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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毒中胭脂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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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衣口中的夫婿似一個悶雷重重砸在崇宴頭上,他臉上的血色幾欲消失殆盡,握著折扇的手微微顫了顫,才聲色沙啞喚了聲:“阿衣。”

裳衣眸色一淩,拎著裙擺走了進來,一把拽住拾玦的手腕,將他護在身後,面色嘲諷看向崇宴:“裳家已衰敗到了如此地步,難不成檀王現在開始要對阿衣的夫婿下手了?”

“阿衣,拾玦若繼續留在國都,只會帶來無妄之災的。”崇宴死死攥著折扇,強迫自己忽視掉裳衣口中的夫婿,啞著聲,面色祈求看著裳衣。

雖說當年王後同德妃之死隨著鳶貴妃嵐芷宮走水而沈浸下去,但當今國主對這事還如鯁在喉。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連帶著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明裏暗裏打壓裳家的生意,若是讓他知曉桑詹還活著,依照他的脾性自然是不會放過桑詹的。

“同是身份尊貴的皇子,為何你和國主能端坐高位,拾玦卻要躲躲藏藏過一輩子?”裳衣寬袖一甩,袖風掠過,桌上的白瓷茶盅便哐當一聲墜了地,她猩紅的眸子裏已躥起了星星點點的水霧,水紅的唇角微微掀起,字字珠璣,“當年德妃設計誣陷姨母,姨母為了護拾玦周全不得已將他送出宮外,這些年他已這般卑微活著,你們竟然還是不肯放過他?”

“因我母後身體之故,父王下詔將宮中的丁香樹全砍了,太醫院中入藥的丁香看管的也極為嚴苛。”崇宴面上閃過一絲痛楚,聲色嘶啞道,“當年引發我母後舊疾的丁香,便是鳶貴妃宮裝上熏的香料。”

“香料在我姨母身上,可是……”

“阿衣。”裳衣梗著脖子話剛說了一半,便被拾玦截了去,拾玦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這裏的菊花酥很不錯,你下樓去幫我包一份帶回府上可好?”

“拾玦。”裳衣自然聽出了拾玦想要支開她的意思,只瞪著一雙霧氣朦朧的眸子埋怨看著他,但在看到拾玦面上的祈求之色時,心頭終是一軟,她跟在拾玦身側時,拾玦從未央她做過什麽事情,這是第一次。

“好。”裳衣雖有些不情願,但是輕輕頜首,轉身徑自朝門外走去,站在旁側的崇宴瞧著她看都未看自己一眼的模樣,心頭微微泛起一絲酸澀,面上一派灰敗之色,待裳衣走得遠了,他才語氣冷淡問:“你想同我說什麽?”

“五皇子桑詹早已在十年前那場大火裏喪生了,如今活著的只是樂師拾玦。”

聞言,崇宴驀的擡首,眸光銳利盯著拾玦,似是想從他面上找出一絲他說謊的痕跡,奈何他整個人卻是一副溫潤如水的模樣,面上未有半分破綻。

“為什麽?”

不虧是血脈相連,不過須臾間,拾玦便明白了崇宴這沒頭沒腦一句話中的意思。他勾了勾唇角,一雙淡然的眸子驟然溫軟下來,語氣裏皆是暖意,“我們尚在花樓時,阿衣說她最大的心願便是能穿著很漂亮的百褶裙站在那株常年盛綻的花樹上跳一支舞或是彈一首曲子,然後被人相中,能有人帶她回家,從此能讓她與我得人庇佑衣食無憂。”

崇宴眉角微皺看著拾玦,有些不大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王兄,並非是我不怨恨,只是因為有些東西比怨憎更重要。”拾玦擡眸深深瞥了崇宴一眼,“而我懂得取舍罷了。”

拾玦放下手中早已涼透的茶盅,理了理衣袍,面色溫潤朝門口走去,一只腳即將要踏出房門時,略微停頓了一下,聲色縹緲道:“忘了告訴你,我同母後一樣,自幼便對丁香過敏。”

我同母後一樣,自幼便對丁香過敏。短短一句話,似一個驚雷在崇宴頭上轟鳴而過,往昔零散的記憶驀的躍上心頭。

九歲那年,他頑劣藏在鳶貴妃回裳家省親的步攆裏去了裳家,那時,他頗愛裳家嬤嬤做的一道糕點,便趁著宮人不註意時偷偷餵年幼的桑詹餵了些,那些夜裏桑詹身上便出了大片大片的紅疹,當時他嚇得整個人都傻掉了,涕泗橫流拽住大夫的袖子巴巴問:“阿詹會不會死?”

