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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的目光，鳳知景寵溺淡笑，“帶上他，便是為了回京後好照看你，阿鸞不說，我亦是如此打算的。”
孟鸞月心下翻了無數個白眼，他的話真假難辨，她若不提出來，誰知入京後他又弄出什麽幺蛾子。
“說話算話。”既然他已開尊口，她便不浪費口舌，且信他能說到做到。
鳳知景輕輕應了聲‘嗯’後，又為她夾菜，狀似不經意道，“你待孟檀是姐弟間的疼惜，待張俊亦只是憐憫，這些我皆已知曉。”
孟鸞月冷不防咬到舌頭，疼得蹙眉，舌尖火辣辣的疼，在鳳知景察覺望來時，她平靜地將嘴裏的飯菜咽下，混著一股腥甜味，之後她久久未動筷。
“怎麽了？”鳳知景關切問她。
她懶得理會，站起身自行倒了杯水漱口，鳳知景放下碗筷，走到她身旁，一臉急色。
“阿鸞……”
漱口水盡數吐到痰盂內，孟鸞月才擡眼道，“小檀、張俊陪了我幾年，於我而言，他們是親友，而你……”
她涼薄笑了笑，“你什麽也不是，莫要再想著窺探我的心事，著實有些蠢。”
鳳知景沈下臉來，翻湧的情緒終是克制住了，緊盯著她，一言不發。
但他的隱忍並未得到她的體諒，反而變本加厲往他心窩子紮刀。
“你是將軍府的二公子，又是聖眷正濃的少傅大人，與我一介無名女子糾纏實屬不該，我這人刻薄得緊，若是因你耀眼的身份給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想我不會為任何人委曲求全。”
鳳知景心痛不已，面上佯裝不明白她所指何意，伸手想要去抱她，她躲開了。
孟鸞月不耐煩擰眉，“鳳二公子請自重。”
收回僵著的手，鳳知景不怒反笑，笑得愉悅，“阿鸞莫不是醋了？是因傳言中將軍府與丞相府將要結親？”
孟鸞月狠狠地瞪他一眼，在他戲謔的目光審視下不自在別開臉，“你莫要自作多情，誰要嫁你，你又要娶誰，皆與我無關，我只是不想無故被牽連。”
她越是如此，鳳知景便越是篤定她是介意那些謠言，真切感知她確實醋了，心中的歡喜難抑，不管她如何抵觸，他偏要抱住她。
便是一言不發，亦能讓她感覺到他的欣喜。
待她不在掙紮，他才溫聲道，“流言蜚語，阿鸞理會作甚，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孟鸞月一陣無力，這人怎地變得這般無賴，倒是有些懷念曾經那個守禮木訥的莫知景了。
如今的他著實難纏，她頭疼得緊。
且先走一步看一步罷。
……
馬車緩緩駛進帝京城門，孟鸞月掀簾觀望，此次並非她頭一回進京，細想第一次來是半年前，那時死遁脫離了女候身份，她便想著來京過隱姓埋名的安穩日子。
然，她想過安穩日子只是奢望罷了。
她放下簾子，坐回到鳳知景身旁，見他含笑望著她，頓時有些無語。
“盯著我作甚？”
鳳知景輕笑搖頭，“我曾不止一次設想將你帶回京時會是怎樣一番波折，如今如願以償，只覺美好圓滿。”
“你是覺得抓住我的過程過於順利？”她一如既往的不解風情。
鳳知景笑而不語，並不否認。
而後一路無言，行了半個時辰，馬車緩緩停下，多日未曾見到的孤鶩在馬車外吱聲。
“公子，可否容屬下帶小姐……”
知孤鶩想說什麽，鳳知景不容置疑截住了他接下來的話，語氣淩厲道，“我在何處，她便在何處。”
恰逢孟鸞月掀開簾子，孤鶩一臉為難的模樣正好被她瞧見，她擺手道，“孤鶩你見一見落霞，我一切安好，叫她勿念。”
鳳知景亦探出頭來，孤鶩一顫，忙垂首應聲，“是，望小姐多保重。”
言罷，孤鶩翻身上馬，疾馳離開。
扶著她下了馬車後，鳳知景才情緒莫辨道，“雖跟在我身邊近三載，但孤鶩心裏的主子只有阿鸞一人。”
孟鸞月淡淡瞧他一眼，並未作聲，似是懶得搭理他。
“月姐姐！”後面的孟檀急吼吼跳下馬車，手上拿著帶薄紗帷幔的鬥笠。
聽到孟檀的聲音，她不禁揚起唇畔，微笑轉身，這一幕落在鳳知景眼裏便很不是滋味兒，他擡眼望向孟檀時帶有幾分敵意。
027章帶她回府
孟檀小跑至孟鸞月跟前，喘著氣道，“落霞姐姐說了，月姐姐你的臉不宜讓人瞧見，要將這個戴上。”
說著他便要擡手將鬥笠往孟鸞月頭上戴，方有這意圖，鬥笠已被鳳知景奪走，搶先一步戴在了孟鸞月頭上。
“……”孟檀略帶鄙夷地白他一眼，“你搶風頭的本事真令人刮目相看。”
鳳知景旁若無人地替孟鸞月整理好，末了，還牽住她的手，宣誓主權一般在孟檀面前晃了晃，輕笑，“小檀往後可不許這般無禮，即便再如何不情願，你也當喚我一聲姐夫。”
此言一出，不止是孟檀鄙夷他了，連孟鸞月也隔著紗幔對他翻白眼。
三人各有心思，站在馬車前，將軍府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匆匆而來，在鳳知景面前恭敬行禮，“二公子可算安好歸來了，您外出這些日子，將軍與大公子擔憂得緊，三公子與小姐也掛念不已，這不三公子早已等不及，命老奴來瞧。”
來者正是將軍府的管家曲伯，當年隨曲香雲出嫁，一同來到的鳳府已有十五年。
曲伯瞧著是個慈祥的老者，但瞧鳳知景冷淡的姿態，似乎懶得應付，只淡淡點頭便牽著孟鸞月往將軍府裏走。
孟檀緊隨其後。
曲伯直起身瞧著已跨入將軍府的三道身影，若有所思，心道夫人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這二公子不想娶丞相家的千金，也未見得願娶夫人娘家侄女兒啊。
二公子外出不到一月便帶了位姑娘回來……
在將軍府一眾婢女仆從的註目之下，孟鸞月被鳳知景帶到一處雅致的院落，鳳知景在將軍府的地盤。
孟檀被攔在院外一臉氣憤，孟鸞月取下鬥笠，待要開口，鳳知景已擺手示意院外候著的婢女帶孟檀去安置。
婢女恭敬有禮地對孟檀福身行禮，“公子請隨奴婢來，您的屋在那邊。”
“月姐姐……”孟檀可憐兮兮地望著院裏的孟鸞月，他不想離她太遠。
孟鸞月對院門處的婢女擺擺手，“不必了費心安排了，我瞧著院子屋子不少，你收拾一間出來便可。”
孟檀喜出望外，撥開方才攔截他的護衛，大步走向孟鸞月。
婢女是個機靈的，忐忑地望向沈著臉的公子，心下顫顫，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孟鸞月。
孟鸞月知她何意，側目望著鳳知景，淡淡道，“小檀也要住這院子，若是多有不便，我們去別的地方住。”
她的暗示很明顯，若是鳳知景不同意，她便帶著孟檀離開將軍府。
鳳知景抿唇，不悅之色盡顯，卻只是針對孟檀，但孟鸞月要求的，他又無法如對待別人一般態度強硬。
“收拾一間屋子出來給孟公子。”他終是松口了。
婢女唯唯諾諾應聲，忙去收拾屋子。
孟檀如願住在了孟鸞月的隔壁屋，心情美極，便只想在鳳知景跟前晃悠。
“月姐姐快讓我為你診脈。”
“月姐姐你渴不渴？”
“月姐姐……”
“聒噪惹人嫌而不自知。”鳳知景忍無可忍，手上端著的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擰眉出聲。
孟鸞月這才斂笑淡淡掃了眼一臉不耐煩的鳳知景，見孟檀委屈地望著她，此情此景著實有些歡樂滑稽。
她忍俊不禁。
以往的孟檀張口閉口皆是‘知景哥哥’如何如何，而如今兩人相處時劍拔弩張的，孟檀也不如之前那般敬慕鳳知景了，大有兩看相厭的架勢。
