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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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窗前,望著街上來往行人兀自沈思。

他早已有所警覺,是以才將小檀掌控在手,方才之言便是警告她莫要有逃離的心思。

他真會小檀下手的。

喚人進屋收拾幹凈,待人皆退下後,鳳知景將房門合上,移步來到她身後,擡手環住她的腰身,自後攬她入懷。

孟鸞月僵了一瞬,終是放松下來,任憑他攬著,聽他在耳邊呢喃。

“阿鸞,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無距望著窗外,默默嘆息。

“我不逃,你放小檀離開罷。”

溫熱的氣息自脖頸侵襲,蜿蜒而上,蔓延至而後,接著便是耳朵一痛。

她並未掙紮,直至他咬夠了,解氣了,他才松開。

“明日我們出發回京,我會放他走的。”他應了。

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孟鸞月未再多言。

當夜,他與她同宿一屋,且與她同床共枕,與她相擁而眠自是少不了親昵一番,好在他顧及她病弱之軀,倒也並未真的對她做什麽,強勢吻了她許久後便未再繼續。

擁她在懷,便得好眠。

翌日,孟鸞月主動隨鳳知景上了馬車,而鳳知景亦守諾放孟檀自由。

孟鸞月身上的毒每隔一月發作一回,也就毒發那兩日會昏迷不醒,之後倒也無礙。

楚漓宵已由盧奇帶領皇家禁衛軍先行護送回京,而鳳知景卻不緊不慢在後,帶著孟鸞月慢悠悠走著。

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多半時間皆是沈默無言,孟鸞月或無所事事瞧著莫知景發呆,又或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但每回睡著醒來,她必是枕在莫知景腿上的。

如此過了兩日,第三日夜裏,一行人在林間露宿。

鳳知景帶在身邊的護衛皆是鳳家軍營出來的精英,以一當十的好手,是以他只帶了十五人招搖過市,有恃無恐。

燃了三堆火,護衛分散圍了兩堆,而孟鸞月與鳳知景兩人霸占一堆。

吃了兩日的幹糧,夜宿山林,倒也有野味打牙祭。

鳳知景親自動手烤山雞,烤熟撒上鹽後扯了一只腿遞給孟鸞月。

好幾日未沾葷,孟鸞月早在聞見香味兒時便直咽口水,見他遞來,順手便接了。

瞧她吃了一口,鳳知景問,“如何?”

孟鸞月又咬了一口,方點頭,含糊不清地道,“嗯,味道不錯……你也嘗一嘗。”

見她吃得香,鳳知景不禁勾了勾唇,撕了小塊雞脯肉放到嘴裏。

味道確實不錯。

一只山雞腿於孟鸞月而言著實少了,三兩嘴便啃了只剩骨頭,鳳知景很有眼力見,見她啃完一只,又將另一只扯了遞給她。

孟鸞月放下矜持,敞開肚皮吃了個盡興,反正鳳知景食量不大且火上還烤著一只,足夠兩人吃了。

夜裏護衛輪流守衛,她被鳳知景攬著一同躺在了唯一一條席毯上,身上蓋的是鳳知景的披風。

護衛對他二人的親密舉動已見怪不怪,鳳知景更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而孟鸞月卻久久無法入眠。

事情的發展似乎與她設想好的不一樣。

鳳知景待她哪裏是恨之入骨,分明是……

“睡不著?”

來自他慵懶時特有的低啞之音在她耳邊響起,孟鸞月睜開眼,明滅火光跳躍,隱隱照亮眼前的一片。

她自他懷中翻身,與他面對面,目光相接,她心生燥意。

“嗯,心裏著實不安,還是早些上路……”

“何人鬼鬼祟祟!”

