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就算被凍在冰裏時史蒂夫做了夢,他也不記得了。

此刻他的腦袋裏全是閃光和被毫無邏輯的潛意識弄得色彩斑斕的淩亂回憶——他跟咆哮突擊隊一起躲在戰壕裏,除了穿著突擊隊服的是山姆、娜塔莎、托尼和布魯斯,還有一群納粹加齊塔瑞人正朝他們的位置沖過來。史蒂夫正大聲喊著命令,告訴托尼該死的小心背後,但是他胸口裏有某種東西感覺自解凍之後從未如此溫暖與鮮活。

然後他擡起頭,冬兵攥住史蒂夫的脖子,將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從戰壕裏拖出來。

之後,夢境變得更加淩亂散碎。他回到了查理艦的目標上,他沒能及時將芯片插入,然後他所知的每個人全部再次死去。他在某種森林裏,全身都在痛。他在齊塔瑞人攻擊過的紐約,腳下的地面爆炸塌陷,他落進了地球一道裂縫裏,那裏滿是寒冰。他在發抖。他在一張床上。雪花落在臉上,又立刻蒸發掉,從冰雪直接變成氣態。他的左臂被凍住了。他在一張床上。

好吧,更像一張小床板,真的是那種山姆會覺得很舒服的東西。頭上的天花板是白色石膏的,因為水的破壞而龜裂,臟兮兮的。史蒂夫轉頭,感覺到自己臉頰上有縫合後的拉扯感,破碎的骨茬依舊在自動覆原回去。

巴基正背靠著遠處的墻低著頭坐在地上。

制服被脫掉了——他正穿著牛仔褲和那種神盾局機械師穿的深綠褐色夾克——他還留起了胡子。一頂平常的深色棒球帽遮住了他的頭發。史蒂夫意識到,那是娜塔莎給自己選的平民偽裝的巴基版,只是除去了眼鏡。

當發現史蒂夫正看著時,巴基從墻邊站起身。即使他還能感覺到運輸器墜毀時造成的傷,他也不會顯露出來。穿過房間來到史蒂夫的小床邊,他伸出金屬手臂抓住史蒂夫的右肩。房間突然充滿亮點然後一黑,史蒂夫就側躺在小床的床沿上了。

他的左臂搭在床沿上。一只手銬,與神盾局——或是說九頭蛇,此刻在他頭腦裏也分不清究竟時哪個——將他困在廂式貨車裏的那個手銬類似,此刻正牢牢地拷在他的上臂上。手銬連著床,而床固定在地板上。

巴基看著他的臉。無言地點了下頭,然後以相同的流暢卻致命的姿態起身,走出門外。外面的世界光明而閃亮,炙痛了史蒂夫的眼睛,但那也只是轉瞬之間,隨後巴基便隨身關上了們。

史蒂夫又陷入了昏迷中。

-o-

下次他醒來時,肋骨還在疼,但是已經能移動腦袋了,巴基也回來了。棒球帽依舊壓的低低的,他的頭發以一種可笑的方式從圍著他的耳朵滋出來。

“你需要理個發。”史蒂夫對他模模糊糊道。

巴基沒有微笑。

相反,他打開了手銬,強迫史蒂夫坐起身,那樣做簡直糟透了。血液沿著他的顱骨抽動起來,他吐在了地板上。但巴基的抓握卻絲毫沒有放松,將他拖到了外面的溫暖空氣裏,然後拖進了某輛汽車。是一輛小型貨車,史蒂夫想著。這種車叫小型貨車。