鳳知景同樣如此，坐回鳳二公子後的他幾乎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以往的溫潤親和不覆存在，有的只有冷傲疏離，難以接近。
孟鸞月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忽然覺得將小檀留在鳳知景身邊也未嘗不可呢，小檀本就敬慕鳳知景，只是最近這段日子鳳知景做得有些過火，小檀使性子與他較勁罷了。
相處久了，自然會融洽起來的。
“小檀最喜你的筆墨丹青，閑來無事你指點他一二。”
她難得對鳳知景展露笑顏，這一笑令鳳知景回味半晌才回神，想也未想便點頭應了。
孟檀一時也未反應過來，待瞧見鳳知景點頭後，他也忘了還在生氣，激動地道，“知景哥哥真願意教我？太好啦！”
他對鳳知景的敬慕是從去到安遠侯府後無意間在孟鸞月的屋子裏瞧見鳳知景的畫作與題詞是開始的，那時因鳳知景在侯府的身份特殊，又因孟鸞月交代過不許他與鳳知景有過多接觸，是以只能在孟鸞月耳邊吐露敬仰之情。
這段日子鳳知景給他的沖擊不小，賭氣在所難免，但孟檀是孩子心性，不會記仇。
瞧孟檀迫不及待要拜師的模樣，鳳知景一時語塞，頗有感觸，已有太久不曾有這樣的感覺了。
此時的氛圍是久違的溫馨，她在他身旁安然淺笑，無需太多語言交流，便覺歲月靜好。
孟檀正欲趁熱打鐵，求鳳知景收他為徒，但被忽然出現的鳳知揚給攪和了。
鳳知揚走了進來，與鳳知景有幾分相像卻多了些許剛毅的臉上掛著親和的笑容，目光中隱藏著銳利肅殺之意，掠過孟檀落於孟鸞月身上。
“孟姑娘，別來無恙。”
孟鸞月扯了扯嘴角，未能笑出來，神色淡漠，“數月未見，大公子越發豐神俊朗了。”
每遇此類狀況，孟檀皆乖乖坐回孟鸞月身旁，不給她添亂。
二人你來我往的寒暄較量令鳳知景皺眉，打量兩人一番，他溫聲問孟鸞月，“阿鸞何時與兄長見過？”
“將門虎子，鳳大公子聲名在外，天下女子無不仰慕，得見一面自然永生難忘。”孟鸞月避而不答。
鳳知景眸色微黯，再擡眼時警惕望向負手而立卻笑而不語的鳳知揚。
“大哥可是有事瞞著我？”
鳳知揚沈吟，“瞞著……倒也未曾，畢竟你從未問過我。”
“你對她做了什麽！”鳳知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鳳知揚的胳膊，質問道，“當年讓我離開禹州回京可是你逼她那樣做的？”
028章成全
鳳知揚又瞧了眼事不關己般淡然的孟鸞月，又瞧了瞧怒不可遏的胞弟，有些話哽在喉間，不吐不快。
“那時父親收到一封信，關於你的……在那之前，就連父親亦不知你那裏，你被趕出安遠侯府的前夜我才到的禹州，之後便是將你敲暈帶走，為此你恨了我一年，期間我曾又去了一趟禹州，可她連見一面也不肯，直至半年前才……”
“休要胡說八道！你什麽也不知道……”
相較於孟鸞月的波瀾不驚，孟檀顯得情緒激動而憤怒，他噌地站起身，氣勢洶洶走到鳳知揚面前，挺起腰板，雖挨了將近一個頭，可他也有幾分氣勢。
他憤憤地為孟鸞月抱不平。
“那時月姐姐身子垮了，差點兒就……昏睡了半個月才緩過來，待瞧見你派人遞來的信時你已離開禹州回京了。”
聞言，鳳知景與鳳知揚面色皆變了變。
鳳知景的眼中凝結了寒霜，冷意籠罩著他，眼神卻無助可憐得令人憐惜，愧疚、自責、懊悔、心疼，亦或兼有之。
他緊盯著孟鸞月，排斥周遭的一切，眼裏只有她。
鳳知揚張口欲言，又不知該如何安慰，愧疚也是有的，本就覺得虧欠鳳知景太多，他流落在外受了許多苦，若是能些找到他，興許便不會是今日這般局面。
而這個叫孟鸞月的女子，他也誤會她了。
這兩年多以來，他瞧著自己的親弟弟一日比一日冷漠孤僻，漸漸變得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身為兄長，他卻無法為他承擔。
倒是其中做了些手腳，使得二人誤會加深。
半年前孟鸞月死遁之後來過京中，本欲與鳳知景見上一面的，鳳知景未見著，來赴約的竟是鳳知揚。
也是鳳知揚告知她的，鳳知景會娶一個身家清白貴重的大家閨秀，而孟鸞月這個空有虛名的女候及她那浪蕩不檢點名聲早隨著埋入地下的那口棺材一同埋葬。
於鳳知景而言，娶丞相千金乃門當戶對的良緣。
孟鸞月沈默不言，鳳知揚曾與她說的話，她亦不想讓鳳知景知曉。
如今的鳳知景尚需要父兄的維護支持，這兩年來他樹敵太多，將軍府能庇佑他。
“孟姑娘，抱歉了……”鳳知揚自認為光明磊落，但半年前與孟鸞月見面說的那些話卻失了磊落二字。
當時鳳知景主動向元帝攬下那棘手的差事，不顧一切去了禹州，卻與金蟬脫殼擺脫身份束縛的孟鸞月恰巧錯過了。
孟鸞月入京，鳳知景卻在禹州四處找尋她的下落，而孟鸞月與鳳知揚見了一面後便帶著孟檀去了眠州。
幾個月後，鳳知景查到她的下落了，這才有了後來的安排。
楚漓宵好巧不巧遇上林小嬋，這世上哪有這許多巧合，不過是有心人的將計就計罷了。
鳳知景早已成了那執棋之人。
鳳知揚的歉意，孟鸞月只作未見，這將軍府，她本不願踏入的。
“知景，明日我與小檀要去天覺寺。”此時此刻，她去天覺寺是鳳知景無法否決的決定。
鳳知景已恢覆如常，聽她提出要去天覺寺，不由得皺眉，略作思索，道，“也好，明日我與你同去。”
“……”
在場三人皆是無言。
“六皇子平安歸來，聖心大悅，陛下命你進宮覆命，約莫有別的事要吩咐。”鳳知揚忍不住出言提醒。
自家弟弟是何種性子，兩年多的相處他已然摸清，情之一字害人不淺，精明睿智的男子陷入兒女情長同樣會犯傻。
可令溫潤之人變得執拗、暴虐，冷酷無情，生人勿近。
鳳知景便是如此。
身為兄長，鳳知揚不願瞧著自己的親弟弟失去本心，他寧願弟弟便如先前曾經那般與世無爭，只做清雅的翩翩公子。
但鳳知景對孟鸞月仿佛入了魔怔般癡然。
“孟姑娘若是閑暇，便在府上多留些時日，待知景忙完……”
“多謝大公子美意，只是性命攸關，我實在無閑心在將軍府賞景玩樂。”
孟鸞月淡笑打住了鳳知揚不知是否有幾分真心的挽留，擡眸對上鳳知揚不解的目光，她雲淡風輕地道，“我命不久矣，便不禍害旁人了。”
此言一出，鳳知揚驚愕，鳳知景面色急變，“阿鸞！”
孟鸞月渾然不在意鳳知景的反應，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又放下，又道，“大公子的盛情，小女子心領了。”
鳳知揚打量著她，確定她並非說笑，心下一突，擔憂望向身旁的親弟。
若孟鸞月真香消玉殞了，那知景他……
鳳知揚不敢再想下去，再望向孟鸞月時，目光滿是覆雜，心道，平心而論，此女倒是與知景極為登對，待知景似乎也不似表面的涼薄無情，遠見與氣度不亞於男子，甚至比尋常男子還要果敢堅毅。
奈何命運弄人，她若真命不久矣了，父親那邊無論如何亦不會同意她繼續留在知景身邊的。
屆時知景與父親之間怕是又要添一道裂痕。
“阿鸞你莫要亂跑，我先進宮覆命，去去就回。”
鳳知景不知鳳知揚此時的憂慮，亦無心在意別的了，與孟鸞月叮囑幾句便匆匆離去，卻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慌亂。
鳳知揚瞧著弟弟離去的背影出神。
向來處事不驚之人，此時竟因一女子的三言兩語便失了冷靜。
有了牽絆，便有了軟肋，易被人拿捏。
鳳知景一離開，鳳知揚與孟鸞月交談時變少了些許顧忌，開門見山道，“孟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
孟鸞月輕笑反問，“不知大公子有何高見？”
鳳知揚猶豫之後還是開了口，“並非鳳某不近人情，而是舍弟的性子……孟姑娘是知曉的。”