護衛的一聲輕吼正好應證了她的預感。

危險逼近。

鳳知景迅速扶她站起來,而隱藏於暗處的敵人亦現身了。

比護衛要多一倍的黑衣人呈合圍之勢,將他們團團圍住。

眨眼間,刀劍碰撞聲漸起,對方來勢洶洶,不是來救她,而是沖著莫知景來的。

護衛被纏住,三個黑衣蒙面人提劍自不同方向朝著鳳知景刺來,孟鸞月反應極快,扯著鳳知景躲過。

而後,她一把將鳳知景推開,赤手空拳迎上黑衣人。

鳳知景站在一旁,神色如常,目光卻一瞬不離她。

她武功不弱,但身子抱恙,體力漸漸不支,黑衣人似乎不敢傷她,朝她出劍時總會猶豫留情。

此時,一直旁觀的黑衣領頭人動了,長劍出鞘發出輕鳴,鋒利劍刃映著火光發出駭人殺氣。

黑衣領頭人身形極快,長劍刺向無武功傍身的鳳知景。

身後是一棵樹攔路,鳳知景避無可避,平靜地瞧著離他越來越近的劍尖,面對死亡,他毫無畏懼,卻只想再多瞧一眼那個他放不下的女子。

他今夜命喪於此,她可會為他落淚?

“知景!”

忽聞女子驚喚他的名字,他側目望去,而她已擺脫黑衣殺手的糾纏,一個縱躍落到他身前,替他擋住了致命一劍。

長劍刺入她肩頭那一刻,鳳知景聽到了血肉及骨骼分裂的聲音。

那本該刺入他心口的劍刺在了她身上。

鳳知景驀然睜大眼,伸手扶住她,驚恐嘶吼,“阿鸞!”

持劍的黑衣人有一瞬的怔楞,霍然抽回劍,孟鸞月支撐不住,失力軟倒,鳳知景及時拖住,抱著她坐於地上。

黑衣人蒙著面,露出的雙眼滿是震驚,楞神時已失了殺鳳知景的最好時機。

“公子!”

孤鶩帶人及時趕到。

022章真相

鳳知景顫抖的手按住她不住往外冒血的傷處,卻又不敢用力,怕她痛,鮮紅的血沾濕了他的手。

她的臉蒼白無血色,鳳知景覺得自己被恐懼壓制,快要窒息,仿佛呼吸時心也是疼的。

“阿鸞……”除了喚她,他想不起該做什麽,腦中只有她渾身染血的模樣。

刺骨的痛意令孟鸞月渙散的意識漸漸回籠,她清晰感覺到莫知景在發抖,在害怕。

她擡起手撫上他的臉,被他握住。

“莫怕,皮外傷,我無礙的……”她虛弱安慰。

鳳知景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放在唇邊吻了吻,聲音嘶啞,“忍一忍,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言畢,他心神歸位,將她打橫抱起走向馬車。

因孤鶩帶人及時趕到,黑衣人只好放棄刺殺,迅速撤逃。

鳳知景將孟鸞月抱著上了馬車,孤鶩便急聲吩咐一旁的手下,“你們留下善後。”

話音未落,孤鶩架起馬車飛速趕路,護衛訓練有素,留下幾人收拾殘局,其餘人馬緊隨馬車之後,隨行保護。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駛入白水鎮,孤鶩在遇到的第一家醫館門前停下馬車,焦急而粗暴地敲開了醫館的門。

被鳳知景抱著走進醫館時,孟鸞月是清醒的,她聽見鳳知景冷聲威脅守門的藥童若不將主事的大夫找來,他便一把火燒了醫館。

後來鳳知景又說了些什麽,她記不清了,陷入昏睡時,隱約聽到鳳知景的怒吼。

“阿鸞,你撐住……你若再失信,我立即殺了孟檀!”

他這般撕心裂肺的低吼,是以為她要死了嗎?

她怎麽會死,只是困了睡一覺罷了。

再次有恢覆意識,午時已過,鳳知景守在她身邊,神色淒然,緊緊抓著她的手,繾綣親吻她的手背,聲音沙啞得不像他了。

“阿鸞,我不恨你了……再不許你棄我而去……”

他終究還是知曉了。

她的傷確實只是皮外傷,可鳳知景卻知曉了她極力隱藏的秘密。

她命不久矣。

極力掩蓋不願讓她知曉的秘密不止一個,而他似乎……

“我倒寧願你恨我,至死方休的那種恨意。”開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嗓子幹澀,聲音沙啞。

鳳知景握著她手的力道又緊了緊,再開口時語氣帶著幾分易察覺的委屈與控訴。

他道,“你太狠心了,當初你早已料到華安郡主會對我出手,那時你竟然替我飲了那杯毒酒,我們的孩子……那些本該由我承受……”

他已全然知曉,孟鸞月靜默不語。

鳳知景又道,“不管過去如何,此時我知曉你的心意,你心中有我,甚至以命相互,阿鸞,知曉真相後我很難過卻也歡喜你待我之心,曾經我過於軟弱未能保護好你和我們的孩兒,從今往後我……”