巴基將他丟在小貨車裸露骯臟的地板上。史蒂夫謝天謝地自己又昏過去了。

-o-

他赤裸著身體,巴基正用手在史蒂夫的皮膚上摸來摸去。他腦袋裏的鈍痛已經隨著暈眩感慢慢逝去了,但史蒂夫發現自己又被目前的狀況弄得失去判斷力了。

自己醒來的時候一定是做了什麽動作,因為巴基擡起了頭。他摘掉了棒球帽,頭發垂落到臉上。

“你的追蹤器在哪裏?”巴基問道。

“什麽?”史蒂夫想坐起來,但巴基的金屬手掌猛地按進了他的胸骨。疼痛在他全身流竄,史蒂夫拼命呼吸氧氣,因為肺部被擠壓。

“你的追蹤器在哪裏!”巴基質問道,從牙縫裏擠出每個字。“你可以告訴我,或者我可以開始割所有可能的地方。”

史蒂夫的雙手都被綁在身後。他掙紮著想逃開壓著他的金屬手掌,拼命呼吸。壓力減弱,但他也只喘了一口氣就被翻過了身體。

刀刃帶來的白熱化的疼痛劃過他的大腿背面,令他大聲喊叫,踢動著另一條腿。此刻那只金屬手掌壓在他的脖子上,將他的臉頰壓在小客車骯臟的地毯上。

“我沒——有。”終於他設法說出來。

匕首停住,片刻後他又被翻過身。史蒂夫呻吟著想縮成一團。只是他胸口上壓著的金屬手掌令他只能平躺著。

在他上方,巴基的雙眼瞇著,冷硬而無情。“他們沒給你裝追蹤器?”

“裝不了,”史蒂夫喘著氣。“子彈和追蹤器……我的身體都會把它們推出來。”

巴基研究著他的臉。史蒂夫半心以為自己會再次挨刀,但正相反,巴基退後坐下,任史蒂夫曲起淤青的胸膛,蜷起身體。

有個柔軟的東西落在身上,遮住他的赤裸的身體。那是一條帶著微微狗騷味的厚羊毛毯。史蒂夫曲起雙腿,因腹部的抽痛而瑟縮。感覺起來像是那裏的那顆子彈已經慢慢開始往出退了,這大概是巴基能相信他的唯一原因。

巴基。

史蒂夫暈眩著擡起頭。車廂裏所有的座椅都拆掉了,留出了一大片空間,四處散落著史蒂夫制服的殘片——看樣子是巴基從他身上割下來的,史蒂夫為那個可憐的博物館感到一陣內疚——一起的還有一疊小心疊放的裝備,史蒂夫花了片刻才認出來那是‘巴基’的制服。

巴基自己背靠著小貨車坐著。他沒帶著那只棒球帽,車窗透進來的微弱日光裏,他的頭發要比史蒂夫記憶中的紅了幾分。或者也許是因為此刻巴基比以往任何時間留著它的時間都長了太多。

此刻在集中註意力在這件事上大概會很奇怪。特別是考慮到巴基手裏還有只槍,雖然此刻它沒正指著史蒂夫的頭,但是卻明明白白指著他的方向。

“我們在哪裏?”史蒂夫問道。他動了動下巴,縫合口的拉伸令他瑟縮了下。是誰給他縫合了傷口?

沒有回答。他又試了一次:“發生了什麽事?你——打我之後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你掉下去了。”

史蒂夫眨眨眼。巴基的嗓音比他記憶中的還要低許多。當然了,自從自己最後一次聽見這嗓音已經過去兩年……或是七十年了,如果他們按照史蒂夫自己這邊支離破碎的時間線計算。“掉出了航母?就這麽——完了。”史蒂夫努力想展開身體,用鼻子深吸了口氣。他能在自己嘴裏嘗到血腥味。整個世界都在慢慢旋轉,轉得他想靜止不動。“我應該死了的。”他設法啞聲道。

“有水。”

史蒂夫模糊地記起擊中河面的沖擊力。以那樣的高度,掉進水裏跟吊在土地上不會有太大區別,但顯然那微小的差異救了他的命。當然了,那也造成了他嚴重的腦震蕩,並把他的肋骨全都撞開了,更不用說他還溺水了——

某個認知突然闖入腦海。“是你把我拉上來的?”

