指指點點?”黎悅大怒。

那沈重的巴掌聲響起的時候,小喬就站住了腳步,她回過頭來,冷冷地瞥了一眼黎悅,說道:“那我的丫頭,又哪裏輪得到你教訓了?”

黎悅被她那深沈的目光看得膽寒,可她又在心裏給自己壯膽,不用怕,大夫人和嘉姐兒最是喜歡她,待她如同親姐妹親母女般,出了事她們自然會給她撐腰,哪裏用的著怕這麽個鄉下丫頭。

“我什麽時候教訓她了?她臉上那印子,不是剛剛在地上自己摔的嗎?”黎悅厚顏無恥地不承認,她身後跟著來的丫頭們全都羞紅了臉,頭低了一片。

你倒是摔一個給我看看!這是要當眾耍無賴!

“摔,怎麽可能摔成這樣!”有和那被打的丫鬟交好的,紛紛出聲抱不平,這五姑娘欺人太甚行事又沒章法,在府上更不得人心,她們完全顧不上得不得罪主子了。

“我相信你,這確實是摔出來的。”小喬說道。

這會兒,大家全都莫名其妙看著她。

難道說,煙姑娘,還是從前那個懦弱膽小的煙姑娘,五姑娘都欺負上門來,把她身邊的下人欺負成這樣了,她還一味地只知忍讓,害怕得罪她,不敢為白白挨打的丫鬟出頭嗎?

大家這幾日本都覺得煙姑娘變了個人,讓人喜歡值得親近,這會見她如此,心裏都默默發寒,頗有一些心灰意冷。

小喬卻是另外一番想法。

說起來她也實在是佩服,這建安伯府,好歹也是個伯府,怎麽就養出這樣個姑娘來,果然說她們家一代不如一代,當真不是假的,唯一能看的,也就大方的老爺,自個這身子的大舅舅,還有個把個位的表哥了吧!

她心裏想了這些,實際出手卻很快,甚至旁人都沒看到她怎麽出手,只聽見清脆的“啪”一聲,黎悅臉蛋上就落了個比那丫頭臉上還紅的巴掌印。她還猶自不可思議,像被打懵了,尚未回過神來似的。

偏偏小喬還雲淡風輕,像是剛剛什麽都沒發生,她不過是擡手隨意打了只蚊子,對著黎五姑娘笑道:“我相信你,看,這確實就是摔出來的。”

下人們暗地裏一片叫好,都對煙姑娘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下,就看這狗厭人憎的黎五姑娘,要如何咽下這啞巴虧!

16同一陣營

誰都沒想到,黎五姑娘竟然一沒怒罵,二沒跳腳,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般,捂著臉就跑出去了。她身後帶的丫鬟們只能也一長串地追出去。

“我要去告訴祖母!”黎五姑娘邊跑,邊捂臉哭道,好像誰還會在她身後追她似的,實際上小喬完全無動於衷,真追著的只有她自己的那一幫丫鬟罷了。

聞言,丫鬟們全都暗自扶額。

姑娘,您可長點心吧!說得好像老夫人還真會幫你出頭似的!

偏偏黎五姑娘往日裏與三姑娘廝混久了,滿心滿眼都是嘉姐兒,不由自主就把自己代入到了黎嘉的身上。

這要是嘉姐兒,別說是被喬煙那個祖母素日裏不待見,沒事也要尋上三兩麻煩的,就算是旁的任何人敢打黎嘉一巴掌,黎嘉跑去祖母那告狀,那也絕對是一告一個準,要不是現實狀況不允許,祖母準把那人頭扭下來給嘉姐兒當球踢出氣,一頓好罵重重懲處,那也是絕對少不了的。

黎悅假想著黎嘉受委屈後,老夫人的反應,不自覺就認為,老夫人也會這樣幫她出這口氣了,畢竟她與嘉姐兒,就像親姐妹似的,那在祖母眼裏,應該也沒什麽不同不是?

黎老夫人畢竟五十好幾的人了,近幾日又算是這些年頭些遭不順氣,晚上就沒休息好,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只有天亮這會能閉眼,得著片刻好眠,所以大早上的睡眠時間就顯得特別金貴,為此都免了媳婦孫女們早上的請安了。

偏偏黎悅完全記不得這茬,守門的丫鬟婆子們越是攔,她就覺得越委屈越生氣,好啊,這幫低賤的下人們竟然也敢不把她放眼裏,她可是有嘉姐兒和大夫人撐腰的,這伯府裏堂堂正正的五小姐!

