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裳家這一夜不得安寧，那檀王府也是好不到那裏去。

醉醺醺的顏白被裳家下人送回檀王府，步履踉蹌著正欲回房歇息，便管家福伯與驚蟄一人扯住一個胳膊，將他往崇宴院子裏拽。今日從裳家回來之後，崇宴便將自己關在房裏，命下人將酒窖裏的酒一趟趟往他房裏送，福伯同驚蟄前去問了幾次，皆被他不鹹不淡“請”了出去。

“嗳，合著你們倆這是又拿我去做暖心師兄了，我不去，我困了，我要回房歇息了。”

“顏谷主，王爺房裏有國主前幾日剛賞賜的瓊春塋，前幾日王爺本來還吩咐我給您留著，但是不曉得今夜那些下人去酒窖搬酒時有沒有……”

嘭的一聲巨響，驚蟄話還未說完，顏白便迅速抽開胳膊，一腳踹開崇宴的房門，扯住嗓子喊道：“崇宴，你要是敢暴殄天物老子的瓊春塋，老子跟你沒完。”

站在門口的驚蟄同福伯嘴角皆是一陣抽搐，忙不疊伸手將房門又重新掩上，確定屋內沒打起來之後，二人這才快步離開。

屋內本就未燃燈盞，此時房門一關，更是一派暗色。顏白皺了皺眉頭，眸光自室內掃了一圈，落在案幾後那抹緋色的身影上，大刺刺走了過去挨個兒將地上的酒壇嗅一遍，直到嗅到案幾旁一盞汝窯青瓷壇時，臉上才盈起一陣喜色，一撩衣擺便坐了下去，捧著酒壇小心喝了幾口，這才滿意砸吧著嘴：“看在你小子為我留了瓊春塋的份上，我就勉強當一次暖心師兄。來，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情給師兄說說。”

崇宴依舊不為所動，只斜斜倚在椅背上，單手拎著酒壇自顧自往嘴裏灌酒，滿室皆是醇厚的酒香。顏白撇了撇嘴，將瓊春塋倒了一些在掌心餵著飛雪喝，一邊繼續發揮自己暖心師兄的作用：“是因為裳家那丫頭罷，既然喜歡她，為何好端端的要放手？”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崇宴的聲色裏皆是求而不得的痛楚。

正低頭喝著瓊春塋的飛雪打了個酒嗝，暈乎乎在顏白肩頭說了句壞人，便直直栽了下去砸在顏白膝頭，顏白將它扒拉放在案幾旁，頗為得意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若是因為上次你為她換憶使用牽魂引之事，我剛剛已同她說清楚了。當日你從我這裏偷的牽魂引並未煉成，只……”

顏白話還未說完，便察覺空氣中猛地傳來一道眼刀，他瑟縮了一下脖頸，有些怯懦：“本來我今日是要同你說的，誰曾想剛進國都便被你拉去了裳家，呵呵，我這不是沒有開口的機會麽？”

“即便不因為牽魂引的事情，我們也不能在一起了。”崇宴手中的酒壇哐當一聲墜了地，整個人軟軟倚在椅背上，聲色裏皆是藏不住的倉惶，“師兄，從今以後我再也護不了她了，再也護不了她了。”

“說什麽渾話？你可是國主最尊崇的王兄，你……”顏白話說到一半，驀的又停下來，聯想到今日崇宴送給裳衣的生辰賀禮，瞳孔猛地一陣收縮，“難不成國主對你……可是事情都已過去了這麽多年，他怎麽又會突然對你起了心思？”

“我前些日子去了趟王陵。”倒在地上的酒壇裏有酒緩緩流了出來，滴答滴答響著，崇宴的聲色裏皆是掩不住的疲憊，“在去王陵之前，我曾見過桑詹。”

“鳶貴妃的兒子桑詹，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麽？”顏白的嘴巴張的極大，一臉愕然，不過須臾間，他便想通了這其中的曲折。關於害死先王後的兇手至今都未查出是誰，當年便被國主一手掩了下去。如今德妃的兒子與鳶貴妃的兒子都還活著，他們都想證明害死王後的人是對方的母妃，但他們二人此刻因為某種原因都不方便去查此事，所以便將崇宴推了出來。

“糊塗，當年先王一手將此事摁了下去，想必是不想再牽連出什麽別的東西出來，如今事情已過了十年，你好端端的又去查那些做什麽？你知不知道如今不管你查出兇手是德妃還是鳶貴妃，當今國主必然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對你。更何況，當年先王的國主之位本是傳給你的，你不願被王宮所束縛私下調換了遺詔，當今國主雖感念你，但同時那也是插在他心尖兒的一根刺，如今你卻還要冒死去撥弄這根刺，桑渚，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麽？”顏白謔的一下站了起來，一臉慍怒瞪著崇宴，平日裏他一直叫他崇宴或者是師弟，這是他唯一一次這般痛心疾首喚他桑渚。

