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來天覺寺，數月而已，卻恍如隔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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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腳仰望，能瞧見天覺寺寺門，天覺寺香火旺，每日有香客前來進香給寺裏添香油錢，今日往來香客不少，比上回她時要熱鬧多了。
進了天覺寺，由孟檀帶著直奔枯木道長暫住的禪房而去，撲了個空，枯木道長並不在。
在禪房外遇到一個小沙彌，孟檀問了一下，得知枯木道長與苦海大師在後山，孟檀又帶著鸞月與鳳知景去往天覺寺的後山。
先前孟檀在天覺寺住了些日子，對天覺寺周圍也了解一些，特別是他時常去後山采藥，對後山地形極為熟悉。
小沙彌所說的枯木道長與苦海大師在後山，其實是指他們在後山半山腰處的歇腳亭裏。
閑來無事時，枯木道長時常與苦海大師在亭子裏對弈。
天覺寺的後山別有一番景致，山間小道皆由青石鋪成，一路往上石階幹幹凈凈的，小道兩側是茂密的竹林，亦有許多古樹摻雜在其中。
行走在清幽的小道上，渾身舒爽。
鸞月與鳳知景並肩而行，孟檀與魅影走在前，孟檀在前，魅影在後，時不時就著手中的劍柄戳戳慢下來的孟檀。
“太慢了了你。”魅影嫌棄催促，“走快些啊。”
孟檀扭頭看了魅影一眼，想說什麽，被她的眼神嚇住，悻悻轉過頭，繼續朝前走，不滿嘟囔，“你是習武之人，我這腳力自然比不上你，還有知景哥哥啊，他也走不快的……”
後面的鸞月與鳳知景相視一笑，鸞月揚聲道，“小檀，這往後你跟著小嬋學些拳腳功夫，不說上陣殺敵，強身健體總是好的，要緊關頭還能自保。”
孟檀一聽不樂意，停下，轉過身站在臺階上叉著腰，撇嘴道，“月姐姐你也偏心，知景哥哥才是手無縛雞之力，只拿得動筆，你怎不叫他強身健體。”
鸞月笑了笑，歪頭看鳳知景，要他自個兒表態。
鳳知景不以為意輕笑，“我有阿鸞保護便夠了，拳腳功夫得從小學，此時已來不及了，小檀年幼，尚且來得及。”
“……”
這個借口還真是叫人無法辯駁呢。
孟檀轉身，洩憤地使勁往石階上踩，自言自語道，“年紀小總要被欺壓，就月姐姐最偏心了……”
鸞月一陣無言，她怎就偏心了？
這小子到底是長大了，也不像之前那般容易騙了。
“嘀嘀咕咕的，你煩不煩，走快些！”魅影仍舊很嫌棄，劍柄直往孟檀腰間戳。
孟檀敢怒不敢言，揉著腰，加緊步子往上爬。
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的鸞月用手肘拐了拐不知在想什麽的鳳知景，他疑惑看她，瞧她擠眉弄眼的，順著她的目光而去，正好瞧見魅影戳孟檀，樂此不彼。
鳳知景心領神會，偏頭與她耳語。
“有魅影在，以後小檀便猖狂不起來了。”
鸞月：“……”
她仿佛明白了什麽，敢情他將魅影安排在小檀身邊是這個意圖，只是恢覆本來面貌的魅影與當初純樸的林小嬋差別太大，這樣瞧著兩人打鬧，感覺怪怪的。
來到山腰處的亭子裏，枯木道長果然在與苦禪大師對弈，在他們到來時苦禪大師落下最後一子，成了平局。
慈眉善目的苦禪大師周身縈繞的是與世無爭的心平氣和，超脫塵世的寧靜與慈悲。
“有客到，今日便到此為止。”
在四人朝他施禮時，苦禪大師亦還了禮，而後領著身邊跟隨的小沙彌往山下走。
枯木道長慢悠悠將棋盤上的棋子收回到棋簍裏，孟檀上前幫忙。
“師父，我帶月姐姐他們來見您了，您可歡喜呀？”
枯木道長看著眼前的少年，這是他的徒弟，也是唯一的愛徒，已長成翩翩少年了，還與幼時一般聽話孝順。
鸞月與鳳知景一同上前，她未作聲，鳳知景溫文施禮。
“外公……”
枯木道長放下棋子，站起身，伸手拍拍鳳知景的肩，慈祥笑道，“月兒眼光不錯，老道看你可比月兒她爹強多了，長得好，教養也好，與月兒極登對。”
鳳知景謙遜應道，“外公謬讚了，知景慚愧，自知不及岳父大人三分風采。”
枯木道長很滿意，含笑點了點頭，未再多言，目光落到鸞月身上，她也笑看過去。
“外公，許久不見，您老人家瞧著倒是年輕了許多。”
枯木道長失笑，“你這丫頭……”
鸞月眨巴眨巴眼，枯木道長擡手摸摸她的頭，恍惚嘆道，“你娘她當年也如你這般……”
“唉，終究是我對不起她們姐妹倆。”
枯木道長恍惚一瞬便恢覆了清明，叫他們坐下。
此時孟檀已將棋子收歸好，黑白分明。
枯木道長朝鳳知景笑道，“琴棋書畫，月兒也就這棋藝稍能說的過去，聽月兒說，知景還是她的入門師父，可願與老道來一局？”
鳳知景輕聲笑應，“那便要請外公您手下留情了。”
他謙遜得很，枯木道長慈祥笑著，鋝了鋝胡須。
鸞月嘻嘻笑道，“外公，一會子你就會明白知景有多謙虛了，您可得準備好，一會子輸慘了可不許耍賴。”
“落子無悔，你當我與你一樣無賴啊，輸的時候便悔棋。”枯木道長好笑不已，應了一聲，已執棋落子。
枯木道長執白棋，鳳知景執黑棋，兩人開始對弈。
觀棋不語，鸞月無所事事觀了片刻，覺得無趣，便叫上孟檀與魅影，順著一旁的小岔道往山裏走。
知景此行有要緊事詢問外公，不宜太多人在場，當年的秘密，或許外公也不願讓外人知曉。
三人游了一圈回到亭中，棋局已定。
鳳知景贏了，枯木道長可謂是慘敗，鳳知景仍溫潤含笑，枯木道長的面色卻不若方才那般從容淡然了。
未及鸞月開口問，枯木道長先出聲了。
“知景你先回寺裏，我有話要與月兒單獨說。”
鳳知景點了點頭，朝魅影揚了一下手，魅影會意，拽著傻楞楞的孟檀往回走。
鳳知景看了眼鸞月後也轉身離開了亭子，順著石階而下。
159章燙手山芋
鸞月在石凳上坐下，隨意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將棋局打亂，枯木道長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幽幽嘆了一口氣。
“月兒，方才知景與我說了，關於當年之事，我只與他說了能讓他知曉的，不能讓他知曉的，我只能與你說。”
鸞月擰了擰眉，道，“外公，我能拒絕麽？”
瞧外公這樣凝重的神色，鸞月內心是拒絕的，她又預感，接下來要說的事於她而言不會是好事。
是啊，榮王府搭上百餘口無辜之人性命之事豈會是好事。
枯木道長無奈輕嘆，“我老了，有些事終究是心有餘力不足了，這便是身為皇族中人的無奈，你娘雖聰慧，心性卻不及你穩重堅毅，南楚的江山，總不能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上，當年我不忍生靈塗炭選擇了逃避，犧牲了榮王府百餘條無辜性命也只換得南楚十多年的安穩……”
鸞月聽得雲裏霧裏，但大概明白了幾分，當年榮王府一案關乎南楚江山。
“外公，莫不是真如傳聞的那般，當年先帝駕崩前唯獨召見您是將皇位傳給您了，楚弈是謀權篡位，是以對榮王府趕盡殺絕？”
枯木道長默了默才搖頭道，“先帝也知我心不在朝堂，他將皇位傳給了當時的成王楚淵，楚淵與楚弈一母所出，還未奪位前楚弈便將楚淵囚禁了，我來不及將先帝的遺詔公之於眾，楚弈便對榮王府下手了。”
鸞月一時無言了。
當年情勢如何，她未曾親眼見到，但她能想象有多殘酷。
榮王府可說是被先帝給坑害了的。
明知楚弈獨掌大權，外公雖是榮王，卻是個不理政務的閑散親王，如何能鬥得過楚弈。
況且那時的楚弈可謂是人心所向，江湖出身的慕晟及商戶霍家也站在楚弈那一邊，由此可見先帝失算了。
先帝駕崩前的召見害得榮王府就此覆滅，而此時外公口中的成王楚淵在十多年前便暴斃了。
