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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再次停下。

鳳知景微微一笑,“我們到了。”

孟鸞月疑惑,回天覺寺可沒這麽快,下了馬車後她發現自己被鳳知景帶到一處私人府邸前,門匾上的兩個大字令她眼角微抽。

孟府。

在鳳知景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他便一直未松開她的手,牽著她上前,輕輕叩門,不多時門開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探出頭來,認出是他,目光又在孟鸞月身上停留片刻,面露喜色。

“姑爺,您接小姐回來了。”

鳳知景溫文含笑,點頭應了一聲,“嗯,接她回來了。”

孟鸞月還未想明白,鳳知景已牽著她往裏走,跨過門檻,入眼所見之處的布置皆有些熟悉。

花草、林木、青石小道及庭院不正與她在安遠侯府時獨居的院落中的布置一模一樣麽。

他真是有心了。

“買下這府邸,又花心思布置成這樣,你的銀子從何處得來?”她若沒記錯,他可是凈身出戶,回到將軍府,也不見得能有這麽多閑置的銀兩給他揮霍。

鳳知景‘唔’了一聲,“不偷不搶,光明正大得來的,光是陛下賞賜就足夠了。”

“……”她能說什麽,人家這叫生財有道。

似是覺得她還不夠震驚,他又道,“此次尋回六皇子,陛下聖心大悅,又賞了三百兩……金子,為夫名下還有些田產鋪子,足夠夫人一輩子錦衣玉食的了。”

037章姑爺

孟鸞月扶額,“所以並非是陛下不給你加官進爵,而是你自己懇求全折兌成銀子。”

她已然看透他。

鳳知景勾唇,“知我者夫人也,做官太累,做個有錢人就很好。”

傻子才信他的鬼話!他不做大官,也一樣有權有勢,如今還有財。

“果真是財大氣粗。”她沒好氣地說完,自己先笑了,“你真敗家。”

鳳知景反以為傲,極為正經地點頭,“夫人教訓的是,為夫受教了,日後夫人掌家。”

孟鸞月給他一記白眼,不懷好意地笑道,“方才聽守門的老伯那意思,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而你只是姑爺,如此說來,我再將你攆出府,你可就人財兩空了哦。”

聞言,鳳知景忽然停下。

孟鸞月並未察覺,繼續朝前走,猛地又被他拽了回來,緊緊掐住她腰,她一驚。

“怎麽了?”

“可還會攆我走?”他沈著臉問。

孟鸞月一楞,窺見他的神色後才意識到踩了他的痛處,會讓他失控發瘋的除了說她會死外,便只有曾經攆他走這一件事了。

“有如此會賺銀子讓我錦衣玉食的好夫君,傻子才會往外攆呢,與你說笑的,莫要當真。”

如哄孩子一般輕聲細語哄了哄他,又踮起腳在他唇角處親了一口,他才展顏笑了。

而後鳳知景帶著她四下逛了逛,宅在雖不算大,但已足夠寬敞,且極為雅致,一草一木皆按照她在安遠侯府獨居的院落景致布置的。

孟鸞月心喜,更感動他的用心。

“待你痊愈之後,我們便成親,就在此處,可好?”在她動容時,他趁熱打鐵,誘哄她再作出承諾。

孟鸞月斂了笑,沈默下來。

鳳知景饒有耐心,也不逼迫催促,靜靜等候。

她終於仰起頭,極認真地應了一句,只應了一個字,卻讓他心滿意足。

“好。”

