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楚回府時，府上已是燈火通明了，一直在闌瑤身側伺候的嬤嬤快步走了過來，躬著身子急聲道：“將軍快些過去罷，老夫人……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蒙楚眸色一淩，偏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頭，立在臺階上，抿著一張發白的唇角。出宮時，他便已派人去裳家請了裳衣來府上一趟，不曉得今夜她可會來。

“將軍……”那嬤嬤見蒙楚立在那裏，絲毫沒有要進府的意思，低聲啜泣，“老夫人，一直……一直在等您，您……”

“你先回去，我馬上過去。”蒙楚發白的五指死死攥住袖子，面沈如水看著街角店鋪下晃蕩的燈盞。

“將軍，老夫人只想再見您最後一面，奴婢求求您，您去看看她罷，莫讓她……”

“老夫人想見的不是我，是夫人。”蒙楚聲色裏難得有了怒意，寬袖一甩，“你先回去，我再等等。”

那嬤嬤被蒙怫然而怒的樣子嚇了一跳，抖擻著起身，腳步蹌踉朝朝前奔去，剛走了兩步，又猛地想起來，將軍夫人不是在新婚之夜便暴斃而亡了麽？那將軍此時在等誰？

嘚嘚的馬蹄聲猛地躥了過來，那嬤嬤側過頭，街角上有一輛素雅的馬車穿過層層夜霧快速駛了過來。蒙楚眸子裏盈上一抹喜色，快步走了幾步，站在臺階下。那嬤嬤心下有些狐疑，她在將軍府已伺候許久了，蒙楚對誰都是冷若冰霜，那馬車裏的人究竟是誰竟然能讓不茍言笑的蒙楚這般欣喜？

“蒙將軍，你找我……”

“先同我入府，其餘的事情我待會兒再同你解釋。”裳衣甫一下馬車，胳膊便被蒙楚拽著踉蹌朝前拽著。蒙楚向來便是喜怒無形，認識許久，裳衣從未在他臉上看到太大的情緒波動，此番瞧他這般神色急切，裳衣心底縱然有百般疑問，但還是頗為識趣的沒開口。

因大夫說今夜恐是闌瑤大限之期，將軍府上一眾仆從皆在府前候著待蒙楚回府拿主意。今夜蒙楚派人去裳家找她時，裳衣走的匆促，一時也忘了戴面紗，此時瞧著檐下那一溜兒仆從雙目瞪圓兩股戰戰的模樣，心下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下意識從蒙楚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勾了勾唇角笑笑：“勞煩將軍在前引路。”

疾步朝前走的蒙楚，掌心驀的一空，微微側過頭便將裳衣縮著腦袋，似乎是拼命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何今夜將軍府燭火高懸，就算她有心遮掩，也是無處可遁。

“夫……夫人，您……您……”剛才勸諫蒙楚去看闌瑤的那嬤嬤撲過來一把攥住裳衣的手腕，面上的欣喜之色剛剛浮上來，整個人身子便驟然倒了下去。

“嗳，我……我不是，我……”

裳衣嚇了一跳，張著唇角欲解釋，蒙楚已吩咐下人將那嬤嬤送回去，自顧自拽著裳衣的胳膊大步朝前走了。

裳衣同蒙楚到西苑時，闌瑤已是彌留之際，平日裏伺候她的一眾仆從皆齊齊跪在屋外，內室只留了一個一身粉衣色襦裙的婢女跪在窗前伺候著。似是聽到了腳步聲。那婢女欣喜回過頭：“將軍，老夫人她……”那婢女話還未說完，在瞥見蒙楚身後的裳衣時，臉上的喜色驀的便僵住了，而後迅速垂首，低低喚了聲，“小姐。”

“你去屋外候著。”蒙楚快步走了過來，一撩袍角半跪在床前，握著錦被錦被上那只皺巴巴的手，聲色低沈道，“闌姨，我帶阿錦來看您了。”

正垂首躬著身子退出去的緋色身子一顫，猛地擡首，便見一身大紅羅裙的裳衣快步挪了過去，同蒙楚並肩跪在一處，遠遠看著，倒頗似一對新婚燕爾的璧人。

“大……小姐。”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夫人費力撐開眼皮，一雙渾濁的眸子切切看了過來。

“闌姨，我在。”裳衣迅速將身子往前探了探，抿了抿唇角，笑笑看著那老婦人。

那老夫人顫巍巍朝裳衣這邊擡手，裳衣下意識握住她的掌心，許是勞作多年的緣故，那夫人掌心已起了一層薄薄的繭，骨節分明的手上只松松垮垮覆了一層皮，握在掌心卻是鉻的裳衣心下驀的一疼。

“大小姐……如今……您多年的夙願終是成了真，我說過……小蒙那孩子定……定然不會辜負你的。”那闌瑤顫巍巍笑了笑，面容上一派安詳之色。

“嗯，闌姨，他娶了我，待我也很好，您……放心罷。”裳衣微微垂首，不敢去看闌瑤那雙慈愛的眼睛。

“那……那就好，能……能看到你們……終成眷屬，老婆子……也……”闌瑤定定睜著眼,說到一半的話驀的頓了下來,裳衣瞧著她這模樣似乎有些不大好，眉眼焦急轉過頭去看蒙楚，蒙楚眉眼一沈，正欲言語，闌瑤卻已微微嘆了口氣，原本拉著他們二人要往一處湊的手慢慢停了下去，五指慢慢在裳衣掌心摸索著，裳衣被她觸碰的有些微癢，又不掙紮，只好面色不解看著她。

闌瑤在她手上摸索好了一會兒，才慢慢松開裳衣的胳膊，整個人怔怔看著頭頂煙青色的紗帳，聲色嘶啞帶了幾分夙願未了的意味：“大小姐，奴婢………奴婢來伺候……伺候您了。”

裳衣倉惶擡首，燃在床頭的白燭燭火猛地躥起老高，甫一落下卻在瞬間便熄滅了去。闌瑤怔怔盯著頭頂煙青色的紗帳，裳衣下意識去抓她耷拉在錦被上的胳膊，卻被蒙楚先一步攥住了手腕。蒙楚面色沈沈，伸手手輕輕覆在闌瑤未闔的眼上。

周遭有仆從前赴後繼走了進來，裳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屋子的，擡首只看到一身緋色襦裙的緋色站在廊下，怯生生看著她，嚅動著唇角正欲言語時，身後已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去取件披風來。”

緋色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五步開外負手而立的蒙楚，咬了咬唇角，躬著身子沖他行了個禮，快步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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