當年楚弈奪位後並未立刻對胞弟成王下手，而是給了封地，讓成王在他的封地繼續當王爺，可好景不長，成王也只多活了三年而已。
且在成王死後，成王的子女也相繼出了意外，如今活著的便只有一個眼瞎了的小王爺及一個癡傻了郡主。
那可憐的姐弟二人在南境活著，毫無存在感，甚少有人提及。
即便此時當年先帝的遺詔出世，也改變不了什麽了，成王當年便失勢，連自個兒也無法保全，留下的一雙兒女一個瞎，一個癡傻，能活下來實屬不易。
“外公，您想讓我如何做？”鸞月並不覺得自個兒有撥弄乾坤的本事。
枯木道長道，“只要是賢明君王，誰當皇帝執掌江山又有什麽要緊的，只是為了那個位子，同室操戈，骨肉相殘，倒是可憐了那兩個孩子，在南境孤苦無依……”
鸞月亦嘆道，“您倒是疼惜那兩位侄孫，可您當年怎就不疼惜疼惜我娘與我姨母呢，姨母早逝……罷了，那些終究是過去了，人活在當下而已。”
鸞月話鋒一轉，道，“外公是想叫我勸說父親與知景照拂一下那兩位遠在南境從未謀面的表姐表弟麽？”
枯木道長微怔，點了點頭後又搖頭，“確有此意，卻也不盡然，我這裏還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連你娘也不知曉的，我想……”
“別，您還是別說了。”鸞月急忙擺手打斷，極為排斥，道，“我最不喜聽別人的秘密，特別是你們皇家的秘密，我最不感興趣。”
枯木道長擡手摸摸她的頭，笑道，“月兒身上也有一半是皇族血脈，南楚的江山也有你的一份，守護它，義不容辭。”
鸞月：“……”
誰稀罕皇族血脈了！
不待鸞月開口拒絕，枯木道長已湊過去，附耳將秘密告知給她了，聲音極低，卻足夠她聽清楚了。
聽完後，鸞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猜的沒錯，這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枯木道長叮囑道，“此乃我皇族最大的秘密，月兒可要記好了，連最親近之人亦不可輕易透露，包括知景在內。”
鸞月忽然氣憤不已，憤憤道，“您都是世外之人了，何苦還要以皇族身份自居，那些個秘密留著也只是禍害後人而已。”
枯木道長啞口無言。
鸞月是真的惱了，輕哼一聲，拂袖離開了亭子，小跑下了後山，回到天覺寺。
回到天覺寺大殿，鳳知景並不在，只有孟檀與魅影在殿外無所事事鬥鬥嘴等著她。
見到她來，孟檀欣喜迎上前去。
“月姐姐，知景哥哥去了見苦海大師去了，叫我們在此處等著你。”
鸞月心不在焉應了一聲，一直沈浸在自個兒的思緒中。
半個時辰後，鳳知景在放生池邊尋到鸞月時，她的臉色仍不大好看。
孟檀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心煩挨罵。
“知景哥哥，月姐姐在那裏坐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句話也不說，我不敢問……”
鳳知景心下疑惑，猜想多半是枯木道長說了什麽惹到她了，每當她心情欠佳時便一言不發，兀自生悶氣。
他走過去，在鸞月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阿鸞，我們回家。”
鳳知景的聲音將鸞月的思緒拉回，她看了看他，斂了凝重之色，故作輕松朝她笑了笑，“苦海大師指點了你什麽，可有勸說你放下紅塵俗事隨他一同修佛啊。”
一旁的孟檀與魅影同時‘噗哧’笑出聲來，立即轉身背對他們憋笑。
鳳知景亦笑了起來，“修佛，我此生與佛無緣，苦海大師說了，我無慧根，是以此生只好陪著阿鸞在這十丈紅塵裏沈浮了。”
“我想也是，就你這腦袋瓜裏裝的風花雪月，佛祖也不敢收你不是。”鸞月開懷笑了，由著他拉著站起身。
他渾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牽著她往山下走，一路上安然接受別人的註目。
上了馬車，鳳知景將鸞月攬入懷，讓她靠在他肩頭。
鸞月悠悠道，“你為何不問外公究竟與我說了什麽？”
鳳知景溫聲道，“待你想告知我時自然會說的，此時你不說，定是未想好該如何說，我等著便是了。”
她不想說或是不願說的，他不會追問。
160章有我在
鸞月靠著他，心中的煩躁漸漸平靜下來，有他在處便是心歸處，天大的事也無所畏懼了。
“知景……”
“我在。”
她喚一聲，他便應一聲。
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鸞月輕嘆，“前一發動全身，此次由羅家滅門案牽扯出的不僅僅是武王一家，二十年前榮王府的案子也被翻出，而能否翻案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間，方才外公可與說了些有用的？”
鳳知景低頭看她，不禁也笑了。
“外公方才說的大多是我已查到的了，且我手上已有確鑿證據，二十年前武王父子的所作所為，榮王府的冤屈可得聲張了，至於陛下想要從外公這裏得到的，我並不想摻和，想來陛下亦不願讓我知曉，是以我只需適可而止即可。”
“適可而止？”鸞月笑了笑，笑得譏諷，“皇帝想要的豈止是適可而止，外公是不曾大搖大擺在人前露過面，否則……”
聞言，鳳知景心下一緊，握緊了她的手，凝眸看著她，“阿鸞，有些事我可以不強迫你一五一十與我說，但若是危險之事，在你行事前，你務必要為我想一想……”
想一想他的感受，他也會著急，會擔心。
鸞月看了看他，又依偎在他懷中，依賴而親昵蹭了蹭，“並無什麽危險之事，你莫要自個兒嚇自個兒，外公他只想讓我與爹和你說一說，對在南境孤苦無依的成王留下的一雙兒女照拂一二。”
鳳知景微微一怔，細細回想她說的話，很快便想到了她所指何人。
成王楚淵，當今陛下的同胞兄弟，二十年前成王去了南境封地，沒幾年便染病暴斃了，其子嗣也相繼沒了，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一個癡傻的郡主與一個眼盲的小王爺。
鳳知景明白枯木道長的心思了。
枯木道長還是榮王時，成王楚淵也是他的親侄子，即便他入了道，有些事終究放不下。
成王留下的一雙兒女也是枯木道長的牽掛。
“論起來，他們也是你的親人，既是外公叮囑，我定會留意照拂他們的。”鳳知景輕聲應下了。
她的煩惱，他皆會替她解決。
“嗯。”
鸞月應了一聲後未再多言，倚在他懷裏閉目深思，方才外公說的一切，她也不知該如何與他說。
並非是信不過他，只是未想明白而已。
鳳知景何其了解她，此時她的憂愁，他並非一無所知，從前的那些秘密，他知曉的或許要比她知曉的還要多。
方才枯木道長單獨留下她，鳳知景隱約猜到他們會說些什麽了。
當年隨著榮王一同消失的還有傳聞中先帝留下的傳位遺詔及天子印，二十多年過去了，時至今日，天子印的下落仍是個謎。
二十年前元帝楚弈登基時，對外宣稱天子印被人趁亂盜走，但心思清明之人皆知那不過是一套說詞罷了。
也曾有傳言說天子印及遺詔皆在榮王手中，榮王府的覆滅也是由此造成的，楚弈要天子印，也要榮王手中的遺詔。
鳳知景輕聲道，“阿鸞，你別怕，萬事有我呢，無論將來發生什麽，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的。”
靠在他懷中的鸞月聞言睜開了眼，怔楞片刻，無聲笑了。
161章用情如此之深
是啊，她與他之間還有何事是可不說的呢。
他不會讓她獨自面對，而她自以為瞞著他便能安然無事了，打從一開始她便想錯了。
而且錯的離譜。
