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沈離在鳳儀宮坐了小半個時辰，跟著春螢去龍乾宮采梅花的一個宮婢步履匆促回來了。

“回娘娘，五小姐，龍乾宮外的梅花只粗略打了個花苞，尚還未曾開花。”那個小宮婢躬著身子壓低聲音道，“大監親自將蒙大將軍請進了殿內。”

裳衣拍了拍手上的餅屑站起身來，旁側的沈寧柔柔拉著她的胳膊：“留下用過膳再走罷，谙兒去了林太傅那裏，想必也快回來了，若是知道你這個姨母來了卻不見他，定然是要耍脾氣的。”

“不用了，恰好蒙楚那個冰塊臉出宮，我同他一起走，告訴谙兒我下次再來專程瞧他。”沈離一雙沒了神采的眸子閃著狡黔的笑意。沈寧知曉她的性子也未再勸下去，扶著她的胳膊將她送出宮門才作罷。

宮婢攙著沈離到龍乾宮時，蒙楚已候在宮外那株百年老梅樹下了，一身黑色窄袖錦袍長身玉立，面無表情盯著樹幹上才開始打出來的花苞，身後正站著戰戰兢兢的春螢。

“五小姐。”春螢見沈離過來，顫著聲喚了一聲。

沈離笑笑，摸索著走到蒙楚身側：“冰塊臉，好歹我們家春螢也是一個閉月羞花的美人，瞧瞧你把人家嚇成什麽樣子了。”

蒙楚轉過身長眉一挑看向沈離，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步履踉蹌朝前走，身後的春螢被蒙楚粗魯的動作嚇了一跳，正欲出聲言語沈離已先一步沖她頭也不回的揮了揮袖子同蒙楚一起走了。

沈離的馬車可在宮內隨意行走，再加上她如今身子不大好，蒙楚雖心下有氣但還是跟著她上了馬車。二人甫一坐定，趕車的宮人長鞭一甩馬車便晃悠朝前走著，因他們目前還在王宮中，馬車走起來自然是緩慢了許多。

沈離身上明明披著厚重的狐裘，可卻還是一副冷極了的模樣，雙手捧著暖爐蜷縮著身子倚在車柩上，巴掌大的小臉瑟縮在披風上一圈白色的絨毛裏，顯得格外小巧玲瓏。她也不言語，只捧著暖爐默然坐著，聽著外面車軲轆滾過煙灰色地磚的聲音。

“你怎麽猜到我會來？”蒙楚驀的面無表情開口。

沈離被驚了一下，側過頭去看他：“因為你喜歡阿衣啊，而且你還是國主身邊的紅人，這種事情國主自然不會去問燕相那個迂腐的老頭子罷？”

蒙楚放在身側的手倏忽間收緊，冷若冰霜的一雙臉上隱隱有戾氣浮現上來。沈離似乎毫無察覺，只抿著唇角笑笑：“只是讓我奇怪的是，你竟然真摻和進來了。”

“我有的選麽？”

“當然有啊！”沈離答的理所當然，頓了頓，又掰著手指頭認真替他分析，“其實這件事情你置身事外是最好的，你想啊，你要是在國主那裏替他們兩個說好話，你自己心裏難受不說國主也會懷疑你的立場。若是你替他們說了壞話攪和了這樁婚事，你高興了但是阿衣會恨你，到頭來你還是會難受。”

“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能置身事外麽？”蒙楚一張薄唇抿成一道直線，幽深的痛苦裏隱隱瀲灩一派痛楚，“你可還記得那日她生辰時，她問我要的生辰賀禮？”

沈離輕輕頜首。

“我今日入宮便是為了兌現她當日應允她的條件。”蒙楚一張臉上仍舊沒有半分表情，可壓抑聲色裏的顫意卻是洩露了他此時的心境。今日他回府沒多久，竹琇便去了將軍府，還替裳衣帶了話去。

