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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開蒙?”

“可你得看看,她有一個什麽樣的娘!”黎老夫人手掌落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不輕不重。

“依兒子看來,煙兒與四妹當年,並沒什麽相似。”黎大老爺嘆一口氣。

她這個外甥女,哪有四妹少時一半的活潑,他倒是希望她能更像她母親些,不必太過拘著自己。可打小身處的情境,造就了她現在這樣的性情,哪是那麽容易能改的。

“什麽樣的母親,未必就養出什麽樣的女兒來。”黎大老爺說道,“何況四妹故去時,煙兒還未完全曉事,所受影響就更小了。”

這話黎老夫人反駁不了。

她能說什麽樣的娘必定養出什麽樣的女兒?

那女兒犯的過錯,必定就要由娘這裏尋根朔源了?

當年那死丫頭雖不是自己肚裏滾出來,卻因她姨娘短命,打小被老伯爺強養在她身邊。

她要非這麽說,那死丫頭做的混賬事,豈不是要怪罪到她身上,是她沒把她教好?

“你說的不錯。嘉姐兒幾個六七歲就開蒙,這麽些年又一直受郭、顏兩位先生教導。”黎老夫人露出絲諷笑,“以煙姐兒的資質……怕是不成。”

黎大老爺笑起來:“兒子倒是沒明白,母親說的這成與不成是什麽意思。就嘉姐兒幾個,讓她們從小進學,也不過是為了聆聽聖人言,通達世情,明白道理,識得幾個字罷了。難道還指望她們去考箴宮?那自然也是不成的。”

箴宮啊……

雖明知考不上,但考期在望,總也要去試試不是?

萬一……

黎老夫人不樂意聽了:“同是一對爹娘生出來的孩子,她親哥哥都能考上,嘉姐兒怎麽就不可以?”

黎大老爺沒說話,笑笑。

自己的女兒什麽資質他自己知道,要是四妹當年,倒是可以試一試的,可惜煙兒看起來,也沒繼承她母親當初那才情。

黎家四娘,生不逢時啊!

“且再看看吧。”黎老夫人撇嘴道,“煙姐兒初到長安,還是先由著她玩段時日,莫拘束得太緊了。”

黎大老爺心想也有理,左右還得問問煙兒自個的意思,就沒反駁。

這會兒下人來傳報,說是大夫人和五位姑娘從國公府回來了。

黎老夫人和童氏看起來人前和睦,其實婆媳倆背地裏多有齟齬。

黎老夫人眼不見為凈,揮手道:“她們這一整日也勞累,就不必來請安了,各自回住處歇了吧。”

下人領命去了,黎大老爺代妻子說聲“多謝母親體諒”。

黎老夫人輕哼一聲,又搖頭:“你這個媳婦啊……”

不滿之意溢於言表,但又不屑於掰開來講,還好老人家我寬宏。

“慧娟年輕,幸這府裏還有母親幫襯打理了,母親受累。”黎大老爺說道。

黎老夫人這才作罷,將方才的臉色給壓下去。

母子倆人又閑聊幾句,黎大老爺正要告辭,前院管事竟是急匆匆地親自跑來內院。

“伯爺,老夫人!”管事還沒理順氣,眼睛裏邊又是熱切又是難置信,“安國公府,來人了!正在門房用茶呢!”

“來幹什麽?”黎大老爺也是驚奇。

“具體還不清楚,但他們著人擡了大小箱籠,說是來道謝!”管事說道。

童氏帶著幾個小的去安國公府祭奠,這事黎大老爺自然也聽下人說了。

但這回禮,有來這麽快的?

他看著黎老夫人,沈吟問道:“我記得母親曾說,您與安國公老夫人,是舊時相識?”

黎老夫人激動難言表,但故作鎮定,以一副極熟稔的口吻笑道:“我這個老姐姐啊,多年未見,想不到竟還惦著少時情誼,仍是那般客氣……”

黎大老爺並不太清楚母親未嫁時的事情,聞言便恍然,順著她話道:“母親為人和善,即使多年不來往,老友們自然還都忘不了您。這謝禮,該是雲老夫人讓人來謝過,您著家中小輩去探望的情誼。母親思慮周到了。”

黎老夫人更加得意,翹起的嘴角完全壓不住。

這時候被免去請安的童氏,帶著黎雅、黎彤、黎悅、黎瓊走進院。

黎老夫人數著數,忽然大驚:“剛下人說什麽來著,伯夫人和五位姑娘回來了?不就你們四個嗎,還有誰去了?!”

