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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極睡去的男子。

他還是追來了。

不知不覺伸出去的手方觸碰到他的臉頰,原本熟睡的人已睜開眼,輕輕握住她的手,直起身不眨眼地盯著她。

“何時來的?”她問他。

鳳知景將她的手放到嘴邊吻了吻,溫潤笑道,“我來時你方睡下不久,約莫一兩個時辰了罷。”

末了,他又輕聲道,“你未用晚膳,竈上溫著粥,我去端來。”

孟鸞月點了點頭。

鳳知景站起身時,身形晃了晃,孟鸞月嚇了一跳,翻坐起身急忙去扶他。

“你怎麽了?”

鳳知景拉住她的手握了握又松開,待腿上的酸麻感消失,他才伸了伸腿,苦笑道,“凳子太矮,趴久了,不僅腰僵了,連腿也麻了。”

孟鸞月往裏側挪了挪,空出一個位置給他。

“你先坐下緩緩,我還不餓。”

她的邀請,鳳知景自然是求之不得,愉悅勾唇,利落脫了鞋便躺到她身側了。

“……”她只讓他坐下緩一緩的,他倒是不客氣,直接躺下了。

她暗自腹誹時,冷不防鳳知景伸手一拽,將她拽倒在他懷裏,緊緊抱住讓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在她掙紮時,他帶著倦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阿鸞,陪我躺一會兒,一會兒便好……”

他是真的很疲倦。

孟鸞月未再掙紮,任憑他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圈住,靜聽他的心跳。

誰也未再開口,竹屋裏甚為安靜,是以一丁點的響聲也變得極為明顯。

‘咕嚕’的輕響聲是她的肚子在提醒他們。

鳳知景怔了怔,睜開眼,四目相對,她赧然撇開眼,“我餓了。”

鳳知景低笑出聲,翻了個身將她半壓在身下,俯首吻了吻她的額頭,“是我疏忽了,這就給你拿吃的去。”

言畢,他翻身下床,穿上鞋後又扭頭瞧了她一眼,這才含笑走了出去。

一襲白衣飄然若仙,修長身影背對著她漸行漸遠,屋外夜色已深,他拉開門出去,身影被暗夜淹沒。

不知為何,她覺得眼眶溫熱,擡手一抹,指尖有了濕意。

她怔怔望著指尖的水珠,有記憶以來,這還是頭一回,竟是落淚了麽……

動了情……

外公與她說過,鎖情蠱毒便是不能動情,想來在她不自知時,吳嬤嬤便已瞧出端倪,瞞著華安郡主給她下蠱毒是怕有朝一日她會擺脫華安郡主的控制?

但如今吳嬤嬤已死,她也擺脫了華安郡主的束縛,這世上再無孟鸞月了。

少頃,鳳知景端著一碗白粥進屋。

真正的白粥,連菜葉子都不見一片的白,孟鸞月苦大仇深地瞪著他舀了遞過來的粥。

她不肯張嘴,鳳知景無奈又好笑,溫聲輕哄,“好啦,喝兩口先墊墊,此處乃佛門聖地,不宜見葷腥,明日一早我便帶你下山吃肉。”

032章不知羞

孟鸞月撇了撇嘴,接過他手上的粥碗和湯匙,很是嫌棄地嘗了一小口,隨即訝異地望向含笑盯著她的鳳知景。

“你放鹽了?”

鳳知景點頭,“猶記我方入府時,有一回你染了風寒,便是嫌棄白粥清淡無味,非要加了點鹽……你的喜好皆牢牢記著呢,一刻也不曾忘記過。”

孟鸞月默不作聲,用湯匙一勺一勺喝著以往她最不喜的白粥,很快一碗見底,她將碗遞給目光始終不離她身上的鳳知景。

“可還要?”鳳知景接過碗,溫聲問她。

孟鸞月搖了搖頭,掀開被子要下床,鳳知景拉住她的胳膊,“要什麽你與我說便是,我拿給你。”

“人有三急啊鳳公子,上茅房你能替麽?”她只稍微動一下,他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孟鸞月忍俊不禁。

鳳知景卻渾然不在意她的取笑,只呆呆望著她的臉,喃喃道,“你終於笑了……”

自重逢之日起,她對他未有過好臉色,即便是笑,那笑容裏也夾雜著些許自嘲之意。

此刻她對他笑,仿佛又回到兩人方成親時,她喜歡捉弄他,得逞後她笑得愉悅暢快。

孟鸞月斂了笑,神色恢覆如常,但也不若先前的冷漠疏離了,下床趿鞋,扭頭看他。

“鳳公子可否為我引路?”