巴基轉頭望著車窗外。“你有我需要的信息。”

“什麽信息。”

藍色的雙眼——如此熟悉的形狀與色澤卻滿是陌生的冷情——看著他。“你喊了我一個名字。”

史蒂夫吞咽了一下,舔舔嘴唇,屏息低語:“巴基。”

連哪怕一絲反應也沒有。“‘巴基’算什麽名字?”

“那是——那是個綽號。你的中名是布坎南。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得名於——曾經的一位總統。你真的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有了一絲反應,冷漠空白的眼神裏出現了一道裂縫。巴基再次看向窗外,然後又猛地轉回來,因為史蒂夫掙紮呻吟著變成坐姿,那條毯子也好心地跟了過來。從這個新的位置,他能看到窗外:他們正在某間商店的停車場上,四周種著樹。那間店的招牌是以西班牙語書寫的。

史蒂夫依靠著副駕駛座椅背撐住身體,等著世界停止旋轉。感覺到自己大腿上的刀口已經開始合攏了。在他對面,巴基依舊緊握著手裏的槍,戒備地看著他。

“你叫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你出生在——”

“布魯克林。”巴基說道,史蒂夫的心提起來,然後又在巴基繼續時狠狠摔下來。“我去了那間博物館。我想知道那之後發生的事。”

史蒂夫吞吞口水,點點頭。“我會告訴我所知的。”

“先不。不在這裏。”

巴基給了他一條褲子,冷眼看著史蒂夫掙紮著穿上。他打開手銬,只夠讓史蒂夫穿上襯衫。“你不必這樣做的。”當巴基再次粗魯地將他的雙臂扯到身後時史蒂夫指出。“我哪裏都不會去。如果不是到了這裏,我可能早出去找你了。”

手銬哢地一聲扣上,夾疼了史蒂夫手腕上脆弱的皮膚。“躺下,否則我就再把你打暈。”

他走進前駕駛座,開車。

十分鐘後,史蒂夫死死撐在到貨車尾部,那是他上次拐彎時被甩到的位置,雙腳牢牢踩在車輪上。“巴基,”他絕望道:“巴基,還是讓我來開吧。”

顯然,不論是誰教會的巴基駕駛一輛機動車,比起潛入、安全或是心智健全,那人都對賽車情節更感興趣。反光鏡裏,巴基冷硬的視線立刻切向他——不,不,不,別不看著路呀——但他什麽都沒說。

他們一路向南,用餘光看著彼此;巴基是滿心懷疑,而史蒂夫是頭昏腦脹加有趣。在漫長又顛簸的旅程中,史蒂夫設法推測出他們正在洪都拉斯的某個地方,正蜿蜒穿行在窮鄉僻壤間,避開城市。他們到底是怎麽跑出這麽遠的,他不確定。要麽是他暈迷得比自己想的還要久,要麽就是巴基在路上偷了一架坤式噴射機。他從前沒受過飛行駕駛訓練,但誰又知道九頭蛇往他腦子裏塞進了什麽?

巴基一整天都沒說一句話。他一門心思的開著車,顯然心裏有個目的地。

等他們到達那裏時,那個確定性成了泡影。

黃昏時,他們達到了山間的一棟破房子,唯一顯眼的就是房頂上的那幾個衛星天線。巴基將車停在房子前,熄火,然後花了五分鐘盯著那棟房子,汽車引擎噠噠響著。房子的窗子漆黑而空曠。

終於巴基下車,手裏握著槍,走向前門。看著他消失進門裏,史蒂夫突然感覺到一陣驚慌恐怖,然後開始將自己的肩膀弄脫臼。

將拷著的手臂扭轉到身前,他踉蹌走出貨車,跟著巴基進去。他屬於戰士的本能立刻認出這個地方是一個藏身處:對著公路戰略視角的小窗,四周環繞的山坡,加固過的墻壁,裝滿供給的低矮櫥櫃。這裏是被匆忙遺棄的。子彈和食物罐頭散落了一地,角落裏還有一堆半燒完的紙張。