“我去了。”

一片安靜中,小喬走出來說道。

11會需要的

夕陽下的庭院很安靜。

微風拂過樹梢,草木的清香在空氣裏淡淡散開,和著陽光暖融融的。

那女孩子的面貌也很柔和。

她從黎雅姐妹幾個身後走出來,說完話就斯斯文文站在那裏,沒有膽怯,沒有驕縱,一副很得體的樣子。

這樣真好。

黎大老爺心裏,不知怎麽就冒出來這四個字。

“你?你怎麽去了?”顧著有兒子在側,黎老夫人強忍著氣急敗壞,卻沒完全忍住疾言厲色。

黎大老爺皺了皺眉。

黎大夫人,也就是童氏走出來,對著黎老夫人躬身行禮:“是媳婦帶她去的。”

黎雅四個瞠目結舌。

大伯娘……向來嚴肅端莊的大伯娘,竟然對著老祖母說謊了,還是為了這樣一個丫頭!

但這丫頭,好像已經不是剛來伯府時,那個任人撥弄的鄉下丫頭了……

黎老夫人沈了臉,訓斥道:“誰允許她出房門了?童氏,你現在,連我的話都不放在眼裏了嗎?”

“媳婦不敢。”童氏垂頭答道。

黎大老爺疑惑道:“母親為何不準煙兒出房門?”

當著他,黎老夫人可不敢說一百遍女誡不抄完不許出門的事,黎大老爺少不得還得再追問為什麽要抄。

她擺出一副關切擔憂的神色,痛心道:“煙姐兒的身子,剛剛大病初愈,還單薄的很,怎能夠胡亂出門。”

“謝祖母關懷。”不待其他人說話,小喬就笑道,“外孫女已經大好了,因連日來憋得慌,就求了大舅母帶我和幾位表妹一起出去,也是替伯府向安國公府盡份心。”

童氏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確實是個聰明的,自己幫她說話,她還知道反過來替自己解圍,說是她求她的,不讓自己在老太太面前為了難,確實沒有幫錯人。

黎大老爺看著面前的女孩子,笑意也忍不住漾上來。

她明明是貌不驚人的,可舉手投足那份坦然,還有笑容裏的甜蜜自信,都讓人感覺難以忽視。

幾日不見,這孩子就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怕老太太還再抓著不放,黎大老爺打岔道:“母親,雲老夫人的人還在門房等著,咱們是不是先去把人請進來,莫辜負了老夫人對母親的一番厚意……”

童氏聽著這話有些不對,但她看了那母子倆人一眼,神情古怪沒說話。

黎雅姐妹四個就更沒份說話了。

黎老夫人這才恍然。

收拾那孽障,兒子不在家時她有的是時間。

“快,快去把人請進來。”她吩咐著匆匆走出去,又回頭看一眼媳婦孫女們,“你們也來,莫失了禮數。”

她們不來,怎能知道她老太太的風光。

黎雅等人互相看看。

國公府再尊貴,來送禮的也不過是他們家的下人,迎接一群下人,卻要她們幾個內宅姑娘一起出動,這好像才是不合禮數吧,何況那謝禮,還不定是給誰的呢……

但黎老夫人在這家中向來說一不二,她發話了,女孩子們不敢不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奔赴前院。

國公府送的禮物琳瑯滿目,光是瞧著那禮單,黎老夫人就受寵若驚,心頭砰砰強壓住心跳。

她也不是沒見過好東西,自個娘家也算得上富貴,奈何爹娘祖父母的心眼全是長歪了的,家中好物全補貼了哥姐們,她出嫁時的嫁妝中規中矩,都沒比那幾個庶女強!

這也讓她更恨這世上的賤種們!

等出了嫁,建安伯府雖大不如前,好在自個兒子爭氣,祖宗基業又還沒完全敗光,自然仍是不差錢。

可真跟安國公府比起來,人家拔根毛,都比自家的腰還粗!

