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秋禾前言不搭後語中，他們二人也知曉了個大概。

前幾日沈家商鋪出了些事情，沈離不得已又拖著抱病的身子處理了數日，今日傍晚回府時整個人便已有些發熱，喝了顏白的藥之後，更是咳出了血來。府上的一眾大夫一時紛紛沒了法子，沈老爺這才遣了這秋禾來檀王府尋顏白前去。

顏白心下雖有些生氣沈離這般糟蹋身子，但也知此時不是慪氣的時候，忙不疊擡腳跟秋禾走，剛走了兩步便又猛地停了下來，扭頭看著身後亦步亦趨的崇宴：“你就不要去了，明日是你成婚的日子，你好生在府上待著。”

“師兄，我……”

“王爺，您還是別去了罷，小姐……小姐現在不想讓旁人知曉她身子抱恙的事情。”

“可是……”

“別可是了，有我在沈離不會有事的。”顏白眉眼沈沈看了崇宴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笑笑，“放心罷，明日一早我定然帶著一個面色紅潤的沈離來王府送你出嫁。”話罷，顏白同秋禾二人足尖輕點躍過掛滿紅綢的樹枝上，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崇宴眉頭一皺，心裏隱隱有挫敗感浮了上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覺得幼年時未曾好生習武是一件憾事。自從當日他從王陵回來沒多久，府外便無形中多了許多暗衛，驚蟄去查過那些暗衛皆是國主身側的。

今夜秋禾這般喬裝打扮進入王府，便已表明沈離不想國主知曉她身子抱恙之事。他武功不大好，若是此時同顏白一起出去定然會引起那些暗衛的懷疑。

“小主子，放心罷，沈姑娘吉人天相，自然不會有事的。”福叔見崇宴還站在亭子裏，佝僂著腰顫巍巍將手上的狐裘披到崇宴身上，崇宴這才回過神來，微微偏過頭便見福叔的褐色衣襟上已落了雪粒，他這才註意到天空中洋洋灑灑開始落起了細碎的雪粒子。

“雪代表著祥瑞之兆，想來明日小主子的婚事定然會極為順遂的。”福叔佝僂著腰站在崇宴身側，一雙凹進去的渾濁眼珠子裏皆是期盼之意。

崇宴心下不知為何，莫名湧起了幾絲不安之意，但看著福伯這般一時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只攏著手笑笑：“這雪今夜若是能一直下著，明日那些紅梅想必都會開的。”

果真如崇宴所言，那雪當真下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卯時才堪堪停下來。福叔人年紀大了本來覺就少，又因操心著崇宴第二日的婚事，一整天本就沒怎麽睡熟，隱隱察覺外面的雪停了，便迫不及待披了衫子跑出去看院中的紅梅，那些紅梅也果真不負眾望，一夜之間紛紛吐出大紅的芯蕊來，紅艷艷的一片懸在枝頭，花瓣頂端綴著零星的白雪，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還在忙碌的下人見福叔就這般跑出來，皆紛紛驚了一跳擔心他身子受不住寒忙勸他回屋歇著。眼見院中的梅花全開了，福叔這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在眾人的勸慰的下覆又回房歇下去。

剛躺上瞇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又擔心積雪會影響賓客的出行，便拿了一套嶄新暗紅色的百福長衫穿戴好，灰白的臉上盈著笑，顫巍巍出了門吩咐幾個丫鬟小廝在將賓客要經過路上的積雪皆清掃了一下，其餘只要不影響出行的地方皆不要動。

因著今日崇宴成婚，福叔給的賞錢又極為大方，一眾丫鬟小廝皆是歡天喜地謝了恩，仔細忙著各自手上的活計。福叔又在府上巡視一番，見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條不紊進行著，這才得了空閑欲去瞧崇宴，門房處的小廝卻小跑著過來，支支吾吾說是有人來賀喜請福伯過去一趟，福叔去了了門房才知曉那小廝支吾的緣由。