“我口渴。”孟鸞月出聲打斷他。

鳳知景松開手,去倒了杯水,在她支起身時順勢自身後圈她入懷,讓她靠在他身上,體貼地餵她喝水。

喝了兩口,她便不喝了,鳳知景隨手將茶杯置於一旁的小凳上,拉起下滑至她腰間的被子,避開她肩上的傷,輕輕抱著她。

頗有幾分耍賴黏著她不松手的意味。

靠在他懷裏,靜靜聽他的心跳,平穩有力,十分熟悉,曾幾何時她與他也如此刻這般靜靜相依偎。

不問過去,不問將來,只貪戀這片刻的安寧。

“這幾日躺久了,身子僵了,你扶我出去走走,我想透透氣。”她的手自被子下探出,主動握住他的。

她忽然的轉變令鳳知景欣喜不已,卻也擔憂,“我們在此地休養幾日,待你身子大好,我再陪你外出游玩,大夫叮囑近日你需得臥床休養。”

凝眸望了他片刻,孟鸞月收回目光,悵然笑嘆,“能多瞧一眼便多一眼罷,我餘下時日不多,這世間尚有許多美好之物我未曾賞過。”

他刻意回避的,她毫無顧忌提醒,鳳知景神色黯然,扶她下床時固執地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世間良醫奇士眾多,既有毒便會有解藥。”

孟鸞月所中之毒,她自己甚是清楚,吳嬤嬤死前她也曾逼問過,但吳嬤嬤寧死也不說,而孟檀亦對此毒束手無策。

她從不願受人脅迫,為絕後患,她親手結果了吳嬤嬤性命,便是怕鳳知景這樣的執拗找尋解毒之法。

殺了吳嬤嬤,她並不後悔,甚至是慶幸自己做對了。

此時她不宜多言,鳳知景到底還是不夠狠,而她大概便是他最明顯的軟肋。

此時的鳳知景在她面前已無半分先前的強勢,竭盡全力的遷就與寵溺,孟鸞月卻未感覺到喜悅,心下擔憂越發強烈了。

她打定主意要外出透氣,鳳知景想攔也攔不住,只能遂她的願,他們此時在白水鎮的一家客棧落腳,客棧裏除了他們之外便無別的客人了。

她的傷在左肩,包紮後著一身寬松衣裳瞧不出異樣,鳳知景又給她系了件披風才肯放她出屋。

下樓時,孟鸞月隨口一問,“大夫與你說了些什麽?”

沈默片刻,鳳知景輕聲道,“大夫說你的傷好生將養,半月左右便可痊愈。”

孟鸞月在堂中頓步,轉身與他相對,無奈苦笑,“落胎當日我才知原來自己一出生便在別人的算計之中,我們的孩兒何其無辜……罷了,興許是我與他無母子緣,後來我多活的這兩年多是小檀替我搶來的。”

鳳知景的面色變了變,極力保持平靜,“你想與我說什麽?”

“知景,我活不久了。”她說完這句話,竟如釋重負一般松了一口氣。

而鳳知景卻如同籠罩在陰郁之中,眼裏凝結無法言喻的沈痛,他逃避的事,她時刻提醒著他。

夜裏大夫已讓他明白一切。

“公子,尊夫人早前落胎傷了根本,再者她身上還有一種毒,此毒應是年幼時便被種下,未經男女之事前瞧不出來,一旦……尊夫人這狀況已持續數年之久,這些年為她調理的大夫醫術精湛,在老朽之上,想來您心裏已有底了,尊夫人肩上只是皮外傷,將養半月便無大礙,只是夫人所中之毒,老朽亦無能為力,您再想想比的法子罷。”

這便是老大夫的原話,讓他如遭雷擊,久久未能回神的驚天秘密。

023章情起時

兩年前,她曾小產。

那是她與他的孩兒,而他卻一無所知,時至今日才知他們曾有過一個尚未出世便失去的孩子。

還有便是她的身體狀況竟差到如此境地,在他的逼問下,老大夫給的回答是最多半年。

她至多還能堅持半載。

半年,僅僅幾個月而已。

老大夫的話無疑一道晴天霹靂在鳳知景頭頂炸響,前前後後所有的事霎時間理順了。

當年她的狠心絕情又何嘗不是迫不得已,一切皆是為了護他周全。

她其實早已知曉,瞞著他,甚至讓他恨她,只是為了讓他好好活下去。

“阿鸞,你所中之毒起於年幼,必是華安郡主所為,此去禹州也不過七日的腳程,明日我……”