“知景，待武王府一事告一段落，你陪我去一趟南境，我需要見一見我那從未謀面甚至連聽聞也稍有的表姐及表弟，有些事終究要親眼見到方可安心，外公他給我出了一個極大的難題。”
鸞月無奈輕嘆一聲，嘆息中滿是疲憊。
這些事，北靜王妃是無法接替枯木道長了，便只餘鸞月與慕遇塵，而枯木道長選中的是鸞月而非慕遇塵。
鸞月也不得不承認自個兒倒黴，沒能過上幾日的安心日子不說，心不甘情不願接下這重擔，連推卸給兄長也是不能的。
而枯木到道長之所以選她，其實也有鳳知景的功勞，就鳳知景與慕遇塵而言，慕遇塵能力不差，但甚少插手朝堂事，依靠的多半只是北靜王府的勢力。
鳳知景則不同，他既有鳳家，又有北靜王府為倚仗，且在朝中又有勢力。
也正因如此，鸞月行事要比慕遇塵方便許多。
鳳知景是她的夫婿，枯木道長便是算準了鳳知景不會袖手旁觀，才會如此決定。
聽她這麽說，鳳知景勾唇笑了，笑得愉悅，點頭道，“你想去何處我都陪著你。”
她未明說，卻已告知他了，她不會再瞞著他獨自行事了。
她肯為他妥協改變，這才是鳳知景為之欣喜的。
鸞月看了看他，斜眼笑，“你也太容易騙了，連問也不問我便一口應下，若是待別人也如此，那你真是傻了。”
“別人不是阿鸞，想騙我哪有這般容易，我只給阿鸞一人騙，阿鸞你記住了，若是要騙我，那你便騙我一輩子，否則……”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低，神色也變了。
鸞月又靠回去，在他懷裏蹭了蹭，擡眼見他始終盯著她，她打趣道，“鳳公子定是傾倒在我絕美容姿之下了，心甘情願被我騙一輩子，真是傻得可以了。”
當著一個真正容姿絕世的男子誇讚自個兒容姿絕美，鸞月說著自個兒先笑了，在他懷裏扭來蹭去的。
鳳知景無比滿足，摟緊了她。
“阿鸞若是騙我一輩子，那便是一生一世了，傳說前世今生相欠的債若是還不清，往後的生生世世皆要糾纏在一處……”
“……”
似乎每日皆要煽情一下，且每回好像到最後皆成了她的錯。
他這是在提醒她莫要做那負心人，否則他纏她生生世世也要將她所欠他的全討回。
簡而言之便是他賴上她了，生生世世也逃不了的。
鸞月怔怔無言。
生生世世麽？
原來他用情如此之深。
她自以為用情不比他少，原來終究是不及他的。
回到別院後，兩人被叫去了書房，北靜王面色凝重坐在書案後，似是等候多時了。
“岳父。”
鳳知景溫文有禮先打招呼了。
北靜王難得對他露出了慈愛的笑，甚是滿意點了點頭，而後看向並不打算開口的鸞月。
“月兒可知為父叫你二人來書房是為了何事？”北靜王笑問。
鸞月撇嘴道，“您真是越來越閑得慌了，叫我來，自然是有事要說，我猜不猜得到，您都要說了，何必浪費口舌了。”
鳳知景忍俊不禁，北靜王則頭疼扶額。
她每回開口皆能將他氣死，這世上有哪一家的父親有他失敗，在女兒跟前毫無威嚴不說，時時被擠懟得啞口無言。
他就是想賣個關子而已，女婿很給面子，女兒卻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真是可憐吶。
鳳知景拱手，溫文有禮開口，“岳父大人有何吩咐，小婿自當洗耳恭聽，您吩咐便是。”
鸞月黛眉輕蹙，卻未多言。
北靜王站起身，繞過書案來到鳳知景跟前，擡手拍拍他的肩，“知景你是個好孩子，百善孝為先，無需為父多言，你必然已猜到為父要說什麽了。”
此刻連鳳知景亦蹙起了眉。
“您是讓小婿帶阿鸞回將軍府。”
北靜王欣慰笑了，輕嘆，“子欲養而親不待，你兄長不在，你父親如今身子抱恙，你該在他膝下盡孝才是，月兒既是你的妻子，便是鳳將軍的兒媳，也當同你一起。”
鳳知景正要應聲，被鸞月搶先了。
她哼道，“這可不像您啊，這般善解人意，難不成就因您與鳳將軍成了親家，對他的關懷便要多些了？”
“阿鸞，莫要對岳父如此無禮。”鳳知景笑著勸了一句。
這下可算是踩到老虎尾巴了。
鸞月是真的惱了，狠狠瞪他一眼，甩手轉身離開了書房。
書房中的翁婿二人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皆無奈失笑。
北靜王搖頭輕嘆，“這丫頭性子隨了我，她母親的溫婉她並未襲承半分，知景你多擔待。”
鳳知景亦是搖頭，笑應道，“阿鸞她性子便是這樣的，如今要比以往改好許多了，您是未見過她……”
意識到失言了，他立即噤聲。
關於鸞月的過去，此乃北靜王夫婦心中的痛，是他們心裏無法彌補的遺憾。
缺失了的，再也補不上了。
北靜王不在意擺擺手，“一家人有什麽是不能提的，月兒如今這樣已是最好的了，那些年她未被曲嫣然養歪已是萬幸，月兒的心結未解，能這麽快認下我們，我們已心滿意足了。”
鳳知景只笑著點了點頭，未再繼續說下去。
說下去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北靜王恢覆正色，未再傷懷，與他說起了正事。
“如今朝中局勢你怕是要比我看得更加明白，我們王府與將軍府皆卷入其中，武王一派勢力的傾倒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爭鬥會更加激烈，你父親那邊少了你不行的。”
鳳知景點頭，“您說的小婿都明白，稍後便會帶著鸞月回將軍府，您不必擔憂。”
北靜王頗感欣慰，再拍了拍鳳知景的肩，負手先行往外走。
鳳知景在原地靜立片刻，隨後也離開了書房，他以為鸞月方才只是假意氣惱，應還在門外等著他，但當他在書房外未瞧見鸞月的身影時才驚覺不妙了。
162章阿鸞，我錯了
鳳知景在慕遇塵那裏尋到鸞月的，她兀自生悶氣，去到兄長屋裏卻有氣也發不出了。
慕遇塵正與霍南驍與霍青黛說起自個兒的妹妹，語氣滿是自豪。
“月兒聰慧，雖是女兒身，卻讓世間多少男子汗顏，若她是男兒身，如今便沒知景什麽事了。”
霍南驍讚同點頭，欲說什麽，霍青黛瞧見了門外的鸞月，歡喜出聲打斷了霍南驍即將出口的話。
“月姐姐！”
慕遇塵與霍南驍同時朝門口望去，鸞月偷聽不成了，揚起一抹笑，款款進屋。
故作好奇問，“你們聊什麽呢？”
慕遇塵與霍南驍相視一笑，很是默契，笑而不語。
霍青黛微笑迎上前去，挽住鸞月的手，“方才塵哥哥與我們誇月姐姐呢，在塵哥哥眼裏月姐姐是世間最好的，無人能及。”
方才憋著的氣一下子消散了，鸞月打趣道，“喲喲，我怎聽青黛這語氣酸溜溜的，莫不是哥哥誇讚我兩句，青黛也吃味兒了？”
霍青黛俏臉一紅，搖晃著她的手，嗔道，“月姐姐，你又笑話我，我哪有吃味兒……”
少女懷春，面若春花般嬌艷，真真是人比花嬌，叫人移不開眼。
鸞月也忍不住多瞧了幾眼，還想再逗趣兩句的，但想到有正事，便暫且作罷。
“哥哥，我來是有事要與你知會一聲。”
聞言，在場三人皆面露疑惑。
慕遇塵含笑點頭，溫聲道，“月兒有何事與為兄說，不妨事，直說便是了。”
霍南驍欲帶著霍青黛回避，鸞月微笑擺手，“一家人哪有這麽多顧忌的，避嫌也就不必了。”
她確實只來知會一聲罷了。
“稍後我與知景將要回將軍府了，我就是過來說一聲的，娘她身子不便，爹有事外出時，哥哥你要多留意些。”
正值多事之秋，朝局不穩，樹大招風，且不提北靜王妃這個身份，光憑美娘親乃當年榮王府幸存的郡主身份，便會有諸多麻煩自個兒找上們來。
美人娘懷有身孕一事是個秘密，只有為數不多的親近之人知曉，大意不得的。
二十年前外公接了燙手山芋，禍害延續至今，而外人並不知外公將二十年前的秘密瞞著，如今將這個秘密告知她了，
鸞月眼下最擔憂的還是這個。
在旁人看來，外公應當會將這個秘密告知美人娘才對，可事實卻非如此，她又無法言明。
終究是要她擔下這個重任。
慕遇塵也感覺到事情不簡單，但此時也不宜多問，只點了點頭，“放心，母親這邊有父王與為兄在，不會有事的。”
