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章(1)
上次他們見面時，山姆給了史蒂夫兩部專用手機，娜塔莎打了其中一部。“你們過邊境的時候，你得留心點，但他們也只是在找一個單獨旅行的男人。我已經盡力了。”
“已經很好了。”史蒂夫說。“謝謝你，娜塔莎。”
“先別謝我呢。如果你們能成功到達阿爾登堡，就用另外那部手機聯系我。如果不能，受審訊的時候，盡量不要把我的名字給國際刑警。”她還沒等史蒂夫回答就掛了電話。
史蒂夫想打回去問她自己到底知道她的真名嗎？但強迫自己按照指示砸碎了手機。在學習了手機科技的使用兩年後，他還是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浪費，但這樣做也是有益健康的。
-o-
他們沿著邊境線旅行，尋找人員更少的關卡。當史蒂夫最初這樣建議時，巴基只是點點頭，補充道：“某個更大的檢查站的爆炸應該能有效分註意力讓我們穿過邊境。”
史蒂夫小心翼翼道：“如果必須有一場打鬥，我更多考慮的是限制平民傷亡的可能性。”
巴基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然後視線又落回擺在他們面前的地圖上。嘴角繃緊了。
由巴基開車。他已經領悟了非戰鬥方式駕駛，甚至能在大多數時候靠右行駛。史蒂夫基本上一直望著窗外。他在焦慮，他知道；反正巴基也不會理他。巴基已經差不多一整天沒跟他說話了。
在史蒂夫意識到自己是個心甘情願的人質之前，他們之間的事情本來沒這麽怪異又棘手。自從陽臺上那一刻之後，巴基一直沒再試圖碰他，但這事造就了一場他倆誰都沒法打破的冗長沈默，以這種方式，巴基退卻到了那種將會有戰略意義的生理距離，但他照常對史蒂夫亮出自己的後背。
史蒂夫不知道這是個表示信任的信號，還是個自我疏忽增大了的信號。
巴基變現在這樣，可能有一大堆原因，大概多到史蒂夫猜都猜不出。有個念頭一直在他腦袋裏發酵：九頭蛇強加在巴基身上的訓練裏包括——上帝啊——性脅迫。也許是他的訓練部分，或者只是他們用來控制他的東西。外套裏，史蒂夫還帶著他找到那張照片，裏面巴基光著身子挨著那個年長的女人站在某個花園裏。這幅畫面之前就令他不安，但現在它簡直讓史蒂夫冷到了骨頭裏。
他不想相信，但他又不知道還能怎麽解釋巴基對這件事的執著。在他們相依為命的漫長歷史裏的所有事情中——他們的少年時代，戰爭，其間那些為了安慰自己對方依然活著的徹夜長談的長夜……所有的這些事情裏，巴基唯獨死命抓著某件從沒發生過的事。一個直到現在史蒂夫還覺得只存在於自己腦海裏的浪漫白日夢。
一直存在著一個可能性，巴基——史蒂夫記憶中過去的那個巴基——也有相同的心思……
不。斯蒂夫是不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那樣太痛苦了。即使不痛苦，對現在存在的這個巴基來說也是很不公平的，這人對自己過去的為人一無所知，這人依舊不對史蒂夫以外的人說一句話，這人也許有過無法言說的恐怖經歷。
所有，他們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巴基坐在車一邊，一語不發，面無表情，史蒂夫坐在另一邊，自顧自地想著怎麽對自己的朋友好才對。真他媽的是一團糟。
史蒂夫一方面想，去他媽的九頭蛇、神盾局和其他的一切，找個平靜的地方躲起來，看看他們自己能不能從巴基腦袋裏所剩灰燼裏再造就個人出來。但是，迄今為止，都沒有起作用。如果稍有不慎，巴基會變得更糟，又會變回那個槍已上膛的緊繃狀態。
他們所需要的是答案，不論那些答案是怎樣的可怕。不論巴基經歷過什麽，史蒂夫都得了解更多才能幫上忙，所以，因為巴基比史蒂夫更不情願分開，所以他們不得不一同去尋找答案。
阿爾登堡也許能給他們一些答案。他們從斯洛文尼亞九頭蛇基地裏帶回來那些文件裏，頻頻提到這座城市附近某地的有一間‘訓練所’；當史蒂夫帶著這個可能性去找巴基時，他從他一直在破譯的摩洛哥中繼站的密電裏找到了線索。
只有一條線索：是一條從華府發往阿爾登堡東南六公裏某個地點的短信息，要求將某一身份狀態更新至什麽叫‘雙生子’的東西。阿爾登堡方沒有給予回應。
如果還有人被困在那裏，正遭受著與巴基同樣的對待，那這將會變成一場營救行動。如果是，史蒂夫該怎麽做，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個失憶了的殺手他都快應付不過來了。
-o-
通常，在兩個歐盟成員國家間旅行不算什麽的，沒人會多看護照一眼，但是，在華盛頓的那些事件後，九頭蛇卷土重來被曝光，而且有了國際刑警的警告，邊檢站上就增加了人手。在全世界所有的地方裏，德國最記得九頭蛇的邪惡，所以不遺餘力地要將其扼殺在邊境線上。
不幸的是，這一點就報應在了史蒂夫和巴基身上。
一條河分開了這兩個國家。史蒂夫會讚同游過去，到了另一邊再偷新的交通工具，但此刻，每個衛星和監控攝像機都正正對著這片區域。除非他們想被國際刑警和某些居心叵測想對付冬兵的情報機構追捕，否則他們必須得低調跨過邊境。
昨晚在布拉格時，史蒂夫用了整晚時間給他們倆偽造護照，用娜塔莎留在一個廢棄信箱裏給他們留下的模本。他們把所有的槍支都丟在了小鎮外，然後慢慢開進來，這次由史蒂夫駕車。
在他們前方，公路分成了三條車道，由臨時的混凝土路障區隔。這是個小鎮子，對如何應對高危險分子毫無經驗。斯蒂夫幾乎要為這樣占他們天真單純的便宜而覺得內疚了。
“只要像普通人一樣就好。”排隊等候時史蒂夫告訴巴基。他立刻瑟縮了一下。“我是說。只要鎮定自若就可以。我們——我們是在休假。”娜塔莎提供的護照是給美國軍人的，這個東西在德國很常見。“我們在觀光。在阿爾卑斯山區露過營，去布拉格看過那裏的城堡，現在我們要去看德國的那些城堡了。在德國有許多城堡，我們以前曾經去參觀過，還在其中一個前面照過照片。我認為那張照片最後進了某本歷史書裏。”
車那邊一片沈默。然後：“我們去城堡時是作為曾經的我們，還是現在的我們？”
史蒂夫攥了攥方向盤，伸直而後又彎曲手指。他努力保持表情放松，不確定監控攝像機是否能從四輛車後看見他們。“作為我們應該成為的人去看城堡。”
前面，人們下車，接受檢查，亮出護照，跟警衛談話。巴基的嗓音很低。“他們也要那樣問我嗎？”
史蒂夫舔舔嘴唇，說：“是，我們是軍人。你經歷了些不好的事，某場惡戰，而你被一個簡易爆炸裝置炸掉了手臂。你現在戴著是一個高級義肢的樣品，但請努力保證它不要動。表現得像手指無法彎曲太多，好嗎？你有戰爭疲勞癥。我們正在進行修養康覆好讓你的腦袋清醒起來。”
巴基沒說話。車子前進了幾寸。“那你呢？”他問道。