從龍乾宮出來時，沈離便已隱約猜到了裳衣今日的籌劃。桑檀向來生性多疑，光憑她一人之力自然是不夠的，除非有人捏好分寸和她唱反調，而這個人放眼全國都，恐怕沒有頗受國主聖眷並與國主同仇敵愾想要除了裳家的蒙大將軍更合適了。蒙楚不想他們二人成親是不假，但蒙楚又不是傻子，裳衣此番這籌謀做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向精明的蒙大將軍又怎會平白無故被她當槍使。

“我以為她當日求的那個承諾是想護著裳家……”

“卻未曾想竟然用到了崇宴身上。”沈離無奈搖搖頭截斷了蒙楚的話，頓了頓捧著暖爐朝他身側湊湊，一雙沒了神采的眸子擡首定定看著蒙楚，“冰塊臉，你現在還想亡了裳家麽？”她知道蒙楚恨裳素，恨裳家，這些年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忘了裳家。如今裳家已是岌岌可危，沈離突然有些好奇，如今裳家他之間夾著一個裳衣，蒙楚又會如何抉擇？

蒙楚身子一僵，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迷茫之色，腦海裏最先浮起的是裳衣那張笑顏如花的臉，接著裳錦、裳素、他的雙親皆走馬觀花迅速掠了一遍。他置在膝頭的大掌倏忽間收緊，須臾間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想。”

“你不是愛阿衣麽？既然愛她，為什麽還要亡了她的家？”

“誰規定，我愛她就不能亡了裳家了？”

“冰塊臉，你知道你為什麽會敗給崇宴麽？”沈離驀的轉了話題，蒙楚一時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心下雖有些不是滋味，但嘴上卻冷冷問，“為什麽？”

“問問你的心。”沈離蔥白的指尖輕輕點在蒙楚胸前，眨著眼笑的一臉高深莫測。

蒙楚自知被她耍弄了，眸色一淩，快速伸手將她的手撥開，甚至還力道極大的拍拍了剛才被沈離觸碰過的地方，沈離低低笑笑，覆又倚在車柩上瞪著一雙眸子不知是在神游還是在算計些什麽。

馬車晃晃悠悠出了宮門速度便快了起來，有風透過車簾吹了進來，倚在車柩上的沈離用手帕捂著口鼻咳嗽了數聲，原本坐在她身側的蒙楚擡眸瞧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將身子挪到了對面去。

察覺到灌進來的冷風沒了蹤跡，沈離捂著帕子輕輕笑笑，出聲挪榆：“冰塊臉，你說你要是早這麽善解人意，還有崇宴那個花蝴蝶什麽事？”

蒙楚冷哼一聲，偏過頭漠然看著車簾外熙熙攘攘的街市。

馬車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是徹底停了下來。蒙楚挑開車簾便看到了烏黑匾額上茶緣過客幾個大字，跳下馬車徑自伸手將沈離扶了下來。

沈離落地站穩，攏了攏身上的狐裘，一把攥住正欲離開的蒙楚，笑的一臉高深莫測，“冰塊臉，我有句話想同你說。”說話間，她又朝蒙楚身側湊了湊，語氣輕飄的幾欲呢喃，蒙楚有些不大適應別人同他這麽近，腳下正欲挪開步伐，沈離一張水紅的唇角張合間已說了出來。

你害怕自己愛上她，可卻還是偏偏愛上她了。

蒙楚瞳孔驀的一陣收縮，整個人還保持著往後撤的動作，面無表情直挺挺杵在茶緣過客門口，沈離看到他這般身側才滿意的拍拍手，晃了晃手中的帕子，笑的一臉諂媚：“蒙將軍，店裏近幾日來了新茶，您要不要進去嘗嘗？”

沈離話剛說完，蒙楚整個人似突然被人被人驚到了一般，面上閃過一絲倉惶之色，粗魯的撥開身後的人群步履踉蹌朝前奔去。

有稀薄的日光兜頭了下來，沈離一身狐裘微微瞇著眼站在那裏，直到蒙楚的背影徹底消失了之後，她才理了理裙擺，伸手準確無誤扭住一臉喜氣出來，準備迎她進去的小六耳朵怒氣沖沖吼道，“老娘不在，你們有沒有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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