末了，慕遇塵又叮囑道，“到了將軍府你的性子可就得收斂些了，鳳將軍到底是知景的父親，你莫要再如先前那般沖動行事。”
鸞月沒好氣笑道，“行了行了，比爹還老氣橫秋的，不就是上回我失手傷了他麽，大不了下回動手時我手下留情便是了。”
“……”
上一回她是‘失手’麽？
別人不清楚，慕遇塵可是親眼目睹的，她哪裏是失手，分明是故意的，她要替知景討回公道，才會動手的。
但是她手下留情是真的。
在發覺鳳將軍身上有傷時，她便手下留情了。
隨後尋來的鳳知景也出現在門外，鸞月在屋裏，頓時松了一口氣，斂去急色，換上笑顏走進來。
走到鸞月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像瞧了她一眼，瞧不出她是否真惱他了。
慕遇塵先開口囑咐，“知景，月兒隨你回將軍府，你莫要讓她受委屈。”
“我不會讓她……”
在鳳知景欲應聲時，鸞月打斷了他的話，滿是傲嬌地對慕遇塵挑眉。
“哥你煩不煩，將軍府的人誰敢爬到我頭上來欺負，你該擔憂的是別人。”
慕遇塵扶額，“我能收回方才說的話麽，我這妹妹兇悍得很，人人自危才是……”
空氣忽然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皆放在堪稱壯士的世子爺身上。
方才得意誇讚的是他，此時當著面不怕死嫌棄的還是他。
最最要緊在於他是當面嫌棄的。
兇悍啊……
鳳知景憐憫地看了眼‘禍從口出’的舅兄，隨即趕忙表明自個兒的立場。
“阿鸞一點也不兇悍。”
慕遇塵：“……”
有這樣拆臺的妹婿，還能不能振一振夫綱了？
霍青黛的目光在在場的三位男子身上流轉，看著憋笑的自家兄長，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月姐姐，我覺得塵哥哥是欠收拾。”她落井下石了。
鸞月揚了揚手，嚇得慕遇塵往鳳知景身後躲了躲，下意識的舉動做了後才覺得沒面子，又站出來，裝模作樣整理衣領，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
“嗯哼，黛兒你方才說什麽？”
呃……
世子爺您別裝了行嗎？誰瞧不出來方才您怕得要死，這時候死要面子，一會子打臉才叫活受罪。
霍青黛扯了扯鸞月的衣袖，小聲慫恿道，“月姐姐，我覺得塵哥哥分明是欠收拾，好想打他的臉啊……”
聲音雖然很輕，可屋子就這麽大，幾人又離得近，不僅鸞月聽到了，在場之人皆聽清楚了。
被嫌棄了的世子爺頓時黑了臉。
“黛兒你隨我來，我們需要單獨聊一聊。”
言罷，慕遇塵拉著霍青黛溜之大吉了。
屋中餘下三人，霍南驍多少有些不自在，但他仍記得要向鳳知景致謝。
“鳳公子，多謝了。”
霍南驍的這聲謝是真心實意的，若無鳳知景出手相助，他不會這麽快洗清冤屈。
鳳知景不以為意輕笑，“侯爺言重了，分內之事而已，即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侯爺是清白的，自然有公道在。”
霍南驍並不善言語，致謝之後找不到話說，看了看鸞月後，也只能拱手離去。
待霍南驍一走，屋裏便只餘兩人了，鳳知景也就無所顧忌了，輕輕握住鸞月的手，一臉討好。
“阿鸞莫要氣了，我向你賠不是，方才是我不對。”
鸞月板著臉道，“你錯在何處？”
“這……”
鳳知景一臉為難，其實他也不知錯在何處了，反正道歉賠不是就成了。
“錯在不該惹阿鸞不悅。”
163章歉疚
他的覺悟是無論對錯，只要是阿鸞惱了，那便是他的錯，立即服軟認錯是最明智的。
鸞月輕哼一聲，倒是未再多言，任由他牽著了。
北靜王妃才歇下，兩人離開別院時便未去道別，況且去將軍府與遠行不同，將軍府離別院不遠，隨時能回來探望，倒也無所謂道別了。
兩人回將軍府是臨時起意的，將軍府上下措不及防，連鳳將軍在聽到管家曲伯的稟報時也意外楞了楞，隨即撐著病軀親自前去。
果然在前院見到了小夫妻倆。
將軍府中一眾下人在院中齊集，鳳知景牽著鸞月站在前方，將軍府的管事婆子畢恭畢敬行禮後轉身對著一眾婢女及小廝。
“二公子與二少夫人回府，往後悉心伺候著，莫要出了差錯。”
眾仆從恭敬應了聲‘是’後，有的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而膽兒大一些的，怯怯擡眼偷瞄。
鸞月先瞧了眼鳳知景，心下有些好笑，他一回來便弄出這麽大的陣仗，可一點兒也不像他的性子。
方才是他叫人將府中下人齊集於此，叫仆從來認主。
還真不像他做的事。
但她也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她在何處，他也不願叫她受了委屈，今日回了將軍府，如此做只是要給在這些下人面前立威而已。
鳳將軍在廊前站立，瞧著這興師動眾的一幕，笑而不語。
曲伯小聲笑道，“將軍您瞧，二公子厲害著呢，誰也不敢欺負了二少夫人。”
鳳將軍失笑，“且不說那丫頭是北靜王捧在掌心裏寵著的女兒，光憑那丫頭的兇悍勁兒，連我都敢打，誰敢欺負到她頭上去，從來只有別人吃虧的份兒，知景這小子也是命不好……要說也是命不錯才會如此。”
話到最後，鳳將軍原本是想說自家這傻兒子娶了個兇悍的女子為妻，往後的日子可要被拿捏的死死的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貼切，兒子娶了個厲害媳婦兒，且這媳婦兒身後還有厲害的娘家，這往後啊，誰還敢在背地裏嚼舌根，詆毀他靠溜須拍馬，阿諛奉承才平步青雲的。
末了，鳳將軍又嘆道，“到底是我對不住我這兩個兒子，知揚打小隨我在軍營歷練，不若尋常人家的孩子活得快活，而知景又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終究是我對不住他們……”
話裏話外無不透著無奈。
他何嘗不想去將兒子尋回，只是身不由己，有些事，他做不得，明面或是私下，他只得做一個狠心絕情的人。
“將軍，一切已經過去了，如今大公子與二公子皆已長大成人能獨當一面了，您吶這往後安心享福便是了。”曲伯輕聲安慰。
曲伯出自武王曲家，隨曲香雲陪嫁而來，在將軍府也快二十年了，也正因在將軍府許多年了，此番武王府東窗事發，闔府下了大獄，唯獨他與早些年便從武王府出來的幾個老人幸免於難。
相較之下，將軍府才是他們的家。
曲伯的安慰令鳳將軍悵然，隨即輕嘆，“唉，終究是欠了他們，早前不該將知景帶回京的，他啊，如今深陷這漩渦之中，無法獨善其身了。”
曲伯一怔，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164章真香
鳳將軍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擺手道，“罷了，是福是禍看個人緣法，事已至此，他們兄弟二人終究是逃不過的。”
末了，鳳將軍又吩咐道，“速去後院告知一聲，叫她們出來見一見，北靜王的女兒，這往後啊將是這將軍府的二少夫人，宅內之事將交由她全權打理。”
曲伯怔住，難以置信地看著鳳將軍。
“將軍，這些年來府中一切內務皆由夫人打理，二少夫人方入府，您便奪了夫人的權，此事怕是不妥，且不說二少夫人初來乍到，便是老奴聽聞二少夫人尚在閨中時……”
暗自觀察了鳳將軍的面色，曲伯的話不敢說下去，但其意很明顯了。
鸞月的名聲在外，卻不是什麽好名聲，紈絝不堪，不知禮數，甚至連公爹也敢打，種種‘罪行’可是傳遍了天下的。
而她又有一個有權有勢且護短不講理的爹，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見了她無不爭相巴結討好。