那陸晚卿何德何能,打小就沒心沒肺上梁揭瓦,憑什麽能嫁給當時風光無倆的安國公世子,而自己卻嫁了個不知長進的建安伯世子……

黎大老爺不知母親眼裏這不忿從哪裏來。

但他不消看禮單,也知道國公府的出手定不凡,對幾個管事拱手致謝。

管事們忙回禮說不敢,又恭恭敬敬捧上只一尺見方、裝飾精美的木匣:“這是我們家老夫人,指明送給黎老夫人的,她說您定然用得上,會需要的。”

這話一出,大家都楞了,黎大老爺指著滿屋子的禮物:“那這些……”

“這些,是送給喬小姑娘的。”

黎老夫人差點嘔出一口血!

啊?!

“伯爺和老夫人還不知道嗎?”管事們神情疑惑,“喬小姑娘今日在府上,救了我們家老國公和老夫人的性命。二老說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些許薄禮,也只是聊表心意罷了,喬小姑娘日後但有差遣,國公府上下定然萬死不辭。”

這話可就重了吧,還萬死不辭呢!

黎大老爺神情怔怔,但他看幾個管事都面色嚴肅,絕不是在開玩笑。

安國公府,也不是輕易許諾的人家。

所以今天自個媳婦帶孩子們在人家裏,到底發生什麽了?

“喬姑娘,這一千兩銀子,老夫人囑咐您收好。”管事的從懷裏掏出疊銀票來,呈給小喬。

小喬謝過,眼睛不眨地收下了。

祖母果然知道她最需要什麽,東西再多也不過是給人看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兩最實際。

她還真敢收!

伯府姑娘們又驚又妒,黎彤黎雅好歹還強撐著,黎悅的眼睛都快紅了。

他們這樣人家,姑娘出嫁兩千兩嫁妝已是很體面了,安國公老夫人一出手,就給了喬煙一千兩!

“知道,自然知道,應該,應該的。替我轉告你們家老夫人,讓她不必放在心上。”黎老夫人強笑著,含含糊糊地說道。

說不知道她多沒臉啊!

那不等於承認,她錯把這一堆謝禮,當成是給自己的了!

眼下,也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

國公府的人一離開,黎老夫人的臉就拉老長,開始盤問童氏。

童氏自己也還一頭霧水,但她很清楚地知道一點,這鄉下來的女孩子,絕不是他們原先以為的那樣,絕容不得小覷。

“媳婦也不清楚,還是煙姐兒自個說吧。”童氏說道。

所有人都看向小喬。

這怎麽就救命之恩了!

“我也不知道這怎麽就救命之恩了。”小喬說道,“我只是對國公爺和老夫人說了一席話,勸慰了他們一番,恰好就解開了他們的心結吧。”

原來是瞎貓撞上的死老鼠!

陸晚卿,打小就沒譜,越活越不靠譜!被一個賤種生的賤種說動,就算成了高高在上的一品夫人,也還是改不了骨子裏的低水準!

黎老夫人神情憤恨,盯著小喬透出怨毒。

這去的怎麽就不是她嘉姐兒呢,嘉姐兒要是去,這樣的好事,哪輪得到這孽障,功勞定然都是她嘉姐兒的。

想到黎嘉怎麽傷的腳,黎老夫人看向小喬的目光就更陰沈了。

黎大老爺瞧得心悸。

“母親,快瞅瞅雲老夫人特地送給您的,是什麽吧。”他忙說道。

黎老夫人這才覺得氣稍順一些。

這陸晚卿好歹也還知道做人,終歸要把自己這伯夫人放眼裏,曉得給她備禮物,沒全便宜了那下賤丫頭。以自己的身份,這盒子裏的,說不定比整張禮單上列的都貴重……

黎老夫人一面要將盒子打開,一面忽地想起另件事,森寒的目光毫不掩飾直射向小喬:“你怎麽會見到安國公和老夫人?”

黎雅嚇得一哆嗦。

童氏對她可毫不手軟,畢竟庶子的庶女,確實沒人會放在眼裏,黎雅又不是個聰明的,時時處處與她嘉姐兒為難。

“是二丫頭,闖了國公府的後院。”童氏嚴厲說道,“煙丫頭奉我命令,去找她回來。”

帶不帶這樣睜眼說瞎話的啊!

