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颯颯，池中菡萏殘葉搖晃。

有仆從提著白底黑筆勾勒奠字的燈籠一一將檐下的緋色燈盞替換了去，待換到裳衣他們這邊時，那仆從面色為難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兩個人，提著白色燈籠又朝外面走去。

一身大紅百褶裙的裳衣安靜站在廊下，墨發只用一只白玉簪松松在頭上綰了個發髻，甚至連朱釵都未插，許是剛才跑的急的緣故，有幾縷發絲落了下來，耷拉在她略有些蒼白的臉上。蒙楚探出去的手還未碰到裳衣頰邊，正在沈思的裳衣驀的回過神來，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黑馬分明的眸子裏滿是戒備看著他。

蒙楚也似被什麽蟄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負在身後，輕咳一聲，“闌姨身子一直不大好，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她一直記掛著我同阿錦的婚事，常常嚷著要見阿錦。”之後，在裳衣迷茫的神色裏，蒙楚將闌瑤曾在裳家服侍過裳錦的事情寥寥數語說給她聽。

其實剛才闌瑤已經發現裳衣不是裳錦了，雖然他們長著相同的臉，但一雙手卻是騙不了人的。剛剛闌瑤拉著裳衣的手摸索了一陣後緩緩松開，想來是已經碰到了她掌心的薄繭了，所以她才會在臨終前說了那句話。

“作為今夜我幫你的報酬，同我說說你與阿錦的事情罷。”裳衣不想同蒙楚說出這件事，只微微側過頭，聲色淡淡說道。

如今子夜剛過，正是寒氣上湧的時候，裳衣微微瑟縮著腦袋，臉色已有些蒼白，蒙楚眸光微微一轉，身子不著痕跡朝旁側挪了數步，聲色寡淡：“沒什麽好說的。”

“什麽叫沒什麽好說的？”裳衣驀的回首，目光淩厲看著他。

“賜婚之後，我便從了軍，在國都的時日寥寥無幾，我與阿錦之間大多姐是靠信件往來。”蒙楚聲色平淡，旁人口中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同長大的人，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是無關痛癢一般。

蒙楚話罷，裳衣只怔怔看著他，這個讓裳錦自幼便捧在心尖兒上的人，談到他們過往時，竟然只用了一句“我在國都時日寥寥無幾，大多數皆是靠信件往來。”便輕易將裳錦那些年滿腔的相思之情掩了過去。

“蒙楚，你知道裳錦為什麽挑中了你做她的夫婿麽？”裳衣盯著滿池已枯敗的殘荷，驀的出聲開口。

蒙楚身子一怔，側過頭去看她。裳衣微微闔上眼，昔日裳錦同她說這話時神態舉止皆走馬觀花在她腦海裏快速過了一遍，她緩緩睜開眼，轉過頭定定看著蒙楚，而後抿著唇微微朝上勾了七分，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盈了細碎的光暈，臉上有溫婉的笑意浮了上來：“我天生患了頑疾，壽命註定要比正常人短些。所以在我有限的年歲裏，我不想讓自己留下遺憾，我也不想讓自己孤孤單單的。我想讓經過正常人該經歷的人生，我喜歡阿楚，我想帶著他走出泥沼，給他想要的讓他陪著我，去經歷那些正常人該經歷的人生，青梅竹馬，年少定情，相濡以沫，雖不能白首相攜有些殘缺，但大部分都是圓滿的，那樣就很好了。”

有那麽一瞬間，蒙楚甚至以為裳錦還活著，同一張面皮，同一番話，甚至就連說話時低眉垂目的模樣，裳衣都將裳錦學了個七分像，但剩餘那三分不像，則是裳錦每次同他在一起時，看他時都是眉眼歡喜情深意切的模樣，但裳衣此時眼裏卻獨獨少了三分這樣的神色。

“她一直在等你回來，不論你是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回來，還是風塵仆仆，衣衫襤褸，她都不介意，她只是想讓你這個人回來。你曾經答應過要娶他，她便當了真。哪怕容貌盡毀，茍且偷生活著，也要等你回來娶她。”裳衣臉上溫婉的笑一瞬間剝落下來，取而代之的卻是明晃晃的憤恨，她瞪著霧氣朦朧的眼，怔怔看著蒙楚，“你自己說過的話怎麽可以不作數，怎麽可以不作數？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受了多少困難，卻還是執著等著你回來娶她。”

為什麽要這麽痛苦的活著？

活著總歸有個盼頭，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我在等一個人，只要我多活一日，見到他的希望就會多一分。

頰邊有大顆大顆的淚珠猛地砸了下來，裳衣雙手捂著臉慢慢蹲了下去。遇到拾玦的時候，她一直以為那個毀了容的阿衣要等的人便是拾玦，那時瞧著拾玦滿心想要找到她，裳衣心下雖有酸澀，但更多的卻是欣慰，畢竟阿衣心心念念的人也在念著她，總歸是兩情相悅，可如今所有迷霧皆撥開之後，裳衣才知曉，裳錦那般痛苦活著等的人心中卻絲毫沒有她的位置，到頭來不過是她一個人的妄想罷了。

裳衣低低的嗚咽聲似肆虐的利刃一層層劃開蒙楚那顆冰冷堅固的心，他臉上漠然的神色一寸寸裂開，眸子裏隱約有疼惜之色浮了上來，只是這疼惜的對象不知是面前啜泣的裳衣，還是那個一腔真心喜歡著她的裳錦。

“將軍，披風……”氣喘籲籲的緋色捧著一件白色的披風自廊下快速奔了過來，唇角的話剛喊了一半，又驀的停了下來。

似是被這聲音所驚，滿臉淚漬的裳衣自臂彎中擡頭時，猝不及防便撞進了一雙幽深的瞳孔裏，那瞳孔裏隱隱翻湧著憐惜之色，裳衣面上的表情一楞，須臾間整個人便被擁了滿懷，有陌生的皂香味驀的躥入鼻尖，裳衣心下一頓，一把推開身前的人，踉蹌著起身，提起裙擺便步履倉促朝院外跑去。

“蒙楚，阿錦此生最幸的是遇見了你，但她此生最不幸的也是遇見了你。你在她情竇初開的時候以她心上人該有的模樣在她心底生根發芽，但最終卻還是在她最好的年歲裏辜負了她的滿腔真心。你與她之間，沒福分的那的人是你。”裳衣腳下一頓，站在廊下橘黃綻的正盛的桂花樹下，瞪著一雙清澈的眸子盯著不遠處的寫著黑色奠字的白燈籠，嗓音清透，“你與她之間，沒福分的那個人是你。”

夜風驀的便大了起來，無情撕扯著桂樹上的花枝，有柔弱的花瓣經不住狂風的摧殘，終 軟軟跌了下去落在青色的石磚上。裳衣一身大紅羅裙被夜風揚得極高，她高傲擡著頭，目光淡然穿過長廊下一排排白色奠字的燈盞。

乳白的月色兜頭落下，覆在周遭的房屋上，似一場終年不化的積雪，而在這積雪裏，一身黑色錦袍一張寒冰臉的蒙楚臉上終是慢慢湧起了一種類似於難過的表情。穿堂風呼嘯而過，掀起他的袍擺，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察覺到他心底那顆波瀾不驚的心湧起了一股酸澀之意，那股酸澀之意順著血脈攀延而上，覆在他周身各處，令他整個人莫名難受的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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