在曲伯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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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天覺寺，由孟檀帶著直奔枯木道長暫住的禪房而去，撲了個空，枯木道長並不在。
在禪房外遇到一個小沙彌，孟檀問了一下，得知枯木道長與苦海大師在後山，孟檀又帶著鸞月與鳳知景去往天覺寺的後山。
先前孟檀在天覺寺住了些日子，對天覺寺周圍也了解一些，特別是他時常去後山采藥，對後山地形極為熟悉。
小沙彌所說的枯木道長與苦海大師在後山，其實是指他們在後山半山腰處的歇腳亭裏。
閑來無事時，枯木道長時常與苦海大師在亭子裏對弈。
天覺寺的後山別有一番景致，山間小道皆由青石鋪成，一路往上石階幹幹凈凈的，小道兩側是茂密的竹林，亦有許多古樹摻雜在其中。
行走在清幽的小道上，渾身舒爽。
鸞月與鳳知景並肩而行，孟檀與魅影走在前，孟檀在前，魅影在後，時不時就著手中的劍柄戳戳慢下來的孟檀。
“太慢了了你。”魅影嫌棄催促，“走快些啊。”
孟檀扭頭看了魅影一眼，想說什麽，被她的眼神嚇住，悻悻轉過頭，繼續朝前走，不滿嘟囔，“你是習武之人，我這腳力自然比不上你，還有知景哥哥啊，他也走不快的……”
後面的鸞月與鳳知景相視一笑，鸞月揚聲道，“小檀，這往後你跟著小嬋學些拳腳功夫，不說上陣殺敵，強身健體總是好的，要緊關頭還能自保。”
孟檀一聽不樂意，停下，轉過身站在臺階上叉著腰，撇嘴道，“月姐姐你也偏心，知景哥哥才是手無縛雞之力，只拿得動筆，你怎不叫他強身健體。”
鸞月笑了笑，歪頭看鳳知景，要他自個兒表態。
鳳知景不以為意輕笑，“我有阿鸞保護便夠了，拳腳功夫得從小學，此時已來不及了，小檀年幼，尚且來得及。”
“……”
這個借口還真是叫人無法辯駁呢。
孟檀轉身，洩憤地使勁往石階上踩，自言自語道，“年紀小總要被欺壓，就月姐姐最偏心了……”
鸞月一陣無言，她怎就偏心了？
這小子到底是長大了，也不像之前那般容易騙了。
“嘀嘀咕咕的，你煩不煩，走快些！”魅影仍舊很嫌棄，劍柄直往孟檀腰間戳。
孟檀敢怒不敢言，揉著腰，加緊步子往上爬。
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的鸞月用手肘拐了拐不知在想什麽的鳳知景，他疑惑看她，瞧她擠眉弄眼的，順著她的目光而去，正好瞧見魅影戳孟檀，樂此不彼。
鳳知景心領神會，偏頭與她耳語。
“有魅影在，以後小檀便猖狂不起來了。”
鸞月：“……”
她仿佛明白了什麽，敢情他將魅影安排在小檀身邊是這個意圖，只是恢覆本來面貌的魅影與當初純樸的林小嬋差別太大，這樣瞧著兩人打鬧，感覺怪怪的。
來到山腰處的亭子裏，枯木道長果然在與苦禪大師對弈，在他們到來時苦禪大師落下最後一子，成了平局。
慈眉善目的苦禪大師周身縈繞的是與世無爭的心平氣和，超脫塵世的寧靜與慈悲。
“有客到，今日便到此為止。”
在四人朝他施禮時，苦禪大師亦還了禮，而後領著身邊跟隨的小沙彌往山下走。
枯木道長慢悠悠將棋盤上的棋子收回到棋簍裏，孟檀上前幫忙。
“師父，我帶月姐姐他們來見您了，您可歡喜呀？”
枯木道長看著眼前的少年，這是他的徒弟，也是唯一的愛徒，已長成翩翩少年了，還與幼時一般聽話孝順。
鸞月與鳳知景一同上前，她未作聲，鳳知景溫文施禮。
“外公……”
枯木道長放下棋子，站起身，伸手拍拍鳳知景的肩，慈祥笑道，“月兒眼光不錯，老道看你可比月兒她爹強多了，長得好，教養也好，與月兒極登對。”
鳳知景謙遜應道，“外公謬讚了，知景慚愧，自知不及岳父大人三分風采。”
枯木道長很滿意，含笑點了點頭，未再多言，目光落到鸞月身上，她也笑看過去。
“外公，許久不見，您老人家瞧著倒是年輕了許多。”
枯木道長失笑，“你這丫頭……”
鸞月眨巴眨巴眼，枯木道長擡手摸摸她的頭，恍惚嘆道，“你娘她當年也如你這般……”
“唉，終究是我對不起她們姐妹倆。”
枯木道長恍惚一瞬便恢覆了清明，叫他們坐下。
此時孟檀已將棋子收歸好，黑白分明。
枯木道長朝鳳知景笑道，“琴棋書畫，月兒也就這棋藝稍能說的過去，聽月兒說，知景還是她的入門師父，可願與老道來一局？”
鳳知景輕聲笑應，“那便要請外公您手下留情了。”
他謙遜得很，枯木道長慈祥笑著，鋝了鋝胡須。
鸞月嘻嘻笑道，“外公，一會子你就會明白知景有多謙虛了，您可得準備好，一會子輸慘了可不許耍賴。”
“落子無悔，你當我與你一樣無賴啊，輸的時候便悔棋。”枯木道長好笑不已，應了一聲，已執棋落子。
枯木道長執白棋，鳳知景執黑棋，兩人開始對弈。
觀棋不語，鸞月無所事事觀了片刻，覺得無趣，便叫上孟檀與魅影，順著一旁的小岔道往山裏走。
知景此行有要緊事詢問外公，不宜太多人在場，當年的秘密，或許外公也不願讓外人知曉。
三人游了一圈回到亭中，棋局已定。
鳳知景贏了，枯木道長可謂是慘敗，鳳知景仍溫潤含笑，枯木道長的面色卻不若方才那般從容淡然了。
未及鸞月開口問，枯木道長先出聲了。
“知景你先回寺裏，我有話要與月兒單獨說。”
鳳知景點了點頭，朝魅影揚了一下手，魅影會意，拽著傻楞楞的孟檀往回走。
鳳知景看了眼鸞月後也轉身離開了亭子，順著石階而下。
159章燙手山芋
鸞月在石凳上坐下，隨意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將棋局打亂，枯木道長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幽幽嘆了一口氣。
“月兒，方才知景與我說了，關於當年之事，我只與他說了能讓他知曉的，不能讓他知曉的，我只能與你說。”
鸞月擰了擰眉，道，“外公，我能拒絕麽？”
瞧外公這樣凝重的神色，鸞月內心是拒絕的，她又預感，接下來要說的事於她而言不會是好事。
是啊，榮王府搭上百餘口無辜之人性命之事豈會是好事。
枯木道長無奈輕嘆，“我老了，有些事終究是心有餘力不足了，這便是身為皇族中人的無奈，你娘雖聰慧，心性卻不及你穩重堅毅，南楚的江山，總不能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上，當年我不忍生靈塗炭選擇了逃避，犧牲了榮王府百餘條無辜性命也只換得南楚十多年的安穩……”
鸞月聽得雲裏霧裏，但大概明白了幾分，當年榮王府一案關乎南楚江山。
“外公，莫不是真如傳聞的那般，當年先帝駕崩前唯獨召見您是將皇位傳給您了，楚弈是謀權篡位，是以對榮王府趕盡殺絕？”
枯木道長默了默才搖頭道，“先帝也知我心不在朝堂，他將皇位傳給了當時的成王楚淵，楚淵與楚弈一母所出，還未奪位前楚弈便將楚淵囚禁了，我來不及將先帝的遺詔公之於眾，楚弈便對榮王府下手了。”
鸞月一時無言了。
當年情勢如何，她未曾親眼見到，但她能想象有多殘酷。
榮王府可說是被先帝給坑害了的。
明知楚弈獨掌大權，外公雖是榮王，卻是個不理政務的閑散親王，如何能鬥得過楚弈。
況且那時的楚弈可謂是人心所向，江湖出身的慕晟及商戶霍家也站在楚弈那一邊，由此可見先帝失算了。
先帝駕崩前的召見害得榮王府就此覆滅，而此時外公口中的成王楚淵在十多年前便暴斃了。
當年楚弈奪位後並未立刻對胞弟成王下手，而是給了封地，讓成王在他的封地繼續當王爺，可好景不長，成王也只多活了三年而已。
且在成王死後，成王的子女也相繼出了意外，如今活著的便只有一個眼瞎了的小王爺及一個癡傻了郡主。
那可憐的姐弟二人在南境活著，毫無存在感，甚少有人提及。