她應了,他低首,深深吻住她。

廊檐下,一對璧人深情擁吻,漫天花雨紛飛,正是花開好時節。

夜裏,孟鸞月未回天覺寺而是留在了鳳知景為她購置的宅子裏,據說宅子是兩個月前修葺好的,光是婢女便有四個,又有六個靈便的家丁,算上廚娘,孟府儼然已是他們兩人的新家。

這是鳳知景早想好了的,原本半年前他去禹州便是要將她帶來,只是兩人錯過了,是以耽擱了這幾個月。

據鳳知景說,孟檀及枯木道長要在天覺寺長住,而天覺寺後山的竹屋是枯木道長特意騰出來讓她安心休養的。

枯木道長並未一五一十地與他說該如何解毒,只道她身上的毒可解,約莫半月後方能準備妥當。

鳳知景不疑有他,滿心歡喜,只當她很快能恢覆如初。

孟鸞月斟酌一番,還是決定暫時不將枯木道長與她是祖孫這層關系告知鳳知景。

許多事,她尚未理清,有太多疑團待破解。

她想,若是她能從北疆無恙而歸,屆時再向他道明一切也不晚。

自打鳳知景‘陪睡’的每一夜,孟鸞月幾乎夜夜好眠,以往後半夜總會莫名冷一陣的情形也有所改善,冷了便朝熱源蹭去,很快身子也就暖和了。

一夜無夢,孟鸞月醒來是身畔無人,鳳知景不知何時已起床離開,她在屋裏輕喚一聲,婢女便端著洗漱用具進來。

“小姐您醒了。”進屋來的婢女名喚春枝,是鳳知景親自挑選的,專門服侍孟鸞月。

孟鸞月下床自行著衣,拒絕了春枝的服侍,又自行漱口,掬水凈面後才坐到妝臺前,讓春枝為她梳頭。

“你們……姑爺人呢?”時隔近三年,她不太適應這稱呼了。

春枝應道,“姑爺一早便出府了,臨行前叮囑奴婢們要伺候好小姐,姑爺還說讓小姐不必等他用午膳了,但他會盡快回來陪您。”

想起清晨姑爺那舍不得的模樣,簡直是一步三回頭了,春枝不禁多說了兩句。

“小姐,姑爺待你可真好。”

孟鸞月淡笑,“他一直便是如此。”

銅鏡中的女子嫣然淺笑,連眼睛裏也盛滿了愉悅之色,春枝看得呆了呆,回神後又輕輕笑道,“小姐與姑爺皆是天仙般的人物,奴婢們頭一次見姑爺時驚為天人,可是好半天也回過神來呢。”

孟鸞月並不反感春枝誇鳳知景長得好看,她初見鳳知景時不比她們好多少,那時她想的是,這少年長得真好看,讓人想藏在家中獨子欣賞。

而事實上她也如此做了,將他藏在家中,只她一個人欣賞他。

待春枝替她梳好頭,孟鸞月在春枝的服侍下穿上鳳知景為她備好的新衣。

新衣顏色與喜服相近,稍淡些,以往孟鸞月不喜歡這種色的衣裳,覺得太張揚了,如今穿上鳳知景特意為她選的這套,竟覺得還行,也不繁雜,很是輕便。

整個人多了幾分精氣神,瞧著不那麽病怏怏的了。

她很珍惜與他在一起的這幾日,在這之前她已和外祖父商議好,讓她陪著鳳知景過十日平淡幸福的日子。

還剩九日……

鳳知景到底還是趕回來陪她用午膳了。

她方凈手完畢,還未轉身便被人自身後擁住,熟悉而依戀的清潤之聲在她耳邊呢喃。

“阿鸞,我甚是想你呢……”

孟鸞月微微一怔,而後側過身,捧住他的臉細細打量一番,下唇唇角竟破了一道口子,他忽然偏開臉。

“餓了,待我凈手,我們用膳。”

待她要仔細瞧時,鳳知景松開她,彎腰凈手。

孟鸞月若有所思,但並未多言。

鳳知景凈完手,拿了帕子擦幹,遂才半擁著她,扶她坐好,他則選了離她最近的位置,坐下時,孟鸞月明顯察覺到他的身子有一瞬的緊繃僵硬。

在她偏頭望去時,他又換上一副笑顏。

“用過午膳,我陪你去外面走走。”

“嗯。”他不想讓她察覺,她便裝作如無其事。

孟鸞月方吃到一半,鳳知景便說吃飽了去外院走走,讓她不要著急慢慢吃。

他的舉止太過反常,孟鸞月豈會註意不到,換作平時,他從來不會在她之前放下碗筷,即便吃飽了也要端著碗陪著她,為她夾菜。

瞧他方才的舉動,分明是身上有傷。

038章知景受傷

鳳知景前腳走出去,孟鸞月便放下碗筷,春枝瞧見,訝然上前,“小姐,可是飯菜不合胃口?奴婢這就讓廚娘重新做來。”

孟鸞月低眸望著桌上,飯菜皆是按照她的喜好備好的,哪裏會不合胃口,只是她食不知味罷了。

“不必,我吃飽了,讓人撤了罷。”她擺了擺手。

“是。”

春枝微微福身後,退至門外,很快又帶著兩名婢女進屋收拾。

待桌子收拾幹凈後,春枝等人告退,孟鸞月也只擺了擺手,並未作聲,屋子裏頓時陷入寂靜,她行至窗前,默立良久,伸手撫上面前擺放的雀舌梔子盆景,一股氣血自心頭湧了上來,喉間一陣腥甜,她急忙擡手捂住嘴。

掌心濕膩,她楞楞垂首,掌心的一抹猩紅讓她輕顫,驚慌地奔至盆架處,慌亂凈手。

還是堅持不住了嗎?