“我是你的朋友。我正在努力幫你克服失去手臂的事，還有彈震癥。我們在同一個小隊服役。”
他們前面的那輛車慢慢開進檢查站，一個身穿黃色反光馬甲的女人示意他們往前。有兩個人驗護照、檢查汽車；史蒂夫看見他們附近有四個身著作戰服端著M16的警衛，其他車道上還能看見站著兩個。
他們按照指示下車，走到一邊。穿黃色背心的女人開始搜查他們的車子，檢查座椅下面，用一個末端帶鏡子的長棍沿著下方掃視。她的同事，戴著厚眼鏡的瘦高男人，在史蒂夫遞上護照時，露出職業化的笑容。“美國人？”
“是呀！”史蒂夫笑道：“我們聽說你們在這裏附近有城堡。”
雖然這個檢查站的工作人員沒翻眼睛不過也差不多了。他說：“在度假？”視線游走在史蒂夫的臉和護照的照片之間，然後又看看巴基的照片和他的臉。停在了那裏。
“我們正在進行一點修養康覆，”史蒂夫立刻告訴他。“都熬了好幾個月了。”
這話似乎安撫了那個工作人員。他拿著護照到樓裏去掃描。史蒂夫希望它們能乖乖奏效：娜塔莎形容它們是‘包含很多微小機器人的自生數據庫”——或是其他什麽差不多的東西。基本上，它們應該能在檢查站的電腦裏自動產生屬於它們的存檔。如果，娜塔莎和史蒂夫都沒把活兒做錯的話，應該是這樣的。
邊檢員仔細檢查它們的車子，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史蒂夫在車窗玻璃裏瞥見了自己和巴基的倒影。他們倆都僵硬沈默的站著。史蒂夫偷偷畏縮了一下，強迫自己的背脊放松，扯著嘴唇露出笑容。
“我要把手臂放在你肩膀上了。”他告訴巴基。巴基的回答是困惑的一瞥，史蒂夫幹脆直接動手，手臂搭在了巴基的脖頸上，然後臉上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是個熟悉的姿勢：他們從前總是這樣做，那時的巴基能一口氣抱起史蒂夫，史蒂夫也曾能一口氣抱起巴基。
有一張照片——或者應該說曾經有一張照片；它也許早就淹沒在了時間裏，如果那些檔案保管員沒有用臟兮兮的手套碰它——裏面有兩個男孩，都掉了乳牙，年幼到他們之間甚至都看不出身高差距。他們相互摟著對方的肩膀，對著照相機燦爛幸福地笑著。
史蒂夫用餘光看著警衛。只有一個正看著他們的方向。垂下頭，史蒂夫輕聲道：“你懂我說的了嗎？”
“城堡。”巴基說道。頭發像纏結的帷幕一樣半藏著他的臉。他們應該把那頭發綁起來。
“城堡。”史蒂夫讚同道。攬著巴基肩膀的手半握起來。史蒂夫慢慢伸開自己的手指，任它們搭在巴基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夾克布料上。這真是很奇異，改變姿態，跨過嬉笑打鬧的界限，變成了某種親密。“我們是朋友。我們要去德國給你修養康覆，幫你好起來。”
“我好不起來了，史蒂夫。”
“什麽？”巴基沈默了，史蒂夫被人看著只得垂下頭，不得不保持微笑以維持他們正在友好交談的假象給警衛們看。“巴基——”
“都好了。”那個男工作人員說道，帶著他們的護照從辦公室裏出來。史蒂夫馬上從巴基身邊跳開。這是純條件反射，本能地掩飾那片刻的親密。
說來也挺蠢。他動作太大了，讓幾個荷槍實彈的警衛轉過了頭。邊檢員將護照遞給他們，又跟他已經檢查完汽車的女同事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走到他們身邊。
“我們需要搜身，然後你們才能離開。”那個女工作人員告訴他們。“請掏空你們的口袋放在這裏。”她給了他們一個塑料小罐。
那個男檢查員正在戴上藍色的無菌手套。史蒂夫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還有一把他希望不會引來疑問眼神的小刀。他想看巴基一眼，但是不敢。“哇哦，比起上次我們過來，你們真的加強了警衛力量啊。”
“Ja（是呀）。”她說道，瞪大雙眼，誇張地垂下肩膀。“漫長的一天呦。”
“哎呀，希望你們能早點休息。”史蒂夫道。
她笑著從男同事手裏接過手套盒，對方走到史蒂夫身邊。“請把手臂放頭上。”
史蒂夫在帽子頂上搭住手指，讓那個男性邊檢員開始從頭到腳拍史蒂夫身上。自己應該再多閑聊幾句嗎？會不會讓自己顯得很緊張？該死，此刻自己超級渴望娜塔莎在場。
“請掏空你的口袋，”他聽見那個女檢查員說道。“先生？”
史蒂夫馬上看過去。巴基正瞪著那個女檢查員，雙手動也不動的停在身側。“他——”史蒂夫磕巴了一下，立刻重新道。“我不認為他口袋裏有什麽。”那個女檢查員在他們之間看來看去，史蒂夫嘗試道：“他有一條手臂是義肢。打仗的時候沒的——這是他第一次出來散心。”
感謝上帝那女的似乎是信了，因為她放下那個塑料罐說：“請把手臂放在頭上。”
“請轉身。”那個男檢查員對史蒂夫說。他轉身，雙手沒動。背對著檢查員和警衛，他拼命斜眼往過看。
從餘光裏，史蒂夫看見巴基正僵立著，一動不動。目視前方，任那個邊檢員把手臂放到他肩膀上，身側，腿上。
“請轉身。”男檢查員說道，史蒂夫服從時，禮貌地微笑道。“都好了。你們獲得三十天的旅行簽證，如果你們想延長停留期限，請聯系美國大使館。”
“Okay。Danke。（謝謝。）”史蒂夫一把塞回鑰匙、小刀和護照，走回車子去。他努力掙紮著不要跑起來。
他們上了車，細弱的木質路閘升起來。邊檢員揮手示意他們通過。
史蒂夫一直保持龜速行駛，直到他們徹底離開了後，才長長地舒口氣，加大油門。無疑，他們已經上了半打觀察名單：自造護照數據庫只針對地方檢查站，但是更大的網絡會發現差錯。他們會回放監控錄像，然後某人，在某個地方，就會看見巴基。或者史蒂夫。至少，自己的臉的識別度也同樣高。
但，到目前為止，他們還在繼續向前。娜塔莎在德國有線人，如果史蒂夫能說服巴基相信他們，用他們的安全過境作為依據——
他正想著，往旁邊看了一眼，發現巴基往前弓著身，雙眼緊閉，雙手在緊握成拳。
“巴基？”巴基大大倒抽了一口氣，就像他一直都沒在呼吸一樣。“巴基！”
一陣碎石飛濺，輪胎飛轉，史蒂夫將車靠向路邊。但這似乎只讓情況變得更糟糕了，因為巴基自我保護般地蜷縮起身體，真的開始喘了，氧氣吸得快，能吐出來的慢。
史蒂夫胡亂停下車，然後坐在那裏擡著雙手，不知道往哪裏放。他恍惚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當他第一次為神盾局工作時，先進行了一輪精神建設，他才能弄清楚在強制評估中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他們問他是否毫無原因地感覺到焦慮過度，史蒂夫曾經想說：這整個世界，所有新鮮陌生飛速吵鬧刺眼的一切，就是那個原因。但這話直接落進了‘不該說’的範疇。
