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人剛到裳素院子，剛進院門時竹琇便被人攔了下來，說是裳素有令只見裳衣一人，但話雖是如此，拾玦要一同進去，那人反倒是沒怎麽阻攔，頗為痛快便允了。

裳衣同拾玦進了樓裏之後，順著木質樓梯迂回曲折到了第三層，人還未進去便聽到裏面傳來淙淙的古箏聲，他們二人對視一眼，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便徑自緩步走了進去。

屋內紫色輕紗高高懸起，層疊之間無形中形成一道屏障，外室大半的燭火皆熄滅了去，唯餘內室還是一派燈火通明，淙淙的古箏聲還是絡繹不絕傾洩而出。穿過暗色，拂過層層紗幔，腳甫一踏入內室，鼻翼間便躥過來一抹濃郁的熏香，裳衣略微有些不適輕輕打了幾個噴嚏，拾玦側過頭關切看著她，她只是輕輕搖頭，將目光落在不遠處案幾正彈著古箏的裳素身上。

裳素照舊是今日她在花廳時看到的那身濃紫色花團錦簇的長裙，發髻高綰妝容精致的模樣。裳衣每次見到裳素，不論何時她皆是這般模樣，並且府上長年養著一群為她研究養顏駐顏的奇人異士，她的容貌一直保養的極好，若非她整日梳著婦人發髻，恐怕說她尚未婚配都有人會信。

“今日的生辰宴你可滿意？”裳素彈完指尖最後一個調子，這才收回目光漠然看向裳衣。

裳衣一時沒明白裳素怎麽突然會問這麽問題，但還是輕輕頜首。

“那便好，這算是你在裳家過的第一個生辰，但也是最後一個生辰了。”

“夫人，這是何意？”站在裳衣身後的拾玦先一步開口詢問。

“何意？哈哈，這話問的真好。”裳素笑的一臉諷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裳家就快要亡了，你覺得你還能再過幾個生辰？”

“我會護著裳家的。”裳衣擱在身側的手倏忽間收緊，目光堅定看向裳素。

“就憑你？”

“是，就憑我，阿錦能做到，我也能。”

裳素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仰天大笑了數聲，驀的斂了笑轉頭一臉不屑看著裳衣：“不過是花樓裏養出來的卑賤丫頭，你憑什麽同我的阿錦比？”

“憑我們是雙生姊妹，憑我們身體裏流的都是您的血。”傷口被人第一次割開的時候會流血會疼，可割的次數多了，整個人便會麻木了，裳衣蒼白著一臉，語氣裏皆是惋惜，“我知道您嫌棄我天生陰陽桃花面，不如姐姐那般艷色獨絕，可是母親，不管您有多不想認我，多厭惡我，也無法摒棄我同阿錦一樣也是您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

“你……你……”裳素一張臉氣的幾欲扭曲，強撐著身子欲站起來，撐在案幾上的手卻是抖的厲害，半分力氣都使不上。她一把掃開案幾上的古箏，怒極反笑，“是，我自幼將你養在花樓，可我還不是送去了一個皇子同你作伴，不過是希望你將來有朝一日能嫁入皇家，像你姐姐那般，為裳家掙個一星半點的榮耀……”

“夠了。”裳衣尖銳出聲打斷裳素的話，眼裏有水霧罩了上來，她卻咬著唇角，死死看著裳素，“我們都是你血脈相連的親人，你怎麽……怎麽能這般算計我們？”

“血脈相連的親人，有裳家重要麽？”裳素冷著一張臉，毫無畏懼迎上裳衣質問的目光，“我是裳家的家主，別人擔不起裳家這滿門的榮耀，我裳素一人擔。你覺得是我算計你們，可你不想想這一切是誰的錯，若不是裳鳶為了他兒子的前程去毒害王後將罪名推到德妃頭上，當今國主會這般恨裳家百般打壓裳家麽？”