若換作以往，孟鸞月必定嘲諷鳳知揚自私自利，但此時此景，她卻默然。
鳳知揚心下歉然，卻未心軟。
“知景他早年吃了太多苦頭，作為兄長，鳳某今日腆著臉懇求孟姑娘成全。”
孟鸞月自嘲笑了笑，笑得無奈，她站起身後，一旁的孟檀走到她身邊，擔憂輕喚，“月姐姐……”
她安撫地對他一笑。
“這繁華尊貴的將軍府我們是無福久留了，小檀隨我離開罷。”
029章驚鴻
孟檀心性純良，卻也聽懂了鳳知揚的言外之意，心中不滿鳳知揚的自私，極為憤怒，但孟鸞月不發話，他亦不能多言。
只是有些舍不得鳳知景。
“月姐姐，我們一聲不響離開，知景哥哥回來見不到你，怕是又要惱了。”
孟鸞月笑道，“無妨，大公子心中早有盤算，況且你知景哥哥若得空，自然會去天覺寺見我們的，屆時再讓他教你作畫。”
聞言，孟檀頓時笑逐顏開，不再多言。
鳳知揚望著眼前二人親如姐弟般的默契親昵，不禁想到了自己，這兩年他有意彌補，鳳知景始終不為所動，從未承認鳳家二公子的身份。
行至房門處，孟鸞月回首，對站在原地兀自沈思的鳳知揚淡淡一笑。
“有勞大公子差人送我們一程了。”
鳳知揚點頭，“馬車已備好，就在府外，鳳某會親自送孟姑娘前往天覺寺。”
孟鸞月莞爾，原來早有打算，將軍府本就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鳳知揚言而有信親自將他們送至天覺山下。
“孟姑娘見諒，鳳某尚有公務在身，便只送到此處了。”
頭戴鬥笠，薄紗遮面的孟鸞月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的客套，而後帶著孟檀踏上通向天覺寺門的石階。
從始至終，不曾回頭。
孟檀扶著孟鸞月朝前走，時不時往上瞧，大致估量這石階少說也得有百八十階罷，難怪香客如此之少，身子弱些的婦孺瞧見這石階就的犯怵。
二人拾階而上，行得極慢，孟檀便與孟鸞月閑聊。
“月姐姐，我總覺著知景哥哥在將軍府並不如意，知景哥哥的兄長瞧著雖不壞，卻是個有城府之人，每行一步皆想著算計別人，偌大的將軍府，恐怕無一個省心之人。”
孟鸞月失笑，“小檀越發會觀人心了，他在將軍府過得再不如意也比當初在侯府好許多，不必瞧人臉色，更不會被人任意欺辱。”
對此，孟檀深以為然點了點頭，“確實如此，現如今的知景哥哥連皇子公主們皆要尊稱一聲少傅的，尋常人豈敢隨意打壓欺辱。”
孟鸞月不可置否笑了笑，未再作聲。
默了片刻，孟檀又道，“可我覺得他過得不舒心，身份地位再如何尊貴亦不稀罕，只有與月姐姐你在一起時，他的笑才是真的在笑。”
孟鸞月停下緩了一口氣，遂才有些氣喘地道，“你如今瞧見的才是真正的鳳知景，以往那個與世無爭的莫知景是無法在這世上存活的，有人之地便有爭鬥，那時的他無害人之心，卻也無自保之力，如今這樣是極好的。”
“可是……”孟檀還想說什麽，被身後傳來的一聲呼喊打斷了。
“鸞月！”
二人同時扭頭往下瞧，在他們方才下馬車的地方有兩人翻身下馬，是熟人。
夏驚鴻與他的隨從。
下馬之後，夏驚鴻將韁繩扔給隨從，大步上了臺階，不多時便來到孟鸞月跟前。
俊朗公子出現，不免引得來往香客駐足多瞧兩眼。
孟鸞月瞧著風塵仆仆而來的夏驚鴻，薄紗遮掩的面容上揚起一抹笑，“你為何會來此？”
縱馬輕歌、灑脫隨性的明朗公子，人如其名，一瞥驚鴻，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熠熠生輝凝望著眼前的女子。
鬥笠紗幔掩蓋了姣好容顏，頗為神秘出塵，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數月未見，紈絝驕女竟成了弱柳扶風的嬌美人兒。
他道，“先前在眠州偶然得知你的下落，卻被鳳知景搶先一步，只得暗中尾隨尋時機救你，奈何鳳知景此人不好對付，那日給你送信卻未得回應，我便默默瞧著你入了將軍府，好在留了心眼兒在將軍府外逗留片刻，後又瞧見鳳知揚送你來這天覺寺。”
鳳知揚年少成名於疆場，極為警覺，他不敢離得太近，直至鳳知揚離去，他才現身上前。
對於那日未回信給他，孟鸞月也不覺得有什麽，既然他言語中似有詢問之意，她便如實與他說。
“那日你讓落霞送的信我收到了，且已被他發覺。”這個‘他’自然是指鳳知景。
她與鳳知景說是落霞送來的信，有故人相邀敘舊，約在京城，實際上那封信是夏驚鴻親筆所寫。
她不知鳳知景是否信了，但有一點鳳知景表現得很明確，他不想讓她與夏驚鴻見面。
而這些，她不明說，夏驚鴻也是懂的。
他了然一笑，打趣，“他不讓你見我，你便不見，時至今日你待他依然好得令人嫉妒。”
雖以說笑的口吻說這句話，他眼裏卻又少見的正經之色，孟鸞月笑了笑撇開眼。
“他確實不一樣，你一直是明白的……”她輕聲道。
夏驚鴻的神情變得諱莫如深，打量她片刻，又恢覆放蕩不羈的模樣，無奈聳肩攤手，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如此偏心只會令我更加妒忌他的，真怕有朝一日我忍不住對他出手呢。”
“哦，那你別心軟，直接對他出手便是。”孟鸞月渾然不在意似的。
夏驚鴻被她逗樂了，倒是認真回答方才她問的話。
“我有一位舊友遠道而來，落腳天覺寺，據聞由苦禪大師親自指點參悟佛法頗有領悟，我順道來瞧瞧他可是真的看破紅塵，打算剃度出家普度眾生了。”
孟鸞月輕輕嘆了一口氣，“夏兄交友甚廣，倒是瀟灑自在，你還是快些上去，莫要讓人久等了。”
言罷，她轉身繼續往上走，孟檀與她並肩同行。
落後一步的夏驚鴻亦啟步緊隨其後，斟酌一番後，他再度開口。
“此人與你頗有淵源，他此次來京，實則是為了與你相認。”
孟鸞月腳步微頓，很快恢覆如常，緩慢向前行，時而擡首，覺得寺門就在眼前。
直至進了天覺寺寺門，孟鸞月也不曾回應夏驚鴻方才的話，三人來到大殿外，靜默瞧著殿內燒香拜佛的香客。
求神拜佛，圖個心安罷了。
“鸞月可要拜一拜？”夏驚鴻偏頭笑問。
孟鸞月搖頭，“我無虔誠之心，何須多此一舉，褻瀆神靈。”
030章轉機
夏驚鴻挑眉，桃花眼中飽含的是別有深意的笑，“我與鸞月想的一致，不信命的。”
聽他這麽說，孟檀不由得擡眼審視一番，他與夏驚鴻已有數面之緣，此人外表風流不羈，但極為精明。
待月姐姐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呢，卻難以分辨真心或是假意。
夏驚鴻此人亦是深藏不露。
三人各有所思靜立大殿外，此時一小沙彌朝他們走來。
“三位施主請隨小僧來，枯木道長已久候多時了。”
孟鸞月未作聲，夏驚鴻頷首回禮，“有勞小師傅了。”
小沙彌帶著三人繞過長廊，朝寺院的內院禪房走去，左拐右拐，孟檀覺得繞得暈乎乎的了，小沙彌終於停下。
擡眼望去，別有洞天，他們身處竹林之中，前方不遠處是一所竹屋，清幽別致。
“三位施主請。”
小沙彌擡手示意他們往前，而他自己則站在原地未再進一步。
相較於孟鸞月與夏驚鴻的平靜，如此神秘的氛圍，孟檀好奇得緊，邊走著邊四下張望打量。
“月姐姐，我瞧著此處與前面的禪房大為不同，莫不是枯木道長的老窩……”話未說完，他急忙捂嘴，只因竹屋的門開了，一位仙風道骨且身著道袍的老者出現了。
孟檀楞了楞，驚呼出聲，“師父！”
他竟不知自家師父竟是個道士！
待三人走近，枯木道長的目光自孟鸞月的鬥笠上略過，落在一臉震驚的孟檀身上，擡手摸摸孟檀的頭，慈愛笑道，“近三載未見，乖徒兒長高了不少。”
