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纏綿，淅淅瀝瀝間已是下了數日。

水霧繚繞，有滴滴答答的雨水順著翹起的檐角墜了下來，落在青石板的水槽裏，濺起清脆的聲響。沐雨而立在院中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姑娘們，看著大約都是七八歲的年景，本該是承歡膝下的時候此刻卻皆是一臉惶恐看著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卻掌握著她們此後命運的嬤嬤。

“人在出生時，老天爺便已給她選好了路，榮華富貴還是貧賤一生，皆早已有了定數。”檐角的雨水滴答一聲砸在水缸裏，那嬤嬤手中的香帕一甩，半掩住口鼻，“但輪到你們時，估計是老天爺打了盹，忘了給你們選路，既是如此，那我老婆子好心一次，替你們在這花滿樓選條路罷。”

那嬤嬤腳下的繡鞋還未踏下臺階，便有赤著上身的壯漢殷勤遞了油紙傘過來。那嬤嬤嬌笑著橫了那漢子一眼，伸著艷紅蔻丹的手挑起身側姑娘的一個下顎，那小姑娘怯怯看向那嬤嬤，眉眼裏皆是藏不住的惶恐之色，“帶去檐下避避雨。”

那嬤嬤一溜兒看了過去，院中一共站了二十個小姑娘，卻單單只被她挑去了廊子裏七個，她嗤笑一聲，繡花鞋停在了最後一個低垂著頭的小姑娘面前。

“今日我老婆子想討個好彩頭，你且擡起頭來給我看看，是主是仆，就看你這皮相了。”那嬤嬤伸手緩緩擡起那小姑娘的下顎，原本含笑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隨後身子踉蹌朝後退了數步，身後撐傘那壯漢見狀，手上的長鞭兜頭便朝那小姑娘劈了下去。

“是誰把她弄進來的，長的這模樣，可是要活活將我老婆子嚇死。”那嬤嬤單手撫著胸口，嘴上咒罵時腳下還不忘狠狠朝那小姑娘身上踹兩腳，那壯漢聞言，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幾分，謔謔帶風的鞭聲密雨般砸在那小姑娘身上，可那小姑娘卻只是死死蜷縮著身子，嘴上硬是未說出一句討饒的話來。

“死丫頭，長的這般醜，嘴還這般硬，給我往死裏打。”那嬤嬤心裏的怒火更是旺盛了幾分，雙手叉腰指揮著那漢子。

“不許你們欺負她。”有清脆的童聲傳過來的同時那嬤嬤的身子狠狠被人撞了一下，待她回過神來，便見一個身穿白色短袍的小少年蹲在那個小姑娘面前，小心翼翼伸手正欲扶那姑娘起身。

那嬤嬤一把推開扶著自己的壯漢，怒氣沖沖呵斥道：“你們都是死人麽？老娘養你們是幹什麽吃的？”

侯在旁側的一幹仆從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擼起袖子朝院中那兩個小娃娃走去。

“住手。”溫婉的女子自身後傳來，那嬤嬤一回頭，便見廊下站著一個身穿淺綠色繡花長裙的人，以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淩厲的眼睛來。她纖長的五指攥著腰間一塊碧綠的玉牌，漫不經意在那嬤嬤面前晃了晃，那嬤嬤雙腿一軟，登時便跪了下去，戰戰兢兢喚了句“姑娘。”

“我剛才過來時，碰到柳媽媽，她似乎在找你。”那紫衣女子緩步自廊上走下來，跪在地上的嬤嬤身子一抖，迅速朝她叩了個首，便帶著選中的那七個小姑娘步履匆促走來。侯在身側的一幹仆從也頗為識趣將院中其餘的人皆全帶走了，一時院中只留下了他們三個人，以及滴滴答答的雨聲。

“琇姑姑，她受傷了。”那白衣少年蹲在地上，面色著急看著身旁的那女子，竹琇。

竹琇眼裏閃過一絲不忍之色，但隨即又迅速淡了下去：“你可記得，臨走時大小姐跟你說過什麽？”

那少年微微側著頭，似乎有些不明白為何她會這般問，但還是輕聲答：“阿錦要我好好照顧阿衣。”

“嗯，她便是大小姐口中的阿衣。”竹琇指了指倚靠在那少年懷中的小姑娘。

阿衣向來不喜歡別人盯著她看，見他們二人齊齊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伸手用袖子蓋住自己半個側臉，悶聲道：“我不用別人照顧我。”

“不要遮，很好看。”那少年伸手拽下阿衣的手，笑的一臉真誠，“阿錦說，裳家的人自出生起身上便會有桃花烙，阿錦的在手腕上，而你的在臉上。”

“裳家是誰？阿錦是誰？”那小姑娘臉上的戒備之色慢慢淡了下去，瞪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眸子，“你又是誰？”

“我……”

“他喚拾玦，日後便是你的哥哥。”竹琇截了拾玦的話頭，單手覆在阿衣的發髻上，“此後，他會照顧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你照顧我，你走，你走……”竹琇話剛說完，阿衣便猛地伸手重重推了拾玦一把，一臉憤然看著他，“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照顧我。”

“阿衣……”拾玦欲伸手去拉阿衣，卻被她猛地甩開。他怯怯看向竹琇，一時沒明白阿衣為何突然間會這般激動。

“阿衣，此後他會留在這裏，你們……”

阿衣猛地擡首，一雙烏黑發亮的眸子此刻皆是恨意，話甫一開口，已是沾了哭腔：“嬤嬤說，只有沒有親人，被人拋棄的人才會來花滿樓，你既然有親人，就不要來了。這裏……這裏一點也不好，做不好會挨罵，做錯了會挨打，每天吃不飽穿不暖，你……你不要留在這裏，你讓這位姑姑……帶你走，帶你走啊！”說著，阿衣伸手使勁推搡著拾玦，要他們二人一起離開。

“姑姑……”拾玦一臉不知所措看向竹琇，那紫衣女子眉眼裏閃過一絲心疼之色，蹲下身子，抓住阿衣傷痕累累的手，伸手輕輕替她拂去臉上的淚漬，“阿衣，拾玦有親人，你也有親人。”

“既然我有親人，他們為什麽不接我回去？”阿衣微垂著頭，被淚水浸過的眸子，清澈純真。被這般目光看著，竹琇心下驀的泛起一絲不知所措。

“他們現在還有事情，暫時不能接你回去。但因為擔心你一個人在這裏，所以……所以才讓我帶拾玦來陪著你。”竹琇別過頭不忍去看她眼裏的狐疑之色。

阿衣微微垂下腦袋，咬著唇角糾結片刻，沖著竹琇搖搖頭：“既然這樣，那我一個人在這裏等著他們來接我就好了，你……你把拾玦帶走罷。我一個……一個人在這裏……可以的。”說到最後，阿衣眼裏已暈起了水霧，但卻被生生壓了下去。

“你一個人在這裏多孤單，我陪著你，日子就會快很多的。”拾玦緩緩伸手攥住她的掌心，笑的一臉溫暖。那笑容好似寒夜裏噩夢驚醒後，搖曳在床頭那一盞微弱的燈暈，能驅散身上的惶恐不安。

阿衣似是受了蠱惑一般，輕輕頜首。而後伸手小心翼翼拽了拽竹琇的袖擺，怯生生問：“姑姑，那我們的親人什麽時候會來接我們回去？”

“等他們辦完事情就會來的。”竹琇反手握住他們的手，沈默半響，又眉眼澈然補了句“相信我，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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