“不是她,是吳嬤嬤背著她做的,而吳嬤嬤已死,即便去到禹州,亦無法拿到解藥的。”

他的心思,她很清楚,從此處改道去往禹州逼華安郡主交出解藥是他最好的設想,可他同樣明白此事哪有想象中的那般簡單。

若華安郡主手上有解藥,她又何須假死逃離。

而此時她明明白白告知他,毒是吳嬤嬤下的,但吳嬤嬤已死,這世上再無人知曉解藥在何處。

又或是此毒根本無解……

“不,不會的,阿鸞你不會有事的。”他恐慌而固執地牽住她的手。

孟鸞月欲言又止,終究是於心不忍,他所有的狠辣絕情皆是偽裝出來的,論起心狠,她尤甚。

在所剩無多的時日裏,她該對他好一些。

兩人走出客棧,鳳知景堅持要牽著她,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小心翼翼護著她在人群中前行。

來到一家茶肆外,孟鸞月停下,鳳知景擡眼瞧了瞧,隨即溫聲笑問,“可是渴了?”

她點了點頭。

走進茶肆,選了角落的空桌落座,鳳知景叫了一壺茶與幾樣點心,而後便與她一起聽前方臺上說書先生說書。

今日說的是一代寒門將軍的成長史,如何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將浴血成長,屢立戰功,成了手握兵權赫赫有名的大將軍。

聽得人拍案叫好,嘖嘖稱奇,時而話鋒一轉,或扼腕嘆息。

慷慨激昂、英雄豪氣,說邊疆戰事,說英雄美人兒的佳話,正說到要緊處,說書先生忽然停下,底下聽客們欷歔催促,只見他不緊不慢拿起酒壺,就著壺嘴飲了一口,意猶未盡砸吧砸吧嘴,這才在迫不及待的催促聲中緩緩說著後來的故事。

孟鸞月亦聽得津津有味,興致盎然卻意猶未盡,偏頭向鳳知景求證。

“世人心目中的鳳大將軍馳騁疆場、所向披靡,外人對鳳將軍多敬仰敬畏,鳳二公子心中的鳳將軍可與世人一般無二?”

她言笑自若,仿佛只是好奇英雄事跡,靈秀的眸中倒也有幾分真切的敬仰。

鳳知景端起茶杯,優雅輕抿一口便放下,神色淡漠,“於公,保家衛國捍衛疆土他興許算得上是個英雄,於私,他愧對發妻,負心薄幸。”

孟鸞月啞然失笑,果然,父子間已有心結,他對他母親之事始終耿耿於懷。

鳳大將軍,疆場之上威風凜凜,而內宅卻是烏煙瘴氣。

唯一被世人詬病的怕也就是功成名就之後拋棄糟糠另娶嬌妻美妾的風流韻事了。

而傳聞中那位與鳳將軍育有兩子卻慘遭拋棄的糟糠妻便是鳳知景的母親。

事實上,鳳知景於華安郡主倒是有幾分淵源的,華安郡主的堂妹正是鳳知景的繼母。

當年鳳將軍功成名就另娶世家貴女也就是華安郡主的堂姐,武王胞弟的嫡女曲香雲,那時鳳知景的母親一氣之下帶走了年僅三歲的鳳知景。

娶了曲香雲後,鳳將軍先後又納了三房妾室,除長子鳳知揚與次子鳳知景外,如今鳳將軍膝下還有一位不滿十歲的庶子。

而曲香雲雖占了將軍夫人的名頭,膝下卻只得一個女兒鳳知薇,而後曲香雲的肚子便再無動靜,如今鳳知薇已年滿十四,曲香雲自己生不出兒子,以前所依仗的娘家伯父武王也漸漸失勢,她又得不到丈夫的寵愛,為防有子的妾室爬到她頭上,她只有一條計策可行。