確定眼前之人便是他的師父了，孟檀激動不已，“師父，您為何成了道士？”
他記事起身邊便只有祖父與師父兩位親人，而此前的那些年裏，師父在他眼裏只是一個醫術精湛的大夫，腰間總掛著酒葫蘆，怎地搖身一變成了假正經的道士了呢。
枯木道長擡手輕拍孟檀的腦門，笑斥，“為師本就如此，哪有為何，倒是你小子貪圖玩樂，將為師教與你的本事盡數忘了罷。”
孟檀心虛垂首，小聲嘟囔，“師父差點害死人了，我先前傳信給您，是讓您想法子救月姐姐的，可您倒好，回信簡潔，只說尋到枯木道長興許還能有救……我哪裏知曉您是在自吹自擂……”
夏驚鴻‘噗嗤’笑出聲來，對枯木道長拱手行禮，“久仰前輩大名，今日能得一見，實乃晚輩榮幸。”
枯木道長捋了捋胡須，遂才擺手，“老道已是紅塵之外之人，你們無須拘泥於禮數，隨性些。”
夏驚鴻應了聲是。
從始至終不曾開口的孟鸞月擡手取下鬥笠，先前遮掩住的面容映入枯木道長眼中，使他恍神。
沈默對望良久，枯木道長開口時才覺嗓子澀啞。
“月、月兒……”
孟鸞月垂眸凝思，少頃擡眸，露出微笑，“外公，月兒終於找到您了。”
她的這一聲外公令枯木道長熱淚盈眶，而孟檀與夏驚鴻則目瞪口呆。
“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枯木道長既滿足又愧疚，如方才摸孟檀的頭那般擡手摸摸孟鸞月的頭。
孟鸞月換上可憐巴巴的神情，“外公，月兒還不想死，您可得救救月兒。”
枯木道長慈愛望著面前的外孫女兒，連聲道，“不會死、不會死，有外公在，月兒不會有事的。”
夏驚鴻別開臉，捂嘴憋笑，心道鸞月這丫頭有一顆七巧玲瓏心，光是這一聲‘外公’便將枯木道長拿捏得死死的。
紅塵之外是什麽呢？枯木道長怕是此時才入紅塵。
一聲‘外公’能得以活命，孟鸞月自是不會吝嗇的，自她知曉自己身世那一刻起，她心下早有盤算。
孟檀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傻眼地望著他們認親，這時竹屋內走出一位青衫公子，與夏驚鴻相視一笑。
“遇塵老弟。”夏驚鴻熟稔地與青衫公子打招呼。
孟鸞月循聲望去，乍一眼便楞住。
面如冠玉、明目朗星，好一個風度翩翩的俏公子。
但孟鸞月並非是被他的外表迷惑而楞神，而是她對眼前這位青衫公子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仿佛眼前這人與她相識已久一般。
慕遇塵亦目不轉睛盯著她瞧，並未覺得失禮，反倒有種久別重逢的恍惚。
“月兒，你既已知曉自己的身世，想必也知曉你母親有一個孿生妹妹……塵兒便是你姨母的孩子，與你同歲。”枯木道長幽幽嘆息。
饒是孟鸞月再如何鎮定，亦受到了不小沖擊，她幼時聽乳娘說起過，她的親生母親確有一位孿生妹妹，只是後來失散了。
今日，她有了外祖父，又多了一位表兄？
慕遇塵，年滿十七，瞧著卻比長他兩歲的夏驚鴻還要沈穩，看著孟鸞月的眼神溫和而欣喜。
“月妹妹。”
“表哥。”孟鸞月微笑應聲。
本該是無比感人的認親場合，孟檀卻淩亂了，他一直以為孟鸞月是他爺爺的外孫女，是他的親表姐的，未料她竟是他師父的外孫女，還有這莫名冒出來的表兄，這太匪夷所思了。
“師父，您是我師父，月姐姐是您的外孫女，那我豈不是比月姐姐長了一輩……”原本心中認定的表姐現如今成了別人的表妹，孟檀很是失落。
枯木道不以為意，感慨道，“師父是師父，姐姐是姐姐，乖徒兒何須深究這些，先前是如何稱呼的，往後依舊如此，你該為你月姐姐高興才是。”
孟檀似懂非懂，乖乖點了點頭。
“您既是月姐姐的外公，定要想法子盡快治好月姐姐……”
枯木扭頭對慕遇塵道，“塵兒你與夏公子慢聊，我先替月兒瞧瞧，一個時辰內不許任何人靠近竹屋。”
“外公大可安心，孫兒明白的。”慕遇塵恭敬應聲。
孟檀隨著孟鸞月一同跟在枯木道長身後進了竹屋，夏驚鴻與慕遇塵便留在外守著，閑聊敘舊。
“遇塵老弟此行是要帶鸞月去北疆，但依愚兄看，怕是行不通的。”
慕遇塵並不意外他會這樣說，淡笑，“夏兄克可是擔心鳳知景會阻撓我帶月妹妹回北疆？”
031動了情？
夏驚鴻點頭而笑，“鳳知景此人極為難纏，心計謀略甚至比鳳知揚還略勝一籌，以他對鸞月的心思，怕是不會輕易放手的。”
“無妨，小弟已有計策。”慕遇塵胸有成竹地笑著，“將軍府容不下月妹妹，我偏要試一試，有朝一日或許……”
“什麽？”夏驚鴻一頭霧水。
慕遇塵悵然一笑，“無事，只是覺得月妹妹這些年受了諸多委屈，那鳳知景倒是好運，入了她的眼，她為了鳳知景甚至連自身性命亦不顧了。”
聞言，夏驚鴻默然，孟鸞月與鳳知景之間的糾葛，他何嘗不清楚，正如慕遇塵所言，鳳知景極為走運，入了她的眼，占了她的心。
他也想瞧一瞧鳳知景接下來會如何應對。
畢竟慕遇塵不是尋常人，除了是孟鸞月的表兄外，他還有另一重身份，便是當今陛下亦要禮讓三分。
一個時辰後，孟檀自竹屋內出來，耷拉著腦袋，甚是氣餒的模樣。
夏驚鴻只知孟鸞月患重病，卻不知她是中毒，見孟檀如此頹然，便有些擔憂。
“小檀，如何了？”
孟檀垂頭喪氣蹲下，手指在地上胡亂畫圈，半晌才悶聲道，“月姐姐身中之毒連師父亦覺得棘手，哼，師父果真是個牛鼻子老道，先前還信誓旦旦說能救月姐姐的……”
夏驚鴻正欲細問，無意瞥見慕遇塵的神情，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慕遇塵鎮靜自若，眼底雖有憂色，但如他這般鎮定著實有些反常。
不禁想到方才慕遇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夏驚鴻未再多問，靜待枯木道長出來。
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枯木道長開門出來，神色極為平靜，“月丫頭無礙，只是需要靜養，此處有檀小子照料即可，你二人留下只會添亂，速速下山去罷。”
枯木道長開口便是攆人，慕遇塵與夏驚鴻怪異對視一眼又同時對枯木道長點頭，而後一同離開了。
蹲在地上畫圈的孟檀站起身，沒好氣地咕噥，“師父將他們支走是月姐姐的意思麽？”
“如此看來，你小子這幾年倒也不光長個頭，腦子也長進不少。”枯木道長甚是欣慰。
孟檀撇嘴，“方才那位夏公子心悅月姐姐，但月姐姐心裏只有知景哥哥一人，而若要解月姐姐身上之毒，勢必要去北疆走一趟，這幾日……月姐姐是留給知景哥哥的。”
枯木道長扶額，這小子忽然開竅了，變聰明了卻不若年幼時那般呆傻可愛了呢。
“行了，你既然了解，這幾日便在一旁照看著便是，讓他們二人珍惜當下的日子。”
孟檀沈默片刻，再次擡眸，面色凝重，“師父，赤魂果可解月姐姐身上的鎖情蠱毒，卻是以毒攻毒，赤魂果毒性霸道，我怕月姐姐她……”
其實他早想到這以毒攻毒的法子，卻不敢亂用，想著師父見多識廣，或許有更好的法子解毒。
未料真的只有最兇險的一種法子可救孟鸞月的命。
枯木道長幽幽嘆道，“此法雖然兇險，卻也是她唯一的生機。”
孟檀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這是月姐姐唯一的生機了，即使兇險，也只能一試。
……
