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顯然竹琇口中的很快與他們二人心裏認定的很快有偏差，他們從以為很快便是數天數月抑或著是一年，可竹琇口中的很快卻是整整十年。

在這十年裏，阿衣與竹琇每日在這破敗的院子裏為奴為婢做了五年，這五年裏他們二人身上的鞭痕從來便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直到五年後，拾玦因替樓裏的樂師為花娘彈了一手琵琶得了賞識之後，他成了樓裏的樂師之後，阿衣沾了他的福氣才脫離了那破敗的院子裏，轉而被調去了後廚做最下等的粗使丫鬟。

自拾玦來這裏之後，每年春分時節，竹琇便會親自來花滿樓接阿衣回裳家一趟，踏月接她離開花滿樓，迎月回裳家，在裳家待七日，而後在夜色裏重新被送回花滿樓。在這些月色裏，阿衣也漸漸知曉了自己的身世。裳家家主裳素雙生的女兒，她上面還有一個姐姐裳錦，她容貌清絕端的是雍容華貴之姿，而她相貌醜陋活該為奴為婢侍奉他人。一山不可容二虎，一府不可容二主，他們二人雖是一胞姊妹，卻是生生活成了兩個極端，一個站在雲端得眾人仰視，一個跌在泥土裏被人百般踐踏。

據竹琇說，每年她能在春分時節回府裏待七日，還是裳錦求了裳素才得來的。裳錦雖容貌清絕，但偏生自出生時便帶了心悸之癥，每逢春分時節便會犯病，而她趁著這個機會，便求裳錦將阿衣接回府上小住幾日。裳衣雖面容醜陋，但得了一副康健的身子，雖說她活的百般不易，但比起裳錦這個命不久矣卻還要為裳家操持的人來說，她卻相對幸運些。

不知是裳素請的大夫醫術高明，還是裳錦心底太過渴望活著，大夫口中的命不久矣，卻硬生生讓她活到了她十八歲那年，而阿衣也是在她十八歲那一年回的國都。

阿衣十八歲那一年，花滿樓意外走水，大火整整燒了數日，原本該死在那場火裏的阿衣再醒來時，人已在馬車上了，而馬車要帶她去的地方便是國都裳家，那個有她血親的府邸，那個十年來她踏月而去的地方，如今終於肯讓她光明正大回去，而為這個光明正大的背後卻是花滿樓裏所有人的性命。

廚房裏常常給她留吃的劉大娘，冬日裏幫她漿洗衣物的翠兒，時常給她上藥的蘇木姐姐，還有……還有同她一起長大的拾玦。

拾玦……阿衣倉惶擡首，馬車急速駛過，窗外鬧市的景相飛快掠過，隱隱能看到亭亭如蓋的樹木，以及空氣中淡淡的桂花香。繁花似錦的國都，她曾同拾玦說過要一同來的。可如今，周遭人聲鼎沸的緊，卻偏生沒有他的身影。

“拾玦……”阿衣偏過頭四處張望著，入目皆是摩肩接踵的人影，卻獨獨沒有拾玦的。有人面無表情走了過來，攥住她的胳膊，“小姐，早些回府罷，夫人還在等您。”

“不，我要找拾玦。”阿衣一把掙脫那人的禁錮，下意識便要朝身後的人群逃去。站在她身前的人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之色，冷冷瞥了她一眼，“既是如此，那奴婢便得罪了。”而後她脖頸處猛地傳來一陣痛意，整個人便不受控制軟軟跌下去。

在大片大片暗色快速襲來時，她恍惚瞧見鬧市中，一身緋色錦袍的拾玦躍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慌慌張張朝四處張望著，一張水紅的唇角來回張合著，在喚著她的名字。在大片大片暗色徹底將她洇滅的前一秒，阿衣終是掙脫了層層束縛，聲嘶力竭朝著他的方向喊了聲：“拾玦。”

鬧市的街景迅速崩塌，周遭陷入一片黑暗。阿衣不知道自己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雙腳似不受控制一般，不停朝前走著，周遭有淅瀝的雨聲，有聒噪的蟬鳴，有陰冷的風聲，有雪砸落樹枝的聲音，卻獨獨沒有人的聲音。

阿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現在疲累的緊，但偏生雙腳卻停不下來，她只能下意識朝前走著。猛地有淙淙的水聲響起，而後水聲漸緩，嗚咽纏綿的聲音穿過層層黑暗落在她耳畔。

阿衣側耳傾聽，不過數個調子，她便瞬間便聽出了這是出自拾玦之手的長相思。在她猜出長相思那一瞬時，原本下意識朝前走的腳步驀的便停了下來。有強烈的白光兜頭落了下下來，阿衣下意識伸手遮住眼睛，那白光在她眼前一晃，在她意識重新歸位那一瞬，耳畔的琵琶聲便愈發清脆起來，似乎還攜秋後微弱的蟬鳴聲。

晨光熹微，穿過未掩的窗柩躍了進來，落在窗前梨木案幾的白瓷瓶上，白瓷瓶裏插著一把耷拉著頭的合歡花，原本是粉色扇子的花朵，此時似微微有了倦怠之意，齊齊攏在綠葉中與其抱作一團。一抹緋色身影環著一把梨木琵琶端正坐在床榻旁，微微垂首，只露出半個尖尖的下顎，那人平日裏盛著笑的唇，此刻卻是抿成了一條直線，纖長的手指信手在弦上撥過，登時便有悅耳的曲調傾斜而出。

裳衣甫一睜開眼，眼前便是這番景象，她側過頭雙眼怔怔瞧著身畔那抹緋色身影，待到曲畢後，才聲色沙啞：“好久都未曾聽到你彈長相思了。”

坐在床榻旁那抹緋色身影微微晃了晃，擱在琵琶上的五指驀的用力，發白的骨節洩露了那人此時的心境。但他卻只微微佝僂著腰，雙眼無神看著面前枝葉抱作一團的合歡花，顫聲道：“阿衣，你別睡了好不好？你……”話說到一半時，他又驀的停了下來，微微扯了扯嘴角，強撐出一抹笑意，“你睡罷，日後……日後那些瑣事總歸有我，你……你多睡會兒也不……礙事的。”

“拾玦，那把合歡枯萎了，你幫我重新去折一把來罷。”

“好。”抱著琵琶搖晃起身的拾玦，腳下的步伐還未邁開，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倉惶回首，便見裳衣半撐著身子，蒼白的唇上挑著一抹笑意，“拾玦，我回來了。”

短短五個字，驀的便讓拾玦惶惶不可終日的一顆心猛地墜了地，而後便有酸澀之意迅速浮了上來。寬大的袖擺拂過裳衣頰邊，下一瞬間她便跌入到一個溫暖的胸膛裏，拾玦呢喃低語反覆喚著她的名字。

“拾玦，我在。”裳衣反手摟住拾玦的腰身，將臉朝他胸膛又深埋了幾寸，在他胸前布料上的水漬還未暈染開來之前，緩緩閉上眼，聲色裏皆是藏不住的惶恐，“拾玦，幸好，幸好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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