拉攏鳳知揚與鳳知景,打壓恃寵而驕的妾室,坐穩將軍夫人的位子。

曲香雲大概忘了,當初便是她害的鳳知揚與鳳知景失了母親,害得鳳將軍妻離子散,如今她要拉攏鳳知景兄弟倆,想法過於天真了些。

鳳知景回歸得元帝賞識,而鳳知景得勢,最先遭殃的便是武王一黨。

這些有關鳳知景身世的秘密,孟鸞月心知肚明。

初時,大抵便是因同病相憐的憐惜令她對他上了心,一見傾心,日久生情……

她擡眼望向窗外,無意瞥見一抹裙角拐進了茶肆的後門,不著痕跡收回目光,她淡笑品茶,卻也只如他方才一般輕抿一口便放下,緩緩起身。

“我去去就來。”

鳳知景面色一緊,起身跟上她,孟鸞月頓腳,側目擰眉,“如廁你也要跟著?”

鳳知景楞住。

未再多瞧他一眼,孟鸞月徑直朝茶肆的後堂走去,草織席簾落下,隔絕了他緊隨的目光。

在原地猶豫片刻,他拔腿跟上,後堂之外便是庭院,極為尋常的後院,一眼能瞧清全景,卻已不見孟鸞月蹤影。

鳳知景心下一緊,大步奔至院中,目光四下巡視仍不見她的身影,心急不已,眸光卻暗沈茫然起來。

“阿鸞!”不禁大聲喚她,無比憤怒驚痛,難以接受她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比之兩百年前的痛徹心扉,此時他整個人麻木了,連擡腳的力氣也沒了,不知該走向何處,去何處尋她。

“為何……又騙我!”

他不該輕信她的,竟真的一個看護的護衛也未派了暗中跟著她。

他頹然蹲下,雙手捂臉,整個天空也黯淡了,正如他此刻的悲戚無人能懂。

失而覆得的喜悅尚未滿一日,他又失去她了。

沈浸於失落悲痛中的鳳知景對周遭一切感知不到,連身旁有人駐足亦不曾察覺。

片刻,孟鸞月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去趟茅房而已,你方才大喊大叫的,不嫌丟人啊。”

024章不如不見

聞言,鳳知景猛地擡頭,震驚望著面前嫣然淺笑的女子,他的眼中震驚且難以置信,一瞬便是狂喜,緩緩站起,朝她伸出手。

生怕這只是幻覺,他想要確認。

孟鸞月有些難為情地掃了眼前方被他的急喊引來的看客們,猶豫了一下,終是將手放到他手上。

幾乎是指尖相觸的一剎那,他便發力握住她的手,猛地往前一拽,冷不防他有此舉,孟鸞月一頭撞進他懷中,好在身子傾斜是右邊先撞上他,左肩只是因動作大而微微一痛。

他要抱她,她急忙擡手抵在他的胸口,小聲提醒,“我肩上有傷……”

鳳知景已扣在她後肩的手一頓,改為輕輕圈住她,在她耳邊呢喃。

“我以為你又拋下我走了。”

孟鸞月默了默才道,“只是去趟茅房而已,你倒是驚天動地的,說書先生的風頭也被你搶了。”

鳳知景久久未應聲,埋頭在她頸間。

身後瞧熱鬧的人被聞聲而來的護衛驅散,非禮勿視,何況是主子在你依我儂時,訓練有素的護衛們個個低首不敢亂瞄。

孟鸞月擡手輕拍他的後背,柔聲道,“我真的只是去了趟茅房,你莫要多想,逛了許久我也乏了,先回客棧。”

鳳知景未作聲,松開她後改為牽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生怕只要一松開她便會消失不見了一般。

一路無言,回到客棧,孟鸞月便躺下了,鳳知景守在床前,親眼瞧著她安然入睡後才離開屋子。

孤鶩在外候著,隨他一同進了隔壁屋,刻意壓低聲音稟報他先前吩咐之事辦的如何了。

“公子,屬下已將小檀公子請回,已安頓好,您看是否讓他與小姐見上一見?”孤鶩目光閃躲,有些心虛。

鳳知景瞥他一眼,淡淡道,“需要他時自會讓他見的,近日內莫要讓他出來晃蕩,礙眼。”

公子這話聽著像是無比嫌棄,但孤鶩卻聞到了一股子不同尋常的酸味兒,霎時不敢多言。

言多必有失,孤鶩總覺著公子似乎早已知曉了某些秘密。

果不其然,鳳知景接下來說的話令孤鶩目瞪口呆。

“你與落霞師出同門,皆是阿鸞信任之人,兩年前你隨我一同入京也是她事先安排好了的,這兩年你時常與落霞互通消息,阿鸞對我了如指掌……是以此次眠州之行,我事先將你支開,只讓你來接應,你可知為何?”