除了嘉姐兒是大夫人肚子裏爬出來的,她比不上,其他姐妹幾個,她自以為,誰能比得上她!這些沒眼力的下人,竟然敢攔著她不讓見祖母,等見著祖母,她定要祖母狠狠收拾她們,最好全給攆出府去!

黎悅就喊得更大聲了,她堅信一定是這些刁奴欺主,不是祖母不肯見她,祖母要是知道是她來了,一定會讓她進去的,還會給她好吃好喝,十分慈祥地和她說話,一定會給她做主,向喬煙討回公道的。

“祖母!我是悅丫頭!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見您!這幫狗奴才不讓我進去,您快讓我進去見您啊!”黎五姑娘高聲嚷嚷,丫鬟們想要捂住她的嘴都來不及。

不過也不用捂了。

正屋的門簾撩起,黎老夫人親自走出來,黎悅正要大喜,迎面招呼她的,卻是黎老夫人擡手一巴掌,比喬煙剛才還用力的,打在她完好的那邊臉上!

黎悅徹底懵了。

祖母,祖母怎麽會這麽對她?祖母不是罪疼愛她嗎,怎麽會這麽對她?

然後她忽然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祖母最疼愛的是嘉姐兒,可是自己,並不是嘉姐兒啊!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是氣糊塗了,闖下了滔天大禍,這可要怎麽收場才好啊!

黎老夫人臉色鐵青,額上青筋直跳,被吵醒的餘怒未消,她這會兒頭痛欲裂,惡狠狠地瞪著黎悅,簡直像是想把她給生吞活剝了!

黎悅瞧得毛骨悚然,雙手捂臉跪在地上,這下倒是對稱了。

神吶,好可怕,誰能來救救她!

她下意識地就想起了大夫人,畢竟嘉姐兒說了,大夫人視自己如親女,一定會為自己開脫的。畢竟這世上,哪裏有母親對親女兒見死不救的?

黎悅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院子外跑去。

黎老夫人也被她這無厘頭的行為弄得一楞,回過神來惡聲喊道:“給我攔住這孽障!”

院子裏的丫鬟婆子鬧哄哄的,一大群人追上去。

恰逢一群人走進院子,兩邊人馬撞得人仰馬翻,黎悅重重撞在為首那人身上,兩個人同時“哎喲”一聲。

黎悅到底年輕些,一咕嚕爬起來看向對面人,神情大喜:“大伯母!”

童氏實在是不知道這死丫頭臉上的喜從何來,一大早的老太太園子裏這雞飛狗跳的又是在做什麽。

“大伯母,救命啊!”黎悅撲過來就抱住她大腿,童氏好不容易才被扶著站起來,當下又是一個趔趄,神情驚駭:“幹什麽呢這是?”

“祖母想要殺我!”

童氏及眾人:“……”

也不怪黎悅,她向來是嘴比腦子快,黎老夫人方才瞪著她時,確實是一副惡狠狠要殺人的神色。但童氏到底是搞清楚了來龍去脈,斥責一聲:“胡鬧!”

她才懶得多管這丫頭的事情,把人交還給老夫人,又請示過府上一些問題的處理,施施然走了。

黎悅看著她悠閑離去的背影,淚流滿面完全不敢相信。

說好的視若親女呢?大伯母,竟然,竟然就這麽把她給留下了?

她轉頭看著老太太陰沈的臉,就像話本裏幹枯的深山老屍似的,自己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掐死了。

“不!”黎悅內心戲十足,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叫,叫得在場眾人毛骨悚然,黎老夫人頭疼欲裂,本來只想一番訓斥外加女誡百遍,反正她也不信這丫頭有本事再叫哪位名門望族的老太太,再給自己送一百張女誡來。

但被她這莫名其妙不知悔改的一叫,老夫人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翻湧上來,怒道:“傳家法!”