巴基站在外屋中央,槍垂在身側。當史蒂夫追著他跑進了時他甚至沒被嚇到,只是一直將頭左右轉來轉去。來到他身邊,放下心來,史蒂夫查看了蟑螂成群的廚房,兩個相鄰的臥室,惡心的馬桶,然後出來再次面對巴基。

“這就你該去的地方?”他問道。“一旦任務失敗?”

巴基沒有回答。他瞪著地上的紙張,卻沒有動手去撿。他的眼睛下面滿是黑眼圈。

“巴基。”史蒂夫溫柔道。“你需要睡覺。”他們倆人都需要。史蒂夫最嚴重的傷已經愈合了,但他有了那種精疲力竭的空虛感,這意味著他的新陳代謝需要休息一下。還有一頓大餐,但一次一件慢慢來。這間散發著腐敗事物於(與)九頭蛇難聞氣味的小破房子不會是自己住宿的首選;史蒂夫認為他們也找到更好的住處了,然後他突然非常確定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巴基一直沒休息過。

他走近了一點點,巴基視線立刻切向他。史蒂夫擡起雙手,亮出手銬。“如果我想要傷害你或者抓住你,我在航母上就做了。”

“為什麽你沒有?”巴基問道。帶他們到這裏來的決心——還是程序——已經沒有了,此刻他鞠樓著肩膀,一臉不確定地從參差襤褸的頭發後面盯著史蒂夫。他聽起來那樣的困惑與迷茫。史蒂夫多渴望哪怕是能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或者任何更友善的事,不是那些他們拋給彼此身體的拳頭,他們造成的破壞。

“你是我的朋友。”他再次告訴巴基,還會不斷地告訴他。“我知道你現在不記得了,但我向上帝發誓——我從未情願做任何傷害你事。”

巴基明顯跟自己鬥爭了許久,隨後挺直背脊,嘴巴冷硬地抿起。“如果你敢逃跑——”

“我不會的。”

“——如果你敢逃跑,”巴基繼續道,嗓音沒有絲毫起伏。“我不會殺了你。我會找到你在乎的人,然後殺了他們。”

史蒂夫渾身發冷。他是說真的;(他)心裏的那個人也許不一樣了,但是史蒂夫依舊熟知巴基的臉部動作,熟知他的意思。此刻巴基所說的話完全是當真的。

他想到了醫院病床上的佩吉,坦率熱忱但前門不堪一擊的山姆。娜塔莎應該能照顧好自己,除了隨後他又想起她肩膀上堅定不移迸出的鮮血。

“我不會逃跑的。”他麻木道。

像被安撫了,巴基回到房間裏一個沒被蟲子或灰燼占據的角落裏,靠著墻坐下,無視史蒂夫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史蒂夫向來不太愛對禮物吹毛求疵或是決絕一張免費的床鋪,然後在裏屋的一張快要散架的小床上睡了。

-o-

數小時後,史蒂夫被外屋時斷時續的囈語和胡亂掙紮的聲音吵醒。他從床上翻身而下時,半心以為會發現一隊九頭蛇和戴著電擊項圈的巴基;但只有巴基在,縮在他的小角落裏,腳跟拼命在踩著地板,臉龐因恐懼與疼痛而扭曲著。

“巴基。”史蒂夫說。“巴基!”巴基的右手裏緊抓著槍。目前槍指著地板,但史蒂夫看不見保險是否打開。巴基的手指勾在扳機上。史蒂夫保持著距離,試圖利用自己的嗓音,不斷喃喃低語著。