孤鶩大氣也不敢出了,公子問為何?分明是明知故問,無非是杜絕他向落霞通風報信。

公子精明睿智,便是猜到了小姐會躲避,是以支開他,以巡禮不急眼耳之勢趕到眠州,將小姐困住。

如今的公子已不覆當年的純善了,孤鶩曾親眼目睹公子提劍殺人而保持溫潤的笑,那一笑至今仍是多少人的噩夢。

此時公子點破卻不說破,孤鶩忐忑,心虛垂首,“公子息怒,小姐所做的一切皆是為您著想。”

跟隨鳳知景已有數年,孤鶩深知自家公子喜歡聽什麽,恭維的話說再多亦無用,最管用莫過於一句‘小姐甚是牽掛公子您’了。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吶,卻也是救命的,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公子既是男子,又豈能免俗,較之於尋常男子,公子陷得更深。

喜怒哀樂皆與那個叫孟鸞月的女子有關。

現如今的孤鶩亦學得狡猾精明了不少,拍馬屁亦知曉莫要拍在馬腿上才是正道,果然,因他提及孟鸞月,鳳知景便未與他計較,開始吩咐他辦正事。

另一廂,孟鸞月的安然入睡不過是裝出來的,待鳳知景離開她的屋,她睜開眼,被子底下的手伸出來,手上捏著的是方才在茶肆後院拿到的密信。

快速閱後,她起身下床,找到屋內放著的火折子點燃了密信。

望著信箋化為灰燼,屋內異味彌漫,她又去開了窗,一切有序不紊,但鳳知景不多時便回來了,且進屋就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目光在屋內掃視一遍,最終落於窗上又不著痕跡收回,一步一步朝著床的方向而去。

孟鸞月閉目假寐。

“先前在茶肆見過誰,方才又燒了何物?”他幽幽道。

孟鸞月睜眼,眼中清明無半分朦朧之意,平靜地望著他,“一位故人差人給我送信,相邀京中會面敘舊。”

她回答得坦然,鳳知景卻不信,站在床前兀自沈思。

孟鸞月坐起身,依舊靜靜望著他。

良久,聽他又道,“阿鸞口中的這位故人若只是相邀敘舊,何必鬼鬼祟祟的,倒不如光明正大,我並非不近人情,更何況阿鸞的故人,我理當與他會一會。”

孟鸞月從容道,“想來你與這位故人也曾有過照面,他們家舉家入京後,與我有書信往來,信中他也曾提起過你,依他所言,你似乎不怎麽待見他。”

話到此處,鳳知景已猜到她所指何人了。

夏驚鴻,曾經禹州州府夏青雲夏大人的次子,人如其名,驚鴻瀟灑的翩翩公子。

同樣夏驚鴻亦是鳳知景心底的一根刺,兩年多以前,夏驚鴻曾向孟鸞月提親。

當時雖只是聽落霞隨口一提,鳳知景卻記在心上了,後來派人查實,夏驚鴻與孟鸞月確實私交甚密。

半年前,禹州州府夏青雲擢升尚書,舉家入京,鳳知景與夏驚鴻有過數面之緣。

既已被他察覺,她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起身下床,繞過他,自行倒水喝,轉身發覺他始終凝望著她,她不以為意笑了笑。

“你既不待見他,會面也只是兩看相厭,不如不見的好。”

鳳知景心下怒火翻騰,極力忍著,面上維持著平靜,光是‘夏驚鴻’這個名字便恨得他牙癢癢,卻又不得不壓抑忍耐。

他不住地自我安慰,兩年前阿鸞未應下夏驚鴻的求娶,必然對那姓夏瞧不上眼,時至今日亦不過是姓夏的剃頭挑子一頭熱,阿鸞才不會搭理。

但心裏卻又有另一個聲音反駁,若真無關緊要,阿鸞為何要偷偷摸摸燒了姓夏的送來的信。

內心幾番掙紮後,鳳知景走到孟鸞月跟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這般盯著她,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025章誘哄

他微微低首,她擡眼,四目相對,極不尋常的氛圍在蔓延。

“他居心不良,我瞧不慣他,你往後莫要再與他來往。”

孟鸞月不可置否輕笑,“相較之下,你與他半斤八兩,我也不該與你有所糾纏。”

鳳知景眸色一滯,她輕而易舉挑起他的怒火。

“直至此時此刻你竟依舊想著要棄我而去,阿鸞好狠的心。”

孟鸞月撇開眼,漠然道,“我本就是無心之人,何來狠心之說,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我早已放下,也願你早日放下。”

他怒極而笑,“如何才能做到早日放下?”