即便此時當年先帝的遺詔出世，也改變不了什麽了，成王當年便失勢，連自個兒也無法保全，留下的一雙兒女一個瞎，一個癡傻，能活下來實屬不易。
“外公，您想讓我如何做？”鸞月並不覺得自個兒有撥弄乾坤的本事。
枯木道長道，“只要是賢明君王，誰當皇帝執掌江山又有什麽要緊的，只是為了那個位子，同室操戈，骨肉相殘，倒是可憐了那兩個孩子，在南境孤苦無依……”
鸞月亦嘆道，“您倒是疼惜那兩位侄孫，可您當年怎就不疼惜疼惜我娘與我姨母呢，姨母早逝……罷了，那些終究是過去了，人活在當下而已。”
鸞月話鋒一轉，道，“外公是想叫我勸說父親與知景照拂一下那兩位遠在南境從未謀面的表姐表弟麽？”
枯木道長微怔，點了點頭後又搖頭，“確有此意，卻也不盡然，我這裏還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連你娘也不知曉的，我想……”
“別，您還是別說了。”鸞月急忙擺手打斷，極為排斥，道，“我最不喜聽別人的秘密，特別是你們皇家的秘密，我最不感興趣。”
枯木道長擡手摸摸她的頭，笑道，“月兒身上也有一半是皇族血脈，南楚的江山也有你的一份，守護它，義不容辭。”
鸞月：“……”
誰稀罕皇族血脈了！
不待鸞月開口拒絕，枯木道長已湊過去，附耳將秘密告知給她了，聲音極低，卻足夠她聽清楚了。
聽完後，鸞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猜的沒錯，這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枯木道長叮囑道，“此乃我皇族最大的秘密，月兒可要記好了，連最親近之人亦不可輕易透露，包括知景在內。”
鸞月忽然氣憤不已，憤憤道，“您都是世外之人了，何苦還要以皇族身份自居，那些個秘密留著也只是禍害後人而已。”
枯木道長啞口無言。
鸞月是真的惱了，輕哼一聲，拂袖離開了亭子，小跑下了後山，回到天覺寺。
回到天覺寺大殿，鳳知景並不在，只有孟檀與魅影在殿外無所事事鬥鬥嘴等著她。
見到她來，孟檀欣喜迎上前去。
“月姐姐，知景哥哥去了見苦海大師去了，叫我們在此處等著你。”
鸞月心不在焉應了一聲，一直沈浸在自個兒的思緒中。
半個時辰後，鳳知景在放生池邊尋到鸞月時，她的臉色仍不大好看。
孟檀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心煩挨罵。
“知景哥哥，月姐姐在那裏坐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句話也不說，我不敢問……”
鳳知景心下疑惑，猜想多半是枯木道長說了什麽惹到她了，每當她心情欠佳時便一言不發，兀自生悶氣。
他走過去，在鸞月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阿鸞，我們回家。”
鳳知景的聲音將鸞月的思緒拉回，她看了看他，斂了凝重之色，故作輕松朝她笑了笑，“苦海大師指點了你什麽，可有勸說你放下紅塵俗事隨他一同修佛啊。”
一旁的孟檀與魅影同時‘噗哧’笑出聲來，立即轉身背對他們憋笑。
鳳知景亦笑了起來，“修佛，我此生與佛無緣，苦海大師說了，我無慧根，是以此生只好陪著阿鸞在這十丈紅塵裏沈浮了。”
“我想也是，就你這腦袋瓜裏裝的風花雪月，佛祖也不敢收你不是。”鸞月開懷笑了，由著他拉著站起身。
他渾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牽著她往山下走，一路上安然接受別人的註目。
上了馬車，鳳知景將鸞月攬入懷，讓她靠在他肩頭。
鸞月悠悠道，“你為何不問外公究竟與我說了什麽？”
鳳知景溫聲道，“待你想告知我時自然會說的，此時你不說，定是未想好該如何說，我等著便是了。”
她不想說或是不願說的，他不會追問。
160章有我在
鸞月靠著他，心中的煩躁漸漸平靜下來，有他在處便是心歸處，天大的事也無所畏懼了。
“知景……”
“我在。”
她喚一聲，他便應一聲。
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鸞月輕嘆，“前一發動全身，此次由羅家滅門案牽扯出的不僅僅是武王一家，二十年前榮王府的案子也被翻出，而能否翻案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間，方才外公可與說了些有用的？”
鳳知景低頭看她，不禁也笑了。
“外公方才說的大多是我已查到的了，且我手上已有確鑿證據，二十年前武王父子的所作所為，榮王府的冤屈可得聲張了，至於陛下想要從外公這裏得到的，我並不想摻和，想來陛下亦不願讓我知曉，是以我只需適可而止即可。”
“適可而止？”鸞月笑了笑，笑得譏諷，“皇帝想要的豈止是適可而止，外公是不曾大搖大擺在人前露過面，否則……”
聞言，鳳知景心下一緊，握緊了她的手，凝眸看著她，“阿鸞，有些事我可以不強迫你一五一十與我說，但若是危險之事，在你行事前，你務必要為我想一想……”
想一想他的感受，他也會著急，會擔心。
鸞月看了看他，又依偎在他懷中，依賴而親昵蹭了蹭，“並無什麽危險之事，你莫要自個兒嚇自個兒，外公他只想讓我與爹和你說一說，對在南境孤苦無依的成王留下的一雙兒女照拂一二。”
鳳知景微微一怔，細細回想她說的話，很快便想到了她所指何人。
成王楚淵，當今陛下的同胞兄弟，二十年前成王去了南境封地，沒幾年便染病暴斃了，其子嗣也相繼沒了，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一個癡傻的郡主與一個眼盲的小王爺。
鳳知景明白枯木道長的心思了。
枯木道長還是榮王時，成王楚淵也是他的親侄子，即便他入了道，有些事終究放不下。
成王留下的一雙兒女也是枯木道長的牽掛。
“論起來，他們也是你的親人，既是外公叮囑，我定會留意照拂他們的。”鳳知景輕聲應下了。
她的煩惱，他皆會替她解決。
“嗯。”
鸞月應了一聲後未再多言，倚在他懷裏閉目深思，方才外公說的一切，她也不知該如何與他說。
並非是信不過他，只是未想明白而已。
鳳知景何其了解她，此時她的憂愁，他並非一無所知，從前的那些秘密，他知曉的或許要比她知曉的還要多。
方才枯木道長單獨留下她，鳳知景隱約猜到他們會說些什麽了。
當年隨著榮王一同消失的還有傳聞中先帝留下的傳位遺詔及天子印，二十多年過去了，時至今日，天子印的下落仍是個謎。
二十年前元帝楚弈登基時，對外宣稱天子印被人趁亂盜走，但心思清明之人皆知那不過是一套說詞罷了。
也曾有傳言說天子印及遺詔皆在榮王手中，榮王府的覆滅也是由此造成的，楚弈要天子印，也要榮王手中的遺詔。
鳳知景輕聲道，“阿鸞，你別怕，萬事有我呢，無論將來發生什麽，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的。”
靠在他懷中的鸞月聞言睜開了眼，怔楞片刻，無聲笑了。
161章用情如此之深
是啊，她與他之間還有何事是可不說的呢。
他不會讓她獨自面對，而她自以為瞞著他便能安然無事了，打從一開始她便想錯了。
而且錯的離譜。
“知景，待武王府一事告一段落，你陪我去一趟南境，我需要見一見我那從未謀面甚至連聽聞也稍有的表姐及表弟，有些事終究要親眼見到方可安心，外公他給我出了一個極大的難題。”
鸞月無奈輕嘆一聲，嘆息中滿是疲憊。
這些事，北靜王妃是無法接替枯木道長了，便只餘鸞月與慕遇塵，而枯木道長選中的是鸞月而非慕遇塵。
