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楚剛回府沒多久，關於國主下詔賜婚的消息便在坊間迅速流傳開來。

自古以來便是婦嫁夫娶，此番這夫嫁婦娶卻是開天辟地頭一遭，更何況這要嫁人的還是當今國主最為尊崇的王兄檀王桑渚，一時大街小巷樓裏的說書先生都紛紛將酸掉牙的風花雪月纏綿故事，皆換成了解讀檀王七日後嫁入裳家的未解之謎。

所謂的解讀不外乎有兩種，一種是裳家當今家主裳衣長的是艷色獨絕，檀王見之驚為天人，當即便求國主賜婚要嫁入裳家。另外一種則是牽扯到宮闈秘史。檀王桑渚本是先王嫡出的皇長子，當年先王殯天之後，卻是由德妃所出的四皇子桑檀繼任了國主之位，坊間便覺得此事定有內幕。再加上此番國主下詔讓檀王冒天下之大不韙嫁入裳家，坊間便有好事人揣測傳播，如今國主想要借此婚事打壓羞辱檀王。

這消息傳入宮中已是三日之後了，彼時崇宴正在滿心歡喜準備成婚之事，而國主桑檀因此事在早朝上發了好大一通火。明明是崇宴軟磨硬泡求詔賜婚，可到了坊間他卻反倒成了那個惡意打壓羞辱長兄的壞人，桑檀心裏正憋屈的緊。

一眾見風使舵的朝臣自然看出了國主心中的不痛快，連帶著上朝時都是報喜不報憂，但凡不是特別緊急的壞事那些原本寫了奏折的朝臣也紛紛揣在袖中，打算等過些日子國主氣消了再行上報。可偏生就有這麽一幫人就是這麽有個性，非要在這種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為殺雞儆猴的典範時甘願強出頭做這個典範。

就比如禦史臺那一幫胡須發白說句話都要喘半天的老頭子，每次遇到這種事情皆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只是此時他們剛站出來正準備痛心疾首向國主訴說崇宴嫁入裳家的弊端與危害，國主卻先一步揮了揮袖子，冷著一張臉點名以“為扶桑國兢兢業業操勞半生，該好生安享晚年”為由奉勸幾位年長的閣老告老還。

此話一時，朝堂之上一派肅靜，只餘那幾位年長閣老喘著粗氣的聲音。須臾間，燕相便拱著手站出來文縐縐說了一長段話，話裏話外的意思也是附和國主，體恤那些老臣。朝堂之上的人最不缺的便是察言觀色，燕相此話一說，一時間大殿上紛紛烏壓壓跪倒一片異口同聲皆是附和燕相順帶誇讚國主體恤老臣之言詞。

那些剛張開嘴話還沒話說上兩句就被“勸辭官”的閣老一張臉霎時五彩紛呈，有一兩個身子不大好的，見此情景一口氣沒喘上來當即便哐當一聲栽了下去，站在身側的朝臣手忙腳亂扶著，還時不時勸慰言國主是想讓他們多享享清福。那些閣老又怎會不明白如今國主羽翼漸滿，嫌棄他們這些老古董的話不中聽，才會這般假借為他們著想之名要他們辭官。

一眾被國主親自點名的閣老聚在一處商討一番之後，第二日上朝之後，便紛紛遞了告老還鄉的帖子，國主也只是象征說了幾句表彰的話，隨即賞了他們一些銀兩大手一揮便準了。之後沒了禦史臺那幾位閣老在朝堂上上躥下跳，國主耳畔也清靜了不少，至於坊間的傳言，也因幾個說書先生突然暴斃漸漸淡了下去。

日子如說靜淌，轉眼便到了崇宴同裳衣成親的日子。如今入了深冬院中除卻松柏竹之外，其餘的樹皆是光禿禿的。府上閑來無事時，福叔便將丫鬟小廝喚到一處，找些手巧的嬤嬤教那些丫鬟小廝剪絹花堆花球。