雖然往日裏這些家法只對男兒,但今天,她就非要打得這丫頭皮開肉綻不可!反正她爹不過是這府上一個庶子,往日裏花天酒地從來不著家,也根本不把幾個兒子女兒放心上,她生母不過一介姨娘,至於三媳婦衛氏,怕是巴不得自己打的越重越好呢。

原本一向慈和平靜的老夫人院,一大早就傳出令人聞之心驚後背心發寒的慘叫聲,到得後來,黎老夫人實在聽不下去,命打人的婆子將黎悅的嘴給堵了。

可這事情早就在府裏傳開去。

這要是黎大老爺在家,或許黎悅也還有救,奈何她運氣不佳,黎大老爺官衙有事,天不亮就與幾個隨從出門了。

黎嘉慢條斯理吃著早飯,童氏看著妍若春花的女兒,別提有多舒心,旁人院裏再大的動靜,攪擾不了這對母女的分毫。

黎嘉吃下母親夾給她的最後一塊銀絲糯米卷,矜持地笑道:“母親,我去上學啦,五……”

她下意識地想說五妹妹,轉念一想,黎悅不是一大早的自個在作死嗎?怕是要好些天見不到她了,等她好些,不再那麽血糊糊了,自己再去探望她,隨便幾句話就能糊弄過去,黎悅少不得還得對她感恩戴德,還像從前似的對她馬首是瞻,完全不值得現在費心。

她就改口道:“七妹妹還在等我呢。”

童氏明顯也是很滿意女兒的識時務,不該管的事情就不去管,何況是那樣沒腦子的附庸,有還不如沒有了,今天只不過是沖撞了喬煙和老太太,改日裏真惹出什麽大事來,不是白白連累了自個閨女嗎?女兒能有這心性,知曉那樣的人不值得去理會,就是個好的。

不過不止童氏這麽想,滿府裏的人很快就知道,五姑娘是因為“沖撞煙姑娘和老夫人”,才被老夫人重重懲處了。不知怎麽,煙姑娘就和老夫人成了同陣營,大家雖不明白具體的事情是怎麽回事,可心裏卻都難以避免地有些微妙了。

17湖光春色

小喬聽黎悅嚷嚷著要去“找祖母主持公道”,差不多就已經預見她會有什麽結局了,畢竟老夫人晚間失眠,只有天亮能睡個好覺,府裏從主子到下人,無論誰,都是再三被提醒加警告過的。

不過就算沒有這一茬,以黎悅在這府中以及老太太心中的地位,要去告狀,八成也討不了好,雖然告狀對象是她,往日裏老太太沒事還要尋她麻煩的,但畢竟自個家親祖母的威懾力仍在,安國公府這塊護身牌,還是挺好用的。

黎老夫人再討厭她,也還是得忌憚國公府三分,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明目張膽再來招惹她,至於背地裏怎樣,那就不好說了。

至於黎悅,她欺負自己身邊的丫頭,她也已經把那一巴掌打還給她,當下也就不再去理會,讓丫鬟們捧了一應學堂上要用的物品,高高興興去上學了。

正是暮春,學堂外的花樹爭相怒放,小道上落滿了各色花瓣,整片林子縈繞著一股醉人的花香,有清風過,將這香味吹襲得更遠,林中也起了一陣落英花雨。

小喬看著眼前春光無限好的一幕,卻想起幾個月前的一樁事來,喬煙的一段記憶莫來由地湧上心頭。

那是初春,喬煙還在的時候,滿城堆紅壓翠,風駐花搖,也可說是建安伯府一年裏最熱鬧的時候。

建安伯府雖然沒落了,但先祖留下的格局還在,長安官貴們往日雖不怎麽理會他們,但伯府上春景卻是長安城中一絕,吸引許多風騷文雅客,又或官貴女子們來賞景。

那一天,千花萬樹似是織女手中流瀉下的華錦,遍地疏疏密密紫,層層疊疊香。湖水潺潺,日影幢幢,小小一座府邸竟也有了湖光山色的趣致,風景如繪,人在畫中。

嬌娥美婢衣香鬢影,仿佛給這畫卷註入生機勃勃的點睛一筆,更別提那些應邀前來賞春的少女貴婦了。

女孩子們三三兩兩聚在湖岸,或散步踏春,或閑坐小憩。最打眼,莫過於花樹下一群穿戴考究,舉止文雅的貴家少女。

她們輕羅小扇半掩嬌靨,只露出一雙精致的眉眼時不時彎起,低低地談笑說話。

黎嘉與兩位縣主執手而坐,心情愉悅。

她本就是建安伯府最有臉面的姑娘,再能與宗室女交好,臉上就更有光了,說親時旁人都得高看她一眼。

如今的結果嘛……不負她一整天小心翼翼地周旋陪同。

幾個人正交談甚歡,宜芳縣主許是渴了,將喝空了的茶盞隨意遞給個站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壓低聲吩咐:“再去給我添點茶水。”