孟鸞月是在枯木道長為她行針時睡著的，睡了三個時辰才醒來，竹屋裏燃著油燈，借著幽幽的光，她打量著趴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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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鸞月心下翻了無數個白眼，他的話真假難辨，她若不提出來，誰知入京後他又弄出什麽幺蛾子。
“說話算話。”既然他已開尊口，她便不浪費口舌，且信他能說到做到。
鳳知景輕輕應了聲‘嗯’後，又為她夾菜，狀似不經意道，“你待孟檀是姐弟間的疼惜，待張俊亦只是憐憫，這些我皆已知曉。”
孟鸞月冷不防咬到舌頭，疼得蹙眉，舌尖火辣辣的疼，在鳳知景察覺望來時，她平靜地將嘴裏的飯菜咽下，混著一股腥甜味，之後她久久未動筷。
“怎麽了？”鳳知景關切問她。
她懶得理會，站起身自行倒了杯水漱口，鳳知景放下碗筷，走到她身旁，一臉急色。
“阿鸞……”
漱口水盡數吐到痰盂內，孟鸞月才擡眼道，“小檀、張俊陪了我幾年，於我而言，他們是親友，而你……”
她涼薄笑了笑，“你什麽也不是，莫要再想著窺探我的心事，著實有些蠢。”
鳳知景沈下臉來，翻湧的情緒終是克制住了，緊盯著她，一言不發。
但他的隱忍並未得到她的體諒，反而變本加厲往他心窩子紮刀。
“你是將軍府的二公子，又是聖眷正濃的少傅大人，與我一介無名女子糾纏實屬不該，我這人刻薄得緊，若是因你耀眼的身份給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想我不會為任何人委曲求全。”
鳳知景心痛不已，面上佯裝不明白她所指何意，伸手想要去抱她，她躲開了。
孟鸞月不耐煩擰眉，“鳳二公子請自重。”
收回僵著的手，鳳知景不怒反笑，笑得愉悅，“阿鸞莫不是醋了？是因傳言中將軍府與丞相府將要結親？”
孟鸞月狠狠地瞪他一眼，在他戲謔的目光審視下不自在別開臉，“你莫要自作多情，誰要嫁你，你又要娶誰，皆與我無關，我只是不想無故被牽連。”
她越是如此，鳳知景便越是篤定她是介意那些謠言，真切感知她確實醋了，心中的歡喜難抑，不管她如何抵觸，他偏要抱住她。
便是一言不發，亦能讓她感覺到他的欣喜。
待她不在掙紮，他才溫聲道，“流言蜚語，阿鸞理會作甚，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孟鸞月一陣無力，這人怎地變得這般無賴，倒是有些懷念曾經那個守禮木訥的莫知景了。
如今的他著實難纏，她頭疼得緊。
且先走一步看一步罷。
……
馬車緩緩駛進帝京城門，孟鸞月掀簾觀望，此次並非她頭一回進京，細想第一次來是半年前，那時死遁脫離了女候身份，她便想著來京過隱姓埋名的安穩日子。
然，她想過安穩日子只是奢望罷了。
她放下簾子，坐回到鳳知景身旁，見他含笑望著她，頓時有些無語。
“盯著我作甚？”
鳳知景輕笑搖頭，“我曾不止一次設想將你帶回京時會是怎樣一番波折，如今如願以償，只覺美好圓滿。”
“你是覺得抓住我的過程過於順利？”她一如既往的不解風情。
鳳知景笑而不語，並不否認。
而後一路無言，行了半個時辰，馬車緩緩停下，多日未曾見到的孤鶩在馬車外吱聲。
“公子，可否容屬下帶小姐……”
知孤鶩想說什麽，鳳知景不容置疑截住了他接下來的話，語氣淩厲道，“我在何處，她便在何處。”
恰逢孟鸞月掀開簾子，孤鶩一臉為難的模樣正好被她瞧見，她擺手道，“孤鶩你見一見落霞，我一切安好，叫她勿念。”
鳳知景亦探出頭來，孤鶩一顫，忙垂首應聲，“是，望小姐多保重。”
言罷，孤鶩翻身上馬，疾馳離開。
扶著她下了馬車後，鳳知景才情緒莫辨道，“雖跟在我身邊近三載，但孤鶩心裏的主子只有阿鸞一人。”
孟鸞月淡淡瞧他一眼，並未作聲，似是懶得搭理他。
“月姐姐！”後面的孟檀急吼吼跳下馬車，手上拿著帶薄紗帷幔的鬥笠。
聽到孟檀的聲音，她不禁揚起唇畔，微笑轉身，這一幕落在鳳知景眼裏便很不是滋味兒，他擡眼望向孟檀時帶有幾分敵意。
027章帶她回府
孟檀小跑至孟鸞月跟前，喘著氣道，“落霞姐姐說了，月姐姐你的臉不宜讓人瞧見，要將這個戴上。”
說著他便要擡手將鬥笠往孟鸞月頭上戴，方有這意圖，鬥笠已被鳳知景奪走，搶先一步戴在了孟鸞月頭上。
“……”孟檀略帶鄙夷地白他一眼，“你搶風頭的本事真令人刮目相看。”
鳳知景旁若無人地替孟鸞月整理好，末了，還牽住她的手，宣誓主權一般在孟檀面前晃了晃，輕笑，“小檀往後可不許這般無禮，即便再如何不情願，你也當喚我一聲姐夫。”
此言一出，不止是孟檀鄙夷他了，連孟鸞月也隔著紗幔對他翻白眼。
三人各有心思，站在馬車前，將軍府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匆匆而來，在鳳知景面前恭敬行禮，“二公子可算安好歸來了，您外出這些日子，將軍與大公子擔憂得緊，三公子與小姐也掛念不已，這不三公子早已等不及，命老奴來瞧。”
來者正是將軍府的管家曲伯，當年隨曲香雲出嫁，一同來到的鳳府已有十五年。
曲伯瞧著是個慈祥的老者，但瞧鳳知景冷淡的姿態，似乎懶得應付，只淡淡點頭便牽著孟鸞月往將軍府裏走。
孟檀緊隨其後。
曲伯直起身瞧著已跨入將軍府的三道身影，若有所思，心道夫人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這二公子不想娶丞相家的千金，也未見得願娶夫人娘家侄女兒啊。
二公子外出不到一月便帶了位姑娘回來……
在將軍府一眾婢女仆從的註目之下，孟鸞月被鳳知景帶到一處雅致的院落，鳳知景在將軍府的地盤。
孟檀被攔在院外一臉氣憤，孟鸞月取下鬥笠，待要開口，鳳知景已擺手示意院外候著的婢女帶孟檀去安置。
婢女恭敬有禮地對孟檀福身行禮，“公子請隨奴婢來，您的屋在那邊。”
“月姐姐……”孟檀可憐兮兮地望著院裏的孟鸞月，他不想離她太遠。
孟鸞月對院門處的婢女擺擺手，“不必了費心安排了，我瞧著院子屋子不少，你收拾一間出來便可。”
孟檀喜出望外，撥開方才攔截他的護衛，大步走向孟鸞月。
婢女是個機靈的，忐忑地望向沈著臉的公子，心下顫顫，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孟鸞月。
孟鸞月知她何意，側目望著鳳知景，淡淡道，“小檀也要住這院子，若是多有不便，我們去別的地方住。”
她的暗示很明顯，若是鳳知景不同意，她便帶著孟檀離開將軍府。
鳳知景抿唇，不悅之色盡顯，卻只是針對孟檀，但孟鸞月要求的，他又無法如對待別人一般態度強硬。
“收拾一間屋子出來給孟公子。”他終是松口了。
婢女唯唯諾諾應聲，忙去收拾屋子。
孟檀如願住在了孟鸞月的隔壁屋，心情美極，便只想在鳳知景跟前晃悠。
“月姐姐快讓我為你診脈。”
“月姐姐你渴不渴？”
“月姐姐……”
“聒噪惹人嫌而不自知。”鳳知景忍無可忍，手上端著的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擰眉出聲。
孟鸞月這才斂笑淡淡掃了眼一臉不耐煩的鳳知景，見孟檀委屈地望著她，此情此景著實有些歡樂滑稽。
她忍俊不禁。
以往的孟檀張口閉口皆是‘知景哥哥’如何如何，而如今兩人相處時劍拔弩張的，孟檀也不如之前那般敬慕鳳知景了，大有兩看相厭的架勢。
鳳知景同樣如此，坐回鳳二公子後的他幾乎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以往的溫潤親和不覆存在，有的只有冷傲疏離，難以接近。