“我母妃沒有下毒害死王後。”向來笑意暖煦，溫潤視人的拾玦，此刻一張臉冰涼的駭人，幽深的瞳孔裏皆是風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她同拾玦在花樓的相依為命，裳錦同蒙楚的婚事，換皮換憶，接他們二人回裳家，一樁樁一件件裳素毫不留情將他們這些嫡親的人皆算計了個遍，如今竟然還能將所有的罪名毫不留情扣到她嫡親的妹妹頭上。如果說從前裳衣還對裳素有些期盼，那如今便是裳素親手將她心底那些期盼一手拔了個幹凈。

“拾玦，我們走。”裳衣一把攥住拾玦的胳膊，扯著他轉身便朝外走，裳素仰天大笑，“走，你們還能走到那裏去？當今的國主若知曉五皇子還活著，你覺得他能放過他麽？”

“放不放得過，就不勞母親費心了。

“哈哈哈哈，好一句不勞我費心。”裳素猙獰笑著，一手拉住旁側的紫色紗幔狠狠一拽，那紗幔便迅速砸了下來兜頭將她蓋住，她的聲音尖銳刻薄透過紗幔落了裳衣耳畔，“裳衣，你有沒有聽過這世上有一種人是天煞孤星？那種人會阻人運氣，斷人錢財，克人性命，而你生來便是那種人。你克死了我的阿錦，阻了拾玦的本是皇子的命運，還斷檀王的前程。裳衣你這個天煞孤星，但凡同你在一起的人最終都不會落得好下場。”

“夠了。”拾玦一把甩開裳衣的胳膊，裳衣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一身緋色錦袍的拾玦不知從那裏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上泛著陰森的光芒，手腕高揚便要朝裳素迎面劈了過去。

“拾玦，不要。”裳衣眼睜睜看著閃著寒光的匕首朝裳素劈下去，她聲嘶力竭沖著拾玦的背影喊了一聲，而後傳來一聲裳素淒厲的尖叫聲，一切終是塵埃落定了。

四周一片寂靜，唯餘夜風吹著紫色紗幔來回覆動著。裳衣膝蓋一彎，整個人便軟軟跌在地上。拾玦的聲音似隆冬裏的大雪，呼嘯而過：“沒有人可以這般說阿衣。”

“我說的都是真的……若不是她，國主怎會對自己尊崇多年的王兄起了殺心。”裳素哆嗦的聲色猛地想起來，正垂首縮在地上的裳衣猛地擡首，便見拾玦微微側過身子，他手上的匕首狠狠插在裳素面前的案幾上，裳素蒼白著一張臉，嘴裏卻仍是念叨著，“當年先王是將國主之位傳給了檀王，可這些年過去了，當今國主同檀王一直兄弟和睦，可偏生檀王在遇到她之後，卻……”

拾玦一猛地用力將案幾上的匕首拔了下來，哐當一聲扔到裳素面前，裳素瑟縮了一下身子，登時便閉了嘴。

“拾玦，我們走罷。”裳衣緩緩自地上站了起來，伸手拉過拾玦的手，步履穩健頭也不回朝外面走去。裳衣腳下走的極快幾欲要跑起來，拾玦瞧著她這般慌張的模樣，眉頭微微一擰，伸手拽住裳衣的胳膊停了下來，勉強笑笑：“阿衣，我沒事。”

“拾玦，從前你護著我，以後換我護著你好不好？”裳衣反手攥住拾玦，眉眼裏有幾分急切，顫著聲道，“我一定可以護著你的。”

“嗯，我相信阿衣。”拾玦輕輕替她拂去頰邊的碎發，溫潤看著她，“阿衣，剛才那些話，不要聽，不要想，做你自己就好。”

裳衣眼裏一陣酸澀，明明有淚想要流出來，可眼眶卻是酸澀的緊，她只緊緊攥住拾玦的手，不知是在安撫拾玦還是在安撫自己，嘴裏不停念叨著，“拾玦，我一定可以護你周全，我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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