鳳知景不禁勾唇,俊眸盛滿愉悅,他溫然地道,“夫人所求,為夫義不容辭。”

“厚臉皮……”鸞月很嫌棄地甩了一記白眼給他,卻也未否認他以夫君自居,算是默認。

愉悅在心底蔓延開來,鳳知景抑制不住的喜色皆在臉上,神采奕奕,薄唇微彎,拿了披風為孟鸞月披上。

“夜裏涼,濕氣重,不可大意了。”他一如既往的體貼入微。

孟鸞月任他為她系好披風系帶,而後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油燈,走在側前方,為她照明。

鳳知景在茅房外等候時,借著月色打量四周。

竹林深處,空幽寂靜,此處竹屋乃枯木道長的老窩,據說是為與苦禪大師比鄰而居所搭蓋的。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由此可見枯木道長倒也是個有趣之人。

只是不知枯木道長為何會欣然答應救阿鸞,以往不少上門求醫者皆無功而返,他原以為要費些功夫才可磨得枯木道長出手相救。

鳳知景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麽極為重要之事。

未及他理清思緒,孟鸞月已拿著油燈出來。

鳳知景接過油燈,自然而然牽住她的手,兩人回屋後,他很正人君子地提出在一旁守著她便可。

“阿鸞你安心歇著,我守著你。”他又坐回先前那只令他腰酸腿麻的木凳上。

孟鸞月躺下,往裏側挪了一下,給他留了空位,“上來。”

鳳公子眼裏俱是得逞的笑意,他早料到他的阿鸞是口硬心軟,舍不得他遭罪的,是以方得到邀請,鳳公子便利落地寬衣解帶,脫得只剩下裏衣才躺到不算寬敞卻能容納兩人的竹床上,與她同床共枕。

“阿鸞,我……”他欲言又止。

“怎麽?”她淡淡問。

鳳知景探出手,將她攬入懷,在她鬢角吻了一下,才道,“我要抱著你才能入睡。”

“……”虧他能一本正經地說著這種話,孟鸞月一陣無語後輕輕應了一聲。

“嗯。”

得到回應,鳳知景手上的力道又緊了緊,輕聲道,“這京中有趣好玩的地方不少,明日帶你四處轉轉。”

孟鸞月翻轉過身,與他正面相對,靈動的眸子漾著光,這是她有興趣時才會有的一面。

鳳知景笑問,“想去何處?”

她道,“先前便聽聞我南楚天都乃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得意樓內以文會友更是堪比花會,男女皆可入內一試,好不熱鬧。”

聽她說完,鳳知景溫然淺笑,“好,明日先帶你去吃肉,而後我們便去得意樓。”

他刻意提要帶她去吃肉,是想瞧她羞惱瞪他時的可愛模樣,但此次他失算了,孟鸞月非但不曾羞惱,反而一臉期待。

“那明日早些下山,許久不吃肉,我快忘了肉是什麽味兒了呢。”

鳳知景哭笑不得,又有種異樣的感覺,自打來到這天覺寺,她似乎變得不一樣了,也不再刻意排斥他,該服軟時也會依賴他。

這樣的感覺令他欣喜,卻隱隱覺得不安,但一時間他沈浸於這份喜悅之中,無暇思量太多。

翌日,孟鸞月醒來時鳳知景還在熟睡,自屋外投進的亮光可知他們睡過頭了。

“知景醒醒……”雖然於心不忍,她還是將他搖醒。

鳳知景迷蒙睜眼瞧了一下,而後又將她攬入懷,慵懶而含糊地道,“時辰尚早,阿鸞陪我……”

孟鸞月識破他想懶床的意圖,及時打斷他的話,帶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戳戳他的胸口,“你說了要帶我去吃肉的,昨夜只喝了小碗白粥,我早餓了。”

鳳知景睜開眼,朦朧睡意很快散去,翻坐起身認命嘆息,“媳婦兒要吃肉,為夫可不敢餓著你,待媳婦兒養胖了,為夫才有的吃。”