巴基表情折磨恐懼了很久很久才突然睜開眼。槍擡起來,準確無誤地瞄準史蒂夫的頭。史蒂夫一動不敢動,等著恐怖與困惑從巴基的表情上退去。

他們就保持著那樣的位置,巴基蜷起雙腿縮進角落裏,史蒂夫跪倒在地,直到那只槍慢慢放下。

¥%¥%¥%¥%

巴基,他的名字叫巴基。

一個多麽古怪的可恨的名字呀。

倒不是他有多少可以比較的對象。所以,它是適合的,那個古怪的名字。他發現自己會對它有反應,不論自己第一次聽見它是在四天前。(是五天)(五天?)四或五天前吧。。在那——之前,他都是聽別人叫他‘那項資產’。(所以)那個(名字)也是適合的;自己就是這麽個東西,不過如此,也不重要。

可史蒂夫叫他巴基,而他——他並不相信史蒂夫,但他並不認為史蒂夫會對自己撒謊。而且,即使他撒謊了,巴基也會知道的。跟他度過的四天(或五天)時間已經教會了巴基——史蒂夫是個糟糕透頂的說謊者。

所以,他的名字是叫巴基。

怪異的名字配怪異的對象。從解剖學上講,除了那條手臂,自己與其他人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自己長著一個頭,一副軀幹,一張面孔。穿上長袖夾克和在路邊發現的那只臟兮兮的長筒女式手套。(它很小,是粉紅色的,屬於右手。但他還是楞戴在自己的金屬手指上。)如此打扮,他就能被人看成是人(類)了。沒人會看見他的身體就尖叫了。(以前有些人叫過。他記不起是誰或是原因了,但他知道發生過這樣的事。)

他們離開了藏身處,史蒂夫又要求駕駛。“如果你不打算引起別人的註意,最好還是讓——”

他用自己擁有的‘智能’評估——史蒂夫擁有多次攻擊或逃跑的機會,但卻沒有;巴基在那個房間裏休息時,他手無寸鐵;他知道巴基的名字;他是……重要的——然後無言地伸手打開了手銬。

隨後他坐進副駕駛座裏,手指一直扣著隨身武器的扳機。

他們開進了城市。這是種冒險。一座城市意味著眼睛,人眼和數碼眼;他依舊不確定面對追捕者(他們)有幾分勝算。而且他本就不該存在於人群中。也許會有人註意他,看穿他的夾克帽子和臟兮兮的粉色手套。看見以及他心裏所有空洞的地方,那些他記不起的事,那些他希望能夠忘記的事。

史蒂夫買了食物。

路邊有個小攤,買著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史蒂夫買了許多。他都拿回了貨車裏,遞過來一個裝滿聞起來很可口油膩膩……東西的紙盤子給巴基。

“你需要吃東西。”他告訴巴基。

他做了許多這樣的事。告訴巴基去睡覺,告訴巴基讓他開車,告訴巴基要吃東西……除了,它們都不是命令。更像是操作指導。是些有幫助的指導。不可否認,睡覺的指導並沒得到很好的執行——他夢見了些東西,去了些地方,然後迷路了,出現了些他知道已被他殺死的人,即使他無法記起他們的名字——他的胃發出了一聲大大的咕嚕聲,所以他試探地咬了一口。

舌尖上泛濫開的滋味出人意料,強烈的幾乎令人震驚。巴基咀嚼,吞咽,然後又咬了大大一口。那感覺就像他身體的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張開來從食物裏面吸取營養。他吃了盤子裏所有的那三個東西,然後坐在小貨車拉開的側門裏看著史蒂夫又給他倆買了一盤。

吃的時候,他又發現史蒂夫在看他了。總是帶著那種目眩神迷的迷戀,就像巴基五秒鐘前剛剛做了什麽他自己都不記得的壯舉。

當巴基第四次抓住他的目光時,史蒂夫垂下了頭。脖子上的皮膚都羞紅了。“抱歉,抱歉。我只是——不能相信你就在這裏。你真的還活著。”

他是嗎?他有了一個名字。他吃飯睡覺了。他有了史蒂夫——那個他本該殺了的人。他也許還會那樣做。史蒂夫顯然不想傷害他,但他的合作(態度)也許並不帶著那種軟弱。

自己會盡可能多的從史蒂夫那裏學習了解,然後自己就會——自己就會——

“巴基?”