老天連十日也不肯給她。

外公曾叮囑過她,若是嘔血或感覺心口痛,必須立即告知他,最遲不可超過三日。

三日……

鳳知景回屋時已換了身衣裳,孟鸞月兀自坐在椅子上發呆,連他走近亦不曾察覺,他不敢大聲叫喚,怕嚇到她,是以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低聲輕喚。

“阿鸞,為何魂不守舍的?”

孟鸞月回神,對他笑了笑,無意瞥見門外孤鶩慌亂張望後縮回去的腦袋,她不著痕跡收回目光,出聲制止了鳳知景要坐下的舉動。

“別坐。”

鳳知景一僵,卻依言未坐,故作鎮定地問,“可是想現在出去游玩?”

孟鸞月搖了搖頭起身,走到他身旁,挽住他的胳膊,嘆道,“你分明受了傷,何必硬撐著陪我,我乃習武之人,豈會連這點端倪也瞧不出來。”

“阿鸞,我……並非有意,只是不想你擔心。”鳳知景解釋道,“一點小傷不礙事的,真的。”

孟鸞月半拉半拽將他拖到床邊,命令道,“要麽你趴著歇息,要麽送我回天覺寺,你選不選!”

聽她是真動氣了,鳳知景哪裏還敢多言,乖乖趴到床上,後背上的傷蹭到衣物,疼得他抽了一口涼氣。

孟鸞月心疼得緊,又讓他起來。

“背上有傷,你好佩戴腰帶作何,趕緊解了,將衣袍脫了,好好趴著。”

她說什麽便是什麽,鳳知景一個字也不敢多說,皆照做了。

起身後緩慢寬衣解帶,還剩一件裏衣時他停了手,掀開被子趴到床上,頭側靠在枕頭上,笑看著她。

“你瞧將軍府的人便是如此待我的,你不在身邊,無人能保護我。”他向她賣慘。

孟鸞月抿唇不言,半跪在床前,輕輕揭開他寬松的裏衣,查看他的傷。

後背上鞭痕交錯,至少有五道帶血的鞭痕,向下延伸至腰椎一下被褲子遮住的瞧不見,但可想而知,不會太輕就是了。

傷口清理過,上了藥,可薄薄的裏衣還是被滲出的血水沾濕了。

“鳳郗那個老頑固親自下的手?”她沈著臉問。

鳳知景委屈應聲,“可不就是他……不過與他爭執了兩句,他便叫人將我吊起來打。”

“為何與他爭執?”孟鸞月神色覆雜。

原本想隨意找個緣由騙過她的,但話到嘴邊,他又改了主意,與她實話實說。

“他說要帶我親自去丞相府提親,我不肯,他罵我,我也罵他,隨後他惱羞成怒就動手了。”

孟鸞月氣急,怒罵,“這個老頑固,老匹夫!頑固不化,他喜歡丞相家的千金,他自己去娶啊!”

鳳知景附和道,“我也是這樣說的。”

他還多說了一句:鳳將軍似乎很享受老來得子的喜悅,那便多娶多納,想要兒子就多生幾個,屆時尚公主娶世家千金,要多少有多少。

“……”

她覺得某人可能不止只頂撞那一句。

鳳知景被她半脅迫趴下,很快孤鶩便帶著大夫光明正大走進來。

“小姐,這位是劉大夫,先前是公子為您請來的府醫。”孤鶩避開自家公子的冷眼,裝作盡職地解釋了一下大夫的身份。

孟鸞月起身,讓出位置,讓大夫為鳳知景再診脈。

先前鳳知景只讓大夫給他上了外傷的藥,死活也不讓大夫診脈,生怕時間久了被孟鸞月瞧出端倪。

未料,她一開始便察覺了。

劉大夫凝神為鳳知景診過脈後,收回手,露出和善的笑容,“公子只是皮外傷,好生將養著,幾日也就能痊愈了,老夫這就寫一張調養的藥方……”