大清早便肆無忌憚說葷話,孟鸞月臉紅啐他一口,“十年寒窗,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越發沒臉沒皮了你。”

鳳公子笑得更歡了,湊過去索吻,預料中遭了嫌棄,他也不氣餒,兀自傾身捧住她的臉,虔誠地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這不算什麽,比這更沒羞沒臊之事做的也不少了,先輩們在書上可沒說不許夫妻恩愛,夫妻倫敦乃天道。”

孟鸞月無語扶額,書生別的不多道理最多,一張利嘴,死的也能說成活的。

已能想象到他舌戰群臣是怎樣一番情形了。

難怪受百姓敬仰愛戴的少傅大人在同僚眼裏卻是個舌燦蓮花蠱惑天子的佞臣。

入仕不到兩載,他大抵將群臣得罪了個遍,如他這樣一把利刃,皇帝使著是極為趁手的。

而鳳知景在朝堂立足,只能依靠君王的寵信。

這便是鳳知景走捷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孟鸞月不止一次反思自己當初是否做對了,口頭上說著為他好,實則卻是親手逼他入絕境。

033章恨過

下山途中,鳳知景也覺到孟鸞月心事重重的,直到上了馬車後,他才開口問她。

“何事令你愁眉不展的?”他擡手撫上她的眉。

孟鸞月擡眼,認真凝望著他,“知景,為何是我?”

鳳知景微微一頓,而後反問,“那當初你又為何會選我?”

孟鸞月搖頭,她說不上來,當時華安郡主想為她擇一個夫婿,確切說不是為她擇良婿,而是找一個聽話之人來約束她。

當時她確實有更好的選擇,可她選了他,其中緣由,她自己亦想不明白。

並非沒得選,而是選了他。

見她如此,鳳知景臉上的笑意愈深,長臂一伸將其攬入懷,讓她靠在他臂膀上。

“阿鸞,你的心意與我的是一樣的,今日我總算確定了。”

孟鸞月靜默不言。

馬車緩緩駛過街道,在天都第一樓珍饈居前停下,鳳知景率先下馬車,而後轉身扶著孟鸞月下來,牽著她並肩走進珍饈居。

跑堂小二殷勤迎了上來,瞧清來人後,立即恭恭敬敬作揖見禮。

“二公子,您來啦。”

鳳知景淡淡擺手,在堂中一眾食客驚艷又好奇的目光中牽著孟鸞月上了二樓。

身後跟著的孤鶩拍了拍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小二的肩,好意提醒,“公子難得帶夫人出來一回,可要小心伺候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二憨憨笑著,眼睛卻不迷糊,望著上樓的那一對儷影若有所思。

孤鶩隨意在堂中選了張桌子坐下,跟著他的另外五名護衛亦隨他一同坐下,六人圍坐一桌。

樓上鳳知景有轉有的雅間,管事親自帶著一個夥計上去聽候差遣,而先前與孤鶩搭過話的小二借著倒茶的功夫又來與孤鶩等人閑聊。

“二公子與夫人金童玉女,恩愛有加,著實羨煞旁人,只是夫人瞧著眼生,不知是哪裏人?”

孤鶩別有深意笑了笑,挑眉道,“世人皆知我家公子流落在外十餘載,兩年前回京後亦是深居簡出的,卻不知公子早在回京前便已娶妻。”

“難怪難怪,小的也是眼拙,二公子龍章鳳姿,二夫人亦是天仙般的人物,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孤鶩打開了話匣子,時不時‘不經意’透露一點公子與夫人是如何相遇、相知的,嗓門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豎著耳朵聽的聽眾聽清。

而雅間內的孟鸞月對此毫無所覺。

管事在一旁候著,靜心待鳳知景點了菜,吩咐夥計在門外候著,小心伺候。

只餘二人在雅間內便是出奇的安靜,孟鸞月起身走到窗前,遠眺而去,入眼竟是一處繁華宅院,極為熱鬧。

鳳知景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眺望的方向而去,微微勾唇,溫聲道,“那便是得意樓,近日似乎有一個賞詩會什麽的,稍後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孟鸞月偏頭望著他,眨眼笑,“切磋武藝我倒能一試,賞詩就算了罷,屆時你可別瞎出風頭引人註目,我只想安靜湊個熱鬧。”