史蒂夫的嗓音讓他猛然驚醒。自己正手捧食物躬身坐在那裏,瞪著地面。雙眼灼痛。他強迫自己眨眼。巴基很不擅長表現得像個人;他們也不認為那樣很重要,所以他所知的只有他靠自己觀察來的那些。他等了三秒鐘才又眨眼。

史蒂夫正看著他。史蒂夫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計算(他)眨眼的合適間隔。

史蒂夫問:“你記得多少?”

然後:“你想起了什麽?”

然後:“好吧。好吧。我們會找到解決的辦法的。”

巴基握在紙盤子邊緣的手指曲起來,壓皺了它。那個念頭又出現在他腦海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史蒂夫錯了,巴基並不是史蒂夫認為的那個人。這個想法令他的喉嚨發緊,讓他的手心出汗。如果史蒂夫是錯的那麽——那麽巴基也不知道還有什麽。現在自己有了個名字。如果那個名字並不是他的,那他就一無所有了,‘資產‘會回到那張椅子上被凈化成一具行屍走肉,一件幾乎不思考、幾乎不存在的東西。

不。不,不要那樣。即使自己不是史蒂夫認為的那個人,他也會找到方法表現像那個人,直到史蒂夫相信了他就是那個為止。

他不能回去。

史蒂夫從他手裏取走那個半皺的紙盤子,跟自己的疊在一起,然後拿去了街上的一只破舊的垃圾桶旁。看著他,巴基再次被他移動行走時從容的姿態所迷。自己習慣了人們奔跑、發抖、或是攻擊,不是這樣步伐穩健地穿過某條骯臟的街道,轉頭看著附近操場上正在踢足球的孩子,舒展著那個在巴基看來好像還沒徹底痊愈的肩膀。

他知道斯蒂夫異於他人。巴基殺了足夠多的人類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完蛋,四顆子彈已是十分罕見。但不論他的身體是怎樣的,史蒂夫依舊十分

‘人類’,以一種超越生理的形式。

起身,巴基試著以相同的姿勢舒展肩膀,控制著自己表現得像個人而非一件武器。史蒂夫並非唯一一個巴基要去說服的人;他們要想辦法跨過大洋,而那意味著要通過無數的人眼和電子眼。

等他回過神來時,史蒂夫顯然已經領悟了巴基正在做的事。他的表情裏有某種類似打趣的東西,但卻被足夠多的鐘愛所調和,那鐘愛之情多到巴基都不想將他的臉按碎在人行道上了。

也許——也許,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巴基還能從史蒂夫那裏了解到更多的東西。

¥%¥%¥%¥%

他們登上了開往海岸的火車。他們飛速移動著,努力盡可能少地留下痕跡。史蒂夫不確定巴基正遵循著什麽樣的旅行計劃,他們的目的地是否是另一個九頭蛇藏身處。史蒂夫唯一所知的是,巴基有可能正將他帶回去給他的主人們,美國隊長將變成最最馴服的戰俘。

無所謂。史蒂夫將追隨他到天涯海角。

回到人群當中,巴基變得緊張而沈默,他的棒球帽壓得低低的,雙眼在其他乘客間飛快掃視。看著他看著他們,史蒂夫默默記錄著自己所熟知的那人與正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之間的不同之處。側臉的剪影是一樣的,但弧度優美的嘴巴終日垂著嘴角,不再是永遠掛著淘氣的笑。他從不露出什麽情緒,與史蒂夫從小看到大的那張表情豐富的熟悉面容如此不同。他更健壯,不只是左肩;它們並非大小一致,史蒂夫依舊比他略高幾寸,但巴基已經長出了比他在咆哮突擊隊時多得多的大塊肌肉。