不對，若是他能想通的事情，崇宴又怎會不明白，這些年他一直在外游歷，眠花宿柳從來都是以浪蕩子的模樣出現，便是不想讓國主覺得他有不臣之心，可他此時又怎會突然惹火上身？顏白心中猛地一緊，怒火中燒的一雙瞳孔裏滿是憤然，說出的話卻皆是篤定：“你想護著桑詹。”

不論十年前給王後下毒的人是鳶貴妃還是德妃，當今國主也想要除掉桑詹。而此時唯一能讓國主暫且放松對桑詹的仇恨之意，唯有崇宴再度著手去查十年前王後的死因，這樣一來，依照國主多疑的性格，他自然會將所有的精力放在崇宴身上。所以他在明知道國主對他起了殺心之後，卻將自己最後一道護身符—那道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當做生辰賀禮送給裳衣，所以他明明那般喜歡裳衣，卻還是放了手。

“你明知道這是桑詹設的局，讓你替他去死，你卻還……”顏白一把揪住崇宴的衣領，頰邊的肌肉已在不停顫抖，可卻還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你告訴師兄，那個桑詹他是不是拿什麽威脅你了？你告訴師兄，師兄……”

“他沒有威脅我，師兄，是我自願的，是我自願的。”崇宴話還未說完，袖風掠過，便有拳頭重重落了下去，顏白一張臉上皆是滔天的怒意，拳頭如攜著疾風的雨滴細細密密落了下去，“很好，你想死，我成全你。”

崇宴既不避開也不還手，就怔怔躺在那裏，任由疾風驟雨的拳頭重重落下。顏白瞧著他一副罵不還嘴打不還手的模樣，心下的怒火燃得正盛，但偏生卻是怎麽都下不去手，只好揚著拳頭狠狠砸向案幾上的酒壇。一拳下去酒壇嘩啦一聲四散開來，濃郁的酒香登時四散開來。

顏白一把松開揪著崇宴衣領的手，腳步淩亂朝後退了數步，咬牙切齒怒吼：“從今以後，你想死就死，老子再也不會管你了。”一把撈起正在案幾旁打著盹的飛雪，飛雪吃了一驚，尖銳喊了句壞人，便被顏白一把扔在肩頭，足下輕點，迅速從窗柩躍了出去，接著院中花枝的力道須臾間便消失在夜空中。

被顏白揍的鼻青臉腫的崇宴只怔怔躺在地上，乳白的月光透過剛才被顏白掀開的窗柩躍了進來，落在他身上似覆了一層終年不化的積雪。崇宴怔怔望著頭頂的緋色紗幔。過了良久，才緩緩伸手覆上自己的眼，有晶瑩的水漬順著他的指縫滑了出來，嗚咽的聲色在積雪裏一派蒼涼：“他沒有威脅我，可是他是阿衣拼命想要保護的人，我怎……怎能將他推出去。”

第二十二有匪君子逝（1）

裳衣同拾玦與裳素在閣樓裏起了爭執之後，那天夜裏裳素便昏睡了，之後再醒來時整個人便已神智有些不大清了，府上的大夫挨個兒換了個遍，皆說是驚嚇過度所導致的，此後怕是要一直這般下去。

裳衣沈思良久，吩咐竹琇去找顏白，可去的人回來卻言，她生辰那天夜裏，顏白不知因何事和檀王大吵了一架，便怒氣沖沖離開了國都再無音信。

“阿衣，我……”

“不是你的錯。”拾玦話剛說到一半，便被裳衣擺擺手阻了去，“母親一直在服用駐顏丹藥，身子本就不大好。”

一身緋衣的拾玦立在廊下，向來溫潤的臉上一時也多了一抹迷茫之色。原本正欲進去親自為裳素侍奉湯藥的裳衣，見狀將藥碗遞給竹琇，轉過頭去扯他的袖子，“其實母親如今這樣沒什麽不好，雖然她神智有些不大清，也一直將我當做阿錦，但是與她清醒之後對我的百般辱罵，我倒寧可她就這樣活著。”裳衣微微側著腦袋靠在拾玦肩膀上，目光安然看著階下已雕落大半的菊花，“我是她的女兒，她從未給過我半分母親，每次遇見我時言語間皆是辱罵。如今她能這般混沌活著，將我當做阿錦，給我一點稀薄的母愛，這樣便很好，這點稀薄的母愛也足以讓我有勇氣來侍奉她頤養天年了。”

“阿衣。”拾玦面上閃過一絲心疼之色，伸手拍了拍她的發髻，聲色輕緩，“我同你一起照顧她。”

“嗯，好。”裳衣斜斜倚在她肩頭，單手覆在額前，有稀疏的日光順著她張開的指縫落了下來砸在她的頰邊，一派暖煦。

蒙楚同沈離不知從何處知曉了消息，帶著太醫來府上看了裳素數次，但所看診的太醫皆是搖頭嘆息，言語中皆是再無痊愈的可能了。未過幾日，裳素癡傻的事情很快便在國都傳了個遍，原本略微轉好趨勢的裳家生意一時更是門可羅雀，僅剩與裳家有生意往來的幾家商鋪也紛紛被獨孤家、姜家聯手打壓，逼迫得那些掌櫃不得不同裳家斷了生意往來。