她的心思,鳳知景豈會不懂,她不想引人註意,出來只為散心罷了。

“嗯,我們便在臺下瞧瞧熱鬧。”她說的,他都聽。

不多時,菜已陸續上桌,望著一桌的葷食,孟鸞月好笑不已,“我說吃肉,你真叫了一卓的肉,鳳二公子可真舍得銀子。”

“阿鸞莫要替為夫擔憂腰包,你吃肉的銀子,為夫還是有的,為滿足你能頓頓吃上肉,為夫定會好好賺錢,往後也讓我們的孩子頓頓吃肉。”

孟鸞月被他傻子一般的傻勁兒給逗笑了,末了,只給他一記刀眼,“食不言寢不語,往後是否頓頓有肉吃我不管,但今日你可指望我矜持。”

鳳知景面前擺著一只燒雞,他親自動手扯下一只雞腿遞給她,“昨夜我問過枯木道長了,你不必忌口的,多食葷腥亦無妨。”

這話旁人聽著只是很尋常的話,孟鸞月則不同,她的飯食必要有葷菜這一習慣,除了落霞外便只有鳳知景知曉。

在安遠侯府十多年,華安郡主在吃食上倒未曾苛待過,孟鸞月的沒一頓餐食皆是葷素搭配好的,除了親近之人,無人註意到她喜肉食這一挑食的毛病,鳳知景是第二個。

連與她相伴三年多的孟檀亦不曾留意到。

想到落霞,孟鸞月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兩年前陷害鳳知景,將他攆出安遠侯府之事。

“當初那件事是我吩咐落霞做的,給你送去的安神茶裏的迷藥是我親手下的。”她舉著雞腿,目光在觀察他的反應。

然,鳳知景只是微微一頓,隨即便不以為意笑了笑,“阿鸞的計策著實拙劣可些,那日你攆我出府時我便想到了。”

“難怪你不恨我。”孟鸞月咕噥一聲,又繼續啃雞腿。

鳳知景忽然正色道,“恨過的。”

在她訝異望來時,他又道,“怨你不信我能與你並肩攜手應對一切,但回京後我便想通了。”

“想通什麽?”孟鸞月嚼著,隨口一問。

鳳知景輕笑,“想通很多事情,諸如……我不在你身邊,也無別的男子敢接近你,夏驚鴻……”

提到夏驚鴻,他一聲冷笑,孟鸞月心下一突,恍然明白了什麽,忽然覺得食不下咽了。

難怪夏夫人忽然造訪侯府,很委婉地表達了一下希望自家娘家的侄女做兒媳的心願,又繞山繞水說了一通,主要目的是不願夏驚鴻與她交往過密,此時孟鸞月才懂,夏夫人那時的嫌棄與警告並非是無緣由的。

必定是鳳知景做的好事。

“你暗中差人到夏夫人跟前造謠,詆毀我的名聲了。”她竟惱不起來,只覺好笑,這正人君子做起小人來,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鳳知景一派鎮定,又夾了根青菜放入她碗裏,不慌不忙地道,“你挑食的毛病可以不改,但要多食素。”

“……”這不就是改麽,怎地自他口中出來就成了他寬宏大量並非逼迫她的錯覺呢。

“那時你到底讓人與夏夫人說什麽了?”她愈發好奇他是如何詆毀她的。

034章休想染指

鳳知景無奈笑嘆,“唉,我只讓人實話實說,至於傳到夏夫人耳中的是什麽,我也無從知曉,畢竟人多嘴雜。”

安遠侯府女候先前已招了一個贅婿,後又帶了個少年回府,且府中還有一個男伶是華安郡主的私寵,後來轉贈給她……鳳知景覺得他只將實情告知了大家閨秀出身的夏夫人。

至於經過口口相傳後,傳入夏夫人耳中是怎樣的不堪入耳,他確實無從得知。

反正只要達到目的即可。

夏夫人亦沒讓他失望,自那之後對夏驚鴻管得嚴了,還時不時邀家世相當的適婚女子到夏府赴宴,實則替夏驚鴻相看適合的妻子人選。

多次相看後夏夫人還是最中意娘家侄女兒,奈何夏驚鴻死活不願意,如此便拖到現在也未能定下來,但半年前夏大人調任回京,自家老爺升官了不說,還能讓兒子離安遠侯府遠遠的,她便未在逼迫夏驚鴻娶妻。

於鳳知景而言,孟檀、張俊並構不成威脅,他最大的威脅便是夏驚鴻。

夏驚鴻此人不好對付,且孟鸞月對他……

“阿鸞覺得夏驚鴻此人如何?”他狀做不經意地問出來。

他忽然提起夏驚鴻,孟鸞月一陣茫然,“他就那樣唄,還能如何?”