這甚至也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巴基這樣了。在巴基去海外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過去，呼吸困難是史蒂夫的專利——但等他們在歐洲重逢後，史蒂夫就曾發現有些時候，巴基會踉蹌著地從別人身邊走開，自己站在一邊，瞪大眼睛望著無垠的雪原或是空曠的森林，直到他抓住了在他腦袋裏瘋狂滋長的什麽東西，然後才戴著虛弱的笑容回來。
他曾——他曾在吻史蒂夫的那一晚就那樣做過。並不是在那個吻之前，而是在喝掉那瓶威士忌之前。那記憶有些模糊了，也許是因為史蒂夫一直將它塞在一只箱子裏，外面又纏上了鐵絲網，但剛才他才敢將它拿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也許那才是加布給了巴基那瓶威士忌的根本原因。
事情發生時，史蒂夫並不在場。他記不得自己當時在幹什麽，但是當他回到營地時，發現加布正拍著巴基的肩膀，巴基正湊得太近地查看著酒瓶上的商標。
對酗酒的事，巴基一直很小心，從來沒步上後史蒂夫父親的後塵，但那一晚他做了個非常好的例子。史蒂夫沒沾一滴，但他的胃裏卻一直在打著節，他將巴基拉回他們的帳篷，輕聲訓斥他關於紀律和不應該讓人看見他特別偏愛男人。
“可我是你的偏愛啊。”那時巴基模糊道，整個人靠在史蒂夫肩膀上。然後，更輕地，貼著史蒂夫的嘴唇：“你來救我了。”
現在史蒂夫既沒有威士忌，加布·瓊斯也早已去世埋在了他妻子身邊。他一手笨拙地放在巴基的肩膀上，不確定是否要保持距離。“巴基。嗨，巴基，沒事了。我們——都沒事了。你做的很棒，我們已經安全通過了。”
他一直不停地喃喃低語著，直到巴基的呼吸不再在他的喉嚨裏撕扯，肌肉再一次放松下來。這讓他癱靠在儀表臺上，臉在灰色的塑料上留下了大塊的濕痕。
當史蒂夫觸摸到他的後腦時，巴基轉頭用臉頰貼著儀表臺。他的皮膚蒼白冰冷，被汗水弄得濕噠噠的。他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抵著顴骨。
史蒂夫擡手從巴基臉上撥開頭發，舌尖上正醞釀著一個關於發卡的笑話，巴基卻微微轉頭，親吻了史蒂夫的掌心。
史蒂夫楞住。巴基似乎沒有註意到，滿足地用鼻尖蹭著史蒂夫的手，輕輕地嘆了口氣。他又親吻那只手，他柔軟的嘴唇就像一把錘子，砸在了史蒂夫心底的鐵砧上，撼天動地，四肢百骸。
也許是他發生了什麽聲音，也許是他反射性顫抖了。不論是什麽出賣了他，巴基都睜開了眼。有那麽一刻，那雙眼沒有焦點，脆弱不堪——但隨後它們瞬間變冷硬，裝滿戒備。他突然撤身，任史蒂夫的手尷尬地擡在他們之間。
史蒂夫舔舔嘴唇，想找回聲音。巴基卻先他一步。“不許那樣做了。”他說道。在副駕駛座上坐直身體，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怎麽了？”史蒂夫說道。
“不許！”巴基重覆道。怒氣從他臉上褪去，讓他的側顏變成一片空洞荒蕪。他望著前方的公路，如假人模特一樣一動不動。即使他依舊能感覺到焦急或者其他情緒，卻也無法表現出來。在史蒂夫觸摸他的那個片刻裏，觸摸似乎有些幫助；但這個，這種荒蕪，幾乎比驚慌失措還要糟糕。
史蒂夫曲起手。巴基親吻過的那兩個地方感覺——不一樣了。不是燙，也不冰，不是濕，也不是其他任何感覺，但他卻能如此清晰地從生理上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以至於留下了某種感官感覺。如果自己再次伸出手，那份荒蕪可否會分崩離析？或是變成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他將手放回到方向盤上，吞了吞口水，然後打開轉向燈。
--------
他們一路蜿蜒開進了山裏，沿著一條Z字型小路慢慢往上開。巴基一如既往地暈車了，也用以往方式忍著。他知道自己暈車是有一次去執行任務，去北太平洋某條船上的刺殺某人時：他躲在目標的船艙裏八個小時，那時他們正駕駛著那條船穿過臺風。巴基暈得太厲害了，甚至都吐到了自己嘴裏，但卻得咽回去，不能留下任何蹤跡。
他不記得目標的臉和名字了，但他記得那次經歷的痛苦。技術人員沒覺得有必要進一步擦除掉什麽。
他們越往前開，道路兩邊的人煙越少，直到只剩下他們和一條供電線路。終於，史蒂夫將車開上了一條看著滿是泥土堪堪能開過他們這種小車的森林公路。
他將車停在了樹間，倆人聽著發動機停轉。
他們將汽車扔在了山脊一邊——史蒂夫望風，巴基迅速擦掉指紋——然後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跟著史蒂夫徒步穿過樹林莫名地非常熟悉，那種熟悉感告訴他，他自己以前曾經這樣做過。他一點都想不起來，但是他的身體記得史蒂夫的身體，知道該如何與它步調一致。
某種鎮靜感流過他全身。他們正在執行一個任務。自己所需要做的就是追隨史蒂夫。
他們翻過山脊，下到另一邊。樹木變稀薄，經過一道陡坡才能達到地面。在他們面前矗立著一棟大房子，它四周的地勢被人為地鏟平了。房子俯視著一個山谷——如果有人在建設過程中有考慮到的話，那這的確是個十分優越的戰略優勢。
房子有三層高，呈長方型。從那許多的窗子和煙囪判斷，它應修建於……巴基的腦袋想不起時間，但他知道這意味著那些四周的墻壁將很容易被炸毀。
他們慢慢靠近，圍繞著整個建築轉了一圈後，才從樹林裏出來，一路潛行穿過花園。巴基很讚同這種戰略：花園裏滿是瘋長後的灌木樹籬——能夠輕易射穿——為他們靠近主屋提供了足夠的掩護。
他們到達之前，他就知道那裏沒人在家。空氣中有一種他理解為‘無人’的靜謐。並不是沒人很久了——還沒久到讓黴菌生長出來，但他知道不用擔心會受阻。
當然，這也許是個陷阱，所以他慢慢前行，靠近房子過程中一直保持在史蒂夫身前。
前門的步行道上蓋滿了一踩就嘎吱作響的橘黃色石頭。巴基過於專註於將動靜減小到最小，以至於他快到達大門——一扇華麗的雙扇大門——才意識到史蒂夫落在了後面。
轉身，巴基發現他正對著他們剛剛穿過的那個花園，手裏拿著一小片長方形的紙片——不，不是紙片。是一張照片。巴基離得太遠了看不見照片上的內容，但史蒂夫來回在照片和花園間看來看去，然後輕輕發出了一聲動靜，也許是句咒罵，隨後將照片塞進了口袋裏。
-o-
不論房子的基礎建築有多老，但在若幹次翻修過程中還是給電力、網絡、保安，和其他現代便利設施留下了空間。許多房間就被賭上了，毛巾塞在了下面的門縫裏，塑料布蓋住了家具；顯然有人有人最近還住過這裏，尤其是房子的南翼。
主臥的被單還能聞到人的體味；枕頭上還有遺落的頭發。奢華的浴室裏還有化妝品。廚房裏的一碗水果已經發黴了，果心已經腐爛。房子前面的書房裏有一把獵槍，鎖著的衣櫃裏有一把左輪手槍，和若幹顯然是被扔下的文件，但除了這些，他們沒有碰見任何九頭蛇的蹤跡。