一般王氏宗親成婚之日，朝中定然會休沐一日，一來國主要親自前去觀禮，二來朝臣之間也要去新人府上恭賀新喜，可今日到了崇宴這裏卻是生了變故。許是因國主不喜這門婚事的態度過於明顯，再加上崇宴是嫁入裳家的緣由，今早來檀王府送禮的人倒是頗多，但大多數皆是丫鬟小廝，以自家大人上朝為由將禮送到登記在冊便忙不疊退了出去。一時間府門前雖人頭攢動頗為熱鬧，但真正能入府裏面的卻是寥寥無幾。

福叔佝僂著腰站在府門前低低嘆了口氣，一張滿是褶子的臉微微皺起來，似是一只幹癟的包子。站在那裏思慮一會兒，正欲轉身朝裏面走時，長街另外一頭猛地傳來一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福叔心下驀的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轉過頭便見有身穿盔甲的士兵手提紅纓槍槍步履齊整朝這邊奔了過來。

福叔的眼皮突兀跳了跳，原本已邁進門檻的一只腳又撤了回來，轉過身佝僂著腰站到臺階上。那些士兵小跑著在府門前分開成兩列，有嘚嘚的馬蹄聲傳了過來，一個身穿銀色鎧甲的高大身影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指著府門前一眾來賀喜的丫鬟小廝冷聲道：“國主口諭，檀王府今日閉門謝客，爾等閑雜人等速速離去。”

那些來賀喜的丫鬟小廝見狀紛紛做鳥獸狀快速散去，福叔佝僂著腰從臺階上顫巍巍走了下來，聲色洪亮如鐘道：“今日是我家小主子成婚的日子，你這小將不說緣由便將來賀喜的人轟走，可是不把我檀王府放在眼裏？”

“老人家，恐怕今日檀王這婚是成不了了。”這小將雖看著年輕，但心思也是頗為深沈，今日國主口諭本是應由蒙大將軍親自帶人來守住檀王府的，可出了宮蒙大將軍便隨手將他抓了過來指揮讓他帶人過來，自個兒翻身上馬便揚塵而去了。

這小將臨時受命來了檀王府，平日裏他也知曉國主極為尊崇檀王這個兄長，又因蒙楚只說讓他帶人好生守著檀王府。他也不敢造次見福伯身份不俗，便壓低聲音道，“今日早朝燕相參了裳家謀逆之罪，聖旨已在去裳家的路上，國主體諒檀王不想他淌這趟渾水，這才命末將來王府保護王爺。”

“哦，是麽？這麽說來本王還該感謝國主為本王考慮的這般周到麽？”那小將話剛說完，便聽到了一陣毫不掩飾的嘲諷聲，心下一驚忙回過頭。

檀王府朱紅的大門旁正站著一個紅衣烏發的男子，那男子頭上戴著一個紅色蓮花瓣白玉冠，面如冠玉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眼簾微微下垂，一雙幽深的瞳孔裏毫不掩飾盛滿著嘲諷之意。

“末將參見王爺。”那小將忙不疊回過神來，拱著手朝崇宴行禮。

崇宴鴉色入鬢的長眉一挑，一雙眼裏驀的便有了笑意，那小將心下一驚，便見他大紅袖擺一翻，手上已多了一把長劍，他寬袖一揚那長劍響起一陣嗡鳴之聲，他似笑非笑看著那小將：“是你讓開，還是讓本王自己從這裏打出去？”

“王爺，您別為難末將，末將……”那鎧甲小將一臉為難盯著崇宴，心下卻在飛快算計著，傳聞檀王武藝不精，他今日帶著這些人應該能應付得來罷。

崇宴臉上驟然有冷色壓了下來，他睫毛傾覆，一張薄唇抿成一道直線：“看來是要本王親自動手了。”

話罷，手中的長劍迅速挽了一個劍花，腳下輕移，整個人便提著長劍迅速朝那鎧甲小將招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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