“勞煩大夫先替我夫人瞧一瞧。”鳳知景忽然打斷劉大夫的話。

在場三人皆是一怔。

孤鶩不解,老大夫目光溫和打量孟鸞月,而孟鸞月則有些猶豫。

“那有勞劉大夫了,這邊請。”她將大夫引向一旁的桌子,離鳳知景遠了一些。

她背對著鳳知景坐下,挽起袖子,伸出手搭在桌上,劉大夫在她對面坐下,搭上她的脈搏。

凝神片刻,忽然睜眼,眼中甚是震驚。

孟鸞月對劉大夫使了個眼色,而後才道,“我省中蠱毒極為難解,但近日已尋枯木道長瞧過,告知能解。”

劉大夫怔了怔,恍然明白過來,含笑收了手起身走到床前與鳳知景稟道,“公子,既有枯木道長作保,夫人必然無恙。”

鳳知景這才安心點頭。

孟鸞月暗自松了一口氣,他果真不好糊弄,這府醫既是為她備著的,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他定會尋機會讓劉大夫為她診脈。

她心道,好在可借外公盛名擋上一擋。

不多時,鳳知景疲倦睡去,孟鸞月這才輕手輕腳走出房門,孤鶩輕輕將門拉上,便有護衛匆忙來報。

附耳與孤鶩說了些什麽,孤鶩面色微變。

“我已知曉,你且退下。”

護衛退去,孟鸞月見孤鶩一臉為難,便問,“何事為難?”

孤鶩答,“大公子就在府外,還帶著六皇子。”

孟鸞月凝眸,沈吟,“無妨,莫要驚動知景,我隨你去瞧一瞧。”

鳳知揚與楚漓宵被攔在外,守門的護衛盡職盡責,依照鳳知景的命令行事,即便知曉鳳知揚和楚漓宵的身份,亦是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孟鸞月的出現,鳳知揚並不意外,倒是楚漓宵微微訝異。

“孟姑娘,這是你的府邸?”

039章誅心之言

門匾上顯眼的‘孟府’二字,他可是瞧見了的。

孟鸞月大方一笑,與大門外的兩人頷首示意,而後揮退守門的護衛,這才迎二人進來。

“兩位貴人駕臨寒舍,實乃榮幸,怠慢了,裏面請。”她既回答了六皇子的疑問,又有禮迎客,算是應對自如。

只有鳳知揚聽到‘寒舍’二字時嘴角微抽,下意思摸了摸腰間錢袋的位置。

想當初那固執的弟弟要置辦這處宅院,坑了他五百兩銀子,而如今這宅子竟成孟府了。

想來也是,那傻弟弟為了美人連命也可舍去,區區錢財又算得了什麽呢,傾家蕩產博美人一笑他怕是眼都不眨一下的。

三人在前廳就坐,鳳知揚率先問起了鳳知景的傷勢。

“知景他的傷……可找大夫來瞧了?”

孟鸞月情緒不高,淡淡應聲,“大夫說死不了。”

鳳知揚一噎,面上有些掛不住。

楚漓宵適時出聲解圍,“那日多謝孟姑娘相救,收留之恩,我銘記在心,姑娘日後若有難處,可盡管來找我。”

說著,楚漓宵自懷中摸出一塊令牌,遞給孟鸞月。

“只要拿著這塊令牌到漓王府找我便可,無人敢攔姑娘。”

臉上淤青盡散的楚漓宵恢覆到原來俊朗的樣子,少年溫潤,倒有幾分鳳知景當年的影子。

孟鸞月起身接過令牌,微微福身道謝,“多謝殿下。”

楚漓宵呆呆盯著她,半晌未回神,鳳知揚‘嗯哼’清了清嗓子哦,楚漓宵這才反應過來,俊朗的面上浮現紅暈,他拱手道,“孟姑娘,本王失禮了。”

孟鸞月一直心不在焉的,並未察覺楚漓宵的異樣,雖不解他為何致歉,她亦不想多問,回禮道,“殿下言重了。”

皇子成年後按制出宮建府,楚漓宵的封號早已擬好,府邸也早修繕完,便是等著頒旨冊封的,偏偏在綬封前夕出了意外,平安歸來後,元帝當日便下至昭告天下。

自此六皇子便是漓王殿下。

而楚漓宵此次本打算到將軍府去找鳳知景的,卻被告知鳳知景方受了家法便負氣離開將軍府了,正當他失望要告辭時,鳳知揚說知道鳳知景會在何處。

是以楚漓宵便隨鳳知揚一同來到此處,鳳知景未見著,倒是見到了孟鸞月。

三人就這樣坐著,兩男一女又不太熟,著實有些尷尬,但瞧鳳知揚與孟鸞月無開口之意,楚漓宵只得找些話說。

“孟姑娘,小檀他可還好?”

