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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冬風共從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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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宴捧著茶盅靜坐片刻,待膝蓋上的鈍疼過去之後,撩著衣擺正欲跪下時,微微側過頭便見院外有一盞螢火燈盞快步朝這邊移動著,他撩著衣擺的手一頓,微微彎曲的膝蓋又緩緩直了起來。

待那盞燈火走得近了,隱隱能看到是三個人影,打頭的正是府裏的門房,竹琇心下一陣詫然,這麽晚了誰會挑這個時辰來拜祭?

“姑姑,姑姑……這……”待到將那兩個人引的近了,門房擡首看見站在門簾旁的竹琇,雙腿一顫便跪了下去,抖擻了許久,卻是未曾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竹琇眉頭一皺,正欲出聲呵斥,站在門房身後提著燈盞那個藍錦軟緞長袍的人微微擡首恰好對上了竹琇的眸子,竹琇瞳孔猛地一陣收縮,身子朝後猛地退了一步腰身驟然撞到身後的供桌上,腰上的痛意這才讓她堪堪回過神來。

趁著竹琇失神的空檔,那藍錦軟緞長袍的人已迅速撩起門簾躬著腰將身後那個身穿黑色狐裘鬥篷的男子迎了進來。那男子甫一進來,從袖中探出兩只修長白皙的手徑自將頭上的鬥篷掀了下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在暈黃的燭火一派暖然,但那微微瞇起的狹長眸子卻是讓竹琇生生打了寒顫。在前提燈引路的藍錦軟緞長袍正是那日來裳家宣旨的公公,而他提燈引路而來的人則是扶桑國如今的國主—桑檀。

“奴婢參見……”

“姑姑,你先下去罷。”竹琇躬著身子話還未曾說完,便被崇宴截了去,崇宴朝她使了一個眼色,竹琇登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國主這般打扮又是趁著夜色而來,想來便是不想讓人知曉。

“你也下去罷。”桑檀揮了揮袖子,站在他身後躬著腰的大監忙不疊彎了彎腰,轉身從竹琇一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屋內四處彌漫著香燭與錫箔紙燃燒過後的味道,崇宴一撩衣擺跪在團蒲軟墊上,將手上的銀錠子緩緩往火盆裏扔,本已幾近熄滅的火苗噗的一聲舔了上來,橘黃的火光裏崇宴面無表情道:“既然來了,上炷香罷。”

桑檀漠然看了崇宴一眼,從桌上抽出供香燃起,禮都未曾行便將其插了上去。負手立在那裏盯著崇宴半跪的動作,漠聲道:“王兄,我們為兄長他為幼弟,於情於理他都承不起你的大禮。”

崇宴恍然未聞,只怔怔挺著腰朝火盆裏扔著銀錠子,一張素白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

“王兄,你在怪我。”桑檀微微瞇著眼,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並未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可聲色裏卻是一派篤定。

崇宴將手中最後一個銀錠子扔進火盆裏,站起身拍拍衣擺,單手挑起身側的白色紗幔,面色淡然:“明日他便入殯了,去看看罷。”

“王兄。”桑檀面上驀的有怒意浮了上來,從小到大但凡是涉及桑詹,不論是父王還是崇宴,他總是被忽略的那一個。

崇宴並未答話,只是目光沈沈看了他一眼,徑自轉身繞過紗幔走了進去,桑檀站在原地心底的怒火愈發旺盛起來,但看著崇宴單薄的背影卻是怎麽也發洩不出來,只咬了咬牙略微思慮片刻,面色陰郁跟了上去。

白色紗帳後面,放著一口上好的楠木烏黑棺槨,棺木兩側以紅色顏料畫著枝蔓相連的碩大肥美桃花,一身緋色錦袍的拾玦面目安然躺在棺槨裏,遠遠看著好似熟睡了一般。

崇宴長身玉立站在棺槨旁,有素白的招魂幡自他頭頂軟軟垂下來,他素來含笑的面皮一派肅穆之色。此時屋內就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兩個站著,一個躺著。有風透過門縫吹了進來,攪動著素白的招魂幡來回蕩著,崇宴面色淡然看著躺在棺槨內的拾玦,輕聲道:“父王膝下統共只有我們兄弟五個,二弟八歲那年墜馬身亡,三弟生來便有啞疾,便只剩下我們兄弟三人關系極為親厚。幼年時,我們兄弟二人帶著阿詹戲耍玩鬧,每次我們闖禍時父王要罰我們,阿詹總會伸出胖乎乎的手抱住父王的腿,奶聲奶氣將所有的過錯的都攬到自己身上……”

“夠了。”桑詹面色陰冷看著一臉陷在回憶裏的崇宴,迫不及待的聲色裏多了幾分憤然,“從小到大,父王也好王兄也好,眼裏心裏疼的都只有他桑詹一人,我哪裏比不過桑詹,王兄你告訴我,我哪裏比不過他?”

“你哪裏都比阿詹好。”崇宴面色蘸著冷意,漠然看著桑檀,幽深的瞳孔裏皆是痛楚,“你處處都在同阿詹比,那你可知道他自從九歲那年被送出宮之後,日子是如何過的麽?”

“他一直被裳素養在花樓,為奴為婢活著。曾經站在雲端上極受父王寵愛的皇子,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在泥沼裏,以樂師的身份在花樓裏卑賤的活著?國主,即便這樣您還是不滿意麽?”

桑檀面色一陣蒼白,身子踉蹌朝後退了數步,只是他這蒼白並非是因拾玦的悲慘遭遇,而是因崇宴臉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因為崇宴那一句疏離的國主。他攏在袖子裏的手一瞬間握成拳頭,仰著頭神色狠厲看向崇宴:“我不滿意,只要他活著一日,我便一日不安心。”

“他雖是與我們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但他如今已放棄了自己皇子的身份,甘願以一個卑賤樂師的身份活著,他對你沒有任何威脅,你究竟還有什麽不安心的?”

“只要他桑詹這個人活著,便是對我最大的威脅。”桑檀瞳孔裏須臾間結起了一層薄冰,他勾起唇角一張面皮皆是志在必得的傲氣,“王兄,你捫心自問,從小到大,但凡牽扯到他桑詹的事情,你那次不是選擇站在他那一邊?因為有他在,我永遠都是被忽略的那一個,父王是你也是。如今我是扶桑國的王,我再也不會讓屬於我的東西再被別人搶去了。”

“國主,你……還記得阿詹曾經叫過你四哥麽?”崇宴微微側過身子,單手扶在棺槨上,背對著桑檀啞著聲問。

“不記得了。”桑檀眼裏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迷蒙,隨即驀的冷卻下來,漠然出聲。

崇宴扶著棺槨的手倏忽間收緊,有痛楚的神色自他下顎一寸寸覆了上來將他整個洇滅掉,他微微闔上眼,聲色疲累沖著桑檀擺擺手:“既然如此,你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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