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明明能將他叫醒的，可現在怎麽能不可以呢？裳衣眸子裏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提著裙擺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推開正在釘棺的老者，發指眥裂護住棺槨：“你們都給我滾，滾，拾玦他沒有死，他沒有死……他只是太累了而已，你們讓讓他再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他就自己起來了。”

“阿衣……”沈離摸索著想要去抓她，可奈何自己眼睛又看不見，只能憑借自己剛才耳朵辨別到的方向去摸索，可剛才裳衣一怒之下推到的老者正好倒在她身前，她腳下剛邁開數步整個人便撞到了那老者身上，急急朝地上跌去。

原本正看著裳衣的蒙楚目光一淩，迅速伸手去撈沈離，幾乎在他向沈離撲去那一瞬間，站在他對面的崇宴也同時撲向護住棺槨的裳衣。

蒙楚將沈離扶穩站好時，崇宴已將裳衣攬在胸前，面色森嚴冷喝一聲：“釘棺。”被他攬在懷中的裳衣身子一顫，手腳並用打著他，聲嘶力竭怒吼道：“崇宴，你放開我，放開我。不準釘棺，不準釘棺，誰若是趕釘棺，我……”

“裳衣，拾玦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崇宴一張素白的面皮已經幾近透明，幽深的眸子裏猩紅點點，他攥住裳衣的肩膀，面色扭曲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拾玦已經死了，他是死了，不是睡著了。”

“不……他沒有死，他沒有死，你騙我，你騙我。”裳衣雙手抱著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明倉惶的厲害，可她仍是堅定拾玦只是睡著了。驀的她眼裏閃過一絲狠厲，抱在頭上的手驀的從發間抽出一枚黑玉簪，墨發青絲落滿她大紅羅裙的後背上時，她的墨玉簪已穩穩插到了崇宴的胸前，她恍若未聞，只怔怔搖著頭，“拾玦沒有死，你們都希望他死，你們都在騙我。”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氤氳開來，沈離鼻翼煽動間，猛地出聲詢問：“崇宴，你怎麽了？”

“釘棺。”崇宴絲毫不為所動，死死摟住裳衣的身子，冷喝一聲。倚在柱子上的老者顫巍巍抖了抖身子，，忙不疊拎著鐵錘拿著棺釘走到了棺槨旁。

“崇宴，求求你，不要，不要釘棺，不要釘棺。”裳衣瞪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瑟縮著身子靠在崇宴胸前，安靜的如同一只乖巧的小貓。鐵錘敲打在棺釘的沈悶響聲遙遙傳入她耳中，她只怔怔看著那釘棺人一根一根將那一尺二寸長的棺釘釘入黝黑的棺木裏。

七根棺釘之後，那釘棺人默然退了下去，崇宴扣住裳衣的鐵腕臂膀也緩緩送開了，她只怔怔站在那裏絲毫沒有朝前走，她知道，這一刻，那個陪伴自己經歷了十一年春華夏花秋實冬雪的少年，此後便要在這個黝黑的棺槨裏長眠了。從今以後漫長的餘生裏，那個名喚拾玦溫潤如玉少年再也不會出現了。

裳衣拖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繡著艷紅桃花的披帛步履踉蹌一把掀開門簾，有狂風席卷而來，她大紅的羅裙在夜風裏四散揚起，身後松松垮垮搭在臂彎的披帛驀的被夜風吹的揚起來，在空中打了好幾個旋兒，才軟軟搭在黝黑的棺槨正上方。

裳衣面無表情拎著裙擺迎著夜風緩步踏了出去，屋外圓月高懸，樹影婆娑，似是一場跋涉千裏而來的乍見之歡，又似一場風花雪月之後的永世訣別。她一張瓷白的臉只怔怔望著，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緩緩滲出零星的淚珠來。

第二日一大早，由崇宴親自扶棺將拾玦葬入了裳家的祖墳，原本陰郁了數日的天氣，也難得晴了起來。

沈離的身子還是不大好，但是她擔心裳衣會在下葬的時候哭鬧，還是巴巴趕了過來。只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第二日裳衣整個人表現的極為平靜，甚至連眼淚都未曾掉，整個人似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只冷著一張臉默然站在那裏。

入葬之後，裳衣便讓蒙楚同親自將沈離送了回去，顏白已在茶緣過客候著為她探脈，沈離有些不放心裳衣，她總覺得今日裳衣表現的太過平靜，她心下總是有股不踏實的預感。

“我沒事，讓蒙楚陪你回去，我同崇宴有些話要說。”裳衣拍了拍沈離的胳膊，湊在她耳畔低聲道。

裳衣與崇宴不和已有許久了，如今她突然在拾玦墳前說是有話要同崇宴說，反倒讓沈離更是狐疑。但她轉念一想，說不定是裳衣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想同崇宴言和也不一定，便輕輕頜首應了她的話，使喚著蒙楚送她回茶緣過客。蒙楚雖心下有些不願，但也知曉如今之際他留在這裏也是徒勞的，便老大不情願帶著沈離走了。

今日來送葬的大多都是裳家的仆從雜役，裳衣揮了揮袖子讓他們都退的遠些，一時拾玦的墳前便只剩下她同崇宴兩個人了，崇宴一時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垂首默然站在那裏，等著她言語。

“崇宴，當日我們去玉人谷的嫁娶之言，如今可曾作數？”裳衣靜靜看著拾玦墳頭新翻的黃土，聲色低低問。

崇宴身子一震，僵硬轉過頭，顫著聲問：“什……什麽？”

“當日我們去玉人谷許下的嫁娶之言，如今……可還曾作數？”裳衣轉過身子，目光清澈看向崇宴，血色盡失的唇角輕聲道，“你……如今可願意娶我？”

崇宴瞳孔猛地一陣收縮，身子踉蹌著朝前走了兩步，欲伸出手去抱裳衣卻又似有些不可置信一般怔怔定在那裏，反倒是裳衣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輕移蓮步朝前走了數步，將整個人靠了過去，“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 我願意。”崇宴整個人還是怔楞的，直到裳衣身上若有似無的桃花香傳來時，他才猛地伸出手環住裳衣的身子，一張素白的臉上皆是失而覆得的激動。

裳衣緩緩將手環在她腰身上，將頭靠在他胸膛：“裳家家主向來只娶不加，你……”

“我父母皆亡，又無長兄，我願意嫁入裳家。”崇宴雙手環在裳衣肩頭，一雙猩紅的眸子裏幾欲淌出淚來。

裳衣側過頭看了一眼拾玦剛壘好的墳臺，緩緩站直身子，抿著唇角嬌笑看著崇宴：“好，那你去向國主討一道賜婚的聖旨，七日後，我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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