黎雅是看出來,童氏是鐵了心要給喬煙撐腰的,自己背後可沒人啊。

她“哇”一聲就哭著跪下了:“孫女知錯,祖母恕罪……”

黎老夫人聽到她闖後院,就氣得手發抖。

這丫頭在外不規矩,丟的可是她的老臉。

那陸晚卿向來眼高於頂,自個孫女這樣,不是白白令她看了笑話,愈發瞧她不上眼了!

等到黎雅這一跪又一哭,黎老夫人渾身一激靈,剛打開的木匣摔到地上,匣子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洋洋灑灑,百來張抄寫工整的女誡。

這是我們家老夫人,指明送給黎老夫人,她說您定然用得上,會需要的。

會需要的、會需要的、會需要的……

黎老夫人臉色發白,頭腦嗡一聲,直直向後倒下去。

12真是怪物

雖是喊老夫人,但這老紀氏不過五十出頭,她往日裏又養尊處優隨心所欲,沒人敢給她氣受,因此精神矍鑠,大夫說她一口氣活到九十九都不成問題。

黎老夫人被人扶住,又餵茶水又揉後心,很快就緩過氣來。

但她恨不得就這麽暈過去。

陸晚卿狠啊,都不用見面,一頓隔空巴掌就抽得她臉生疼。

這一匣子女誡送來是什麽意思,還用人提嗎?

還不就是說她不會教孫女,甚至是說她自個不曉女誡,該好好學一學了!

“不是這樣的。”小喬說道。

什麽?

大家又都看向她。

黎雅鼻涕眼淚淌了滿臉,也吸著鼻子仰起頭,一張臉上溝壑縱橫。

真因為自己,雲老夫人送這一匣子女誡來給祖母,祖母會對自己怎麽樣,她想都不敢想了。祖母往日裏雖慈眉善目的,但很多時候……黎雅心裏發毛。

“雲老夫人問我,最近都做什麽,讀什麽書,我說最近沒顧上讀書,祖母罰我抄一百遍女誡。”小喬說道,“雲老夫人就笑了,她說女孩家總有頑皮的時候,我既幫了她,這一百遍女誡就她替我給祖母了,還請祖母賞她個臉面,莫再罰我了。”

祖母這一招雖解氣,可真把這黎老太太逼急了也不好。

何況還有黎大老爺在,傷的是整個伯府的臉面。

其他人紛紛愕然。

這……還能替的?!

而且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可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黎老夫人面色和緩下來,呼吸漸漸順暢了,可她看著小喬的目光還是陰鷙不減。

黎大老爺趕緊笑著打圓場:“原來是這樣。煙兒你頑皮,倒是讓雲老夫人看了笑話了。”

喬煙一笑吐吐舌頭,不再去看黎老夫人。

黎老夫人雖然不忿,也知道陸晚卿這一匣子女誡,未必就是那孽障說的意思。但她也是要臉面的,幹脆見好就收,專心收拾起黎雅來,只在心中又記了小喬一筆。

黎雅也稍微松一口氣,事情總算沒那麽嚴重了。

她將自己在國公府的行為,一口咬定成是誤闖,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黎老夫人看著她心煩,到底是養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孫女,往日雖不重視,倒也不像看小喬似的厭惡。

“煙丫頭當真是去找你的?那她找到你之後呢,你倆怎沒立刻回你大伯母處?”黎老夫人沈著臉問,還想在此揪小喬的錯處。

黎雅雖不聰明,卻也不傻,知道童氏現在是和小喬站一條船上,哪裏敢把她給得罪了。

何況方才小喬說那一匣子女誡來歷的話,也是變相替自個解了圍了,她現在對她一點氣都沒有。

黎雅哭得更用力,卻任黎老夫人怎麽引導,都把錯處攬在自己身上,絕口不再提小喬。

黎老夫人氣得幹瞪眼,偏偏無可奈何。

還有更無奈的是那一攤子禮物,黎老夫人恨不得命人把它們砸出去,奈何黎大老爺沒眼色,命人往小喬院裏送。

小喬搖頭謙遜道:“外甥女年幼,這些物什還要勞煩大舅母幫我打理著,祖母和兄弟姐妹們若有什麽用的上的,便且分了吧。”