史蒂夫——在探查房子過程中一直緊隨著巴基——終於放松了站姿。史蒂夫拿上了那把獵槍；那槍很老但被保養得很好，而且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長程武器。巴基手裏發癢，想拿過來架在自己肩膀上。
等史蒂夫確認沒有敵人存在後，他們下樓來到廚房。大部分食物都腐壞了——巴基估計住在這裏的人在三到四周之前離開的這棟房子——但是水龍頭裏還有水流出來，電力依舊保證著冷藏設備運轉著。
巴基接了兩杯水，在食物儲藏室裏找到了梳打餅幹，在冰箱裏找到了沒開封的奶酪切片。史蒂夫看著他把食物放到他們之間的廚臺上，然後微笑著評論道：“想來這是第一次我不用絞盡腦汁哄你去吃東西。”
坐上一張高腿凳，往嘴裏丟了一塊不怎麽新鮮的蘇打餅幹，巴基沒有回答。他記得史蒂夫的新陳代謝速度，知道穿過樹林的小跑會讓他覺得有點餓。【譯者語：哇，已經開始懂得照顧隊長啦。】
史蒂夫走開——沒走太遠，依舊在視線範圍內，就在那個有著奢華餐桌的巨大飯廳裏——去打電話給他的朋友們。巴基呆在廚臺邊，機械地吃著餅幹加奶酪，唇讀了史蒂夫的一半談話。顯然他們穿過邊境的事已經有人覺察到，國際刑警正到處找他們倆。史蒂夫問他們是否知道是他，收到的回答讓他皺起臉。電話那邊的人提出了某種建議，史蒂夫以No拒絕，聲音大到就連坐在這邊的巴基都聽見了。
如果他專心，巴基也能想象出那談話的另一半來。雖然人類互動的覆雜性對他仍舊是個謎，但是他覺得電話那邊是那個紅發的俄國人，莫名地，她更好理解些。她是從戰略和邏輯性上思考事情，即使她親自證明對史蒂夫的忠誠達到了赴湯蹈火的地步，她依舊不會允許他或她的情緒蒙蔽她的判斷。
她可能是在說服史蒂夫允許她或者任何她找來支持的組織把巴基關押起來。這是個符合邏輯的行動，可能是史蒂夫唯一能做出行動。九頭蛇和神盾局的餘黨都在找他們；雖然巴基只記得自己任務的一些片段，但是他不用猜也知道大多數情報局也都想幹掉他。
或者把他弄回去當資產。史蒂夫說這樣的事之前就發生過，就是那時候他從蘇聯被轉手到了九頭蛇。巴基模糊地想起，有一次他在一個地方睡去，醒來時在另一個千裏之外的地方，已經過去了五年。這並沒給他的任務流程帶來多大的變化，只是武器的型號和技術都有所提高了。
今後也不會有多大變化。對嗎？（對嗎？）
史蒂夫又回到他身邊，繃著臉沒有笑容。“娜塔莎說先藏起來一會兒。明天科特布斯有一場行動——跟她工作的人認為那裏是九頭蛇的一個據點。國際刑警認為你會去那裏。”
巴基喝了口水，看著史蒂夫也喝了一口。“而你？”他問道。
史蒂夫撇了下嘴。“娜塔莎正在盡力說服他們我還沒倒戈。”
巴基什麽話都沒說。如果你了解史蒂夫，那麽這就是個愚蠢的推論，但世上有那麽多人都不了解史蒂夫。
“反正，”史蒂夫繼續，用手掃掃廚臺面上的餅幹碎屑。“我不能說自己很遺憾呆在這裏。不論曾經住在這裏的人是誰，都肯定是個大腕兒。”
他捧著碎屑走到洗碗池邊撣撣雙手，然後打開水把碎屑沖進下水道裏。看著他這樣做，巴基被迷住了——被自己認為是‘鐘愛’的東西所迷。只有史蒂夫會在某些九頭蛇的超大豪宅裏收拾桌子。
把持住自己，他將那感覺推開。自己不應該有那種感覺。說起這個來……
“史蒂夫，”他說道，等著史蒂夫看向他。“對不起。我很抱歉——過境之後的事。我不知道怎麽為什麽要那樣做。”這是個謊言；自己知道。但自己不能告訴史蒂夫。巴基不能不停地暴露出瑕疵，尤其是在巴基腦子裏的東西與史蒂夫認為該在那裏的東西不相匹配的時候。
史蒂夫搖搖頭，巴基絕望地重覆道：“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史蒂夫說：“那不是——你不需要為那件事覺得內疚。”
他們倆像等著某種答案一樣望著彼此。巴基知道自己想從史蒂夫那裏得到什麽——你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以前不行，現在就沒關系了？——但想象不出史蒂夫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他以為自己知道，但顯然他一直都是錯的？他保持沈默，而不是搞得更糟糕。
終於，史蒂夫別開眼，肩膀提起。他平日裏所有的冷靜堅定都消失了，每次他們談到這事時總是如此，所以巴基想也許自己應該無視自己做過的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機會再糾正了。
“看來我得去沖個澡了。”史蒂夫說道，口氣有點緊張。“你看著點外面？”
巴基點點頭，史蒂夫把獵槍靠在廚臺上，離開了房間，走的時候脫掉了夾克。巴基避開眼睛不去看他肩膀在那緊繃的襯衫布料下移動的樣子。
自己的手緊握著拳，巴基有意識地放松它們，看著肌腱在自己的人手上運動。那只金屬手嘶嘶作響。
如果自己是有邏輯的，如果自己沒有任自己的情緒和斯蒂夫的情緒作祟，自己知道自己應該放史蒂夫走。或者離開他——現在想來，他認為必須是後者了，因為史蒂夫倔得要死，大概是不會走的。九頭蛇想要他倆都死，但國際刑警和其他人想要自己，巴基呆得越久，就越將史蒂夫置於險境。
他們在一起也沒什麽意義。巴基本來希望弄明白為什麽自己長著巴基·巴恩斯的臉，但他們找到的全是死胡同和他永遠都不想知道的東西。
這個明顯的二選一就是回去當以前的自己，一把無心的武器。回到那張椅子和無限冰冷當中。這個想法又令自己呼吸急促了，巴基必須緊緊閉起雙眼，想著樓上的史蒂夫、他的氣息和所做的每一件事裏的愚蠢善良，這樣自己才不會驚慌失措。
但這樣是錯的。史蒂夫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他不想巴基對他有這種感覺，不想巴基把他當庇護所。（他有嗎？他曾那樣做，但那只是個權宜之計。）史蒂夫想……巴基也不知道史蒂夫到底想要什麽。大概是想找回他的老朋友，但巴基開始覺得自己永遠也變不成最初的那個人了。
這也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自己不記得作過詹姆斯·巴恩斯，除了比沙子還細碎的記憶片段和對某個自己不應該有感覺的人的執著。就是巴基·巴恩斯一直暗戀著他的好友，為什麽當其他的東西都從自己身上被人刮去了，他媽的唯獨‘那事’成了自己唯一的記憶？
更可能是他把某個一直明確不願殺他的人烙印進了心裏。幸存。殺戮與被殺。或是……救贖與被救贖，他猜。