他知道巴基還是個孩子時,同時掉了上面和下面的乳牙,讓他的嘴巴看起來像有一個方形的洞,但他不知道九頭蛇對他做了什麽,他們是如何改變了他的身體,讓他的頭腦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他身邊,巴基的緊繃程度突然提高了好幾個檔次。半秒鐘後斯蒂夫明白了:兩個當地的警員沿著車廂走來。他們顯然並沒在執行任何緊急任務,行走的過程中用西班牙語聊著天,偶爾停下來殷勤地把人們的行李從走道上挪開。

巴基變換姿勢,一只手插進夾克裏。“巴基。”史蒂夫連忙低聲道。

警員過來了。巴基看了他一眼,眼神狠厲直白,叫他閉嘴,然後隱隱地在火車地板上撚動了下靴子底,增加摩擦力。史蒂夫吞吞口水,腦子飛速旋思考起來。

一段記憶虜獲了他。沒多想,史蒂夫擡起雙臂搭在巴基的肩膀上,將他拽到史蒂夫身上。立刻,他的手腕被向後用力掰彎到幾乎斷裂。史蒂夫緊咬牙關,努力不要露出其他反應。

巴基的眼白清晰可見。望進那雙眼睛,史蒂夫低語道:“在公眾場合舉止親密會令他人感覺不適。”然後他傾身吻住了巴基。

那種緊繃並沒立刻離開巴基的身體,但是片刻後他放松了抓握史蒂夫手的力道。他並沒徹底松開手,這樣正好有有益於他們試圖表現的假象——兩個在公共火車上接吻的男人。

私底下,史蒂夫想象不出更別扭的事了。他知道時代不同了,知道世界更願意接受這樣的事了,但所有的這一切也只意味著那兩個警察有望能別開眼而不是逮捕他們。

為了不被抓住,這並非史蒂夫做過最荒唐最尷尬的事。曾經在漢堡,他們所有人都不得不戴上女式假發。沒有別的,只有假發,但那已經夠被人玩笑好幾個月的了。但,對他來說,情願跟娜塔莎而不願巴基這樣會顯得很傻。關鍵並不是這個吻。關鍵是那兩個警察正從他們身邊經過。

那甚至都談不上算個吻,但史蒂夫也沒有什麽可以用來比較的。巴基的嘴唇貼著他的,幹燥而溫暖。他們倆沒有移動自己的嘴,但巴基的帽檐遮住了他們大半個臉,所以大概不會有人給他們的吻技打分評級。

等那兩個警察安全地沿著車廂走去,史蒂夫慢慢撤開身。他們的嘴唇分開時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水聲。巴基的雙眼顫巍巍地睜開——他還閉上眼了?——然後他瞪著史蒂夫。

靠進火車座椅裏,史蒂夫繼續摟著巴基的肩膀。他想要摟著;他能將其做合理解釋——肢體接觸將繼續保持他們是戀人的假象——但事實是他今生別無它求了,巴基安逸地窩在他的手臂之下,緊貼在他身邊。

他的心在狂跳。他的皮膚在發麻。他努力忍著舔嘴唇的沖動。

巴基繼續看著他。史蒂夫茫然地覺得自己應該說的什麽——也許是道歉,或者提醒他假發套那次。但巴基大概也想不起來,而且史蒂夫不想令他覺得難受。

他真正的想說的是,我那麽想念你,我知道你想不起了,但我醒來時周圍的其他人都表現得像你已經死了幾十年,對我來說,才不過幾天的時間而已。我唯一真心憎恨這個地方的一件事就是——你變成了過往歲月裏的一個憂傷的故事而已,而我上周才剛剛見過你啊。

卻也無濟於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