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冬風共從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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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檀面上閃過一絲憤然之色,冷哼一聲,一把拂開面前的白色紗幔,怒氣沖沖朝外走。走到門柩旁探手剛掀起門簾,便同人撞了個滿懷。他眉頭一皺,冷喝一聲:“大膽奴婢,瞎了你的狗眼麽?”

被撞到的那人身子踉蹌著朝後退了數步,勉強扶住旁側的柱子才未曾摔倒。桑檀面色一淩,擡首便見那人朱釵盡褪一身大紅羅裙抱著琵琶站在那裏,那人似是也被驚了一下,隨即迅速斂了神色,恭敬朝她行了個禮:“民女裳衣拜見國主。”

“你就是裳家家主裳衣?”桑檀眉心一擰看向她,當日他生辰宴時,他曾聽聞崇宴對裳衣有意,便下了道旨意召她入宮赴宴,本來是打算那日是想見見能將崇宴迷得神魂顛倒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樣,只是當時王後身子突然抱恙,一時也忘了這件事。

“是,民女正是裳家如今的家主裳衣。”裳衣扶了扶懷中被撞歪的紫檀木琵琶,不卑不吭道。

桑檀正欲言語,猛地插過來一道熟悉的女聲:“阿衣。”桑檀猛地回頭,便見長廊那頭,一身黑色錦袍的蒙楚一手拎著一盞燈籠,一手攙著一個身披白色狐裘的姑娘。桑檀瞳孔猛地一陣收縮,沈離,她怎麽會在這裏?

待走的近了,蒙楚正欲行禮,卻被桑檀快速使了一個眼色止住了。沈離眼睛看不見,下意識探出手來,低聲道:“阿衣,扶下我。”裳衣忙不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剛才在同誰說話啊?”沈離笑笑攥住裳衣的胳膊,單手捂著唇角輕咳數聲,旁側的桑檀眉頭微微一皺,一臉警告盯著裳衣。

裳衣笑笑,替她攏了攏狐裘:“沒有,快到子時,我吩咐小廝去將封棺的下人叫來這裏。”

“嗯,既是如此,那我們便進去罷。”沈離在裳衣手上摸索片刻,將手上的暖爐塞到她手上,詫聲問,“你的手怎麽這般涼?”

“剛剛從母親那裏過來,不礙事。”裳衣輕輕搖頭,將暖爐又重新塞回她手上,徑自扶著她的胳膊朝臺階上走,“你怎麽咳的這般厲害,顏谷主如今在國都,讓他明日替你瞧瞧。”

“顏白,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抵是今日罷。”裳衣抿了抿唇角,伸手挑起門簾,沈離朝前邁的腳步驀的頓了一下,偏過頭直直朝身後看了去。她目光所視的方向正是蒙楚同桑檀所站的地方,站在桑檀身後的大監身子一顫,下意識去看桑檀有些難看的臉色。

沈離皺了皺眉頭,沒好氣嚷道:“冰塊臉,你還不進去麽?”

桑檀身側握成拳的手驀的松開,蒙楚鴉色的長眉微微挑了挑,得了桑檀的示意之後這才快步走了過去。直到他們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柩時,站在那裏的大監才緩緩松了一口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問:“主子,天色不早了,您看……”

“回宮罷。”桑檀面色陰冷收回視線,伸手將狐裘帽兜再此翻出來蓋在頭上,步履匆促朝前走著。大監心下一個激靈快速跟了上去,這好端端的怎麽又生了怒意?剛才明明沈離姑娘並未認出國主來啊?

他們一行人入了內室,崇宴正長身玉立背對著棺槨站著,裳衣也未曾言語,徑自尋了旁側一個椅子坐了下來,將琵琶環在胸前,微微垂首蔥白的五指在琴弦微微抹開,便有幽怨纏綿的調子滑了出來。她一共彈了兩首曲子,一首《長相思》,一首《長相守》。《長相守》是昔年拾玦親手教她彈奏的,而《長相思》則是拾玦彈奏最多的一首,但是拾玦從未教過她這首曲子。

昔年在花樓的時候,她也曾百般纏著拾玦讓她教自己這首曲子,皆被拾玦尋了借口推離去,拾玦說這首曲子太悲情了,不大適合她一個姑娘家彈奏,。若是日後她想聽的話他可以為她彈。雖說拾玦未曾教過裳衣,但她聽得多了自然能彈的出來,只是彈的不大好罷了。如今那個說日後只要她想聽他可以為她彈的人,此刻面容安然躺在烏黑的棺槨裏,任憑她如何呼呼他再也不會起來眉眼歡喜喚她阿衣,再也不會一身緋色錦袍抱著琵琶為她彈奏《長相思》了。

裳衣手下最後一抹調子落下之後,她抱著琵琶緩緩起身,走到棺槨旁微微覆下身子,將上好的紫檀木琵琶放在拾玦胸前,聲色輕緩似是怕擾他一般,狡黔笑著呢喃:“拾玦,其實這首《長相思》我早早便學會了,只是你曾說只要我想聽你便為我彈,我便一直沒告訴你。”說話間,她的手緩緩握住拾玦放在身側的手,想要牽著它將它環在胸前的琵琶上,入手一派冰涼,她烏黑閃著狡黔笑意的眸子終是顫了顫,有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阿衣……”默然站在裳衣身後的沈離沙啞出聲,而不遠處相對而立的崇宴與蒙楚皆是默然站在這裏,一臉風霜之色嚅動著嘴角,最終卻終是誰都未能發出聲音來。

“封棺罷。”裳衣緩緩朝後退了一步,雙手攏在袖間,啞著聲吩咐。有仆從如魚貫入從外間走了進來,齊齊發力將旁側的棺蓋擡起來緩緩蓋上。而後從他們身後顫巍巍走進來一個胡須發白身穿黑色短褂腰間系著一條白綢的老者,老者站在靈堂前上了一炷香恭敬朝棺槨的方向行了禮之後,從供桌上取下一個一尺二寸長的棺釘,一手拎著一個鐵錘,顫巍巍走到棺槨旁。

夜風肆虐而來,撕扯著屋內橘黃色的燭火,咚咚鐵錘敲在棺釘上的沈悶響聲似敲在每個人心下,有些膽小的仆從雙腿已有了顫意。一身大紅羅裙朱釵盡褪的裳衣默然站在那裏,只瞪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眸子,看著那冗長的棺釘在那鐵錘的重擊下一寸寸下沈。

那棺槨裏的緋色錦袍如玉生煙的公子,此後便就要這般長眠下去。此後再也不會有人扶著她的發髻,溫聲溫言喚她阿衣;此後再也不會有那個笑起來如沐春風的公子時刻陪在她身邊了;此後……此後這世間再也沒有一個叫拾玦的人了。

裳衣單手揪著衣領,她記得他們尚且還在花樓時,炎炎夏日的午後,一身緋衣唇紅齒白的拾玦墨發平鋪在涼席上,躺在那裏安然入睡。那模樣就跟她剛才看到他時一模一樣,那時只要她晃著他的衣袖,可憐兮兮喚他:“拾玦,你別睡了,起來我們吃飯罷。”

那時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睫毛微顫,不消片刻便會睡眼朦朧自涼席上起來,單手覆在她發髻上,聲色裏三五分無奈五分寵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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