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錦的陪嫁丫鬟共有八個，但那天夜裏除了緋色一人之外，其餘的皆被蒙楚的府兵屠殺了幹凈。緋色看著同自己一同嫁入將軍府的人一個個在自己身側倒下時，身子抖如篩糠認命的閉上了眼，卻久久未等到痛意。

她顫著睫毛擡起眼皮，便對上了一雙冷若冰霜的眸子。一身大紅吉服的蒙楚站在她身前，粗糲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乳白的月色被他頭頂的花樹阻了去，到了他那裏便是一派暗色，緋色瞪大眼睛想在臨終看看這個奪了自己性命的人是何模樣，卻偏生什麽都看不大真切。

“留下她的性命。”那手的主人看了半響，慢條斯理收回自己粗魯的指尖，聲音似千年寒冰，泛著絲絲縷縷浸人骨髓的寒意。

緋色不知道當時蒙楚為何改變主意留下了她，但現在她卻真真切切知道，有裳衣在，她此生都絕不可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她微微垂首，眸子裏的恨意一閃而過，再擡起頭時，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奴婢……奴婢進去時，那姑娘已經躺在了地上……七竅皆冒著涓涓的血珠。”

“什麽？”裳衣蹭的一下站了起來，面色駭然看向緋色。

緋色身子顫了顫，聲色裏已染了哭腔：“後來奴婢同下人為那姑娘擦洗收斂時，湊得近了才發現……那些血珠都是……都是紫紅色的。”

裳衣握著茶盅五指微微發白，身子踉蹌朝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抵在身後的花架上，因她這猛地一撞，花架上吊籃裏的一盆綠水秋波菊花哐當一聲掉了下來，落在她腳下花朵與泥土四散開來。

侯在不遠處的花匠一時也顧不得尊卑，迅速奔了過來，雙手顫巍巍捧著那株已摔碎了好多花瓣的綠水秋波菊，皺巴巴的臉上皆是憐惜之色。

“拾玦呢？拾玦去哪裏了？”裳衣猛地擡首，猩紅的眸子裏已泛起了水霧，她一把攥住跟在拾玦身後伺候的小廝胳膊，厲聲質問。此時她心亂如麻，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她迫切的想見見拾玦，相見自己這些難過說給他聽，想讓他幫幫自己。

裳衣平日裏都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從未有這般狠厲的時候，那小廝登時被她嚇得魂不附體，身子抖如篩糠：“奴才……奴才也不知，公子今日一早便出門了，說是與人有約，不…不讓奴才跟著。”

“你撒謊，拾玦在國都並未相熟之人，哪裏……”話說到一半，裳衣又驀的停了下來，拾玦在國都旁人不認識，但檀王府崇宴與將軍府蒙楚，這兩個人他都還是認識的。

“奴才……奴才也不知，前幾日下雨時，有一個藍袍公子闖入院中，說是替他家主人給公子送個帖子……”

藍袍少年？裳衣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一身玄青色長袍的蒙楚，但隨即又迅速否定了，撇開蒙楚同拾玦單薄的關系，若蒙楚真有事情找拾玦，他完全可以遞帖子入府，何必這般鬼鬼祟祟？這般鬼鬼祟祟，那便只能有多次被拒的崇宴？裳衣恍然想起自己入宮赴宴那天夜裏，在宮門口攔下自己那個藍袍少年，當時沈離說，那個藍袍少年叫驚蟄，是崇宴的人。

“你可知公子今日去哪裏赴的約？”

“奴才……奴才不知，只隱……隱約聽到了說是……什麽茶館。”那小廝歪著腦袋，一臉糾結。

茶緣過客，裳衣下意識便想到了沈離那個茶館，提起裙擺便轉身迅速朝外奔去。

茶緣過客裏，一身緋色錦袍的拾玦斜斜倚在椅背上，修長白皙的手指攥著一個瓷白的茶盅，微微垂首，眉宇間一派安然之色。反倒坐在他對面墨綠長衫約他而來的崇宴，時不時擡眸不著痕跡將他打量一番。