那丫頭卻極沒眼色,非但呆立著不動,臉上竟也是一副窘迫無措的樣子。但她猶豫了會,還是一咬牙,端著杯子去添水了。

宜芳縣主瞧得皺眉,再看向黎嘉時,先前歡悅就減了幾分。

黎嘉正和另位縣主聊得火熱,渾然未覺。

喬煙卻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雖然在這地方,端茶倒水的事好像不該自己來幹,但……只是倒個水而已,她在鄉下的時候,姐妹鄰裏間互相幫個忙,那是常有的。

她正端著滾燙的熱茶往回走,快到宜芳縣主等人身邊時,忽聽見一陣驚訝的喊聲:“煙表姐?!你、你怎麽……”

發出喊叫的女孩子是這府上的二姑娘黎雅,因是庶出,她往日裏都是以四姑娘黎彤馬首是瞻,黎彤、黎嘉則是出了名的不對付。

喬煙本就膽怯,被黎雅這麽一喊,雙手一顫,熱水溢了自己滿手,青瓷茶盞也在地上摔個粉碎。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

這一番動靜,遠遠近近的女孩子全都看過來,宜芳縣主最是驚訝,看看她,又看看黎嘉。

黎嘉的表情卻像是凝住了,尷尬惱怒全糾結在一塊,眼珠子都似要瞪出來。

四姑娘黎彤遠遠地看戲,臉上是漂亮優雅的微笑。

雖說這鄉下丫頭丟的是整個伯府的臉,但自己又不是什麽“長房嫡女”,想與宗室女交好的,也是黎嘉,而不是她黎彤不是?

黎雅瞧見她的眼色,心下會意,又上前喊了聲“煙表姐”,擠出一臉不安拽住喬煙的手。

喬煙的手指被熱水燙得生疼,黎雅這麽一拽,就更疼了。

旁人的竊竊私語傳進耳朵裏,她拼命低著頭,淚水還是快速蓄滿眼眶,臉頰漲得通紅。

“這竟然是黎府的表小姐?怎麽穿著下人的衣裳?”

“聽說還是在鄉下給傻子做過妾的……”

“果然她娘就是跟人私奔的貨,她就更上不得臺面了……”

四面忽然變得安靜,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了,只聽見發上珠翠輕搖,裙尾劃過碧草,先還在亭中吃茶聊天的夫人太太們,聽到這邊動靜都還當是怎麽了,急急地趕過來。

有嘴快的小丫頭已悄悄地向著自家主母咬耳朵匯報。

夫人太太們目現詫異,礙於身份不好像女孩子們般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罷了。

黎老夫人被丫鬟們扶著,走在最前,一路也明白了七八分。再看那孽障形容打扮,還有碎在腳邊的茶盞,火氣“噌”一下就漲上來。

可她看著喬煙,神情還是那麽平靜。

喬煙卻最怕她這樣的目光了,好像也只有她能明白,那冰冷的眼神下,暗藏著的淬了毒的刀。

“去抄五十遍女誡,不抄完,不許出房間。”黎老夫人寒聲道,臉上的每一道溝壑都布滿了霜。

……………………

喬煙的十指鉆心的疼。

她坐在房間裏,根本拿不住筆,還未寫一字,眼淚就把好好一張宣紙泅濕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當著那麽多夫人小姐的面,丟了大臉了。

想到那些惡言惡語,還有外祖母陰冷淬毒的目光,她就覺得自己在這伯府實在是熬不下去了。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丫頭阿香端著雜物走進來。

她長得大屁股大胸,塗脂抹粉又好穿戴,臉上神色也頤指氣使,看起來比喬煙像個主子多了。

喬煙未像往常一樣在她進門時慌忙拭淚,她木木然坐著,仿佛一尊失了魂的泥塑木偶。

果然,阿香輕蔑又不耐地瞥了她一眼,放下手頭東西就嚷嚷開了:“煙小姐,我說您可消停些吧!”

“整日哭哭啼啼的,還當咱府上怎麽著你了呢!”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您母親,又是什麽身份!還真當自己同嘉小姐珊小姐一樣了不成!”