孟鸞月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忽然覺得將小檀留在鳳知景身邊也未嘗不可呢，小檀本就敬慕鳳知景，只是最近這段日子鳳知景做得有些過火，小檀使性子與他較勁罷了。
相處久了，自然會融洽起來的。
“小檀最喜你的筆墨丹青，閑來無事你指點他一二。”
她難得對鳳知景展露笑顏，這一笑令鳳知景回味半晌才回神，想也未想便點頭應了。
孟檀一時也未反應過來，待瞧見鳳知景點頭後，他也忘了還在生氣，激動地道，“知景哥哥真願意教我？太好啦！”
他對鳳知景的敬慕是從去到安遠侯府後無意間在孟鸞月的屋子裏瞧見鳳知景的畫作與題詞是開始的，那時因鳳知景在侯府的身份特殊，又因孟鸞月交代過不許他與鳳知景有過多接觸，是以只能在孟鸞月耳邊吐露敬仰之情。
這段日子鳳知景給他的沖擊不小，賭氣在所難免，但孟檀是孩子心性，不會記仇。
瞧孟檀迫不及待要拜師的模樣，鳳知景一時語塞，頗有感觸，已有太久不曾有這樣的感覺了。
此時的氛圍是久違的溫馨，她在他身旁安然淺笑，無需太多語言交流，便覺歲月靜好。
孟檀正欲趁熱打鐵，求鳳知景收他為徒，但被忽然出現的鳳知揚給攪和了。
鳳知揚走了進來，與鳳知景有幾分相像卻多了些許剛毅的臉上掛著親和的笑容，目光中隱藏著銳利肅殺之意，掠過孟檀落於孟鸞月身上。
“孟姑娘，別來無恙。”
孟鸞月扯了扯嘴角，未能笑出來，神色淡漠，“數月未見，大公子越發豐神俊朗了。”
每遇此類狀況，孟檀皆乖乖坐回孟鸞月身旁，不給她添亂。
二人你來我往的寒暄較量令鳳知景皺眉，打量兩人一番，他溫聲問孟鸞月，“阿鸞何時與兄長見過？”
“將門虎子，鳳大公子聲名在外，天下女子無不仰慕，得見一面自然永生難忘。”孟鸞月避而不答。
鳳知景眸色微黯，再擡眼時警惕望向負手而立卻笑而不語的鳳知揚。
“大哥可是有事瞞著我？”
鳳知揚沈吟，“瞞著……倒也未曾，畢竟你從未問過我。”
“你對她做了什麽！”鳳知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鳳知揚的胳膊，質問道，“當年讓我離開禹州回京可是你逼她那樣做的？”
028章成全
鳳知揚又瞧了眼事不關己般淡然的孟鸞月，又瞧了瞧怒不可遏的胞弟，有些話哽在喉間，不吐不快。
“那時父親收到一封信，關於你的……在那之前，就連父親亦不知你那裏，你被趕出安遠侯府的前夜我才到的禹州，之後便是將你敲暈帶走，為此你恨了我一年，期間我曾又去了一趟禹州，可她連見一面也不肯，直至半年前才……”
“休要胡說八道！你什麽也不知道……”
相較於孟鸞月的波瀾不驚，孟檀顯得情緒激動而憤怒，他噌地站起身，氣勢洶洶走到鳳知揚面前，挺起腰板，雖挨了將近一個頭，可他也有幾分氣勢。
他憤憤地為孟鸞月抱不平。
“那時月姐姐身子垮了，差點兒就……昏睡了半個月才緩過來，待瞧見你派人遞來的信時你已離開禹州回京了。”
聞言，鳳知景與鳳知揚面色皆變了變。
鳳知景的眼中凝結了寒霜，冷意籠罩著他，眼神卻無助可憐得令人憐惜，愧疚、自責、懊悔、心疼，亦或兼有之。
他緊盯著孟鸞月，排斥周遭的一切，眼裏只有她。
鳳知揚張口欲言，又不知該如何安慰，愧疚也是有的，本就覺得虧欠鳳知景太多，他流落在外受了許多苦，若是能些找到他，興許便不會是今日這般局面。
而這個叫孟鸞月的女子，他也誤會她了。
這兩年多以來，他瞧著自己的親弟弟一日比一日冷漠孤僻，漸漸變得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身為兄長，他卻無法為他承擔。
倒是其中做了些手腳，使得二人誤會加深。
半年前孟鸞月死遁之後來過京中，本欲與鳳知景見上一面的，鳳知景未見著，來赴約的竟是鳳知揚。
也是鳳知揚告知她的，鳳知景會娶一個身家清白貴重的大家閨秀，而孟鸞月這個空有虛名的女候及她那浪蕩不檢點名聲早隨著埋入地下的那口棺材一同埋葬。
於鳳知景而言，娶丞相千金乃門當戶對的良緣。
孟鸞月沈默不言，鳳知揚曾與她說的話，她亦不想讓鳳知景知曉。
如今的鳳知景尚需要父兄的維護支持，這兩年來他樹敵太多，將軍府能庇佑他。
“孟姑娘，抱歉了……”鳳知揚自認為光明磊落，但半年前與孟鸞月見面說的那些話卻失了磊落二字。
當時鳳知景主動向元帝攬下那棘手的差事，不顧一切去了禹州，卻與金蟬脫殼擺脫身份束縛的孟鸞月恰巧錯過了。
孟鸞月入京，鳳知景卻在禹州四處找尋她的下落，而孟鸞月與鳳知揚見了一面後便帶著孟檀去了眠州。
幾個月後，鳳知景查到她的下落了，這才有了後來的安排。
楚漓宵好巧不巧遇上林小嬋，這世上哪有這許多巧合，不過是有心人的將計就計罷了。
鳳知景早已成了那執棋之人。
鳳知揚的歉意，孟鸞月只作未見，這將軍府，她本不願踏入的。
“知景，明日我與小檀要去天覺寺。”此時此刻，她去天覺寺是鳳知景無法否決的決定。
鳳知景已恢覆如常，聽她提出要去天覺寺，不由得皺眉，略作思索，道，“也好，明日我與你同去。”
“……”
在場三人皆是無言。
“六皇子平安歸來，聖心大悅，陛下命你進宮覆命，約莫有別的事要吩咐。”鳳知揚忍不住出言提醒。
自家弟弟是何種性子，兩年多的相處他已然摸清，情之一字害人不淺，精明睿智的男子陷入兒女情長同樣會犯傻。
可令溫潤之人變得執拗、暴虐，冷酷無情，生人勿近。
鳳知景便是如此。
身為兄長，鳳知揚不願瞧著自己的親弟弟失去本心，他寧願弟弟便如先前曾經那般與世無爭，只做清雅的翩翩公子。
但鳳知景對孟鸞月仿佛入了魔怔般癡然。
“孟姑娘若是閑暇，便在府上多留些時日，待知景忙完……”
“多謝大公子美意，只是性命攸關，我實在無閑心在將軍府賞景玩樂。”
孟鸞月淡笑打住了鳳知揚不知是否有幾分真心的挽留，擡眸對上鳳知揚不解的目光，她雲淡風輕地道，“我命不久矣，便不禍害旁人了。”
此言一出，鳳知揚驚愕，鳳知景面色急變，“阿鸞！”
孟鸞月渾然不在意鳳知景的反應，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又放下，又道，“大公子的盛情，小女子心領了。”
鳳知揚打量著她，確定她並非說笑，心下一突，擔憂望向身旁的親弟。
若孟鸞月真香消玉殞了，那知景他……
鳳知揚不敢再想下去，再望向孟鸞月時，目光滿是覆雜，心道，平心而論，此女倒是與知景極為登對，待知景似乎也不似表面的涼薄無情，遠見與氣度不亞於男子，甚至比尋常男子還要果敢堅毅。
奈何命運弄人，她若真命不久矣了，父親那邊無論如何亦不會同意她繼續留在知景身邊的。
屆時知景與父親之間怕是又要添一道裂痕。
“阿鸞你莫要亂跑，我先進宮覆命，去去就回。”
鳳知景不知鳳知揚此時的憂慮，亦無心在意別的了，與孟鸞月叮囑幾句便匆匆離去，卻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慌亂。
鳳知揚瞧著弟弟離去的背影出神。
向來處事不驚之人，此時竟因一女子的三言兩語便失了冷靜。
有了牽絆，便有了軟肋，易被人拿捏。
鳳知景一離開，鳳知揚與孟鸞月交談時變少了些許顧忌，開門見山道，“孟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
孟鸞月輕笑反問，“不知大公子有何高見？”
鳳知揚猶豫之後還是開了口，“並非鳳某不近人情，而是舍弟的性子……孟姑娘是知曉的。”
若換作以往，孟鸞月必定嘲諷鳳知揚自私自利，但此時此景，她卻默然。