孟鸞月最不願瞧見的便是他此時的頹然極端模樣,無可奈何嘆息一聲。

“罷了,再說下去,大抵又是不歡而散……眼下這些事隨你的意,我唯一的要求是你莫要幹涉我的私事,與何人來往,是我的自由,你也無權幹涉。”

掩在寬大衣袖中的手早已緊握成拳,可他無法朝她發洩心中的憤怒,迎上她倔強的小臉,他一陣無力。

“阿鸞,你我早已是夫妻。”他只想站穩她夫君這個位置,也怕她不將他放於心上。

說了這許多,他依然油鹽不進,孟鸞月漸覺得煩躁,說話時語氣也不大好。

“也許你我曾經是夫妻,但曾經的孟鸞月在半年前已消失在這世上,你也不是當年的莫知景,鳳二公子乃將軍之子,能配得上你的女子大抵只有如丞相千金那樣的名門貴女,而並非我這樣的……”

“阿鸞!”鳳知景聽不下去了,厲聲打斷,氣惱道,“你否認亦無法改變你我已成夫妻的事實,而且曾經我們還有過一個孩兒……”

氣急敗壞下脫口而出的言語終是欠妥,提及那才成型便失去的孩子,無異於在她傷口上撒鹽,話方出口,他恨不能咬斷自己的舌頭。

她眼中的哀慟刺痛他的心。

自知說錯話,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笨拙去抱她。

“阿鸞,是我不好,你莫要生氣,往後不會再提。”低聲乞求她莫要惱他。

失去的那個孩子,是她與他心裏永遠的遺憾,是抹不去的傷疤。

他不該再用孩子傷害她。

孟鸞月輕輕推開他,冷漠木然地道,“父母與子女間的緣分也有深淺,若緣淺,強求亦無用,我早看開了。”

鳳知景率先低頭服軟,她不為所動,打定主意要冷漠到底,直至他心累主動放棄。

忽冷忽熱,最易令人崩潰。

她太了解鳳知景了,摒棄純善後的他多疑脆弱,讓他生恨,於她而言並不難。

“當初未曾應了驚鴻的求娶,一是那時你我已成親,且新婚不久,我若應了,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再者是我不願一直被掌控困在安遠候府那座牢籠,如實說,驚鴻的性子與我很是合得來,那時我與他相處,比與你在一起時舒心開懷,如今亦然。”

她狠下心來,明知於他而言,這些言語自她口中說出,字字錐心,但她已無更好的法子。

她不信命,但如今她不得不做最壞打算。

死,於她,興許是解脫。

但她清楚鳳知景骨子裏的執拗,在他對她未死心前,她若死去,他也活不下去。

而恨她,是這兩難境地最好的出路。

鳳知景的眼中凝結著風暴,望向她的目光異常兇狠,若是眼神能吃人,她連骨頭也不剩了。

她總是輕而易舉便能激怒他。

失態只是一瞬,深吸一口氣,鳳知景漸漸冷靜下來,繼而嘴角微微上揚,滿眼愉悅。

一霎那間判若兩人。

他自她身後圈住她的腰,與她親昵耳語,“阿鸞,同樣的伎倆,我豈能每回皆上當,我在你心裏已是無比重要了罷,你千方百計想讓我恨你,其實是怕我越來越離不開你,可對?”