鳳知景沈吟,“聽聞夏夫人有意讓他娶他舅父家的表妹。”

孟鸞月恍然明白了,卻覺得此刻的鳳知景傻得可愛,便起了逗弄之心。

“夏驚鴻人如其名,翩翩驚鴻,氣度不凡,家世教養極好,是難得良配。”她一本正經地道。

果然,鳳知景的臉色如吃了蒼蠅般難看,忍了忍後才涼涼地道,“有夏夫人那樣的婆母壓著,良配成怨偶也不一定。”

孟鸞月差點破功,極力憋笑,“鳳公子,您讀的事聖賢書,書中可曾教你們讀書人在人後嚼口舌啊。”

鳳知景面色微僵,竟露出羞赧之色,不自在地撇開眼,悶頭吃飯。

孟鸞月暗自竊笑,要治他,她有的是法子。

自提到夏驚鴻,他每一句話皆酸溜溜的,十裏開外就聞到醋味兒了,她豈會不知他的那點小心思。

誰人道只有女子小肚雞腸的?

“行了行了,我的良配只有你,可安心了?”瞧他那黯然神傷的樣子,她搖頭失笑,也往他碗裏夾菜。

鳳知景驀然一僵,手上的筷箸落地,發出細微的輕響,孟鸞月疑惑望向地上,頓時扶額。

“我隨口一說,瞧給你嚇得……”

“我心甚喜。”

他低聲說完便又揚聲吩咐門外候著的人送新的筷子來,前後說的話幾乎沒有間隙,孟鸞月凝神片刻才確定他說了什麽。

甚喜麽?

吃飽喝足後,二人下樓,南風一行人已候在外。

上了馬車後,孟鸞月才記起未戴鬥笠,方才下樓時,堂中坐著的人皆目不轉睛盯著他們,確切說是註視鳳知景。

憑他的一張臉,近兩年又做了許多大事,怕是市井上識得他的人不在少數,方才珍饈居的管事與跑堂夥計可不就向他獻殷勤了麽。

“鳳家二公子,天子寵臣少傅大人,忽然覺得你這兩年過得風生水起嘛。”她不禁打趣。

鳳知景別有深意應聲,“皆是拜阿鸞所賜,不足為外人道也。”

孟鸞月笑不出來了,這人還記上仇了呢。

兩人雖未再笑鬧,鳳知景悄悄伸手去握她的,握了一會兒便光明正大放在掌心把玩。

“阿鸞,過幾日我們再成一次親可好?”雖是征詢她的意願,語氣去不容商量。

孟鸞月不防他會忽然說這個,半晌才回神,敷衍地笑了笑,“成親之事不急,待我解毒之後再說罷。”

“為何要等?”鳳知景固執起來,“枯木道長言明,要解毒至少要等半個月,待他準備妥當後方可解毒,在此之前,我們……”

“知景,我不想以這副病怏怏的模樣與你成親。”她擰眉打斷,顯然動怒。

鳳知景沈默,神情有幾分委屈,孟鸞月抽回被他握著的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

“知景,我會活著,哪怕是為你,我也會活著的。”她聽到自己是這樣承諾的。

鳳知景霎時笑了,薄唇彎彎,無聲展顏已勝風華萬千,深眸熠熠生輝。

“既是承諾了便要做到,若阿鸞食言,我再也不會原諒了。”

“不原諒,你且待如何?”她瞇眼問。

鳳知景垂眸,撥弄自己的手指,似是負氣,“阿鸞若是食言,我便去別人,與別的女子生兒育女,將你忘得徹底……”

“呵……”孟鸞月冷笑一聲,擡手挑起他的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遺憾嘆息,“唉,可惜了,既入了我的眼,旁人休想染指,若你耐不住寂寞娶妻納妾,待我回來,殺你全家。”

末了,她咬牙又補充,“雞犬不留。”

“……”

她就是如此霸道,他喜歡這麽霸道她,刻骨銘心,抹也抹不去。

他怎會娶別人呢,不過是激她作出承諾罷了,她不願立刻成親,他總不能一直毫無希望地等候。

那樣太苦,太煎熬了,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已嘗過一遍,他不知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