即使自己想辦法將足夠的碎片拼湊在了一起，成功地裝成了一個人類，自己又能做什麽，在一個仍舊恐懼著自己所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次他們見面時，山姆給了史蒂夫兩部專用手機，娜塔莎打了其中一部。“你們過邊境的時候，你得留心點，但他們也只是在找一個單獨旅行的男人。我已經盡力了。”
“已經很好了。”史蒂夫說。“謝謝你，娜塔莎。”
“先別謝我呢。如果你們能成功到達阿爾登堡，就用另外那部手機聯系我。如果不能，受審訊的時候，盡量不要把我的名字給國際刑警。”她還沒等史蒂夫回答就掛了電話。
史蒂夫想打回去問她自己到底知道她的真名嗎？但強迫自己按照指示砸碎了手機。在學習了手機科技的使用兩年後，他還是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浪費，但這樣做也是有益健康的。
-o-
他們沿著邊境線旅行，尋找人員更少的關卡。當史蒂夫最初這樣建議時，巴基只是點點頭，補充道：“某個更大的檢查站的爆炸應該能有效分註意力讓我們穿過邊境。”
史蒂夫小心翼翼道：“如果必須有一場打鬥，我更多考慮的是限制平民傷亡的可能性。”
巴基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然後視線又落回擺在他們面前的地圖上。嘴角繃緊了。
由巴基開車。他已經領悟了非戰鬥方式駕駛，甚至能在大多數時候靠右行駛。史蒂夫基本上一直望著窗外。他在焦慮，他知道；反正巴基也不會理他。巴基已經差不多一整天沒跟他說話了。
在史蒂夫意識到自己是個心甘情願的人質之前，他們之間的事情本來沒這麽怪異又棘手。自從陽臺上那一刻之後，巴基一直沒再試圖碰他，但這事造就了一場他倆誰都沒法打破的冗長沈默，以這種方式，巴基退卻到了那種將會有戰略意義的生理距離，但他照常對史蒂夫亮出自己的後背。
史蒂夫不知道這是個表示信任的信號，還是個自我疏忽增大了的信號。
巴基變現在這樣，可能有一大堆原因，大概多到史蒂夫猜都猜不出。有個念頭一直在他腦袋裏發酵：九頭蛇強加在巴基身上的訓練裏包括——上帝啊——性脅迫。也許是他的訓練部分，或者只是他們用來控制他的東西。外套裏，史蒂夫還帶著他找到那張照片，裏面巴基光著身子挨著那個年長的女人站在某個花園裏。這幅畫面之前就令他不安，但現在它簡直讓史蒂夫冷到了骨頭裏。
他不想相信，但他又不知道還能怎麽解釋巴基對這件事的執著。在他們相依為命的漫長歷史裏的所有事情中——他們的少年時代，戰爭，其間那些為了安慰自己對方依然活著的徹夜長談的長夜……所有的這些事情裏，巴基唯獨死命抓著某件從沒發生過的事。一個直到現在史蒂夫還覺得只存在於自己腦海裏的浪漫白日夢。
一直存在著一個可能性，巴基——史蒂夫記憶中過去的那個巴基——也有相同的心思……
不。斯蒂夫是不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那樣太痛苦了。即使不痛苦，對現在存在的這個巴基來說也是很不公平的，這人對自己過去的為人一無所知，這人依舊不對史蒂夫以外的人說一句話，這人也許有過無法言說的恐怖經歷。
所有，他們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巴基坐在車一邊，一語不發，面無表情，史蒂夫坐在另一邊，自顧自地想著怎麽對自己的朋友好才對。真他媽的是一團糟。
史蒂夫一方面想，去他媽的九頭蛇、神盾局和其他的一切，找個平靜的地方躲起來，看看他們自己能不能從巴基腦袋裏所剩灰燼裏再造就個人出來。但是，迄今為止，都沒有起作用。如果稍有不慎，巴基會變得更糟，又會變回那個槍已上膛的緊繃狀態。
他們所需要的是答案，不論那些答案是怎樣的可怕。不論巴基經歷過什麽，史蒂夫都得了解更多才能幫上忙，所以，因為巴基比史蒂夫更不情願分開，所以他們不得不一同去尋找答案。
阿爾登堡也許能給他們一些答案。他們從斯洛文尼亞九頭蛇基地裏帶回來那些文件裏，頻頻提到這座城市附近某地的有一間‘訓練所’；當史蒂夫帶著這個可能性去找巴基時，他從他一直在破譯的摩洛哥中繼站的密電裏找到了線索。
只有一條線索：是一條從華府發往阿爾登堡東南六公裏某個地點的短信息，要求將某一身份狀態更新至什麽叫‘雙生子’的東西。阿爾登堡方沒有給予回應。
如果還有人被困在那裏，正遭受著與巴基同樣的對待，那這將會變成一場營救行動。如果是，史蒂夫該怎麽做，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個失憶了的殺手他都快應付不過來了。
-o-
通常，在兩個歐盟成員國家間旅行不算什麽的，沒人會多看護照一眼，但是，在華盛頓的那些事件後，九頭蛇卷土重來被曝光，而且有了國際刑警的警告，邊檢站上就增加了人手。在全世界所有的地方裏，德國最記得九頭蛇的邪惡，所以不遺餘力地要將其扼殺在邊境線上。
不幸的是，這一點就報應在了史蒂夫和巴基身上。
一條河分開了這兩個國家。史蒂夫會讚同游過去，到了另一邊再偷新的交通工具，但此刻，每個衛星和監控攝像機都正正對著這片區域。除非他們想被國際刑警和某些居心叵測想對付冬兵的情報機構追捕，否則他們必須得低調跨過邊境。
昨晚在布拉格時，史蒂夫用了整晚時間給他們倆偽造護照，用娜塔莎留在一個廢棄信箱裏給他們留下的模本。他們把所有的槍支都丟在了小鎮外，然後慢慢開進來，這次由史蒂夫駕車。
在他們前方，公路分成了三條車道，由臨時的混凝土路障區隔。這是個小鎮子，對如何應對高危險分子毫無經驗。斯蒂夫幾乎要為這樣占他們天真單純的便宜而覺得內疚了。
“只要像普通人一樣就好。”排隊等候時史蒂夫告訴巴基。他立刻瑟縮了一下。“我是說。只要鎮定自若就可以。我們——我們是在休假。”娜塔莎提供的護照是給美國軍人的，這個東西在德國很常見。“我們在觀光。在阿爾卑斯山區露過營，去布拉格看過那裏的城堡，現在我們要去看德國的那些城堡了。在德國有許多城堡，我們以前曾經去參觀過，還在其中一個前面照過照片。我認為那張照片最後進了某本歷史書裏。”
車那邊一片沈默。然後：“我們去城堡時是作為曾經的我們，還是現在的我們？”
史蒂夫攥了攥方向盤，伸直而後又彎曲手指。他努力保持表情放松，不確定監控攝像機是否能從四輛車後看見他們。“作為我們應該成為的人去看城堡。”
前面，人們下車，接受檢查，亮出護照，跟警衛談話。巴基的嗓音很低。“他們也要那樣問我嗎？”
史蒂夫舔舔嘴唇，說：“是，我們是軍人。你經歷了些不好的事，某場惡戰，而你被一個簡易爆炸裝置炸掉了手臂。你現在戴著是一個高級義肢的樣品，但請努力保證它不要動。表現得像手指無法彎曲太多，好嗎？你有戰爭疲勞癥。我們正在進行修養康覆好讓你的腦袋清醒起來。”
巴基沒說話。車子前進了幾寸。“那你呢？”他問道。
“我是你的朋友。我正在努力幫你克服失去手臂的事，還有彈震癥。我們在同一個小隊服役。”