童氏大為滿意,黎大老爺見她懂事又記掛親眷,也欣慰笑著點頭。

小喬自己只在那好幾個箱籠間來回看看,尋著一個裝滿各類藥材的,著人擡回了自己住的院落。

童氏等人雖好奇,但自然也沒提異議。

小喬剛在屋子裏歇下不久,就聽丫鬟們來報,說是黎大老爺後腳到了。

小喬笑著迎出去,將人讓進花廳奉茶。

黎大老爺仔細打量她,總算放下心:“前頭還聽說你落水了,好在有驚無險,現在看來非但沒事,倒比以往更好了。”

至於哪裏好,黎大老爺說不上來,只覺哪哪都好。

小喬就笑得更甜蜜了些。

這位黎大老爺雖資質有限,但勝在品德端正,沒被她親娘給敗壞了,勤能補拙,支撐建安伯府不倒。

更重要,他是整個伯府,小喬自喬煙記憶裏,唯一能找到有點親人感覺的人。

小喬的性子說不上自來熟,卻要比喬煙活潑許多,下意識地願親近這位“舅舅”。

“勞舅舅記掛了。”小喬笑道。

未曾記掛,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黎大老爺差一點想這麽說,但想想還不如不說。

見自個這外甥女沒像從前似的,無論自己說什麽,她都耷拉個腦袋縮在角落不說話,要不就是躲到丫鬟們身後,支支吾吾畏畏縮縮,黎大老爺心情也跟著舒暢,想起自己另一樁來意。

“舅舅來,是想讓你跟你的表妹們,一起去上學。”黎大老爺笑著說道,“你看怎麽樣?”

自十二年前陛下推行新政,又采納長樂侯爺和國相高建瓴的建議,令女子進學。世人們對女子才學也就越來越看重了,雖還沒到男子那般籍此安身立命的程度,但至少再沒人覺得女子無才方為德。

若是還能進到那箴宮……

不說日常接觸的都是些什麽人,將會有什麽樣的交際圈子,最直白的,簡直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了。

但反過來說,凡是能考進箴宮的女孩子,或許都沒那麽稀罕所謂嫁娶了。

總之,建安伯府也像這長安城中的許多勳貴人家般,設有專門教授女子的家學。

而且也該他府上轉運,根據小喬近些日子的聽聞,其中一位先生還真有些才氣,因與黎大公子交好,才投他府上做了西席,通授男女技藝。

“好啊。”小喬爽快答應了。

黎大老爺瞧她這神采飛揚的模樣,不自禁就想起四妹少時。

若是四妹晚生十五年……

“好好讀書,再有三月,就是箴宮‘叩山門’的日子了。”黎大老爺說出來又後悔,箴宮啊,那哪是說叩就能叩的。

所謂“叩山門”,就是他宮裏公開考試,甄選弟子的日子。

“箴宮?”小喬沒多想,重覆著問了一句。

黎大老爺當她不知,話說到這份上,也就耐心解釋開。

箴宮是新政後才建起的學府,地位迅速淩駕太學之上。

對於箴宮弟子,經史子集、詩書禮樂不過萬學基礎,他們所鉆研的,在於醫技、數術、兵法、辯論、縱橫謀略、天文地理、五行陰陽、水利農事……

國相高建瓴親為宮主,這宮裏授課的先生們也都大有來歷,個個都是有大本事的,可說是這大周國的政治中心。

但要在箴宮為師,也並非位高權重就可以,皇帝陛下心癢難耐,想去箴宮給學生們授一次課,過過人師的癮,就被國相大人給拒了。

高建瓴本身來歷非凡,“學富五車”都不足以形容,據傳說他是鬼語老人首徒。

“鬼語老人乃不世出的奇才,更是我大周朝百姓傳說裏神仙樣的人物,這世上的事就沒有他不會的。”黎大老爺說道。

怎麽可能,那老頭不會的事兒可多了……

小喬暗暗好笑,卻還專註聽著。

黎大老爺豎起三根手指:“聽說他一生只收了三個弟子,三弟子間互相不識,個個有經天緯地之才。大家只知道高大人是他的大弟子,但另外兩個,就連高大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誰了。總之啊,這鬼語老人身懷多樣本事,一個人能學到一樣,就已經終身受用。高大人這般能耐,你猜他學了幾分?”