“勞殿下惦念,小檀他一切安好,近日在天覺寺隨苦禪大師研習佛法呢。”她不失禮貌微笑應著。

聽她說孟檀跟著苦禪大師念經,楚漓宵無比訝異,脫口道,“他的性子會念經麽?”

這漓王殿下果真是純良心性,孟鸞月忍俊不禁,掩唇笑了笑,遂才道,“小檀確實心性不穩,苦禪大師乃得道高僧,能得他點化,相信小檀會有所感悟。”

提及小檀,楚漓宵便又說起了林小嬋。

“那日我離開時留了一名護衛留在林莊等小嬋,她的親爹繼母那般待她,我想著倒不如接她入京也好照料,只是護衛回來稟報,說小嬋失蹤了……”

孟鸞月聽出楚漓宵言語中的擔憂,但不能告知他實情,鳳知景的算計,他的勢力,將來或許會成為帝王忌憚的緣由。

而楚漓宵終究是皇子,誰又說得準他不會記恨鳳知景原本早早能解救他,卻因私心而害得他多遭了幾日的罪。

“早前聽小嬋時常念叨,待攢夠了銀子便要離開那個家,四處闖一闖,想來是真的離開林莊了,有緣自會相見,殿下無需掛懷。”

只聽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孟鸞月這邊停下,楚漓宵那廂又起頭,一問一答的,全然視鳳知揚為無物。

半個時辰過去,鳳知揚與楚漓宵依舊無離去的意向,孟鸞月耐心耗盡,有些坐不住了。

正當她思忖該如何不失禮地走開時,孤鶩扶著‘虛弱’的鳳知景出現了。

面色慘白、有氣無力,走路需要人攙扶,瞧著虛弱極了。

“知景!”

“少傅……”

鳳知揚與楚漓宵皆是一驚,同時站起身,擔憂地望著鳳知景。

鳳知揚上前想要攙扶,被鳳知景揮開了。

“若是老頭子讓你來瞧我死了沒有,你回去告知他,離死不遠了。”

鳳知揚難得一副束手無策的無奈樣,擡眼看向孟鸞月,但她壓根就不看他,求救無門,他只好耐著性子勸說。

“父親也只是氣頭上才對你動用家法的,這件事你也有不對之處,你不該頂撞父親,明知他是為你好。”

鳳知景譏笑,“為我好?母親重病無錢抓藥時怎不見他來為她好,母親病逝無錢買棺木時他又在何處?我只知六歲時自己已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如今他憑什麽,不就憑我是他的骨血,所以他理所當然端著父親的姿態站在我面前。”

鳳知揚一時說不出話來。

“知景,娘她……”

“她只是我一個人的娘,你不配替她!”鳳知景怒吼。

氣氛忽然凝重起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楚漓宵呆了呆,在他記憶裏,少傅永遠一副溫文爾雅,待人謙和有禮的模樣,卻不知他也有這樣的情緒。

恨意,眼裏的恨意是如此明顯。

孟鸞月走到鳳知景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鳳知景回握住她的,情緒漸漸平覆,再擡眼瞧鳳知揚時,除了嘲諷再無別的了。

“認賊作母,大公子可是夜夜不得安眠?”

鳳知揚頹然後退,似是自言自語般低語,“娘她連我也恨……”

“恨,她最恨的就是你!當年娘被棄,只想見見兒子,可是你呢,曲香雲拿了幾塊糕點,你眼巴巴跟著她走了,你可知那時娘有多心痛,曲香雲讓人將娘趕走時,你可見了她的淚,鳳知揚,你才是鳳郗的兒子,我只有娘。”鳳知景字字誅心,狠狠戳在鳳知揚的心上。

作為旁觀者的楚漓宵更是目瞪口呆,不敢插話。

鳳知揚忽然上前拽住鳳知景的手臂,猩紅著眼問,“方才那些話可是娘說的?”