“……”這人變狡猾之後真令人苦惱呢,傻書生變成沒臉沒皮的無賴,該如何破解。

“阿鸞,可你忘了,我說過的,不會再讓你踹開我,更不會讓你先我而去,隨我回京,枯木道長定有法子救你的……”

他狀似無意的碎碎念,孟鸞月卻聽得愕然。

枯木道長,不正是她與孟檀尋了許久也不曾尋到的高人麽。

孟檀曾言他解不了她身上之毒,或許只有枯木道長可以一試,只是這枯木道長乃世外閑人,行蹤飄忽不定,想要尋到著實不易。

踏破鐵鞋無覓處,不料鳳知景竟與枯木道長相識且知其行蹤。

她忽然想笑。

“枯木道長竟在京中……”

鳳知景察覺她的情緒變化,也不故意鬧她了,恢覆正色,依然抱著她。

“枯木道長與天覺寺的苦禪大師乃知交,一年前枯木道長便在天覺寺常住,我與他們有過數面之緣……”

他頓了頓,接著道,“兄長覺得我暴虐嗜殺成性,早前將我送去天覺寺受苦禪大師感悟點化,倒是時常與枯木道長對弈切磋。”

他便是要她知曉,他近年過得多麽淒慘。

這些事她並不知曉,孤鶩在信中不曾提及。孟鸞月訝異側目,本埋首在她頸肩的鳳知景亦同時偏頭望她,四目相接,近在咫尺,鼻尖相觸,俱是一怔。

鳳知景率先有了動作,閉眼吻她,輕柔吻她的唇,流連沈醉。

“阿鸞,離開你,我過得很不好,我殺人如麻,滿手血腥,連久經沙場的兄長亦覺得我嗜血成狂,罪孽深重……聽聞我過得如此淒慘,你可覺得心疼?”

再次重逢後,孟鸞月清楚感知到鳳知景變了許多,曾經進退有度,溫文知禮,現如今的他霸道蠻橫,磨人且不講理。

而她便是罪魁禍首。

他問她,可覺得心疼?興許是有的,但愧疚居多。

兩年多以前的事,她選了最傷害他的方式,如今想來,若是與他說清楚,他兩年便不會如此痛苦。

但如今的他亦無人敢輕易欺辱迫害,她又覺得欣慰。

她的內心充斥著茫然與矛盾。

掙開他的手,離開他的懷抱,她轉過身淡漠望著他。

“我想早些見到枯木道長,明日便啟程進京罷。”

她終於願與他一同回了,鳳知景無疑是欣喜的,卻又覺得難過,她並非是為他而接受入京這件事,是他半脅迫半誘哄,究其根本,她是為枯木道長而來。

026章知景難纏

入京,也只是因枯木道長在京中,若非如此,她定是無比抗拒與他同行的。

他想,只要她一直在身邊,他總有法子令她敞開心扉接納他的。

夏驚鴻的一紙書信引起的波瀾就此平息,鳳知景恢覆如常,待孟鸞月越發細致體貼,倒是孟鸞月自己,離京越近,就愈發煩躁,連帶著越發不待見鳳知景。

那日遇刺之後,顧及孟鸞月的身子,鳳知景調整了行程,只在白日趕路,夜裏定在途經的客棧落腳,有時若是午時行至小城鎮,往下半日又無法抵達下一個能落腳的鎮子,一行人便停下,待翌日再整裝出發。

如此走走停停,耽擱了不少時日,原本不到十日便能入京的一行人,硬生生行了半個月還未抵達,孟鸞月除了甩臉色給鳳知景瞧外,還會朝他摔杯子。

鳳知景出奇的好脾氣,她無理取鬧,他亦耐心哄著,屋裏的杯子摔完了,他還讓客棧夥計送更多的來。

鳳二公子不心疼銀子,只怕她心裏憋氣,憋壞身子。

孟鸞月每夜在客棧落腳皆要鬧上一回,鳳知景並無絲毫不耐,一切由著她,待她鬧得累了,夜裏他照樣爬上她的床。

鬧了幾日,孟鸞月也消停了。

還有不到一日的路程便要入京,,傍晚在客棧落腳,用膳時她開門見山向鳳知景提要求。

“入京後,你莫要再束縛小檀自由,我要他陪在我左右。”

孟檀被鳳知景尋回的第二日她便知情,前幾日陰郁胡鬧多半也是對鳳知景不讓她見孟檀的反抗。

她不喜被束縛,鳳知景此舉無異於軟禁她,她很惱火。

但鳳知景似是打定主意縱容她的一切胡鬧,她鬧累了,決定與他靜心談一談。

鳳知景早料到她會說這個,只是意外她竟多忍了這麽幾日才開口。

相比從前,她耐心好了許多。

對上她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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