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琇身子重朝後跌去，卷住了旁側烏黑柱子上懸掛的一溜兒天青色的紗帳，隨著她跌下去的動作裹在她身上的紗帳也被拽下來軟軟落下來搭在她身上。她倉惶自層層疊疊的紗帳裏擡起頭，有涓涓的血漬順著她的額頭上滴滴答答劃了下來，她只抿著發白的唇，淚眼婆娑看著裳素。

“母親……”裳衣詫然瞪著烏黑的眸子看向身後的裳素，裳素脾氣一直不大好，但平日裏她待竹琇還是極好的。

錦衣華服，簪金帶玉，裳素迎光而立，妝容精致的面容扭曲的有些滲人，裳衣心下有些畏懼，腳下還未挪開步伐，裳素握著她手腕的五指又用力了幾分，咧著嘴角冷冷看著竹琇：“你問問她，這些年她表面上盡心盡力侍奉我，午夜夢回時，她可曾想過殺了我為她的好妹妹報仇？”

“夫人……”被拾抉攙扶的竹琇臉上的血色一瞬間消失殆盡，原本撐起的身子又軟軟朝下跌了幾分，她神色淒然看了過來，一張面皮蒼白的如一張素凈的白紙，聲色裏猛地便有了哭腔，“當年是我親手殺了櫻兒的，是我親手殺了她的，夫人，您忘了麽？”字字沾血帶淚，似已耗盡了竹琇全身的力氣。

竹琇幼年，因家鄉鬧了蝗災，與妹妹紫櫻被牙婆子買了去，竹琇命好被賣去了裳家，自幼跟在裳素身側服侍，裳素頗為倚重她，上學時也會帶著她一同識文斷字。裳素接管裳家生意之後，便讓竹琇同她一道學習生意之道。竹琇雖被賣至裳家多年。但仍一直在尋與她一同被賣的妹妹紫櫻，後來終是在裳素的幫助下，尋到了自己的妹妹紫櫻，彼時紫櫻已是嫁做人婦，夫君沈珂而亡，膝下有一幼子。竹琇憐惜妹妹的處境，想讓她搬去裳家，卻被紫櫻拒絕了去。

後來裳素同書生裳昀成婚之後，二人花前月下，日子過的好不恩愛，鋪子的生意也大多數交到了竹琇手上，竹琇整日奔波，一時也顧不得紫櫻的事情了。中途因裳家一位叔公擅改賬冊，導致裳家的生意虧了好大一筆，正沈浸在自己小日子裏的裳素不得不出面，但此時她已是身懷有孕。裳昀疼惜裳素她在外奔波，便主動言說自己卻接管裳家生意，竹琇在旁側扶持。但只短短三個月，裳家的生意便在裳昀的手上愈發衰敗起來，已差點動搖了裳家的根基。本在府上養胎的裳素不得不重新回鋪子裏操持。此時裳昀因生意虧損之事郁郁寡歡，但當時裳素忙著挽救生意，便草草囑咐竹琇在府上多多開導些裳昀。

竹琇是個潑辣性子，自幼長在裳素身側，做起事情來也頗有裳素的風範，若要她算賬做生意，她自然是一把好手，但若說開導人她卻是怎麽也做不到。幸得此時，紫櫻來府上探望竹琇，因紫櫻曾被買至花樓，自然也學了些詩詞歌賦，再加上她性子溫婉。當時鋪子生意不大好，竹琇常常去幫襯裳素，便讓紫櫻帶著幼子佘隅得了空閑去陪裳昀說說話。

裳素知曉此事，也未有微詞，只一心撲在裳家的生意上，而後便是姑爺與丫鬟廝混，被小姐撞破丫鬟已有身孕的戲碼。但彼時，紫櫻並非是有身孕，而是孩子早已出落成了幼童。那時裳素才知曉，昔年紫櫻之所以被趕出花樓，是因她不顧花樓規矩懷了恩客的孩子，而紫櫻的恩客便是裳昀，當時她膝下已有四歲的幼子佘隅正是裳昀的孩子。

裳素知曉此事後，強壓住心頭的憤恨以裳家名下鋪子要收賬的由頭將裳昀支走，當著紫櫻的面將她的幼子折磨的不成人樣。紫櫻整個人幾欲瘋癲，口中從對裳衣的辱罵延續至她腹中胎兒那裏已變成了怨憎極深的咒詛。裳素被氣的發狠未過多久便早產生了一對雙生女。得了孩子本該是件喜事，可裳素卻是怎麽也歡喜不起來，那對雙生女一人粉雕玉琢模樣乖巧，而另外一個卻是天生陰陽桃花臉，半張臉皆是艷紅的桃花。當天夜裏，裳素便將其中一幼女送了出去。而當裳昀再回來時，紫櫻同幼子佘隅整個人便徹底消失在了裳家，不知去向，不知死活，此後裳昀便纏綿病榻，未過一載便因病逝了。