“傻孩子,阿詹只是出了些紅疹罷了,不礙事的。”鳶貴妃將他摟在懷中,溫柔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漬,梨渦淺笑看著他,“詹兒,只是同你母後一樣,聞不得丁香的味道罷了。”

鳶貴妃頗疼愛桑詹,平日裏桑詹膳食什麽皆是由她親自照料,若說她是故意在宮裝上熏了丁香味,那她就第一定會遠遠將桑詹支開,可偏生那日她穿著熏了丁香的宮裝去棲梧宮給王後請安時還帶了桑詹一同去。

即便引起他母後病倒的誘因是在鳶貴妃宮裝上的丁香味,可所有的證據皆指向了遠在偏殿長齋禮佛的德妃,有宮人言明是德妃授意宮人偷偷在鳶貴妃宮裝上熏了丁香香料。國主一怒之下賜死了德妃,德妃死後,他的兄長威武大將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尋了好些鳶貴妃誣陷德妃的證據,在朝中上奏,求國主賜死鳶貴妃。

這一連串的事情環環相扣,還未等人理出頭緒,便因德妃被賜死在偏殿,鳶貴妃寢殿走水而徹底沒了頭緒。崇宴臉上的血色一瞬間消失殆盡,他的父王是個多情又薄情的人,平日裏做事向來便極為溫吞,為何當年處理他母後的事會那般雷厲風行?

“為兄半月後來國都一趟,師弟可要好好在府上候著為兄,莫又去尋了美人不見蹤跡,切記切記。”顏白的聲音猛地躥了過來,正在垂眸沈思的崇宴猛地擡首,一只純白如雪的鸚鵡撲棱著翅膀自窗外飛了進來,穩穩落在崇宴肩頭,仰著高貴的頭顱,眼神輕蔑的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話末,又拖著長長的音調故作買關子說道,“好生候著,為兄還給你帶了一個賀禮喲!”

“王爺……顏……顏師兄……”一身青色錦袍的驚蟄步履踉蹌喘著粗氣扶在門柩上,話剛說到一半,便被那鸚鵡粗著嗓子打斷了去,“笨蛋……笨蛋。”

“你才是笨蛋,你這個醜飛雪……你……”驚蟄臉色漲的通紅,梗著脖子沖著那個雪白的鸚鵡吼道。

“飛雪閉嘴。”崇宴冷冷呵斥一聲,原本氣焰正囂張的鸚鵡登時便瑟縮了一下腦袋,乖乖閉上了嘴巴,“驚蟄,原先跟在父王身側的大監現在可還是在王陵?”

“你這個醜飛……”驚蟄垂著頭正喘著粗氣,話剛罵了一半,見崇宴在看著他,登時明白這話確是崇宴問的,心下雖然略有疑惑,但還是輕輕頜首,“是,大監一直在王陵那裏。”

崇宴眉色一沈,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扔給驚蟄,驚蟄堪堪接住,展開之後才發現竟然是一張畫皮,還是一張崇宴的畫皮。

“你戴著這個,去牡丹坊待幾日。”

“公子……牡丹坊可是……花……花樓,我……”驚蟄手一抖,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他雖然一直跟在崇宴身側,但是從沒去過花樓。

“若是不想去,那便留在府上好好讓國主賞賜下來那八個秀女好生伺候你罷。”崇宴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盅,輕輕抿了一口,冷卻的茶水順著喉間劃過,已有了絲絲縷縷的涼意。

“額……”驚蟄臉色一僵,一張娃娃臉上皆是風瀟兮兮易水寒的悲壯之色,“那……我……還是去花樓罷。”

“沒用,慫蛋,懦夫。”飛雪嗓音尖銳沖著驚蟄吼著,礙於崇宴在,驚蟄也不敢還嘴,只好攥著拳頭,惡狠狠朝它揮了揮。

絲絲涼風透過窗柩吹了進來,崇宴修長的指尖撚著一片艷紅的楓葉,頓了良久,才聲色低喃說了句:“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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