他們前面的那輛車慢慢開進檢查站，一個身穿黃色反光馬甲的女人示意他們往前。有兩個人驗護照、檢查汽車；史蒂夫看見他們附近有四個身著作戰服端著M16的警衛，其他車道上還能看見站著兩個。
他們按照指示下車，走到一邊。穿黃色背心的女人開始搜查他們的車子，檢查座椅下面，用一個末端帶鏡子的長棍沿著下方掃視。她的同事，戴著厚眼鏡的瘦高男人，在史蒂夫遞上護照時，露出職業化的笑容。“美國人？”
“是呀！”史蒂夫笑道：“我們聽說你們在這裏附近有城堡。”
雖然這個檢查站的工作人員沒翻眼睛不過也差不多了。他說：“在度假？”視線游走在史蒂夫的臉和護照的照片之間，然後又看看巴基的照片和他的臉。停在了那裏。
“我們正在進行一點修養康覆，”史蒂夫立刻告訴他。“都熬了好幾個月了。”
這話似乎安撫了那個工作人員。他拿著護照到樓裏去掃描。史蒂夫希望它們能乖乖奏效：娜塔莎形容它們是‘包含很多微小機器人的自生數據庫”——或是其他什麽差不多的東西。基本上，它們應該能在檢查站的電腦裏自動產生屬於它們的存檔。如果，娜塔莎和史蒂夫都沒把活兒做錯的話，應該是這樣的。
邊檢員仔細檢查它們的車子，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史蒂夫在車窗玻璃裏瞥見了自己和巴基的倒影。他們倆都僵硬沈默的站著。史蒂夫偷偷畏縮了一下，強迫自己的背脊放松，扯著嘴唇露出笑容。
“我要把手臂放在你肩膀上了。”他告訴巴基。巴基的回答是困惑的一瞥，史蒂夫幹脆直接動手，手臂搭在了巴基的脖頸上，然後臉上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是個熟悉的姿勢：他們從前總是這樣做，那時的巴基能一口氣抱起史蒂夫，史蒂夫也曾能一口氣抱起巴基。
有一張照片——或者應該說曾經有一張照片；它也許早就淹沒在了時間裏，如果那些檔案保管員沒有用臟兮兮的手套碰它——裏面有兩個男孩，都掉了乳牙，年幼到他們之間甚至都看不出身高差距。他們相互摟著對方的肩膀，對著照相機燦爛幸福地笑著。
史蒂夫用餘光看著警衛。只有一個正看著他們的方向。垂下頭，史蒂夫輕聲道：“你懂我說的了嗎？”
“城堡。”巴基說道。頭發像纏結的帷幕一樣半藏著他的臉。他們應該把那頭發綁起來。
“城堡。”史蒂夫讚同道。攬著巴基肩膀的手半握起來。史蒂夫慢慢伸開自己的手指，任它們搭在巴基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夾克布料上。這真是很奇異，改變姿態，跨過嬉笑打鬧的界限，變成了某種親密。“我們是朋友。我們要去德國給你修養康覆，幫你好起來。”
“我好不起來了，史蒂夫。”
“什麽？”巴基沈默了，史蒂夫被人看著只得垂下頭，不得不保持微笑以維持他們正在友好交談的假象給警衛們看。“巴基——”
“都好了。”那個男工作人員說道，帶著他們的護照從辦公室裏出來。史蒂夫馬上從巴基身邊跳開。這是純條件反射，本能地掩飾那片刻的親密。
說來也挺蠢。他動作太大了，讓幾個荷槍實彈的警衛轉過了頭。邊檢員將護照遞給他們，又跟他已經檢查完汽車的女同事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走到他們身邊。
“我們需要搜身，然後你們才能離開。”那個女工作人員告訴他們。“請掏空你們的口袋放在這裏。”她給了他們一個塑料小罐。
那個男檢查員正在戴上藍色的無菌手套。史蒂夫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還有一把他希望不會引來疑問眼神的小刀。他想看巴基一眼，但是不敢。“哇哦，比起上次我們過來，你們真的加強了警衛力量啊。”
“Ja（是呀）。”她說道，瞪大雙眼，誇張地垂下肩膀。“漫長的一天呦。”
“哎呀，希望你們能早點休息。”史蒂夫道。
她笑著從男同事手裏接過手套盒，對方走到史蒂夫身邊。“請把手臂放頭上。”
史蒂夫在帽子頂上搭住手指，讓那個男性邊檢員開始從頭到腳拍史蒂夫身上。自己應該再多閑聊幾句嗎？會不會讓自己顯得很緊張？該死，此刻自己超級渴望娜塔莎在場。
“請掏空你的口袋，”他聽見那個女檢查員說道。“先生？”
史蒂夫馬上看過去。巴基正瞪著那個女檢查員，雙手動也不動的停在身側。“他——”史蒂夫磕巴了一下，立刻重新道。“我不認為他口袋裏有什麽。”那個女檢查員在他們之間看來看去，史蒂夫嘗試道：“他有一條手臂是義肢。打仗的時候沒的——這是他第一次出來散心。”
感謝上帝那女的似乎是信了，因為她放下那個塑料罐說：“請把手臂放在頭上。”
“請轉身。”那個男檢查員對史蒂夫說。他轉身，雙手沒動。背對著檢查員和警衛，他拼命斜眼往過看。
從餘光裏，史蒂夫看見巴基正僵立著，一動不動。目視前方，任那個邊檢員把手臂放到他肩膀上，身側，腿上。
“請轉身。”男檢查員說道，史蒂夫服從時，禮貌地微笑道。“都好了。你們獲得三十天的旅行簽證，如果你們想延長停留期限，請聯系美國大使館。”
“Okay。Danke。（謝謝。）”史蒂夫一把塞回鑰匙、小刀和護照，走回車子去。他努力掙紮著不要跑起來。
他們上了車，細弱的木質路閘升起來。邊檢員揮手示意他們通過。
史蒂夫一直保持龜速行駛，直到他們徹底離開了後，才長長地舒口氣，加大油門。無疑，他們已經上了半打觀察名單：自造護照數據庫只針對地方檢查站，但是更大的網絡會發現差錯。他們會回放監控錄像，然後某人，在某個地方，就會看見巴基。或者史蒂夫。至少，自己的臉的識別度也同樣高。
但，到目前為止，他們還在繼續向前。娜塔莎在德國有線人，如果史蒂夫能說服巴基相信他們，用他們的安全過境作為依據——
他正想著，往旁邊看了一眼，發現巴基往前弓著身，雙眼緊閉，雙手在緊握成拳。
“巴基？”巴基大大倒抽了一口氣，就像他一直都沒在呼吸一樣。“巴基！”
一陣碎石飛濺，輪胎飛轉，史蒂夫將車靠向路邊。但這似乎只讓情況變得更糟糕了，因為巴基自我保護般地蜷縮起身體，真的開始喘了，氧氣吸得快，能吐出來的慢。
史蒂夫胡亂停下車，然後坐在那裏擡著雙手，不知道往哪裏放。他恍惚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當他第一次為神盾局工作時，先進行了一輪精神建設，他才能弄清楚在強制評估中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他們問他是否毫無原因地感覺到焦慮過度，史蒂夫曾經想說：這整個世界，所有新鮮陌生飛速吵鬧刺眼的一切，就是那個原因。但這話直接落進了‘不該說’的範疇。
