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這一覺睡了整整七日，她醒來之後，才從竹琇口中得知，在她昏睡這幾日中，裳素亦是臥病在床。

“琇姑姑，您說，我可要去看……她？”一身碧綠褻衣青絲未綰的裳衣端正坐在銅鏡跟前，一雙清澈透亮的眼此時卻是沒了往日的神采，只一副懨懨的神色。

站在她身後手持桃木梳剛為她挑起一抹青絲的竹琇，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看小姐您自個兒怎麽想了。”

“看我自個兒怎麽想？”裳衣唇角挑起一抹慘淡的笑意，“那便不去了罷，如今事情既已攤開，夫人……如今想必也不想再看到我了罷。”在祠堂那日，裳素那句“我的女兒阿錦，她已經死了。她擔著我裳家滿門的榮耀，在嫁給蒙楚那天夜裏便死了。”始終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這些年她與拾玦同在花滿樓所受的苦楚，讓她不想也不願將那根刺拔下來。

竹琇擡眸看了裳衣一眼，嚅動著唇角半響，卻未曾說出話來。

“奴婢參見大小姐。”有殷勤的小丫鬟步履生風小跑進來，沖著裳衣快速福了福身子，又忙不疊道，“姑姑，鋪子裏的劉掌櫃來了，說是要給您看看當月鋪子的賬冊。”

竹琇眸色一淩，瞪著那小丫鬟，聲色裏驀的便有了怒意：“大膽奴婢，沒看到小姐還在這裏麽？”

那小丫鬟也是個極其聰慧之人，須臾間，便明白了竹琇話中的意思，雙腿一彎，誠惶誠恐跪了下去：“小姐恕罪，是奴婢口誤，是奴婢口誤。”裳家的生意本是一直由裳錦打理的，自她逃婚出府之後，才逐漸交由竹琇手上的，如今她這個正主回來了，掌家之權自然是要重新交至她手上，“小姐，那劉掌櫃已在偏廳候著了，您……”

“我昨日便同拾玦約好，今日要一同出府，此事就全勞煩姑姑您了。”

“小姐，您……”

“好姑姑，我這身子剛好，您就讓我偷個懶罷。”裳衣轉過頭，眉眼嬌笑拽住竹琇的衣角，微微晃著，“再說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

“好了。”裳衣口中那後半句還未說出口，便被竹琇呵斥住了，她眉眼裏閃過一絲凜冽之色，“小姐既是同拾玦公子約好了要一同出府，那便早些收拾，莫讓公子等急了。”竹琇匆促朝裳衣行了個禮，帶著那小丫鬟步履生風走了。

“阿衣，姑姑是好心。”一身緋色錦袍的拾玦緩步踏了進來，如墨的青色一半在頭頂挽成發髻束在一頂蓮花瓣的白玉冠裏，一半平鋪在緋色錦袍上。身上穿的照舊是他平日裏極為鐘愛的緋色錦袍，只是如今的錦袍再不如往昔那般寒酸，袖角與脖頸的袞邊處皆以金線繡著祥雲花紋，且下袍處皆銀白的絲線針腳細密繡著枝蔓相連的桃花，一路蜿蜒而下，直直沒入錦袍下擺處。

“咳咳……”拾玦見裳衣久未應聲，剛擡起頭看了過來，又忙不疊迅速垂了下去，耳根迅速躥起一抹紅暈，輕咳數聲，快步又退了出去，“你先梳洗罷，我……我在外面等你。”話罷，未等裳衣開口，便逃命似的奔了出去。

許是因國主生辰將至的緣故，國都到處皆是一派熙攘之景，大街上行人往來穿梭摩肩接踵，攤販在旁賠著笑賣力吆喝著自己的物件。裳衣挑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熱鬧的場景，頗有些頭疼的回頭望著拾玦：“要不咱們還是不下去了罷？”

“既然都已出來了，怎能窩在馬車裏。”拾玦溫軟笑了笑，伸手攥住裳衣的胳膊，將她攙扶著下了馬車，指了指旁側的茶樓，“你先進去歇歇腳，我去去就來。”

“嗳……”未等裳衣言語，拾玦便已迅速抽回手，轉身朝人潮裏擠去。

裳衣回過神，仰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方的烏黑匾額以朱砂寫著茶緣過客四個大字，頓了頓，攜了身側的丫鬟徑自走了進去。

茶緣過客是國都首屈一指的大茶樓，生意向來便是極為紅火。此時時辰尚早，但裳衣上樓時周遭已坐了許多客人，她選了一個臨窗的位子，窗外是一株枝葉繁茂的合歡花，許是年歲久遠的緣故，那合歡樹長的極為繁茂，裳衣坐的是二樓，但還是有不少枝蔓透過窗柩怯生生探了進來。

“你們聽說了沒？檀王近幾日要回國都了。”裳衣手剛撫上合歡花，便聽到身後那桌衣著富貴的幾個人壓低聲音攀談。

“檀王？哪個檀王？”

“扶桑國能有幾個檀王，自然是先王後所出的大皇子桑渚了。”

“據說，當今國主與檀王關系極好，當日封王時，他還特地恩賜大皇子以他的名作為王爵。”

“自古無情帝王家，當今國主能得了王位，還不是……”

“各為客官，茶緣過客向來只品茶，不問朝政。”一抹柔媚的聲音驀的插了進來，裳衣偏過頭便見一身鵝黃色衣衫的女子背對她而站，那女子話罷，坐在她身後那一桌客人臉上的神色來來回回變了好幾個，紛紛忙不疊掏出銀子放在桌上，腆著臉賠笑，“沈老板恕罪，沈老板數恕罪。”

“今日的茶水錢，沈離收下了。”那女子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淩厲之色，“諸位，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謹記。”

站在她身前的幾個客人身子齊齊一抖，忙答，“沈姑姑所言極是，在下謹記，謹記。”而後，那幾人一撩衣袍連滾帶爬逃命似的朝樓梯下奔去。

裳衣偏過頭不著痕跡將目光重新落在掌心的合歡花瓣上，站在她身後的鵝黃色身影微微頓了頓，而後中氣十足扯著嗓子喊了聲：“小六，快些給客人上茶，若是敢偷懶，仔細你的皮。”

“是是是，掌櫃的，小的馬上來。”身穿麻布短褂的小二單手托著紅木托盤，步履生風走了過來，將托盤中的茶點放在裳衣身前的桌子上。

“對了，那桌待會兒多收十兩銀子。”沈離步履緩慢朝前走著，走到一半，似恍然想起此事，又揚聲吩咐。

“為什麽？”裳衣正欲言語，站在她身側殷勤的小二已率先開口替她詢問，那小二話剛說完，猛地捂著腦袋哎呦一聲。

“多嘴。”沈離怒罵一聲，轉過身望著裳衣，面皮向上一扯，臉上攢出一抹諂笑，說出的話卻是妥妥奸商的語氣，“在我這茶樓聽故事，不管是誰講的，都給老娘銀子。”

半響，沈離見裳衣沒言語，一雙烏黑的眼又盯住小六，小六忙不疊答：“這位姑娘同意了。”

“唔，老娘就喜歡這種人。”沈離眼臉上揚，整個人似放在水中舒展開來的錦緞，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舒適之意。她眉梢微挑，手上攥著一方繡帕，繡帕輕甩，笑的極為爽朗，“既然裳姑娘這般爽快，那我便再免費送姑娘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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