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兩側，皆種滿了郁郁蔥蔥的翠竹與松柏樹，月亮自樹梢爬上來斜斜懸在枝頭。

夜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似雨落下來的聲音。裳衣搓了搓有些發冷的胳膊，仰著頭看著廊下那兩盞寫著裳字的素白燈籠發楞。站在她身側的拾玦似乎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兩個人誰都沒有出聲言語，只默然在廊下候著。

屋內猛地傳來茶盞墜地的聲音將二人的思緒皆拽了回來，裳衣與拾玦迅速對視了一眼，覆又將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過了片刻，房門咯吱一聲，開了一條縫，暈黃的燭火躍出來的那一瞬間，竹琇半張蒼白的臉也探了出來：“進來罷。”

“姑姑，你沒事罷。”裳衣瞧著竹琇臉色有些不大好，伸手去握她的手，觸手皆是一派冰涼。

竹琇勾了勾唇角，笑的有些勉強搖搖頭，身子往旁側挪了幾分，讓他們二人走了進來。

裳衣心下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伸手正欲去攥竹琇的手，拾玦卻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溫聲道：“站在我身後。”

“嗯！？”裳衣臉上的表情有些錯愕。拾玦看著她這副怔楞的表情，伸手拽了拽她的手將她牽了進去。即便此時他依舊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許是同蒙楚相處的有些久了，裳衣敏銳的察覺到剛才拾玦說站在我身後那一句話，周身不動聲色便盈起了一股淩厲之氣，雖然他依舊是笑著，但身上卻多了一股震懾力。

裳衣揉揉眼正要再看時，裳素淩厲的聲音猛地響起：“孽女，跪下。”裳衣身子一個哆嗦，膝蓋一彎，下意識便要朝下跪，臂彎卻驀的一沈，原本要跪下的身子堪堪被人扶住。

“夫人，我回來了。”燈火通明的祠堂內，溫潤的似一塊璞玉的拾玦似乎在一瞬間褪去了他周身的暖意，裳衣側過頭只來得及看到他半邊銳利的下顎，他素來含笑的嘴角，此刻微微下垂，抿成了一條線。

裳衣身子一個踉蹌，朝後退了兩步，勉強穩住心神，仰著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抖著唇角問：“拾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衣……”拾抉抿了抿唇角，側過來頭看著她，素來含笑的眉眼裏，似乎有些不忍，但更多的卻是憐憫之色。

初見時，他說，一身緋色錦袍，懷抱琵琶，眉眼溫軟喚她阿衣。

再見時，他說，阿衣，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她一直都覺得他是這世上最溫暖的男子，他一句，阿衣，日後可否讓我留在你身邊？只因她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個人絕對不會傷害她，她便不問前塵，不問歸處，從未對他有任何猜忌之心的帶著他。

所有的偶遇，不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籌劃，而她輸了。

裳衣的心尖上似乎驀的被剖開一個血淋淋的洞，有烈烈的冷風順著那個洞口灌了進來，那些涼意順著她的血脈蔓延至她全身。她微微闔上眼，五指死死扣在掌心裏，待眼底的情緒皆洇滅幹凈，她才慢慢睜開眼，膝蓋一彎便對著宗祠上方一溜兒烏黑的牌位跪了下去，聲色清脆：“母親，是阿錦錯了。”

“夫人，如今拾玦公子安然歸來了，大小姐也知錯了，您就別再責罰她了。”竹琇說著話時，雖是對著裳素說的，但眼睛卻一直看著拾玦的方向。

“拾玦回來與她有何關系？當日若非她逃婚，裳家又怎會到如今地步？”妝容精致的裳素雍容華貴的坐在牌位下方左側的太師椅上，說出的話明明是帶了怒意的，可面上卻是平靜的緊。

“夫人，阿衣昔日犯下的錯，日後便由我來擔，如何？”拾玦勾起唇角笑了笑，溫潤的面容在晃動的燭火下添幾分暖意。

“拾玦公子的好意裳錦心領了，不過無功不受祿，裳錦福薄，受不起公子的大恩大德。”裳衣仰著頭，將目光落在上方的靈位上，目之所及的牌位，正是她的父親裳昀。

“阿衣……”聽著她這般疏離的話，拾玦心下一顫，輕聲道。

裳素單手撐著額角，抿了抿塗滿艷紅口脂的唇，似笑非笑看著拾玦：“你替她擔，你要如何替她擔？”

拾玦微微垂首，思慮片刻，膝蓋一彎，跪在裳衣身側，恭敬喚了聲：“母親。”

原本正看著靈位的裳衣猛地回首，恰好對上拾玦那雙溫潤的眸子，以及他身前裳素那似笑非笑揚起的唇角，“世人皆知我只有一個女兒，你要如何光明正大以我裳家之人的身份暫時出現，同時又不讓人生疑呢？”

“母親，我犯下的錯，我自己擔，不用旁人幫我。”裳衣迅速起身，擋在拾抉身前，面色哀求看著裳素。她知曉裳素的手段，雖然不知拾抉為何甘願聽她擺布，但如今只言片語間，她也猜到了裳素定然是抓了拾抉的軟肋，借此來脅迫他。

“我知道你要找的阿衣在哪裏，你別信我母親。”裳衣一把抓住拾抉的胳膊，側過頭看裳素時，不著痕跡覆在他耳畔低語。

“躲了這麽多年了，總歸是又繞了回來。”拾抉不置可否搖搖頭，反手握住裳衣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眉目平淡看著裳素，“當年佘隅因救我而死，日後我便以他的身份活著，替他在母親身側盡孝。如何？”

拾抉話罷，裳素原本運籌帷幄的眸子裏登時燃氣一團怒火，精致的五官也扭曲起來，塗滿艷紅蔻丹的手死死攥住黑棗木太師椅的扶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跌宕起伏間，似是有滿腔的怒意要沖破皮肉湧出來。

“母親……”

“夫人……”

這些年裳素夜夜笙歌，平日裏還一直在服用駐顏的丹藥，身子本就不大好，此番瞧著她這般喘不上氣的模樣，竹琇與裳衣心下皆是一揪，齊齊超她奔了過去。

“來人，快去請大夫。”竹琇好歹也算是府上的老人了，面上的慌亂之色只略微閃了一下，隨即又迅速鎮定下來了。見外面無人應聲，她眉頭一皺，想來那些人是被裳素打發走了，“小姐，您先扶著夫人，我去找大夫。”

竹琇騰開手正欲轉身，胳膊卻猛的被人攥住，她一回頭便見裳素滿目譏諷看著她：“你去找大夫，可是又想害我的孩子，我不會如你所願的。”話罷，裳素猛得起身，拼盡全力狠狠推了竹琇一把，“賤人，你們這對狗男女，一直盼著我死是不是？是不是？”

“姑姑。”站在裳素身側的裳衣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要去拉竹琇，卻猛地被人一把攥住了胳膊，裳素的聲音似隆冬裏的霜雪夾雜著滿腔的恨意席卷而來，“竹琇，當年你的好姐妹用這柔弱之態騙了我的夫君，如今你還要用這招來誆我女兒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