鸞月也不得不承認自個兒倒黴，沒能過上幾日的安心日子不說，心不甘情不願接下這重擔，連推卸給兄長也是不能的。
而枯木到道長之所以選她，其實也有鳳知景的功勞，就鳳知景與慕遇塵而言，慕遇塵能力不差，但甚少插手朝堂事，依靠的多半只是北靜王府的勢力。
鳳知景則不同，他既有鳳家，又有北靜王府為倚仗，且在朝中又有勢力。
也正因如此，鸞月行事要比慕遇塵方便許多。
鳳知景是她的夫婿，枯木道長便是算準了鳳知景不會袖手旁觀，才會如此決定。
聽她這麽說，鳳知景勾唇笑了，笑得愉悅，點頭道，“你想去何處我都陪著你。”
她未明說，卻已告知他了，她不會再瞞著他獨自行事了。
她肯為他妥協改變，這才是鳳知景為之欣喜的。
鸞月看了看他，斜眼笑，“你也太容易騙了，連問也不問我便一口應下，若是待別人也如此，那你真是傻了。”
“別人不是阿鸞，想騙我哪有這般容易，我只給阿鸞一人騙，阿鸞你記住了，若是要騙我，那你便騙我一輩子，否則……”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低，神色也變了。
鸞月又靠回去，在他懷裏蹭了蹭，擡眼見他始終盯著她，她打趣道，“鳳公子定是傾倒在我絕美容姿之下了，心甘情願被我騙一輩子，真是傻得可以了。”
當著一個真正容姿絕世的男子誇讚自個兒容姿絕美，鸞月說著自個兒先笑了，在他懷裏扭來蹭去的。
鳳知景無比滿足，摟緊了她。
“阿鸞若是騙我一輩子，那便是一生一世了，傳說前世今生相欠的債若是還不清，往後的生生世世皆要糾纏在一處……”
“……”
似乎每日皆要煽情一下，且每回好像到最後皆成了她的錯。
他這是在提醒她莫要做那負心人，否則他纏她生生世世也要將她所欠他的全討回。
簡而言之便是他賴上她了，生生世世也逃不了的。
鸞月怔怔無言。
生生世世麽？
原來他用情如此之深。
她自以為用情不比他少，原來終究是不及他的。
回到別院後，兩人被叫去了書房，北靜王面色凝重坐在書案後，似是等候多時了。
“岳父。”
鳳知景溫文有禮先打招呼了。
北靜王難得對他露出了慈愛的笑，甚是滿意點了點頭，而後看向並不打算開口的鸞月。
“月兒可知為父叫你二人來書房是為了何事？”北靜王笑問。
鸞月撇嘴道，“您真是越來越閑得慌了，叫我來，自然是有事要說，我猜不猜得到，您都要說了，何必浪費口舌了。”
鳳知景忍俊不禁，北靜王則頭疼扶額。
她每回開口皆能將他氣死，這世上有哪一家的父親有他失敗，在女兒跟前毫無威嚴不說，時時被擠懟得啞口無言。
他就是想賣個關子而已，女婿很給面子，女兒卻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真是可憐吶。
鳳知景拱手，溫文有禮開口，“岳父大人有何吩咐，小婿自當洗耳恭聽，您吩咐便是。”
鸞月黛眉輕蹙，卻未多言。
北靜王站起身，繞過書案來到鳳知景跟前，擡手拍拍他的肩，“知景你是個好孩子，百善孝為先，無需為父多言，你必然已猜到為父要說什麽了。”
此刻連鳳知景亦蹙起了眉。
“您是讓小婿帶阿鸞回將軍府。”
北靜王欣慰笑了，輕嘆，“子欲養而親不待，你兄長不在，你父親如今身子抱恙，你該在他膝下盡孝才是，月兒既是你的妻子，便是鳳將軍的兒媳，也當同你一起。”
鳳知景正要應聲，被鸞月搶先了。
她哼道，“這可不像您啊，這般善解人意，難不成就因您與鳳將軍成了親家，對他的關懷便要多些了？”
“阿鸞，莫要對岳父如此無禮。”鳳知景笑著勸了一句。
這下可算是踩到老虎尾巴了。
鸞月是真的惱了，狠狠瞪他一眼，甩手轉身離開了書房。
書房中的翁婿二人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皆無奈失笑。
北靜王搖頭輕嘆，“這丫頭性子隨了我，她母親的溫婉她並未襲承半分，知景你多擔待。”
鳳知景亦是搖頭，笑應道，“阿鸞她性子便是這樣的，如今要比以往改好許多了，您是未見過她……”
意識到失言了，他立即噤聲。
關於鸞月的過去，此乃北靜王夫婦心中的痛，是他們心裏無法彌補的遺憾。
缺失了的，再也補不上了。
北靜王不在意擺擺手，“一家人有什麽是不能提的，月兒如今這樣已是最好的了，那些年她未被曲嫣然養歪已是萬幸，月兒的心結未解，能這麽快認下我們，我們已心滿意足了。”
鳳知景只笑著點了點頭，未再繼續說下去。
說下去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北靜王恢覆正色，未再傷懷，與他說起了正事。
“如今朝中局勢你怕是要比我看得更加明白，我們王府與將軍府皆卷入其中，武王一派勢力的傾倒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爭鬥會更加激烈，你父親那邊少了你不行的。”
鳳知景點頭，“您說的小婿都明白，稍後便會帶著鸞月回將軍府，您不必擔憂。”
北靜王頗感欣慰，再拍了拍鳳知景的肩，負手先行往外走。
鳳知景在原地靜立片刻，隨後也離開了書房，他以為鸞月方才只是假意氣惱，應還在門外等著他，但當他在書房外未瞧見鸞月的身影時才驚覺不妙了。
162章阿鸞，我錯了
鳳知景在慕遇塵那裏尋到鸞月的，她兀自生悶氣，去到兄長屋裏卻有氣也發不出了。
慕遇塵正與霍南驍與霍青黛說起自個兒的妹妹，語氣滿是自豪。
“月兒聰慧，雖是女兒身，卻讓世間多少男子汗顏，若她是男兒身，如今便沒知景什麽事了。”
霍南驍讚同點頭，欲說什麽，霍青黛瞧見了門外的鸞月，歡喜出聲打斷了霍南驍即將出口的話。
“月姐姐！”
慕遇塵與霍南驍同時朝門口望去，鸞月偷聽不成了，揚起一抹笑，款款進屋。
故作好奇問，“你們聊什麽呢？”
慕遇塵與霍南驍相視一笑，很是默契，笑而不語。
霍青黛微笑迎上前去，挽住鸞月的手，“方才塵哥哥與我們誇月姐姐呢，在塵哥哥眼裏月姐姐是世間最好的，無人能及。”
方才憋著的氣一下子消散了，鸞月打趣道，“喲喲，我怎聽青黛這語氣酸溜溜的，莫不是哥哥誇讚我兩句，青黛也吃味兒了？”
霍青黛俏臉一紅，搖晃著她的手，嗔道，“月姐姐，你又笑話我，我哪有吃味兒……”
少女懷春，面若春花般嬌艷，真真是人比花嬌，叫人移不開眼。
鸞月也忍不住多瞧了幾眼，還想再逗趣兩句的，但想到有正事，便暫且作罷。
“哥哥，我來是有事要與你知會一聲。”
聞言，在場三人皆面露疑惑。
慕遇塵含笑點頭，溫聲道，“月兒有何事與為兄說，不妨事，直說便是了。”
霍南驍欲帶著霍青黛回避，鸞月微笑擺手，“一家人哪有這麽多顧忌的，避嫌也就不必了。”
她確實只來知會一聲罷了。
“稍後我與知景將要回將軍府了，我就是過來說一聲的，娘她身子不便，爹有事外出時，哥哥你要多留意些。”
正值多事之秋，朝局不穩，樹大招風，且不提北靜王妃這個身份，光憑美娘親乃當年榮王府幸存的郡主身份，便會有諸多麻煩自個兒找上們來。
美人娘懷有身孕一事是個秘密，只有為數不多的親近之人知曉，大意不得的。
二十年前外公接了燙手山芋，禍害延續至今，而外人並不知外公將二十年前的秘密瞞著，如今將這個秘密告知她了，
鸞月眼下最擔憂的還是這個。
在旁人看來，外公應當會將這個秘密告知美人娘才對，可事實卻非如此，她又無法言明。
終究是要她擔下這個重任。
慕遇塵也感覺到事情不簡單，但此時也不宜多問，只點了點頭，“放心，母親這邊有父王與為兄在，不會有事的。”
末了，慕遇塵又叮囑道，“到了將軍府你的性子可就得收斂些了，鳳將軍到底是知景的父親，你莫要再如先前那般沖動行事。”
鸞月沒好氣笑道，“行了行了，比爹還老氣橫秋的，不就是上回我失手傷了他麽，大不了下回動手時我手下留情便是了。”
“……”
上一回她是‘失手’麽？