兩人對望良久,同時笑了起來,鳳知景朝著她湊過去,馬車忽然停了,接著便傳來孤鶩的聲音。

“公子,得意樓到了。”

鳳知景遺憾哀嘆,“孤鶩越發不會駕車了。”

馬車外的孤鶩聽出了公子的嫌棄,自省一番卻覺得自己駕車架得挺好的呀,正當他一臉茫然時,馬車裏的公子已掀簾出來,他急忙將腳凳放下。

只有孤鶩跟隨進了得意樓,其餘護衛隱沒留在外面。

孟鸞月擡眼瞧著得意樓的匾額,與鳳知景道,“聞名不如一見,未曾親眼瞧見前,我當得意樓花樓那樣的呢,不想竟與民居府邸無異,果真是我俗了。”

鳳知景忍俊不禁,“並非你俗,是文人墨士附庸風雅誤導了你。”

“這話我喜歡聽。”她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松開他的手,率先朝得意樓裏走去。

鳳知景失笑,擡步跟上她,孤鶩緊隨在後。

035章取悅

邊走邊賞,孟鸞月開了眼界,裏面的布置確實夠風雅的,梅蘭竹菊四君子到齊了,丹青墨寶大方供人欣賞,竟也有不少女子作男裝打扮,倒是她一身女裝顯眼了。

她不懂字畫,也就瞧哪副順眼便湊過去瞧上兩眼,最多會豎起拇指誇一聲‘不錯’,如此誇了挨個誇了幾回後,來到一個俊俏小公子的攤前,目光不期然落在對方胸脯上,頓時了悟,順口又要誇不錯時,對方先嫌棄了她了。

“牛嚼牡丹、焚琴煮鶴……”

鳳知景沈下臉,卻不想惹孟鸞月不快,他只抿唇不語。

孟鸞月訝然擡眼並未作聲,目光直楞楞盯著面前女扮男裝的少年瞧,心道這小美人兒氣性不小嘛。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小美人為何針對她了,因為自始至終人家小美人兒的目光是落在她身側的鳳知景身上的。

孟鸞月心下了然,對著面色不大好的鳳知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莫非是鳳公子的舊識?”

語氣中揶揄居多。

鳳知景搖頭,“不認識。”

對方聽他一本正經地說不認識,竟惱羞成怒,揚聲罵道,“薄情郎負心漢!”

孟鸞月抱臂觀望,打算袖手旁觀瞧好戲,倒是向來耐心極好的鳳知景先怒了,掃向那嬌俏的假少年,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若再糾纏,休怪在下不給姑娘留臉面。”

對方被他的氣勢嚇到,杏眼中霎時溢滿水霧,委屈憋嘴,“你……你這個偽君子,先前你與家姐分明已談婚論嫁了……你竟睜眼說瞎話,竟假裝不認識我。”

鳳知景還一頭霧水,孟鸞月卻明白過來了,能與他談婚論嫁的這京中的世家貴女可只一位。

原來是丞相府的千金啊。

孟鸞月笑看好戲,事不關己退到一邊,想瞧瞧接下來鳳知景會如何應對,豈料今日的鳳公子耐心真是差到極致,二話不說,轉身拉著她便往回走。

誰知那姑娘又是個毅力堅定的,風風火火追上來攔住他們,非要向鳳知景討個說法。

“你便是為了她才不願娶我姐姐的?”小姑娘指著孟鸞月似是不敢置信,“她病怏怏的,瘦竹竿一般,一看便是短命相……”

“閉嘴!”鳳知景被‘短命相’三個字徹底激怒,眼中殺意凜凜,孟鸞月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對他搖了搖頭。

孤鶩見勢不對,急忙上前將那小姑娘拉開,在她掙紮時點了她的穴,此時有兩個小廝裝扮的女子急忙撥開人群沖到那姑娘面前護著。

其中一人認出了鳳知景,撲通跪地,道明身份。

“二公子見諒,我們是丞相府的婢女,我家二小姐無意沖撞您,望您恕罪。”

“丞相千金真是好教養。”鳳知景譏諷勾了勾唇,一甩衣袖,牽著孟鸞月轉身就走。

孤鶩順手解了那姑娘的穴,意味深長地道,“丞相府二小姐果真是女中豪傑,回府後記得先知會丞相大人一聲,否則……”