這甚至也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巴基這樣了。在巴基去海外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過去，呼吸困難是史蒂夫的專利——但等他們在歐洲重逢後，史蒂夫就曾發現有些時候，巴基會踉蹌著地從別人身邊走開，自己站在一邊，瞪大眼睛望著無垠的雪原或是空曠的森林，直到他抓住了在他腦袋裏瘋狂滋長的什麽東西，然後才戴著虛弱的笑容回來。
他曾——他曾在吻史蒂夫的那一晚就那樣做過。並不是在那個吻之前，而是在喝掉那瓶威士忌之前。那記憶有些模糊了，也許是因為史蒂夫一直將它塞在一只箱子裏，外面又纏上了鐵絲網，但剛才他才敢將它拿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也許那才是加布給了巴基那瓶威士忌的根本原因。
事情發生時，史蒂夫並不在場。他記不得自己當時在幹什麽，但是當他回到營地時，發現加布正拍著巴基的肩膀，巴基正湊得太近地查看著酒瓶上的商標。
對酗酒的事，巴基一直很小心，從來沒步上後史蒂夫父親的後塵，但那一晚他做了個非常好的例子。史蒂夫沒沾一滴，但他的胃裏卻一直在打著節，他將巴基拉回他們的帳篷，輕聲訓斥他關於紀律和不應該讓人看見他特別偏愛男人。
“可我是你的偏愛啊。”那時巴基模糊道，整個人靠在史蒂夫肩膀上。然後，更輕地，貼著史蒂夫的嘴唇：“你來救我了。”
現在史蒂夫既沒有威士忌，加布·瓊斯也早已去世埋在了他妻子身邊。他一手笨拙地放在巴基的肩膀上，不確定是否要保持距離。“巴基。嗨，巴基，沒事了。我們——都沒事了。你做的很棒，我們已經安全通過了。”
他一直不停地喃喃低語著，直到巴基的呼吸不再在他的喉嚨裏撕扯，肌肉再一次放松下來。這讓他癱靠在儀表臺上，臉在灰色的塑料上留下了大塊的濕痕。
當史蒂夫觸摸到他的後腦時，巴基轉頭用臉頰貼著儀表臺。他的皮膚蒼白冰冷，被汗水弄得濕噠噠的。他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抵著顴骨。
史蒂夫擡手從巴基臉上撥開頭發，舌尖上正醞釀著一個關於發卡的笑話，巴基卻微微轉頭，親吻了史蒂夫的掌心。
史蒂夫楞住。巴基似乎沒有註意到，滿足地用鼻尖蹭著史蒂夫的手，輕輕地嘆了口氣。他又親吻那只手，他柔軟的嘴唇就像一把錘子，砸在了史蒂夫心底的鐵砧上，撼天動地，四肢百骸。
也許是他發生了什麽聲音，也許是他反射性顫抖了。不論是什麽出賣了他，巴基都睜開了眼。有那麽一刻，那雙眼沒有焦點，脆弱不堪——但隨後它們瞬間變冷硬，裝滿戒備。他突然撤身，任史蒂夫的手尷尬地擡在他們之間。
史蒂夫舔舔嘴唇，想找回聲音。巴基卻先他一步。“不許那樣做了。”他說道。在副駕駛座上坐直身體，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怎麽了？”史蒂夫說道。
“不許！”巴基重覆道。怒氣從他臉上褪去，讓他的側顏變成一片空洞荒蕪。他望著前方的公路，如假人模特一樣一動不動。即使他依舊能感覺到焦急或者其他情緒，卻也無法表現出來。在史蒂夫觸摸他的那個片刻裏，觸摸似乎有些幫助；但這個，這種荒蕪，幾乎比驚慌失措還要糟糕。
史蒂夫曲起手。巴基親吻過的那兩個地方感覺——不一樣了。不是燙，也不冰，不是濕，也不是其他任何感覺，但他卻能如此清晰地從生理上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以至於留下了某種感官感覺。如果自己再次伸出手，那份荒蕪可否會分崩離析？或是變成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他將手放回到方向盤上，吞了吞口水，然後打開轉向燈。
--------
他們一路蜿蜒開進了山裏，沿著一條Z字型小路慢慢往上開。巴基一如既往地暈車了，也用以往方式忍著。他知道自己暈車是有一次去執行任務，去北太平洋某條船上的刺殺某人時：他躲在目標的船艙裏八個小時，那時他們正駕駛著那條船穿過臺風。巴基暈得太厲害了，甚至都吐到了自己嘴裏，但卻得咽回去，不能留下任何蹤跡。
他不記得目標的臉和名字了，但他記得那次經歷的痛苦。技術人員沒覺得有必要進一步擦除掉什麽。
他們越往前開，道路兩邊的人煙越少，直到只剩下他們和一條供電線路。終於，史蒂夫將車開上了一條看著滿是泥土堪堪能開過他們這種小車的森林公路。
他將車停在了樹間，倆人聽著發動機停轉。
他們將汽車扔在了山脊一邊——史蒂夫望風，巴基迅速擦掉指紋——然後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跟著史蒂夫徒步穿過樹林莫名地非常熟悉，那種熟悉感告訴他，他自己以前曾經這樣做過。他一點都想不起來，但是他的身體記得史蒂夫的身體，知道該如何與它步調一致。
某種鎮靜感流過他全身。他們正在執行一個任務。自己所需要做的就是追隨史蒂夫。
他們翻過山脊，下到另一邊。樹木變稀薄，經過一道陡坡才能達到地面。在他們面前矗立著一棟大房子，它四周的地勢被人為地鏟平了。房子俯視著一個山谷——如果有人在建設過程中有考慮到的話，那這的確是個十分優越的戰略優勢。
房子有三層高，呈長方型。從那許多的窗子和煙囪判斷，它應修建於……巴基的腦袋想不起時間，但他知道這意味著那些四周的墻壁將很容易被炸毀。
他們慢慢靠近，圍繞著整個建築轉了一圈後，才從樹林裏出來，一路潛行穿過花園。巴基很讚同這種戰略：花園裏滿是瘋長後的灌木樹籬——能夠輕易射穿——為他們靠近主屋提供了足夠的掩護。
他們到達之前，他就知道那裏沒人在家。空氣中有一種他理解為‘無人’的靜謐。並不是沒人很久了——還沒久到讓黴菌生長出來，但他知道不用擔心會受阻。
當然，這也許是個陷阱，所以他慢慢前行，靠近房子過程中一直保持在史蒂夫身前。
前門的步行道上蓋滿了一踩就嘎吱作響的橘黃色石頭。巴基過於專註於將動靜減小到最小，以至於他快到達大門——一扇華麗的雙扇大門——才意識到史蒂夫落在了後面。
轉身，巴基發現他正對著他們剛剛穿過的那個花園，手裏拿著一小片長方形的紙片——不，不是紙片。是一張照片。巴基離得太遠了看不見照片上的內容，但史蒂夫來回在照片和花園間看來看去，然後輕輕發出了一聲動靜，也許是句咒罵，隨後將照片塞進了口袋裏。
-o-
不論房子的基礎建築有多老，但在若幹次翻修過程中還是給電力、網絡、保安，和其他現代便利設施留下了空間。許多房間就被賭上了，毛巾塞在了下面的門縫裏，塑料布蓋住了家具；顯然有人有人最近還住過這裏，尤其是房子的南翼。
主臥的被單還能聞到人的體味；枕頭上還有遺落的頭發。奢華的浴室裏還有化妝品。廚房裏的一碗水果已經發黴了，果心已經腐爛。房子前面的書房裏有一把獵槍，鎖著的衣櫃裏有一把左輪手槍，和若幹顯然是被扔下的文件，但除了這些，他們沒有碰見任何九頭蛇的蹤跡。