別人不清楚，慕遇塵可是親眼目睹的，她哪裏是失手，分明是故意的，她要替知景討回公道，才會動手的。
但是她手下留情是真的。
在發覺鳳將軍身上有傷時，她便手下留情了。
隨後尋來的鳳知景也出現在門外，鸞月在屋裏，頓時松了一口氣，斂去急色，換上笑顏走進來。
走到鸞月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像瞧了她一眼，瞧不出她是否真惱他了。
慕遇塵先開口囑咐，“知景，月兒隨你回將軍府，你莫要讓她受委屈。”
“我不會讓她……”
在鳳知景欲應聲時，鸞月打斷了他的話，滿是傲嬌地對慕遇塵挑眉。
“哥你煩不煩，將軍府的人誰敢爬到我頭上來欺負，你該擔憂的是別人。”
慕遇塵扶額，“我能收回方才說的話麽，我這妹妹兇悍得很，人人自危才是……”
空氣忽然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皆放在堪稱壯士的世子爺身上。
方才得意誇讚的是他，此時當著面不怕死嫌棄的還是他。
最最要緊在於他是當面嫌棄的。
兇悍啊……
鳳知景憐憫地看了眼‘禍從口出’的舅兄，隨即趕忙表明自個兒的立場。
“阿鸞一點也不兇悍。”
慕遇塵：“……”
有這樣拆臺的妹婿，還能不能振一振夫綱了？
霍青黛的目光在在場的三位男子身上流轉，看著憋笑的自家兄長，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月姐姐，我覺得塵哥哥是欠收拾。”她落井下石了。
鸞月揚了揚手，嚇得慕遇塵往鳳知景身後躲了躲，下意識的舉動做了後才覺得沒面子，又站出來，裝模作樣整理衣領，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
“嗯哼，黛兒你方才說什麽？”
呃……
世子爺您別裝了行嗎？誰瞧不出來方才您怕得要死，這時候死要面子，一會子打臉才叫活受罪。
霍青黛扯了扯鸞月的衣袖，小聲慫恿道，“月姐姐，我覺得塵哥哥分明是欠收拾，好想打他的臉啊……”
聲音雖然很輕，可屋子就這麽大，幾人又離得近，不僅鸞月聽到了，在場之人皆聽清楚了。
被嫌棄了的世子爺頓時黑了臉。
“黛兒你隨我來，我們需要單獨聊一聊。”
言罷，慕遇塵拉著霍青黛溜之大吉了。
屋中餘下三人，霍南驍多少有些不自在，但他仍記得要向鳳知景致謝。
“鳳公子，多謝了。”
霍南驍的這聲謝是真心實意的，若無鳳知景出手相助，他不會這麽快洗清冤屈。
鳳知景不以為意輕笑，“侯爺言重了，分內之事而已，即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侯爺是清白的，自然有公道在。”
霍南驍並不善言語，致謝之後找不到話說，看了看鸞月後，也只能拱手離去。
待霍南驍一走，屋裏便只餘兩人了，鳳知景也就無所顧忌了，輕輕握住鸞月的手，一臉討好。
“阿鸞莫要氣了，我向你賠不是，方才是我不對。”
鸞月板著臉道，“你錯在何處？”
“這……”
鳳知景一臉為難，其實他也不知錯在何處了，反正道歉賠不是就成了。
“錯在不該惹阿鸞不悅。”
163章歉疚
他的覺悟是無論對錯，只要是阿鸞惱了，那便是他的錯，立即服軟認錯是最明智的。
鸞月輕哼一聲，倒是未再多言，任由他牽著了。
北靜王妃才歇下，兩人離開別院時便未去道別，況且去將軍府與遠行不同，將軍府離別院不遠，隨時能回來探望，倒也無所謂道別了。
兩人回將軍府是臨時起意的，將軍府上下措不及防，連鳳將軍在聽到管家曲伯的稟報時也意外楞了楞，隨即撐著病軀親自前去。
果然在前院見到了小夫妻倆。
將軍府中一眾下人在院中齊集，鳳知景牽著鸞月站在前方，將軍府的管事婆子畢恭畢敬行禮後轉身對著一眾婢女及小廝。
“二公子與二少夫人回府，往後悉心伺候著，莫要出了差錯。”
眾仆從恭敬應了聲‘是’後，有的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而膽兒大一些的，怯怯擡眼偷瞄。
鸞月先瞧了眼鳳知景，心下有些好笑，他一回來便弄出這麽大的陣仗，可一點兒也不像他的性子。
方才是他叫人將府中下人齊集於此，叫仆從來認主。
還真不像他做的事。
但她也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她在何處，他也不願叫她受了委屈，今日回了將軍府，如此做只是要給在這些下人面前立威而已。
鳳將軍在廊前站立，瞧著這興師動眾的一幕，笑而不語。
曲伯小聲笑道，“將軍您瞧，二公子厲害著呢，誰也不敢欺負了二少夫人。”
鳳將軍失笑，“且不說那丫頭是北靜王捧在掌心裏寵著的女兒，光憑那丫頭的兇悍勁兒，連我都敢打，誰敢欺負到她頭上去，從來只有別人吃虧的份兒，知景這小子也是命不好……要說也是命不錯才會如此。”
話到最後，鳳將軍原本是想說自家這傻兒子娶了個兇悍的女子為妻，往後的日子可要被拿捏的死死的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貼切，兒子娶了個厲害媳婦兒，且這媳婦兒身後還有厲害的娘家，這往後啊，誰還敢在背地裏嚼舌根，詆毀他靠溜須拍馬，阿諛奉承才平步青雲的。
末了，鳳將軍又嘆道，“到底是我對不住我這兩個兒子，知揚打小隨我在軍營歷練，不若尋常人家的孩子活得快活，而知景又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終究是我對不住他們……”
話裏話外無不透著無奈。
他何嘗不想去將兒子尋回，只是身不由己，有些事，他做不得，明面或是私下，他只得做一個狠心絕情的人。
“將軍，一切已經過去了，如今大公子與二公子皆已長大成人能獨當一面了，您吶這往後安心享福便是了。”曲伯輕聲安慰。
曲伯出自武王曲家，隨曲香雲陪嫁而來，在將軍府也快二十年了，也正因在將軍府許多年了，此番武王府東窗事發，闔府下了大獄，唯獨他與早些年便從武王府出來的幾個老人幸免於難。
相較之下，將軍府才是他們的家。
曲伯的安慰令鳳將軍悵然，隨即輕嘆，“唉，終究是欠了他們，早前不該將知景帶回京的，他啊，如今深陷這漩渦之中，無法獨善其身了。”
曲伯一怔，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164章真香
鳳將軍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擺手道，“罷了，是福是禍看個人緣法，事已至此，他們兄弟二人終究是逃不過的。”
末了，鳳將軍又吩咐道，“速去後院告知一聲，叫她們出來見一見，北靜王的女兒，這往後啊將是這將軍府的二少夫人，宅內之事將交由她全權打理。”
曲伯怔住，難以置信地看著鳳將軍。
“將軍，這些年來府中一切內務皆由夫人打理，二少夫人方入府，您便奪了夫人的權，此事怕是不妥，且不說二少夫人初來乍到，便是老奴聽聞二少夫人尚在閨中時……”
暗自觀察了鳳將軍的面色，曲伯的話不敢說下去，但其意很明顯了。
鸞月的名聲在外，卻不是什麽好名聲，紈絝不堪，不知禮數，甚至連公爹也敢打，種種‘罪行’可是傳遍了天下的。
而她又有一個有權有勢且護短不講理的爹，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見了她無不爭相巴結討好。
在曲伯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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