不僅鳳知景憤怒,孤鶩亦是氣不過的,那一句‘短命相’戳痛了多少人的心。

初生牛犢不怕虎,這丞相府的二小姐真真是個不怕死的。

丞相府與將軍府的姻親關系並未明確定下,一切不過是將軍與大公子的意願而已。

大公子與三公主已被賜婚,再過一個月便是駙馬爺了,還真是替親弟弟操碎了心,孤鶩鄙夷地想著。

孤鶩跟著鳳知景入京已兩年多,最了解鳳知景這兩年來過的是怎樣的日子,鳳將軍與鳳知揚有意彌補對鳳知景的虧欠,卻一直用錯法子。

連孤鶩也瞧不下去了。

離開得意樓後,孟鸞月不想乘馬車,便任由鳳知景牽著朝湖邊行去。

鳳知景餘怒未消,始終抿唇不語。

“莫要與一個不知事的小姑娘置氣,瞧你,以前被人罵還能笑得出來,現如今一個小姑娘三言兩語便能氣得你頭冒青煙,不值當的。”孟鸞月輕笑勸道。

鳳知景停下腳步,揚了揚手,身後的孤鶩帶著護衛很識趣地避開了。

孟鸞月正疑惑他的舉動時,忽然被他抵在了身後的樹幹上,不由分說便吻了下來。

發了狠的吻她,瘋狂席卷,暴躁不安。

孟鸞月起先是被他的舉動嚇懵了,唇瓣被他咬得疼了才醒神,下意就要擡手推拒,手抵在他胸膛上時又改了主意,雙手擡起環住他的脖子。

不再逃避,給了他回應。

一吻作罷,兩人皆氣息紊亂,平覆呼吸。

清俊儒雅如他,亦有憤怒失控之時,此時的他承受不了再次失去她的痛苦。

“即便這世上無人在意你,就算連你自己也不在意生死了,可我在意……”

“阿鸞,還有我在意!你可記住了。”

他氣得發顫,額頭與她相抵,仍舊保持著將她抵在樹幹上的姿勢。

孟鸞月擡起手,撫上俊顏,含淚微笑,“我不會死,這是我對你的承諾,若是有朝一日我不見了,你定要來尋我……”

“除了我身邊,你哪裏也去不了。”他又低頭吻住她。

這一次是輕柔而憐惜的吻,多了幾分癡纏旖旎的意味,再次分開時,兩人臉上皆染上動情的紅暈。

平覆之後,鳳知景牽著她往回走,走向馬車,孤鶩一行人目不斜視,背對著他們,守在馬車旁。

馬車緩緩而行,馬車內兩人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丞相府的二小姐長得挺水靈,想來有南楚第一美人之稱的丞相府大小姐也不會差的,此等大美人兒,你見過怎會記不住呢。”她小聲嘀咕著。

鳳知景愉悅低笑,久久不言。

孟鸞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虎著臉道,“問你話呢,笑是何意?”

“我從未正眼瞧過,如何會記得,再者說……”他略微停頓,在她仰頭靜待他的下文時,他才悠悠道,“自始至終,我的心裏眼裏只有一個你罷了,旁人如何與我何幹,若有那閑工夫去理會,我早將你逮住了。”

“……以前可沒覺得你這般油腔滑調會哄人。”她不由得笑了起來,女子大多喜歡聽甜言蜜語,她也如此。

倒是他,以往木訥至有些迂腐之人,現如今越發會說話,懂得如何取悅她了。

036章惹不起

鳳知景微微低首,靜靜凝望她片刻,似是有不解,又有幾分委屈,他道,“莫不是以往阿鸞覺得我呆板無趣,是以才那般不待見我。”

孟鸞月自他懷中支起身,認真審視他,她的目光直戳心窩,鳳知景不由得心虛,面上卻一派從容,不露痕跡。

“眠州林莊的林小嬋是你的人?”她先前便懷疑那個林小嬋有異樣了,只是一直沒機會問。

“嗯。”鳳知景點了點頭,如實道,“她是我回京不久後無意間救的一個殺手,本名叫魅影,極擅易容之術,我救她一命,她承諾供我役使三年。”