鳳知揚心下歉然，卻未心軟。
“知景他早年吃了太多苦頭，作為兄長，鳳某今日腆著臉懇求孟姑娘成全。”
孟鸞月自嘲笑了笑，笑得無奈，她站起身後，一旁的孟檀走到她身邊，擔憂輕喚，“月姐姐……”
她安撫地對他一笑。
“這繁華尊貴的將軍府我們是無福久留了，小檀隨我離開罷。”
029章驚鴻
孟檀心性純良，卻也聽懂了鳳知揚的言外之意，心中不滿鳳知揚的自私，極為憤怒，但孟鸞月不發話，他亦不能多言。
只是有些舍不得鳳知景。
“月姐姐，我們一聲不響離開，知景哥哥回來見不到你，怕是又要惱了。”
孟鸞月笑道，“無妨，大公子心中早有盤算，況且你知景哥哥若得空，自然會去天覺寺見我們的，屆時再讓他教你作畫。”
聞言，孟檀頓時笑逐顏開，不再多言。
鳳知揚望著眼前二人親如姐弟般的默契親昵，不禁想到了自己，這兩年他有意彌補，鳳知景始終不為所動，從未承認鳳家二公子的身份。
行至房門處，孟鸞月回首，對站在原地兀自沈思的鳳知揚淡淡一笑。
“有勞大公子差人送我們一程了。”
鳳知揚點頭，“馬車已備好，就在府外，鳳某會親自送孟姑娘前往天覺寺。”
孟鸞月莞爾，原來早有打算，將軍府本就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鳳知揚言而有信親自將他們送至天覺山下。
“孟姑娘見諒，鳳某尚有公務在身，便只送到此處了。”
頭戴鬥笠，薄紗遮面的孟鸞月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的客套，而後帶著孟檀踏上通向天覺寺門的石階。
從始至終，不曾回頭。
孟檀扶著孟鸞月朝前走，時不時往上瞧，大致估量這石階少說也得有百八十階罷，難怪香客如此之少，身子弱些的婦孺瞧見這石階就的犯怵。
二人拾階而上，行得極慢，孟檀便與孟鸞月閑聊。
“月姐姐，我總覺著知景哥哥在將軍府並不如意，知景哥哥的兄長瞧著雖不壞，卻是個有城府之人，每行一步皆想著算計別人，偌大的將軍府，恐怕無一個省心之人。”
孟鸞月失笑，“小檀越發會觀人心了，他在將軍府過得再不如意也比當初在侯府好許多，不必瞧人臉色，更不會被人任意欺辱。”
對此，孟檀深以為然點了點頭，“確實如此，現如今的知景哥哥連皇子公主們皆要尊稱一聲少傅的，尋常人豈敢隨意打壓欺辱。”
孟鸞月不可置否笑了笑，未再作聲。
默了片刻，孟檀又道，“可我覺得他過得不舒心，身份地位再如何尊貴亦不稀罕，只有與月姐姐你在一起時，他的笑才是真的在笑。”
孟鸞月停下緩了一口氣，遂才有些氣喘地道，“你如今瞧見的才是真正的鳳知景，以往那個與世無爭的莫知景是無法在這世上存活的，有人之地便有爭鬥，那時的他無害人之心，卻也無自保之力，如今這樣是極好的。”
“可是……”孟檀還想說什麽，被身後傳來的一聲呼喊打斷了。
“鸞月！”
二人同時扭頭往下瞧，在他們方才下馬車的地方有兩人翻身下馬，是熟人。
夏驚鴻與他的隨從。
下馬之後，夏驚鴻將韁繩扔給隨從，大步上了臺階，不多時便來到孟鸞月跟前。
俊朗公子出現，不免引得來往香客駐足多瞧兩眼。
孟鸞月瞧著風塵仆仆而來的夏驚鴻，薄紗遮掩的面容上揚起一抹笑，“你為何會來此？”
縱馬輕歌、灑脫隨性的明朗公子，人如其名，一瞥驚鴻，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熠熠生輝凝望著眼前的女子。
鬥笠紗幔掩蓋了姣好容顏，頗為神秘出塵，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數月未見，紈絝驕女竟成了弱柳扶風的嬌美人兒。
他道，“先前在眠州偶然得知你的下落，卻被鳳知景搶先一步，只得暗中尾隨尋時機救你，奈何鳳知景此人不好對付，那日給你送信卻未得回應，我便默默瞧著你入了將軍府，好在留了心眼兒在將軍府外逗留片刻，後又瞧見鳳知揚送你來這天覺寺。”
鳳知揚年少成名於疆場，極為警覺，他不敢離得太近，直至鳳知揚離去，他才現身上前。
對於那日未回信給他，孟鸞月也不覺得有什麽，既然他言語中似有詢問之意，她便如實與他說。
“那日你讓落霞送的信我收到了，且已被他發覺。”這個‘他’自然是指鳳知景。
她與鳳知景說是落霞送來的信，有故人相邀敘舊，約在京城，實際上那封信是夏驚鴻親筆所寫。
她不知鳳知景是否信了，但有一點鳳知景表現得很明確，他不想讓她與夏驚鴻見面。
而這些，她不明說，夏驚鴻也是懂的。
他了然一笑，打趣，“他不讓你見我，你便不見，時至今日你待他依然好得令人嫉妒。”
雖以說笑的口吻說這句話，他眼裏卻又少見的正經之色，孟鸞月笑了笑撇開眼。
“他確實不一樣，你一直是明白的……”她輕聲道。
夏驚鴻的神情變得諱莫如深，打量她片刻，又恢覆放蕩不羈的模樣，無奈聳肩攤手，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如此偏心只會令我更加妒忌他的，真怕有朝一日我忍不住對他出手呢。”
“哦，那你別心軟，直接對他出手便是。”孟鸞月渾然不在意似的。
夏驚鴻被她逗樂了，倒是認真回答方才她問的話。
“我有一位舊友遠道而來，落腳天覺寺，據聞由苦禪大師親自指點參悟佛法頗有領悟，我順道來瞧瞧他可是真的看破紅塵，打算剃度出家普度眾生了。”
孟鸞月輕輕嘆了一口氣，“夏兄交友甚廣，倒是瀟灑自在，你還是快些上去，莫要讓人久等了。”
言罷，她轉身繼續往上走，孟檀與她並肩同行。
落後一步的夏驚鴻亦啟步緊隨其後，斟酌一番後，他再度開口。
“此人與你頗有淵源，他此次來京，實則是為了與你相認。”
孟鸞月腳步微頓，很快恢覆如常，緩慢向前行，時而擡首，覺得寺門就在眼前。
直至進了天覺寺寺門，孟鸞月也不曾回應夏驚鴻方才的話，三人來到大殿外，靜默瞧著殿內燒香拜佛的香客。
求神拜佛，圖個心安罷了。
“鸞月可要拜一拜？”夏驚鴻偏頭笑問。
孟鸞月搖頭，“我無虔誠之心，何須多此一舉，褻瀆神靈。”
030章轉機
夏驚鴻挑眉，桃花眼中飽含的是別有深意的笑，“我與鸞月想的一致，不信命的。”
聽他這麽說，孟檀不由得擡眼審視一番，他與夏驚鴻已有數面之緣，此人外表風流不羈，但極為精明。
待月姐姐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呢，卻難以分辨真心或是假意。
夏驚鴻此人亦是深藏不露。
三人各有所思靜立大殿外，此時一小沙彌朝他們走來。
“三位施主請隨小僧來，枯木道長已久候多時了。”
孟鸞月未作聲，夏驚鴻頷首回禮，“有勞小師傅了。”
小沙彌帶著三人繞過長廊，朝寺院的內院禪房走去，左拐右拐，孟檀覺得繞得暈乎乎的了，小沙彌終於停下。
擡眼望去，別有洞天，他們身處竹林之中，前方不遠處是一所竹屋，清幽別致。
“三位施主請。”
小沙彌擡手示意他們往前，而他自己則站在原地未再進一步。
相較於孟鸞月與夏驚鴻的平靜，如此神秘的氛圍，孟檀好奇得緊，邊走著邊四下張望打量。
“月姐姐，我瞧著此處與前面的禪房大為不同，莫不是枯木道長的老窩……”話未說完，他急忙捂嘴，只因竹屋的門開了，一位仙風道骨且身著道袍的老者出現了。
孟檀楞了楞，驚呼出聲，“師父！”
他竟不知自家師父竟是個道士！
待三人走近，枯木道長的目光自孟鸞月的鬥笠上略過，落在一臉震驚的孟檀身上，擡手摸摸孟檀的頭，慈愛笑道，“近三載未見，乖徒兒長高了不少。”
確定眼前之人便是他的師父了，孟檀激動不已，“師父，您為何成了道士？”