沈離聽聞此事，曾私下授意沈家名下幾家暗商鋪為裳家繼續供應貨源，但總歸是杯水車薪，裳家的生意愈發開始衰敗起來，到了後面裳衣索性也不再出門談生意了，整日窩在府上親手侍奉裳素湯藥，聽拾玦彈琵琶，日子過得頗為悠哉，絲毫沒有半分慌亂之意。

太陽自檐上探出，又自檐上溜走，擡首間便是一日，日子過得極快轉眼間便已入了冬。這日裳衣侍奉裳素吃過藥之後，恍然想起來自己一直說要去拜祭裳錦的，前些日子一直在忙著鋪子裏的生意也未曾去成，今日閑來無事便又想著去看看她。

因裳錦葬在了蒙家祖墳，裳衣只帶了引路的緋色，攜了拾玦一同前去。蒙家祖墳在城外的方圜山上，馬車嘚嘚穿過熙熙攘攘的長街，出了城之後，四周便豁然闊起來，如今已入了冬，車簾紛飛間皆是幹枯的枝丫，默然立在道路兩側。

裳衣單手扶著額角怔楞看著窗外景色出神，馬車猛地停了一下，車簾外便傳來緋色的聲音：“小姐，公子到了。”

拾玦扶著裳衣下了馬車，三個人又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辰，才到了蒙家祖墳。說是祖墳但卻只有孤零零四個墓碑，墓碑皆是上好的大理石，上篆刻蒙楚親人的名諱。緋色輕車熟路指了指最左側一個堆滿枯葉墓碑，咬著唇角道：“那便是大小姐的墓碑了。”

這裏一共四個墓碑，其餘三個墓臺與墓碑皆是光可鑒人，唯獨裳錦的墓臺上堆滿了幹枯的落葉，墓碑上還濺著零星的泥點，但仍舊能看出墓碑上筆法遒勁刻著亡妻裳錦之墓。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她終是等到了他，如願成了他的妻，冠著他姓葬入了他的祖墳，即便他再百般不言，百年之後，他們二人還是要共用一個墓穴的。

裳衣原本皺在一起的眉角略微有些釋然，蹲下身子徑自拂去墓臺上的落葉，緋色則用著一方素白的錦帕跪在那裏，一點一點擦去墓碑上的泥點。拾玦將帶來的香燭點上放在墓臺兩側，裳衣五指翻飛間手上的錫箔紙便成了一個精巧的銀錠子，放在香燭上燃起，空氣中登時便錫箔紙的味道四散開來。

按說一般來人墳前祭拜，大多數人都會絮絮叨叨說些瑣事，但是裳衣卻是安然蹲在那裏，跳躍的火光中，她一臉安然蹲在那裏折著銀錠子，旁側的拾玦欲言又止看了她數眼，終是什麽都未曾說，只默然將手上的錫箔紙遞給她。

“小姐，您不同大小姐說些什麽嗎？”緋色背對著他們，墓碑上的泥漬已被擦拭幹凈了，但她卻還是將素白的錦帕一下又一下擦拭著。

“沒什麽好說的。”裳衣只怔怔陷在自己的情緒裏，絲毫沒有意識到緋色對她的稱呼已變了樣。

“嗬，好一句沒什麽好說的？”緋色啪的一聲將上的錦帕扔在地上，轉過頭一臉怨憎盯著裳衣，“你奪了她的身份，奪了她的臉，甚至奪了她最心愛的人，如今到了她墳前，你竟然還能這般恬不知恥的說你沒有什麽同她說的？”

“緋色……”裳衣眉頭微皺，拾玦已先一步冷喝出聲，“她是你的主子，你敢……”拾玦話還未曾說完，袖風掠過，後半句話便因他胸前多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而沒了下文。

“拾玦……”裳衣尖叫一聲，下意識便朝拾玦撲過去，緋色勾唇勾起一抹冷笑，狠狠朝她胸前踹了一腳，裳原本前傾的身子登時像斷了線的風箏迅速拋了出去，重重砸在十步開外。

有腥甜的味道自喉間湧了上來，裳衣費力睜開眼，便見緋色沖著她猙獰一笑，她瞬間便明白了她想做什麽，她佝僂著身子拼命沖她搖著頭：“不要，緋色，求求你，你不要傷害他，你想要幹我幹什麽我都答應你，求求你，你不要傷害他。”

半跪在地上的拾玦胸前緋色的衣襟上暈染開一片濕漬，此刻有一把正閃著寒光的匕首插在那裏，而匕首的手柄卻被緋色攥在掌心裏，緋色挑著唇角，似笑非笑看向裳衣：“我要你做什麽都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