應該也就……

“三分。”黎大老爺說道,“他自己說的。”

謙虛了啊……

小喬感嘆。

黎大老爺將話題扯回來:“總之啊,這箴宮每年的叩山門,慕名來者雲雲,能中者寥寥。舅舅我隨口那麽一說,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但努力也還需得努力不是,就你表妹們那般資質,家裏還打算讓她們去碰碰運氣,何況你……”

黎大老爺說到這,自己也楞了下。

他怎麽就篤定,眼前這姑娘,資質就一定比府上七個丫頭好的,就因為她是四妹的女兒嗎?

好像也不是……

小喬眨巴一雙靈動的大眼:“那叩山門,很難啊?”

黎大老爺心裏嘖一聲,這不是廢話麽!

自個這外甥女怎麽一時一個樣,到底是聰明還是蠢啊!

黎大老爺是個好心性的人,無論外甥女什麽樣,他都決定悉心教導:“那自然是難的。你可知這箴宮甄選弟子的方式也分兩類,一是像你們這般的少年人直接參試入學,但每年能如願的人實在鳳毛麟角。另外一種,就是獲得科舉進士出身之後,再去參加箴宮考試,試題難度會小很多,合格者便可被錄取。”

小喬總算明白了。

不是明白這箴宮的甄選機制,而是懂了黎大老爺的“碰碰運氣”,那是真的只能“碰運氣”。

進士及第都通不過的甄選,讓這一幫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們去。

說是強人所難,都不足以形容高建瓴的“過分”。

但那位國相大人就是那麽自信且篤定,他鬼語傳人,要招的自然不是一般人才,而是“鬼才”。

所以喬煙的那位二表兄,真的是……怪物。

這“叩山門”,考的僅是經史子集,樂棋書數,但要達到什麽程度,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的了。

“說是嚴苛,其實也不嚴苛,端看自己有沒有真本事罷了。”黎大老爺說道,“經史子集那些雖是常規科目,但箴宮甄選人才向來不拘一格,琴棋書畫、制香女紅、茶道占蔔、外言武技……甚至烹飪。但凡有一樣能入了那幾位大人的眼,這箴宮也是可入。”

小喬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難免有些好奇。

“那二表兄當年……”她問道。

黎大老爺笑起來:“墨延啊,他雖也會些拳腳功夫,但有雲大公子珠玉在前,也就不堪一提了。”

所以說黎諶白,也是沒有另辟蹊徑,而是憑著經史子集、樂棋書數真刀真槍殺進去的了……

“真是怪物啊。”黎大老爺感嘆,“那位雲大公子……”

小喬:“……”

難以反駁,好像確實是這樣。

別人家兒郎,拼盡全力考的都是箴宮弟子。可自家哥哥,與黎二公子一般年紀,卻是整個箴宮最年輕的授課先生啊!

13公正的人

掌燈時分,黎老夫人院裏打外邊來了個人,那人身形纖細,雖天色晦暗看不清面容,卻可知是個女子。她對著一名守院的丫頭耳語幾句,那丫頭又忙來報了黎老夫人跟前貼身服侍的李嬤嬤。

一老一少咬了好一陣耳朵才分開,李嬤嬤神色不明,往還跪在院裏抽噎得有氣無力的黎二小姐看一眼,才一轉身進屋裏去了。

黎老夫人聽完她說話,把個茶杯攥得咯吱響,怒火朝天硬生生忍著才沒當場發作。

李嬤嬤是黎老夫人娘家的陪嫁丫鬟,知道她顧慮名聲顧慮了一輩子,此刻又在想什麽。

從陸晚卿那一夥到黎四娘,黎老夫人是最痛恨女子有才學的,這讓她自卑又惶恐。

若非風氣使然勢不由人,黎老夫人恨不得把家中學館拆了,先生們都掃地出門才好。偶爾提起那位大力提倡女子進學的長樂侯爺來,也是陰陽怪氣的沒什麽好話講。

先時黎大老爺也曾來老夫人這報備過讓喬煙入學的事,黎老夫人一力反對了,最後也只是暫且按下不提的結論,想不到前院人剛散,黎大老爺後腳就去了喬煙屋裏,把入學的事與她講了。