他記事起身邊便只有祖父與師父兩位親人，而此前的那些年裏，師父在他眼裏只是一個醫術精湛的大夫，腰間總掛著酒葫蘆，怎地搖身一變成了假正經的道士了呢。
枯木道長擡手輕拍孟檀的腦門，笑斥，“為師本就如此，哪有為何，倒是你小子貪圖玩樂，將為師教與你的本事盡數忘了罷。”
孟檀心虛垂首，小聲嘟囔，“師父差點害死人了，我先前傳信給您，是讓您想法子救月姐姐的，可您倒好，回信簡潔，只說尋到枯木道長興許還能有救……我哪裏知曉您是在自吹自擂……”
夏驚鴻‘噗嗤’笑出聲來，對枯木道長拱手行禮，“久仰前輩大名，今日能得一見，實乃晚輩榮幸。”
枯木道長捋了捋胡須，遂才擺手，“老道已是紅塵之外之人，你們無須拘泥於禮數，隨性些。”
夏驚鴻應了聲是。
從始至終不曾開口的孟鸞月擡手取下鬥笠，先前遮掩住的面容映入枯木道長眼中，使他恍神。
沈默對望良久，枯木道長開口時才覺嗓子澀啞。
“月、月兒……”
孟鸞月垂眸凝思，少頃擡眸，露出微笑，“外公，月兒終於找到您了。”
她的這一聲外公令枯木道長熱淚盈眶，而孟檀與夏驚鴻則目瞪口呆。
“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枯木道長既滿足又愧疚，如方才摸孟檀的頭那般擡手摸摸孟鸞月的頭。
孟鸞月換上可憐巴巴的神情，“外公，月兒還不想死，您可得救救月兒。”
枯木道長慈愛望著面前的外孫女兒，連聲道，“不會死、不會死，有外公在，月兒不會有事的。”
夏驚鴻別開臉，捂嘴憋笑，心道鸞月這丫頭有一顆七巧玲瓏心，光是這一聲‘外公’便將枯木道長拿捏得死死的。
紅塵之外是什麽呢？枯木道長怕是此時才入紅塵。
一聲‘外公’能得以活命，孟鸞月自是不會吝嗇的，自她知曉自己身世那一刻起，她心下早有盤算。
孟檀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傻眼地望著他們認親，這時竹屋內走出一位青衫公子，與夏驚鴻相視一笑。
“遇塵老弟。”夏驚鴻熟稔地與青衫公子打招呼。
孟鸞月循聲望去，乍一眼便楞住。
面如冠玉、明目朗星，好一個風度翩翩的俏公子。
但孟鸞月並非是被他的外表迷惑而楞神，而是她對眼前這位青衫公子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仿佛眼前這人與她相識已久一般。
慕遇塵亦目不轉睛盯著她瞧，並未覺得失禮，反倒有種久別重逢的恍惚。
“月兒，你既已知曉自己的身世，想必也知曉你母親有一個孿生妹妹……塵兒便是你姨母的孩子，與你同歲。”枯木道長幽幽嘆息。
饒是孟鸞月再如何鎮定，亦受到了不小沖擊，她幼時聽乳娘說起過，她的親生母親確有一位孿生妹妹，只是後來失散了。
今日，她有了外祖父，又多了一位表兄？
慕遇塵，年滿十七，瞧著卻比長他兩歲的夏驚鴻還要沈穩，看著孟鸞月的眼神溫和而欣喜。
“月妹妹。”
“表哥。”孟鸞月微笑應聲。
本該是無比感人的認親場合，孟檀卻淩亂了，他一直以為孟鸞月是他爺爺的外孫女，是他的親表姐的，未料她竟是他師父的外孫女，還有這莫名冒出來的表兄，這太匪夷所思了。
“師父，您是我師父，月姐姐是您的外孫女，那我豈不是比月姐姐長了一輩……”原本心中認定的表姐現如今成了別人的表妹，孟檀很是失落。
枯木道不以為意，感慨道，“師父是師父，姐姐是姐姐，乖徒兒何須深究這些，先前是如何稱呼的，往後依舊如此，你該為你月姐姐高興才是。”
孟檀似懂非懂，乖乖點了點頭。
“您既是月姐姐的外公，定要想法子盡快治好月姐姐……”
枯木扭頭對慕遇塵道，“塵兒你與夏公子慢聊，我先替月兒瞧瞧，一個時辰內不許任何人靠近竹屋。”
“外公大可安心，孫兒明白的。”慕遇塵恭敬應聲。
孟檀隨著孟鸞月一同跟在枯木道長身後進了竹屋，夏驚鴻與慕遇塵便留在外守著，閑聊敘舊。
“遇塵老弟此行是要帶鸞月去北疆，但依愚兄看，怕是行不通的。”
慕遇塵並不意外他會這樣說，淡笑，“夏兄克可是擔心鳳知景會阻撓我帶月妹妹回北疆？”
031動了情？
夏驚鴻點頭而笑，“鳳知景此人極為難纏，心計謀略甚至比鳳知揚還略勝一籌，以他對鸞月的心思，怕是不會輕易放手的。”
“無妨，小弟已有計策。”慕遇塵胸有成竹地笑著，“將軍府容不下月妹妹，我偏要試一試，有朝一日或許……”
“什麽？”夏驚鴻一頭霧水。
慕遇塵悵然一笑，“無事，只是覺得月妹妹這些年受了諸多委屈，那鳳知景倒是好運，入了她的眼，她為了鳳知景甚至連自身性命亦不顧了。”
聞言，夏驚鴻默然，孟鸞月與鳳知景之間的糾葛，他何嘗不清楚，正如慕遇塵所言，鳳知景極為走運，入了她的眼，占了她的心。
他也想瞧一瞧鳳知景接下來會如何應對。
畢竟慕遇塵不是尋常人，除了是孟鸞月的表兄外，他還有另一重身份，便是當今陛下亦要禮讓三分。
一個時辰後，孟檀自竹屋內出來，耷拉著腦袋，甚是氣餒的模樣。
夏驚鴻只知孟鸞月患重病，卻不知她是中毒，見孟檀如此頹然，便有些擔憂。
“小檀，如何了？”
孟檀垂頭喪氣蹲下，手指在地上胡亂畫圈，半晌才悶聲道，“月姐姐身中之毒連師父亦覺得棘手，哼，師父果真是個牛鼻子老道，先前還信誓旦旦說能救月姐姐的……”
夏驚鴻正欲細問，無意瞥見慕遇塵的神情，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慕遇塵鎮靜自若，眼底雖有憂色，但如他這般鎮定著實有些反常。
不禁想到方才慕遇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夏驚鴻未再多問，靜待枯木道長出來。
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枯木道長開門出來，神色極為平靜，“月丫頭無礙，只是需要靜養，此處有檀小子照料即可，你二人留下只會添亂，速速下山去罷。”
枯木道長開口便是攆人，慕遇塵與夏驚鴻怪異對視一眼又同時對枯木道長點頭，而後一同離開了。
蹲在地上畫圈的孟檀站起身，沒好氣地咕噥，“師父將他們支走是月姐姐的意思麽？”
“如此看來，你小子這幾年倒也不光長個頭，腦子也長進不少。”枯木道長甚是欣慰。
孟檀撇嘴，“方才那位夏公子心悅月姐姐，但月姐姐心裏只有知景哥哥一人，而若要解月姐姐身上之毒，勢必要去北疆走一趟，這幾日……月姐姐是留給知景哥哥的。”
枯木道長扶額，這小子忽然開竅了，變聰明了卻不若年幼時那般呆傻可愛了呢。
“行了，你既然了解，這幾日便在一旁照看著便是，讓他們二人珍惜當下的日子。”
孟檀沈默片刻，再次擡眸，面色凝重，“師父，赤魂果可解月姐姐身上的鎖情蠱毒，卻是以毒攻毒，赤魂果毒性霸道，我怕月姐姐她……”
其實他早想到這以毒攻毒的法子，卻不敢亂用，想著師父見多識廣，或許有更好的法子解毒。
未料真的只有最兇險的一種法子可救孟鸞月的命。
枯木道長幽幽嘆道，“此法雖然兇險，卻也是她唯一的生機。”
孟檀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這是月姐姐唯一的生機了，即使兇險，也只能一試。
……
孟鸞月是在枯木道長為她行針時睡著的，睡了三個時辰才醒來，竹屋裏燃著油燈，借著幽幽的光，她打量著趴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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