“她應該感謝你殺了她，否則我又怎會讓她死的那般輕松？”裳素微瞇著眼，握著裳衣的手緩緩松開，咧著唇角，笑的滿目譏諷，“裳昀那麽喜歡那個賤婢，他為了那個賤婢放下自己所有尊嚴跪在我身側求我，還說只要我放過那個賤婢和她的孩子，他甘願一輩子當牛做馬伺候我，規規矩矩待在裳家，本本分分學做生意，他什麽都聽我的，我要什麽他都會給我。”驀的裳素仰天大笑起來，濃妝艷麗的一張臉笑的極盡扭曲，眼角卻有眼淚迅速砸了下來，“他說他什麽都聽我的，可是我告訴他，我只要他愛我，像我愛他一樣愛我，可是他呢？他說除此之外，他什麽都能做到，他甚至連敷衍都不願敷衍我，就這麽活生生斷了我所有的希望。”

“夫人……”平日裏溫婉的竹琇一臉灰白跌坐在地上，臉上的淚珠滾滾而下，她只抿著兩片毫無血色的唇倔強看著裳素：“縱然櫻兒與姑爺有錯，可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在，您又何這般折磨自己呢？”

“哈哈哈哈，他們是死在了旁人眼裏反倒落了癡情之名，反倒是我這個活著的人得了一個惡名？可這又如何，我裳素這些年何曾在乎過旁人對我的看法？”

裳衣瞧著裳素這一副癲狂的模樣，心下略微有些酸楚，她怯怯喚了聲：“母親。”

處在癲狂狀態的裳素猛地垂首死死盯著她，幽深的瞳孔裏醞釀著霜雪之色，裳衣心下一顫，下意識便欲掙脫她的手想朝後躲，裳素攥著她的手腕的五指驀的收緊，而後臉上有恨意迅速席卷而來，“他們死了，你這個孽種卻還活著，他們想利用你折磨一輩子。哈哈哈哈，他們休想，我這就送你去跟他們團聚。”裳衣瞳孔裏裳素的面容愈發猙獰起來，她的雙手不知何時也驀的攥上了她纖細的脖頸。

“母親……”喉間的痛意愈發深了起來，裳衣朝要沖過來的拾抉微微搖了搖頭，蒼白著一張臉，聲音澀然，“母親，我是您的女兒……阿錦啊，您……”

裳衣話罷，攥住她的脖頸上的手有一瞬的松動，裳素低垂著頭，恨意瑩然的目光自她面頰上一寸寸滑過，昔年她身懷有孕時，紫櫻的詛咒尚且還歷歷在耳。裳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是我裳素的女兒？”

“母親……”袖風掠過，裳衣猛地被人攥住了胳膊，身子踉蹌著被扯向了燭火的陰影處的烏黑雕花柱子旁，有天青色的紗幔自柱子上垂了下來，將一半靈位遮了過去。裳素一手拽著裳衣，另外一只大掌粗魯的挑開面前的紗幔，有黝黑的靈位露出了半個角，裳素笑的一臉諷刺：“我的女兒阿錦，她已經死了。她擔著我裳家滿門的榮耀，在嫁給蒙楚那天夜裏便死了。”

裳素握著裳衣的手在一瞬間避如蛇蠍般收了回去，裳衣蒼白著一張臉，黑曜石的眼直勾勾盯著大半個隱在天青色紗幔後的黝黑靈位，顫顫伸出手想拂開遮住那靈位的紗幔，卻有一只大掌迅速探了過來攥住她的掌心。

“阿衣，別看。”拾玦的略帶痛楚的聲色自她身後傳來，裳衣朝前探去的手一頓，而後固執掙脫拾玦的禁錮，緩緩將覆在靈位上的紗帳拂開，燭火通明下，黝黑的靈位上赫然刻著她的名。裳錦，她曾經渴望擺脫的名，如今就這樣默然同裳家列祖列宗放在祠堂裏，享受香火供奉。

裳衣瞪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眼，指尖輕輕自靈位上滑過，似在撫摸一個極為珍貴的寶物，眉眼裏皆是小心翼翼之色的探視之色。待尾指掃過錦字最後一筆之後，她才微微直起腰，雙眼無神，低聲呢喃：“我……究竟是誰？”

“阿衣……”

“別騙我。”裳衣驀的轉身，死死攥住拾玦的手，似溺水的人手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淚眼婆娑瞧著他，聲色裏皆是明晃晃的倉惶之色，“我知道我不是裳錦，告訴……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拾玦抿了抿水紅的唇，眼裏的憐惜之色愈發濃郁起來，他抽出掌心，將裳衣往自己身側攬了幾分。此時裳衣整個人身子抖的厲害，甫一被拾玦攬入懷中，張著唇正欲言語，鼻翼間猛地躥過來一抹濃郁的香味，那香味似乎與崇宴身上的有幾分相似，還未等她深究，眼皮便已沈重起來。

“睡罷，待你睡醒之後，你一切都會知曉的。”在大片大片暗色徹底將她意識洇滅的前一瞬，裳衣隱約聽到拾玦在她耳畔說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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