040章你有我

那時他還不到四歲,不可能記得如此清楚,除非娘時常念叨……鳳知揚無法接受,五歲的自己做了什麽蠢事如今已全然記不清了。

但只要想到親生母親含恨而終,而她最恨的卻是他,身為人子,他如何能承受這樣沈重的不孝罪名。

鳳知景嫌惡甩開鳳知揚的手,冷笑,“誰說的又有什麽要緊的,事實如此,你們父子也就自欺欺人罷了,往後我不想與你們將軍府有任何瓜葛,今日這一頓打,算我還了鳳郗的延續血脈之恩,我剩下的這半條命是娘的,誰也拿不走。”

氣氛如凝固一般,沈悶得可怕。

鳳知揚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窒息感隨著每一次呼吸傳來,他再次擡眼看,側身對他之人是他的親弟弟,現在也是這世上最恨他的人。

恨了十多年,又該如何化解呢?

含恨而終的母親,她的公道呢?

活了二十一年,鳳知揚覺得自己只有今日才算活明白,也知曉自己往後該做什麽了。

“知景,你好好養傷,大哥先回去了。”鳳知揚黯然轉身,走了一步又頓住,“無論你有多恨我,但我始終是你的兄長,欠你的……”

他未再說下去,大步離開了。

鳳知揚一離開,楚漓宵更尷尬了,想到來意,他關切地詢問鳳知景。

“少傅,你的傷可要緊?”

鳳知景身上的戾氣盡斂,面對楚漓宵時又如平日講學時和煦模樣。

“臣無礙,謝殿下掛懷,今日讓殿下見笑了。”

楚漓宵急忙擺手,“少傅說哪裏話,本王……是本王來的不是時候。”

方說完驚覺不妥,又道,“先前本王只聽聞少傅幼時便離家求學,前幾年學成歸來,卻不想少傅您在將軍府遭遇這些……本王日後謹聽少傅教誨,再不會任性妄為了。”

鳳知景頗為欣慰,露出笑容。

“殿下有此領悟,臣頗感安慰,也不枉陛下的一片苦心了。”

楚漓宵乖順點頭。

鳳知景語重心長告誡,“殿下要記住今日對臣的承諾,身為皇子,該心系黎民百姓,要懂得明辨是非。”

“本王定會謹記少傅教誨。”楚漓宵恭謙應下,遂才告辭離去。

待楚漓宵一走,孟鸞月便撒手不扶鳳知景了,孤鶩也失去松手,掩笑退了出去。

鳳知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阿鸞……背疼。”

孟鸞月狠狠瞪他一眼,“疼死你一了百了!”

鳳知景這才意識到她因何而惱,急忙解釋,“你久久未歸,我想著你定疲於應付他們,我這才來解救你的。”

“狠狠教訓鳳知揚也是臨時起意?”她斜眼看他。

她一眼看穿他。

鳳知景也不裝了,討好地湊過來要抱她,被避開後,黯然垂眸耷拉著腦袋,悶聲道,“我承認教訓鳳知揚是有預謀的,我不僅想罵他,還想揍他的,可是我打不過他。”

真是個實誠人,想揍人,打不過便改變策略,哪有誅心更令人解恨的。

他做到了。

自此之後,鳳知揚怕是真的要日日做噩夢了。

但她知曉鳳知景方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恨亦是真情流露。

“那些話真是你母親與你說的?”於她而言,母親似乎只有華安郡主那樣的自私自利,但她又想,鳳知景這樣美好的人,母親也許是不一樣的。

鳳知景忽然抱住她,軟弱而無助,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不肯放開。

“阿鸞,我娘很善良,當年帶走我是因為有人要害我……”

孟鸞月心神一震,緩緩擡手環住他的腰,不敢用力,怕觸碰到他的傷口。

鳳知景就這樣抱著她,說出了那些他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

確切說是往事。

“我娘對我養父有救命之恩,又是因我娘引薦,他與鳳郗成為知己好友,隨他征戰南北出謀劃策……功成名就之後,為拉攏武王曲斐,鳳郗拋棄糟糠之妻,娶了武王的侄女……”