黎大老爺向來孝順親娘,黎老夫人在這府上舒心順意慣了,如今兒子竟然不聽她的話,還是為了那樣一個賤丫頭來忤逆她,黎老夫人完全咽不下這口氣,心裏也就更痛恨喬煙了。

這時候屋外傳來女孩子的說話聲,黎老夫人才被吸引走了註意力。

“二姐,你怎麽還跪在這裏啊?”黎嘉看起來很驚訝地掩嘴,瞧著跪在地上的黎雅。

墻頭杏花瑩瑩粉粉,微風吹過,花瓣就像一陣櫻花雨似的落下來。墻下少女一身粉色衫裙,面容嬌俏討喜,黎老夫人越看越是喜歡,這可是她捧在掌心呵護的明珠嘉姐兒。

李婆子跟著在旁笑道:“就三姑娘這模樣,也不知道要哪家有這樣的福氣能娶。”

說到這個,黎老夫人就分外驕傲,黎嘉老遠聽見了,一張臉則羞得通紅,看上去更為晶瑩可愛了。

李婆子又註意到她裙子上自己繡的斕邊兒,愈發誇讚起她的心靈手巧,說是誇她,其實大半夜是誇獎給黎老夫人聽的。

祖孫二人賞玩了花,也不再理會黎雅,相攜進花廳,唯一不美,是黎嘉走路時還有些一瘸一拐的,黎老夫人見了,連忙嚷嚷道:“心肝兒,快坐著別動,仔細傷了腳了。”

死老婆子。

黎嘉心裏暗罵一聲。自己這腳傷了,還不是因為她麽?這會兒來假惺惺的做什麽?

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更甜美了,說聲“不妨事,孫女就喜歡扶著祖母”,美得黎老夫人看著她越發疼愛,令人端上她素日最喜歡的茶水點心來。

這時候園子裏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黎老夫人的心腹之二李婆子走進花廳來。

“您說有這樣的事沒有!”李婆子一進門就拍著腿大嚷開來,聲音透過幾座女墻都能聽得見。李婆子忙示意她小點聲。

李婆子撇撇嘴,十分不滿地說道:“老夫人您還不知道,大老爺竟然想讓煙小姐跟咱府上的幾位小姐一起去進學!這還得了!小姐們金枝玉葉,哪裏是那鄉下丫頭能夠比的,沒的被她帶壞了,學堂風氣也要敗壞,這是什麽人都能來的不?規矩還要不要了,真是豈有此理!”

最起碼,她自己的孫女,就上不了伯府自設的學堂,只能在外邊端茶遞水,那一個鄉下丫頭,被賣給人做過妾的,說起來還不如她們呢!她憑什麽,憑什麽?

李婆子說話粗俗,胸無點墨,偏偏又愛咬文嚼字,好像這樣就能讓人高看她一眼似的,連“金枝玉葉”這種詞都敢拿來形容幾個伯府姑娘們了,傳出去怕不僅是讓人笑死,還會惹來天大麻煩。

可是這會她們關起門來說話,黎老夫人就不和她計較了。她聽了也氣得倒仰。兒子到底還是這麽做了,還是在瞞著她不讓她知道的情況下!這府上,竟然還能有她不知道,不在她掌控中的事!真是豈有此理。更何況那丫頭是什麽樣的人,兒子難道不知道麽。就像她母親一樣讀了點書,胸中有了點墨水,就敢做出那大逆不道的事來,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了。就這樣,他們怎麽還敢!

“祖母,莫要生氣。”黎嘉嘴上這樣勸慰著,其實自己的心裏也是真的非常不爽,真不知道這到底是誰的爹了,怎麽總是幫著那賤丫頭的。但她還是笑吟吟的,笑容甜美如二月春花綻放,彌散十裏風華,讓人見之目眩。

黎老夫人最喜歡這孫女,聽得她勸,見她這樣,果然就鎮定了些。

李婆子趁機又誇道:“那煙小姐,怎麽能跟咱們嘉小姐比,嘉小姐神仙樣的人物,上天入地要到哪裏去尋,這要是上的同一所學堂,不是白白掉了嘉小姐的身價,這可如何是好!”

黎嘉示意她們稍安勿躁,親熱地依偎在祖母手邊,說道:“祖母,您忘了,這上不上學堂呀,可不是父親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

是嗎?

黎老夫人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兒子決定的事,連她都不一定能幹預的了,這會兒孫女說,不是兒子一個人能說了算,那還能誰說了算?她麽?所以,這是一句赤裸裸的嘲諷嗎?黎老夫人拉下臉,面上又有些不快。

死老婆子,一天到晚擺臉色給誰看呢!