“所以你將她派來追蹤我。”孟鸞月心下好笑,這樣厲害的人派來追蹤她,真是大材小用了。

鳳知景未否認,又道,“半年前我去了趟安遠侯府,開了靈堂裏的棺木……”

話到此處,他才一起什麽,伸手在懷中摸了摸,隨即拿出一物,放到她手裏。

“此金鎖乃你貼身所戴之物,如何能放在一個死人身上,我給你收回來了。”

孟鸞月不敢置信,“你竟然……”

他竟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了。

鳳知景渾然不在意,以理所當然的口吻道,“你曾說過,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你為掩人耳目不得已舍棄,我自然要替你取回。”

金鎖捏在手心,尚有餘溫,暖入心扉。

她笑問,“你一直帶在身上,在眠州時為何不給我?”

他斜眼笑,故作高深地道,“時機未到,若是那時便給你了,你定不會如今日這般有感觸,留待今日,便是讓你更感動,再也不想離開我。”

這一回她未在與他反著來,軟下身子,乖順靠在他懷裏,“嗯,再也不想離開你了。”

鳳知景緊緊抱住她,似是想將她揉入骨血之中。

誰也沒再出聲,不忍打破這難得的靜謐,但總有人見不得他們這樣,有人攔住馬車。

馬車忽然停下,鳳知景不悅地斥道,“孤鶩,發生何事?”

孤鶩低聲應答,“公子,是將軍身邊的楊副將,帶了不少人來。”

鳳知景先低首瞧孟鸞月,恰逢她仰頭瞧他,鳳知景溫聲道,“沒事,我先瞧瞧他們想要做什麽。”

孟鸞月無聲點頭,直起身,背靠車壁而坐,鳳知景則掀簾下了馬車。

孟鸞月並未從車窗處窺探,中氣十足的陌生男子聲音很清晰傳入她耳中。

“二公子,將軍命末將帶您回府。”

“將軍與大公子有要事和您商議。”

“事關北疆,陛下已召見過將軍,此時將軍回府,望您隨末將回府。”

鳳知景一直默不作聲,到底是武將,楊副將的耐心可不怎麽好,勸不聽,便想來硬的了。

“二公子,末將是個粗人,只知奉命行事,過程中若是有些不愉快,望您多多包涵。”

鳳知景冷笑,“怎麽,粗人還想動粗不成?”

馬車裏的孟鸞月不禁被他話給逗笑了,孤鶩探頭進了馬車,擔憂地問,“小姐,您不擔心公子麽?”

孟鸞月笑道,“孤鶩你也別裝了,他是你的公子,你不擔心,我操那份閑心作甚,更何況那幫粗人不敢拿你家公子如何的。”

孤鶩訕笑,他裝得如此逼真,竟被一眼識破。

確實,這幫人不敢拿公子如何,明面上公子只帶了幾名護衛,實則暗處有不少呢。

這兩年多,公子並非一心只讀聖賢書。

果不其然,外頭的鳳知景打了一個響指,一旁的護衛吹了一記口哨,自各個不起眼的角落湧出不少尋常百姓打扮的人,訓練有素,將楊副將一行人團團圍住。

街道上的行人嚇得退散開,躲起來瞧熱鬧。

見這陣勢,楊副將也嚇了一跳,“二公子,你……”

鳳知景不屑一笑,“請楊副將回去告知你們將軍一聲,我想回去時自然會回去,我若不想回去,誰也奈何不了我,若想動粗,我隨時奉陪。”

言罷,鳳知景轉身上了馬車,孤鶩揚鞭,馬車自楊副將等一眾兵將身旁駛過,而先前湧出的便衣護衛眨眼散去,各歸各位,一切只在瞬息間。

楊副將身邊的小將半晌才合上嘴,忐忑開口,“大哥,這二公子是個不好相與的,不若先請示將軍與大公子後再做定奪。”

楊副將嘆了一口氣,“也只能如此了,想要請回二公子,怕是要大公子親自出馬才行。”

小將不解,“大哥,你說這二公子瞧著文文弱弱的,本事倒是不小,他真不願回將軍府,大公子能綁他回去?”

楊副將煩躁擺手,“將軍的家務事我們無權過問,只需聽令辦事即可,這二公子啊,是我們惹不起的。”

小將嚇得立即噤聲,又忍不住擡眼瞧了瞧前方,街角處早已沒了馬車的蹤影。

不到一刻,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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