“一天到晚擺這哭喪臉,也不嫌晦氣,給誰看吶!”

阿香叉著腰說完了,喬煙沒作聲。

她慢慢擡手,拭去臉上的淚。

“跟了我,你也很委屈吧。”她動作緩緩地看向阿香,輕聲說道。

那還帶著淚光的眸子,就這麽平靜無波地望過來,阿香在她面前作威作福慣了,不知怎麽的心頭就是一悸。

她楞了神,沒顧上回話。

喬煙又說道:“可是你,為什麽要害我呢?”

她之所以會穿錯衣服,可不就是早上阿香拿了擱在她房裏的麽?

她看這伯府,無處不華美,無處不金貴,就算是丫頭婆婦們身上的穿戴,那也不是鄉野人家可以比的,又哪裏分的清了?

阿香聞言笑起來。

“喲,我的煙小姐,您這話可不能亂說。”不知是否為了掩飾心虛,她很快就扭著大屁股出門去了,“那是奴婢給您值夜時打算穿的,我順手這麽一放,可沒讓你穿啊。你父親好歹也是個讀書人,你自己就沒點腦子嗎?”

人已到了檐下,那奚落的話語聲,還是透過窗子傳進來,硬當人聽不見似的。

“一個鄉下丫頭,庶女生的野種,還給地主家的傻兒子做過小妾……這樣的人,怎不去死呢?還真當自己是這伯府正兒八經的表小姐了不成?”

喬煙早已沒再哭了,她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丫頭阿暖心下不忍,在阿香走之後,悄悄揣了盒藥膏摸進來,卻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道:“小姐,您別難過了,奴婢給您擦擦手吧。”

喬煙一動不動,任她塗抹。

清涼的藥膏搽在手指上,下人的東西,效果雖沒那麽好,到底也是緩減了大半疼痛。

阿暖見她不說話,福了一福,輕手輕腳退出去。

過了一會小丫頭放心不下,進來探望,喬煙還是呆呆地坐著。

直到了掌燈時分,喬煙趁人不註意,才悄悄走了出去,這一走,就來到府中的湖邊上,心神恍惚下失足落了水了……

……

這就是喬煙還在時,生前的最後一段記憶了。

小喬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會在這滿眼的倚紅偎翠裏,想起這一茬,只感覺自己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莫名的有點潮濕。

霧蒙蒙的視線裏,那叫黎嘉的女孩子,就站在前方距離她不到五步的地方。

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妝花褙子,顏若春花,笑也若春花,笑得那麽肆無忌憚心安理得,眼睛裏毫不掩飾挑釁與嘲諷。

小喬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這一刻,她覺得自己不僅是小喬,她和喬煙,本就是一體的。那些欺負過喬煙的,直接間接害得她喪命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18那麽容易

小喬沒理會黎嘉沒事找事、不懷好意的目光,徑直往學堂裏走。她已經知道了,學堂裏一共兩位先生,郭先生教的讀書寫字、經義講解,顏先生則負責琴棋書畫。

聽說這位顏先生的來頭還不小,黎大老爺及公子們都很看重他,是個很風雅的人物。

今天上午給他們授課的,就是郭先生。

小喬自顧想著這些,卻見黎嘉沒得到她的回應,神色間就有些忿忿,她說了句什麽,身邊的婆子就把她背了起來。

小喬嘴角微彎,喲,這是腳傷了還沒好呢?

黎嘉霎時就被她唇邊的那一抹笑給刺痛了,捏緊了拳。

小喬完全不理會她,當沒看見似的,自顧自走了。

郭先生前日裏得了黎老夫人的示意,當時是應承下來,左思右想也不好就明面上得罪了黎大老爺,畢竟這伯府的當家人還是建安伯爺而不是老夫人。男人們說話做事,自然沒有內宅婦人說話置喙的餘地,這點他還是很清楚的,但奈何黎老夫人說到底也是黎大老爺的母親,人家母子倆的關系情分,當然是比他這個外人親近牢靠多了。

所以郭先生和郭太太商量了一宿,總算是想出個好辦法,就以考校新學子為名,最好的結果是讓這喬煙知難而退,實在不行,老夫人那邊也算是有了交代。他們已經盡了人事,天命如此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郭先生正襟危坐,早等著小喬自己送上門。

小喬來的不算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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