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天牢裏，隱隱有發黴的味道傳來。穿著一身沾了灰塵錦袍的崇宴正蹲在墻角隔著欄桿給裳衣講笑話，裳衣被他惟妙惟肖的動作逗的眉眼彎彎笑起來。

崇宴瞧著她歡喜的模樣，也微微彎了彎唇角，一只手不著痕跡撫上背心的傷口，當日他闖出王府時曾被那小將刺傷過，本已在顏白的調理下好的差不多了，但這些日子住在陰暗潮濕的天牢裏，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近幾日又開始化膿了。正笑的花枝亂顫的裳衣眸光一閃，臉上的笑僵了僵：“怎麽，傷口又疼了麽？”

“不礙事。”崇宴勾了勾唇角，將手迅速縮了回來。

崇宴夜裏睡覺極為老實的，可這幾日卻是常常翻身，裳衣自然記得那日他闖入裳家時身上的血漬，擡首瞪了他一眼：“顏谷主不是給你留了藥麽？先服一粒罷。”

崇宴自知瞞不下去了，伸手剛往袖口裏一探又驀的收了回來，無所謂笑笑：“不用了，師兄制藥向來便喜歡添加些奇奇怪怪的蟲子，我才不要……”

“藥是不是沒了。”崇宴話還未曾說完，裳衣便迅速截斷了他的話，一臉篤定看著崇宴。

崇宴尷尬的摸了摸鼻尖，他知曉裳衣不喜歡別人騙她，索性極為坦誠點了點頭。裳衣面上閃過一絲糾結之色，“那你要不去跟國主求個情，就算不能放你出去，給你一兩瓶治傷的藥也是極好的。”

“阿衣，謀逆論罪是當誅殺的。”桑檀伸手沒怎麽客氣在裳衣腦門上敲了一下。

裳衣朝後退了兩步，一臉慍怒看著他：“就你帶那幾個歪瓜裂棗的兵說謀逆那算是看得起你。”頓了頓她又哼哼唧唧道，“坊間不是都說，你是國主最為敬重的兄長麽？你看要不你去跟他……”

“臥龍之塌豈容他人酣睡。”驀的有冷酷的男聲截斷了裳衣的話，裳衣微微瞇著眼，便看到一雙黑色繪著祥雲花紋的皂靴從天牢另外一端走了過來，墻壁上明滅可見的火把將那人的身影拉的極長。待走到離欄桿很近的地方，那人才驀的停了下來，一路晃蕩的紫玉龍紋玉佩終是緩緩砸在紫色的衣襟上，來人正是扶桑國國主桑檀。

“你明知道他並非是真的想謀逆。”一身囚衣的裳衣快速朝前走了兩步，雙手摳在欄桿上，面色急切看向桑檀。

桑檀一雙陰鷙的眸子自她身上微微掃過：“那又如何，他終究為你這般做了，不是麽？”

“小四，你又何必將所有過錯推到阿衣身上。”崇宴無奈搖搖頭，快步走了過來，並肩站在裳衣旁邊的欄桿後面，臉上依舊懸著無所謂的笑意，“這些年，但凡是頑劣子弟喜歡的我都挨個兒做了個遍，如今我好不容易尋到了一個我喜歡的人，你當真不肯成全我麽？”

“王兄，這世間除卻裳衣之外，其餘的女子都任你挑。”

“可是我只想要阿衣一人。”崇宴一把攥住裳衣的手，臉上的無所謂一瞬間斂了個幹凈，一雙幽深的瞳孔裏皆是篤定之色。

“除了離開我，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得起。”

“可是我只想離開。”

“可我是一定要嫁給他的，不論你賜婚與否。”

桑檀眸光一閃，面上驀的有狠厲之色浮了上來：“王兄，三日後便是裳衣問斬的日子，你若真想娶她，那便待三日後行刑之後，你將她的靈位擡進去王府罷。”話罷，桑檀寬袖一甩，擡腳便大步朝外走去。

“小四，當年害死母妃的人從來就不是一人。”桑檀寬袖一甩，擡腳朝前走了數步，身後猛地傳來崇宴的聲音，他腳下一個踉蹌，伸手堪堪扶住墻壁才未讓自己跌下去。

“當年父王偏寵我母後，德妃娘娘心生嫉妒，私下給我母後下毒，父王察覺後因忌憚威武大將軍手上的兵權，故而將你養在母後膝下以此鉗制德妃逼其在自己宮中禮佛。當時德妃給母後下的藥被師傅化解，但此後卻是不得再聞丁香。後來鳶貴妃因用香料不慎，引發母後身上的毒，導致母後舊疾覆發而亡。”

崇宴用力攥了攥裳衣的手，語氣淡然：“其實當年第一次給我母妃下毒的人不是德妃，而是鳶貴妃，當時鳶貴妃以裳家畫皮之術，用德妃身前最得寵宮婢顏兒的面皮將所有事情推到了德妃身上。三年後，德妃如法炮制，在鳶貴妃的衣物上塗了丁香香料，借此催發我母後身上的殘毒。”

裳衣驀的轉過頭，一臉震驚看向崇宴。剛才他說，她的姨母鳶貴妃才是當年第一個給他母後下毒的人？

“父王向來便是一個極專情又濫情的人，當年母後離世後，他卻連兇手都未曾追殺便直接將母後葬入王陵。即便當日威武大將軍在朝堂上百般逼迫要他賜死鳶貴妃，父王都未曾動手。”當日崇宴去王陵找為先王守陵的大監，當時大監什麽都未曾言說。直到後來拾玦死後，他又去了一趟王陵，那時大監才松口，向他透漏了塵封多年的真相。

裳衣心頭一時酸澀的厲害，下意識要抽出自己的手，崇宴卻先一步攥住她的掌心，裳衣微微側過頭，只能看到他半個溫潤的下顎，崇宴只靜靜盯著桑檀的背影，輕聲道，“小四，你我兄弟一場，在我臨死前，完成我最後一個心願。”

“我會為你們下詔賜婚的。”暗色裏桑檀微微佝僂著身子，素來冷冽的聲音此時沙啞的厲害。他伸手死死扣住欄桿，一雙腿卻是軟的厲害。

當年也是在這個天牢裏，他的舅舅威武大將軍在臨終前終是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所以這些年他看著崇宴不學無術，成天在花叢裏游蕩，也終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這般縱容崇宴，除了崇宴是他最尊崇的兄長之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便是一個整日只想著吃喝玩樂看美人的紈絝公子對他的王位是最沒威脅的。但後來直到拾玦出現，他心裏才有了慌亂，他怕崇宴在拾玦的慫恿下去重新調查當年的真相，所以才會迫不及待讓蒙楚殺了拾玦，以絕後患。

“多謝。”崇宴寡淡笑笑，下意識伸手去摸裳衣的臉，觸手卻是一派冰涼。他心下一驚，忙不疊回頭，便見欄桿那頭一身囚衣的裳衣墨發盡散站著，一張臉此時早已是涕淚交替。

崇宴有些無奈搖搖頭，伸出指腹細細替他拭著臉上的淚漬，語氣頗有些無奈：“好端端的哭什麽？”

“崇宴……”裳衣一把攥住她的袖子，一雙被淚水浸透的眸子亮晶晶的，她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出來，“日後不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信你護你愛你，我……”

“嗯，我都知道。”崇宴反手攥住她的掌心，溫柔笑笑，“好了，其餘的話留著我們大婚的時候再說。”

裳衣眼裏又有水光泛了上來，卻被她極力遏制下來，她抿了抿唇角，笑的一臉歡喜：“好，等我們大婚的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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