因著崇宴是要嫁入裳家的，所以頭天夜裏，福叔便將檀王府布置妥當了，將做好的絹花花球皆綁在光禿禿的樹幹上，四周紅綢高掛，錦燈高懸，一溜兒看過去皆是熱鬧的喜色。

崇宴同顏白從書房出來時，被院中明晃晃的紅色嚇了一跳。顏白張目結舌扒拉開面前的大紅繡球，倚在門柩上有些不確定問：“福叔，這……這會不會太誇張了些？”

“誇張什麽，成親就是該喜慶些才好。”福叔正佝僂著腰站在院中，指揮著小廝往紅梅上系紅綢，一張滿是褶子的臉上轉過頭笑笑，“如今已入了冬，樹木都枯敗了，老奴特意讓人從外面運了些紅梅進來添添喜氣，只是不曉得這紅梅明日會不會開？”

“這天氣估計……”

“定然會開的。”顏白還沒說完，便被崇宴不著痕跡捅了捅胳膊，福伯這人向來相信吉兇有定，成親討個好彩頭他自然也是願意的。而且瞧著天空陰沈沈的模樣，若是今夜能下一場雪，明日那些紅梅定然會開的。

顏白沖著崇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步三晃出了門，坐在院中的亭子裏暖爐旁，搓搓手伸長脖子有些八卦問：“嗳，崇宴，你跟我說說，裳家那丫頭為什麽會突然轉了心性想同你成婚啊？”

“秘密。”崇宴眨著眼笑的好似一只奸詐的狐貍。

顏白登時有些受挫：“若說你們兩個兩情相悅我也信，但是既然如此，她為何不嫁入檀王府，卻偏偏還要讓人嫁進裳家呢？要知道，你一個堂堂七尺男兒，用嫁這個字來形容簡直……”

崇宴拿了一塊幹凈的帕子將暖爐上燙好的酒取下來斟了兩盅，一盅推到顏白跟前：“只要那個人是阿衣，娶與嫁，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區別。”

正絞盡腦汁想著用什麽詞來形容崇宴嫁人比較合適的顏白猛地聞到一陣甘醇的酒香，當即便將此事拋到了腦後，捧起酒盅輕輕抿了一口，哼哼唧唧道：“日後若是那丫頭欺負你了，便來玉人谷找師兄。”

“師兄可是要給我做主？”

“做什麽主？老子頂多養著你，保你餓不死還能不被那丫頭把皮扒了。”顏白翻了翻眼皮子，語氣有些森然。雖說崇宴得償所願與裳衣在一起了是件好事，但他總感覺心裏有些不踏實。

崇宴原本湊到唇畔的酒盅又緩緩放了下去，捧在掌心裏，眉眼裏也略微有些些許黯然。因當日國主賜婚時便以同他言明，他與裳衣的婚事他並不讚同，下詔賜婚只是不想讓他這個王兄難過，但是他們成婚當日他與沈寧絕對不會出現的。

“別多想了，總歸你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你是他最為尊崇的王兄，明日是你大喜之日，他怎麽可能不來？”顏白捧著酒盅砸吧著嘴，低聲勸慰著。

崇宴笑笑沒說話，桑檀的性子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若說不來那便是真的不會來。顏白知曉崇宴還在想國主的事情，索性便轉了話題，親自給他斟酒，一臉情深義重，“明日是你出閣的日子，日後你便要去別人家做夫婿了，許多事便不由你做主了，今夜為兄便陪你一醉方休。”

崇宴被顏白說的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欲言語，顏白已神色一淩，怒喝一聲：“誰？”

話罷，便有一抹黑色的影子迅速掠了過來，單膝跪在地上：“顏谷主，求求你，你快去救救我家小姐罷，她……她快不行了。”

那抹黑影甫一跪下，纖長的五指將面巾一拉，露出一張涕泗橫流的臉。崇宴與顏白俱是一驚，來人竟然是沈離身側的丫鬟秋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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