鳳郗停妻另娶時已與發妻育有二子,新妻進門,繼子年幼,還不是任憑拿捏。

莫先生便是在鳳郗薄情寡義拋棄糟糠時對他失望的,那時尚未生遠離之心,直至有此暗中聽到有人預謀要除去尚未滿三歲的鳳知景。

莫先生驚駭不已,原本想提醒鳳郗的,奈何那時鳳郗沈浸在風花雪月中,每晚酩酊大醉,府中之事一應由新夫人把持。

心灰意冷的莫先生只得鋌而走險,與鳳知景的母親裏應外合將孩子帶走,而當時鳳知景的母親是想將兩個兒子都帶走的。

這就有了方才鳳知景刺激鳳知揚的那一幕。

為防萬一,莫先生先後將兩個孩子哄去後門處,他們的母親在那裏等著。

最終,隨母親一同離去的只有鳳知景。

兩年之後,早已離開鳳郗在外漂泊的莫先生找到了鳳知景母子,可那時鳳知景的母親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安葬母親後,鳳知景便改口喚莫先生為父親,自此父子相依為命,回了莫先生的祖籍禹州安居。

莫先生不僅斷文識字且才高八鬥,進了安遠侯府成了孟鸞月的西席先生。

……

聽完後,孟鸞月不禁欷歔,原來這便是她與他的緣分。

“知景,你還有我啊。”他幼年成長這般坎坷,令她心疼,她願為他而努力活下去。

鳳知景更加擁緊了她,覆述她的話。

“是啊,我還有阿鸞。”

他只有她了,若連她也失去,他此生真就一無所有了。

鳳知揚回到將軍府,徑自去書房見鳳郗,推門進去時,鳳郗正負手望臂上掛著的美人圖出神。

“父親。”鳳知揚輕聲喚。

鳳郗回身,不辨情緒問,“他不願回來?”

鳳知揚不答,靜靜望著面前鬢角花白已顯老態的父親,記憶中偉岸挺拔的身軀也漸顯佝僂。

但想起方才弟弟所言,母親與弟弟受苦,他們遭的罪,他心裏同樣埋怨面前這個他喚了二十年父親的男人的。

“您可曾後悔內疚過?”鳳知揚啞聲問。

鳳郗神色微變,負手背過身去,冷聲道,“男子漢大丈夫行事磊落,何來後悔內疚一說!”

“那我娘呢?那個為你生兒育女恪守本分卻被你棄之如敝履的女人,你可曾心懷愧疚,可曾……”

“住口!”

鳳知揚情緒激動質問,鳳郗厲聲打斷,負於身後的手緊握成拳,卻不曾回頭。

041章甚是想你

父子間的對峙,許久誰也沒出聲。

良久,鳳郗平靜開口,聲音透著疲憊,“揚兒,男兒生於天地,兒女情長有時微不足道,景兒更像你娘,重情卻決絕。”

鳳知揚自嘲笑了笑,“人人皆道我像父親你,自小我也一直仰望父親,一心想著成為您這樣的人,可今日我才發覺自己錯得離譜。”

鳳郗未應聲,鳳知揚又笑了笑,笑得諷刺。

“拋妻棄子的英雄有何用,修身齊家在前,您似乎一樣也未做到,您可以不認知景,但他是我的親弟弟……往後由我這個兄長來護他,這大概是九泉之下的娘最想見到的。”

言畢,鳳知揚決絕轉身就要離去。

鳳郗忽然開口,語氣頗為疲憊。

“你娘臨終前可留下什麽話……”

鳳知揚閉了閉眼,咽下哽在喉間的一口氣,緩緩呼出一口氣,開口時,依舊帶著濃濃的鼻音。

“娘她含恨而終時知景未滿六歲,在她身邊守著的只有知景,您覺得她會留什麽話?”

鳳知揚未在逗留,決然走出書房,日光刺得他眼睛一痛,有水珠自眼角滑落,他擡手揉揉眼,未作停留,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書房內,鳳郗怔怔望著美人圖,眼眶紅紅。

“蕓兒,你是恨我的……”

“是啊,你該恨我。”

“恨也好,總比什麽也不給我留的好……景兒的恨也好……”

隔絕在書房外的是一片艷陽天。

相較於將軍府父子對峙的沈重氣氛,此時身在孟府的鳳知景則滿心歡喜地享受著來自於孟鸞月的遲來的溫柔。

“阿鸞,左邊一點,你也幫我擦擦。”

