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疏影那日離開之後，竹琇就發現裳衣有些不大對勁，平日裏撥弄著算盤，還時不時有些走神。竹琇問了幾次，都被她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了。

日子如水靜淌，過得極快，轉眼間便到了裳衣生辰那日。那日裳衣一大早便被緋色領著一幫丫鬟從錦被裏拽出來，強行將她摁在雕花銅鏡前為她勻面上妝，裳衣微微瞇著眼打著呵欠，任由她們一幹人等擺弄著。

“小姐，這是琇姑姑前些日子讓繡莊給您做的新衣物，您看看挑件今日穿的罷。”緋色輕輕晃了晃裳衣的身子，裳衣耷拉著眼皮，虛虛掃了一眼，從門外如魚貫入走進來八個丫鬟，他們每人手中捧著一個紅底泛著黑邊的雕花托盤，托盤上放置的皆是現下國都最時興的衣物。

裳衣挨個掃了一遍，選了一條紅白相間的掐絲百褶福字裙，那裙子上皆以金線雙繡著大紅盛綻的桃花，自腰身逶迤下垂，層層疊疊間一派盛綻之景。外選一件同樣繪了桃花的茜紅大袖衫，搭了一條黑紅相間的披帛。

裳衣挑好之後，一眾丫鬟手腳麻利替她將衣物換上，裳衣原本那僅剩餘的一點困意，也被她們這來回折騰徹底攪和沒了。緋色又盯著裳衣看了片刻，從妝奩盒裏拿出一個花鈿，細細替她貼在眉心，這才抿了抿唇角笑笑：“小姐，看看可還滿意？”

銅鏡內，一女子正襟危坐，瓷白粉面的一張臉艷色獨絕，額間梅花形狀的花鈿幾欲紅的滴出血來，三千墨發用兩只白玉梨花釵綰成一個高髻，高髻上斜斜插著一只寶藍色鑲金蝴蝶簪，蝴蝶翅膀一側掛著三排碎紅石榴瑪瑙石的長流蘇緩緩耷拉下來垂在肩窩上，裳衣覺得有趣，便伸手去撥弄那流蘇，銅鏡裏的腦袋也隨之晃了晃。

“小姐，您覺得怎麽樣？”緋色朝前又湊了湊，一臉討好看著她。

“好看好看，緋色梳的怎麽會不好看。”裳衣掐了掐她圓潤的臉，伸手自妝奩盒裏拿出幾件首飾，挨個分給了一眾丫鬟。丫鬟們得了賞賜喜笑顏開沖著裳衣說了好些吉祥話這才退出去。

生辰宴之事一直是竹琇在打理，裳衣也幫不上什麽忙，索性便想著去馥蘭苑找拾玦說說話，可她去時拾玦正在指揮幾個小廝將他院裏還未雕謝的幾盆菊花搬去前廳當盆景。裳衣在院外站了一會兒，又悄悄退了出來。

府上到處都是一派喜氣，大紅的綢緞四處高懸丫鬟小廝步履匆促來回奔跑著都在準備宴席之事，反倒是她這個壽星最閑，裳衣百無聊賴在府裏四處轉悠著，轉著轉著便走到一處破敗的院子外，裳衣腳下一頓，猛地想起來這個便是昔日她遇到裳錦時她院子。

前廳隱隱有熱鬧的絲竹聲傳過來，裳衣在院外默立片刻，終是鼓起勇氣緩緩推開院門，搖搖欲墜的木門咯吱一聲，似風燭殘年的老人在呻吟一般，緩緩打開，本該是雜草叢生的院內此時一派荒蕪，只鋪著一層幹枯的葉子，裳衣的紅底粉面繡花鞋踩著上面發出咯吱的脆響。

十步開外，便是三間已垮掉一般的破敗房子，昔年裳衣來時那株罩在房子上的碩大合歡樹，此時蜷縮著自己的身子斜斜歪在房屋正中央，砸出一個極大的豁口來，裳衣擡著腳輕輕將手搭在最西側的門柩上，身後便的枯葉咯吱響了一聲：“小姐，別進去了罷。”

一身湖藍色百褶裙的竹琇站在院門口，額角上有細密的薄汗，一張素凈的臉上泛著幾絲不忍。

“姑姑，今日是我們的生辰，我想去看看她。”裳衣擱在門柩上的手並未松開，只微微垂著腦袋，輕聲說道，“我第一次遇到阿錦時，便是在這裏，那時我無意間到了這裏，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臉被嚇了個半死，她站在院內怯怯看著我，一雙水盈盈的眸子裏滿是顫意。那時我以為是我也嚇到了她，她才露出那般表情。可是知道現在我才明白……”裳衣聲色驀的落了下去，再張口已染了哭腔，“姑姑，是我奪了她的面皮，奪了她的身份，才害得她那般慘死，是我……”

“不是你，是大小姐心甘情願的。”竹琇快步走了過來，一手搭在裳衣肩頭，聲色裏帶了幾分悲涼的意味，“換皮找崇宴公子換憶這些法子皆是大小姐想出來的，她說她累了想歇歇了，可是她又放心不下裳家，這才想著同你換了皮換了記憶，日後便由你來撐著裳家。”

“可是……可是我終究……終究還是未能做到想她的那般撐起裳家。”垂首間，一滴冰涼的淚自裳衣頰邊滑下，急急墜在冰涼的地磚上。

“小姐，您……您已經盡力了。”

裳衣扶著門柩站了片刻，這才緩緩收回手，慢慢走下臺階，聲色淺淡沖著竹琇道：“姑姑，我們回去罷。”

“好，回去，回去。”竹琇顫著聲，迅速扯起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便又聽到裳衣道，“你去母親那裏看看，今日她應該要出席的。”

“是，奴婢昨日已同夫人說過此事，夫人也應允下來了。”竹琇探出手扶住裳衣下了臺階，裳衣朝院外走了兩步，腳下頓了頓，又轉過頭聲色輕緩問，“姑姑，阿錦如今葬在哪裏？”

“在蒙家的祖墳裏。”竹琇間裳衣似是有些不相信，又低聲道：“大小姐逝在成親那天夜裏，所有的禮儀都已行過了，自然便是他們將軍府的人了。再說當時國都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將軍府，就算蒙將軍心裏百般不情願，礙於面子也不得不將她葬入蒙家祖墳。”

裳衣輕輕頜首，也再未言語，只扶著竹琇的手一同朝前廳走著，剛拐過長廊，便有小廝步履匆促奔了過來，氣喘籲籲道：“小姐，不好了，門房的狗把檀王咬傷了。”

“什麽！？”裳衣秀眉一蹙，咤聲問，“怎麽回事？”

“前些日子，檀王翻墻進了府上，小姐您當時說下次他再來便放狗咬他。那日將檀王送出去時，門房的家丁為了嚇唬檀王，便讓狗圍著檀王嗅了嗅……”

“沒用的東西，揀重點說。”

“今日檀王拿著帖子進府時，那狗許是嗅到了檀王身上的味道，便……便直接撲了過去……”那小廝說得磕磕絆絆的，身子早已抖如篩糠。

須臾間，裳衣便明白了崇宴今日會出現在這裏的緣由，也顧不得去責怪竹琇自作主張，拎著裙擺便步履匆促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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