史蒂夫——在探查房子過程中一直緊隨著巴基——終於放松了站姿。史蒂夫拿上了那把獵槍；那槍很老但被保養得很好，而且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長程武器。巴基手裏發癢，想拿過來架在自己肩膀上。
等史蒂夫確認沒有敵人存在後，他們下樓來到廚房。大部分食物都腐壞了——巴基估計住在這裏的人在三到四周之前離開的這棟房子——但是水龍頭裏還有水流出來，電力依舊保證著冷藏設備運轉著。
巴基接了兩杯水，在食物儲藏室裏找到了梳打餅幹，在冰箱裏找到了沒開封的奶酪切片。史蒂夫看著他把食物放到他們之間的廚臺上，然後微笑著評論道：“想來這是第一次我不用絞盡腦汁哄你去吃東西。”
坐上一張高腿凳，往嘴裏丟了一塊不怎麽新鮮的蘇打餅幹，巴基沒有回答。他記得史蒂夫的新陳代謝速度，知道穿過樹林的小跑會讓他覺得有點餓。【譯者語：哇，已經開始懂得照顧隊長啦。】
史蒂夫走開——沒走太遠，依舊在視線範圍內，就在那個有著奢華餐桌的巨大飯廳裏——去打電話給他的朋友們。巴基呆在廚臺邊，機械地吃著餅幹加奶酪，唇讀了史蒂夫的一半談話。顯然他們穿過邊境的事已經有人覺察到，國際刑警正到處找他們倆。史蒂夫問他們是否知道是他，收到的回答讓他皺起臉。電話那邊的人提出了某種建議，史蒂夫以No拒絕，聲音大到就連坐在這邊的巴基都聽見了。
如果他專心，巴基也能想象出那談話的另一半來。雖然人類互動的覆雜性對他仍舊是個謎，但是他覺得電話那邊是那個紅發的俄國人，莫名地，她更好理解些。她是從戰略和邏輯性上思考事情，即使她親自證明對史蒂夫的忠誠達到了赴湯蹈火的地步，她依舊不會允許他或她的情緒蒙蔽她的判斷。
她可能是在說服史蒂夫允許她或者任何她找來支持的組織把巴基關押起來。這是個符合邏輯的行動，可能是史蒂夫唯一能做出行動。九頭蛇和神盾局的餘黨都在找他們；雖然巴基只記得自己任務的一些片段，但是他不用猜也知道大多數情報局也都想幹掉他。
或者把他弄回去當資產。史蒂夫說這樣的事之前就發生過，就是那時候他從蘇聯被轉手到了九頭蛇。巴基模糊地想起，有一次他在一個地方睡去，醒來時在另一個千裏之外的地方，已經過去了五年。這並沒給他的任務流程帶來多大的變化，只是武器的型號和技術都有所提高了。
今後也不會有多大變化。對嗎？（對嗎？）
史蒂夫又回到他身邊，繃著臉沒有笑容。“娜塔莎說先藏起來一會兒。明天科特布斯有一場行動——跟她工作的人認為那裏是九頭蛇的一個據點。國際刑警認為你會去那裏。”
巴基喝了口水，看著史蒂夫也喝了一口。“而你？”他問道。
史蒂夫撇了下嘴。“娜塔莎正在盡力說服他們我還沒倒戈。”
巴基什麽話都沒說。如果你了解史蒂夫，那麽這就是個愚蠢的推論，但世上有那麽多人都不了解史蒂夫。
“反正，”史蒂夫繼續，用手掃掃廚臺面上的餅幹碎屑。“我不能說自己很遺憾呆在這裏。不論曾經住在這裏的人是誰，都肯定是個大腕兒。”
他捧著碎屑走到洗碗池邊撣撣雙手，然後打開水把碎屑沖進下水道裏。看著他這樣做，巴基被迷住了——被自己認為是‘鐘愛’的東西所迷。只有史蒂夫會在某些九頭蛇的超大豪宅裏收拾桌子。
把持住自己，他將那感覺推開。自己不應該有那種感覺。說起這個來……
“史蒂夫，”他說道，等著史蒂夫看向他。“對不起。我很抱歉——過境之後的事。我不知道怎麽為什麽要那樣做。”這是個謊言；自己知道。但自己不能告訴史蒂夫。巴基不能不停地暴露出瑕疵，尤其是在巴基腦子裏的東西與史蒂夫認為該在那裏的東西不相匹配的時候。
史蒂夫搖搖頭，巴基絕望地重覆道：“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史蒂夫說：“那不是——你不需要為那件事覺得內疚。”
他們倆像等著某種答案一樣望著彼此。巴基知道自己想從史蒂夫那裏得到什麽——你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以前不行，現在就沒關系了？——但想象不出史蒂夫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他以為自己知道，但顯然他一直都是錯的？他保持沈默，而不是搞得更糟糕。
終於，史蒂夫別開眼，肩膀提起。他平日裏所有的冷靜堅定都消失了，每次他們談到這事時總是如此，所以巴基想也許自己應該無視自己做過的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機會再糾正了。
“看來我得去沖個澡了。”史蒂夫說道，口氣有點緊張。“你看著點外面？”
巴基點點頭，史蒂夫把獵槍靠在廚臺上，離開了房間，走的時候脫掉了夾克。巴基避開眼睛不去看他肩膀在那緊繃的襯衫布料下移動的樣子。
自己的手緊握著拳，巴基有意識地放松它們，看著肌腱在自己的人手上運動。那只金屬手嘶嘶作響。
如果自己是有邏輯的，如果自己沒有任自己的情緒和斯蒂夫的情緒作祟，自己知道自己應該放史蒂夫走。或者離開他——現在想來，他認為必須是後者了，因為史蒂夫倔得要死，大概是不會走的。九頭蛇想要他倆都死，但國際刑警和其他人想要自己，巴基呆得越久，就越將史蒂夫置於險境。
他們在一起也沒什麽意義。巴基本來希望弄明白為什麽自己長著巴基·巴恩斯的臉，但他們找到的全是死胡同和他永遠都不想知道的東西。
這個明顯的二選一就是回去當以前的自己，一把無心的武器。回到那張椅子和無限冰冷當中。這個想法又令自己呼吸急促了，巴基必須緊緊閉起雙眼，想著樓上的史蒂夫、他的氣息和所做的每一件事裏的愚蠢善良，這樣自己才不會驚慌失措。
但這樣是錯的。史蒂夫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他不想巴基對他有這種感覺，不想巴基把他當庇護所。（他有嗎？他曾那樣做，但那只是個權宜之計。）史蒂夫想……巴基也不知道史蒂夫到底想要什麽。大概是想找回他的老朋友，但巴基開始覺得自己永遠也變不成最初的那個人了。
這也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自己不記得作過詹姆斯·巴恩斯，除了比沙子還細碎的記憶片段和對某個自己不應該有感覺的人的執著。就是巴基·巴恩斯一直暗戀著他的好友，為什麽當其他的東西都從自己身上被人刮去了，他媽的唯獨‘那事’成了自己唯一的記憶？
更可能是他把某個一直明確不願殺他的人烙印進了心裏。幸存。殺戮與被殺。或是……救贖與被救贖，他猜。
即使自己想辦法將足夠的碎片拼湊在了一起，成功地裝成了一個人類，自己又能做什麽，在一個仍舊恐懼著自己所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