“你今日約我來，不會單純請我喝茶這般簡單吧？”拾玦輕抿了口茶水，擡首笑笑看向崇宴。

崇宴鴉色入鬢的眉微微挑了挑，啪的一聲將手中素白的折扇闔上，眉眼正色問：“十年前既然已經逃了出來，為何現在還要回來？”

“我們皆是父王的子嗣，你同四弟活得天之驕子，而為何我卻要以卑賤之姿在泥濘裏茍延殘喘？”拾玦側過頭，眸光平淡看向崇宴，一雙幽深的瞳孔卻似一口幹涸多年的枯井，深不見底中帶了些許枯敗的意味，他抿了抿發白的唇角問，“王兄，你同四哥皆年長我四歲，你們九歲時，是身份尊貴錦衣玉食的皇子，可你知道我九歲時是怎麽過的麽？不，應該說是你可知我自從九歲之後是怎麽過來的嗎？”

“九歲那年，母妃將我私下送出王宮，姨母為護我周全，將我養在偏遠的花樓。”說到此處，拾玦淡淡瞥崇宴一眼，輕聲道，“就是你常去的花樓，但是像我這般身份卑微的人是沒有資格去前廳那種富麗堂皇地方的。從九歲那年開始，我同阿衣便在花樓相依為命，平日裏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也就罷了，但凡手下的動作慢了些，兜頭蓋臉便是一頓鞭打。那種日子，我同阿衣整整過了五年，樓裏的師傅見我們二人可憐，私下偷偷教了我些曲子，後來因樓裏的師傅染了病，我有幸上去為當紅的花娘彈了一首《梨花雪》，才得以和阿衣一同脫離那生活了五年的深淵。”

說到此處，他微微側過頭，定定看著崇宴，咧著唇苦笑，啞著聲語氣輕緩問：“所以，王兄，你告訴我，我為何不能回來？”

拾玦的語氣裏沒有恨也未曾有過怨恨，有的只是千帆過盡之後的釋然，可偏生就這釋然中的一句王兄，生生將崇宴定在那裏。他們本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幼年時，他還曾與桑檀一起抱過這個幼弟，他們帶著他去放風箏，去樹上給他捉知了。他們二人因頑劣被父王責罰了，桑詹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住父王的腿，奶聲奶氣求情：“父王不要責罰王兄和四哥，都是阿詹不好，是阿詹想要風箏，想要知了，王兄和四哥都是為了阿詹才會做那些事情的。”

因著桑詹是父王膝下最年幼的皇子，又比他們兄弟二人小了四歲，即便國主知曉是桑詹這個幼子故意將錯攬在自己身上好為兩個兄長求情，但因國主頗疼這個幼子便也未曾責罰他們，只抱著桑詹坐在他膝頭，一臉慈愛看著他們兄弟三人道：“你們要記得，你們是血親的兄弟，日後不論何事，你們兄弟之間都不得互相殘殺，要好生相扶，共衛我扶桑國繁榮昌盛。”

那時，他們兄弟之間會為了保全別人，而將所有的過錯皆攬在自己身上。可如今，血脈依舊，往昔那些看重的兄弟情分卻是稀薄的可憐，彼此相反設法的皆是如何才能致對方於死地。

“你知道，你不該回來的。”崇宴身子軟軟倚在椅背上，微微耷拉著眼皮，一副疲累至極的模樣。

“敢問檀王，裳家百年基業在國都立足，阿衣的夫婿不同阿衣回國都，又該去哪裏？”崇宴眼皮剛剛耷拉下來，雅間的門嘭得一聲被人推開，一身大紅百褶裙頭戴流蘇朱釵的裳衣端正站在門口，臉上懸著明晃晃的笑意，可眸子裏的冷意卻似寒冬風雪，凜冽中夾雜著幾分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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