黎嘉暗暗呸一聲,臉上湧起的笑容更甜蜜,附耳道:“祖母,要進咱們府上學堂,可沒那麽容易呢,兩位先生都是有規矩的人。”

先生,規矩!

黎老夫人恨啊,她年少的時候,就是被幾位先生給拒之門外,她一直覺得是陸小賤人授的意,不然以她的資質,怎麽可能連個學堂都上不了,雖然那會大夏朝還不時興女子入學,但也就陸小賤人那幾個離經叛道不守規矩的……她曾經那麽渴望能混入她們那一群,可是,既然進不去,她就麻木自己說,那是她本身就看不起她們,根本就不屑與她們為伍。

黎老夫人眼睛裏的光芒霎時變得兇狠,黎嘉不明白所以,依偎著她都嚇了一跳。

黎老夫人回過神來,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慈愛道:“嘉姐兒說得沒錯,這學堂啊,可不是說進就能進的,兩位先生可都是公正的人。”

府中西席位於整個伯府的西邊兒,占了單獨的一個小跨院,面積雖然不大,環境卻十分清幽,學堂外是一片清幽的小樹林,長滿了各類花木和毛竹,一到盛夏就郁郁蔥蔥,這會兒草木已經十分繁盛,連帶兩位先生的住所都在一片葳蕤草木的掩映裏。

可這會兒,再清幽的環境也蓋不過郭先生心裏的火氣。他在這伯府西席裏本就被顏先生壓一頭,那顏先生也不知什麽來歷,卻總擺出一副清高不群的樣子,自問學問他也不比他差,可就是沒他那麽會惺惺作態。

上到建安伯大老爺,下到各位公子少爺們,無一不是更敬重那位道貌岸然的顏先生,府上有啥好事全都找他,自己就是個辛勤勞碌的命,偏偏自家兒子還不爭氣,才六歲的年紀,就總愛往姓顏的屋子裏鉆,也不知道是有著什麽那麽吸引人。

郭先生每每去把自家兒子領回來,對上姓顏的似笑非笑的目光,總覺得他心機歹毒不懷好意。

郭先生有火沒處發,這麽小的孩子打又沒法打,只能把一肚子怨氣全記在顏先生的頭上。但他到底是氣不過,回到院中一腳踹翻了自家媳婦兒晾著的辣椒,恰巧被他媳婦兒瞧見,領著雞毛撣子就過來了,一把揪住郭先生的耳朵。

郭先生面紅耳赤,張牙舞爪要揮開他媳婦的手,偏偏郭太太擰得更用力,一面罵罵咧咧:“你是有多大的火,看我們母子倆都不順眼。有本事你就把那姓顏的比下去,也得了貴人們的賞識,在自家院裏發脾氣毀東西,有什麽用,你還是個男人麽你!”

“我不是男人,你倒別只想著依靠我,有本事也把你兒子教教好,讓他別眼皮子那麽淺,總往姓顏的屋子裏鉆,讓人懷疑他到底是誰的兒子!”郭先生歪著頭,耳朵疼得他齜牙咧嘴,一面罵罵咧咧。

“嘿,還反了你了!你這殺千刀的,你說的這話誅不誅心,你這是什麽意思呢你!老娘自從嫁給你,好日子沒過過一天,天天為你做牛做馬的,你竟然還敢說出這樣的話來!”郭太太更加氣急敗壞,手上用了更大的力。

郭先生疼得“嗷”一嗓子,揮手就把郭太太推開,郭太箴宮把跌在地上,疼得心裏騰騰冒火,咬牙切齒又沖上去,郭先生本就心裏窩火,這會可是火上澆油,當下再不忍讓,夫妻兩個不知為何就大打出手。

郭小公子瞅著大打出手的爹和媽,先還瞧個樂呵,傻乎乎地嘿嘿笑,後來見這陣仗不對,嗚哇一聲大哭起來。一時間,這本該清凈的先生院落,扭打聲,咒罵聲,小兒的哭聲,婦人的怒吼,亂糟糟響作一團。

正雞飛狗跳,院門處傳來老婆子驚訝的聲音。

“啊呀,這是幹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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