鳳公子嚷著先前挨打出了一身漢,渾身不舒坦,非要擦拭一番,自行胡亂地擦了擦身前,便在孟鸞月的瞪視下故意拿濕帕子去碰後背。

眼瞧著帕子方要觸到傷口,孟鸞月忍無可忍一把奪了過來,讓他趴回床上,她輕輕幫他擦後背。

鳳知景閉眼趴著,喟然長嘆,“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孟鸞月的手微微一頓,覆又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擦拭他後背上染了血的地方。

她道,“你只這點出息,兒女情長,胸無大志。”

鳳知景閉著眼,舒坦地哼了哼,輕笑道,“非也非也,正所謂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吾胸中之志便是護得阿鸞周全,安樂相攜白首,如此,便已足矣。”

“這些年,紈絝子弟的陋習你倒是學會不少啊,花言巧語信手拈來。”她不禁打趣。

鳳知景幽幽道:“這兩年我一直在反思,若當初不那麽木訥,將心中所想皆讓你知曉,你會不會舍不得趕我走了。”

默了片刻,她堅定回答:“不會。”

鳳知景睜眼,問:“為何?”

孟鸞月道:“當初那樣的處境,想要除去你的人不止一個,你若留下,我會死得更快。”

她時刻要舍命保護他,如何活得比他久?

“原來阿鸞那時便有為我殉情的打算了呀,如此深情,我竟今日才知。”他的雙眼漾著惑人的光,動人至極。

他曲解了她的意思。

孟鸞月想解釋,對上他的目光忽然開不了口了。

“嗯,便是你想的這樣,是以你要好好活著,哪怕是為我……”

“阿鸞方才是可是在向我表白心意?”他了眨眼,滿心期待,“我死,你願隨我殉情,我生,你願努力活下去,可是如此?”

三言兩語又被他給套進了。

孟鸞月撇嘴,沒好氣地道:“是是是,公子您說的是,若沒了您,小女子生無可戀,可滿意了。”

鳳知景點頭又搖頭,“我只滿意你對我至死不渝的深情,不滿意你方才的稱呼。”

“那你想要如何稱呼,鳳大人?鳳少傅?”孟鸞月好笑不已,已替他擦拭完畢,將帕子扔進盆裏,好整以暇抱臂看著他。

“你的花樣可真多。”

鳳知景也望著她,忽然間,耳朵紅了,將臉埋在枕間,嗡聲嗡氣地道:“只有在床笫歡悅時,你才肯喚我一聲夫君麽?”

聽清他說了什麽,孟鸞月只覺一股熱意直沖頭頂,腦袋有一瞬的空白,只是一瞬而已,她便已回神,揶揄低笑。

“……身為傷患,少傅大人最好莫要想那些傷身之事……”

鳳知景將頭埋得更深了,連頸也紅了。

如此純情的模樣仿若回到了當初,那時他也是面皮薄,被她親一下也羞得一臉紅。

此次重逢,他變得強勢,以至於她快忘了他曾經也是個純情少年了。

“阿鸞,我甚是想你……”他忽然擡起頭來。

孟鸞月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去戳他通紅的耳朵。

“你這裏明擺著告知我,你想我是真的,你想我陪你睡……也是真的!”

小心思被戳穿,鳳知景難為情地垂眸,聽她笑得更歡了,索性又將臉埋在枕頭上。

堅硬的枕頭硌得他鼻梁疼,他也忍著不擡頭。

孟鸞月笑夠了,好心地將他的臉拯救出來,她挪過去坐好,讓他枕在她腿上。

鳳知景順勢摟住纖腰,臉在她小腹上蹭了蹭,無比坦誠地承認了方才的心思。

“是啊,想夜夜與你相擁而眠。”

輕輕拉起薄薄的錦被搭在他身上,她的手流連在他面頰上,溫柔輕撫。

“日後你要留心夏驚鴻,莫要小瞧他,凡事留個心眼兒挺好的。”

聞言,鳳知景微微一怔,摟著她腰的手又緊了緊,“怎會忽然提起他……我以為你會說讓我與他和平相處呢。”

一股子醋味兒在彌漫。

她笑了笑,“立場不同,面和心不和過於虛偽,你會委屈的。”

鳳知景這才滿意地擡起臉,“讓我留心夏驚鴻,阿鸞與我說說緣由罷。”

她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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